尘骸魔京

作者：海法纪光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寿定凡人持九戒。」

    ──『魔戒』J·R·R·托尔金

    「血晶！」

    随着男人的喊叫声，天空降下一道黑影，在仍然艳阳高照的商店街里，只有那一部分像是被切除一样变得黯淡无光，世界仿佛时光静止似地失去原有的色彩。

    在这个黑白的空间里只有一种颜色留下。

    那是一件发出赤红色光辉的铠甲，而这正是男人血液流尽的证明。

    男人摆出了不知道重复过数十、数百次的姿势大喊：

    「银河刑警贝武夫……」

    ──银河刑警贝武夫仅花费了一奈秒就完成了变身。

    那么，让我们再看一次画面吧。

    「在·此·拜·见！」

    在大宙翔体内与其共存的金属生命体·赫伦汀将他构成肉体的分子进行分解，重新构筑为战斗型态。

    肌肉纤维以形状记忆聚合物组成，用强化钢丝编织成的神经网络令他的反射速度有着飞跃性的提升，最后再将透过血红素精制增加的铁质，覆盖在皮肤表面形成生化铠甲，以此让贝武夫完成变身。

    因此……

    男人的头部装甲之下没有五官，有的只是以液态金属直接连结的脑部。

    所以男人没有可以用来咬合的牙齿，也没有能流出泪水的瞳孔。

    对手是空间污染生命变异体，代号：格兰戴尔12。

    男人身为银河刑警，有与之为敌的义务。

    即使对方曾经是个人类。

    即使对方曾经是唯一一个与这个孤独男人的心灵有所联系的人类。

    「冬姊～～？」

    牧本美佐绘呼唤着姊姊冬子的名字。

    美佐绘不知道双亲为自己取这个名字的由来，由于母亲在美佐绘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因此她并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至于父亲则是许久不见，也不想再跟他见面，因为她讨厌殴打姊姊的父亲。

    冬天给人一种寒冷严峻的感觉，但是姊姊不一样，她总是保护美佐绘不为寒风所苦。

    美佐绘从未看过姊姊难过的表情。

    姊姊总是大声地欢笑、激动地生气、受到夸奖时会一脸满足、能力不足时会对自己发脾气。

    「冬姊～～吃饭啰。」

    美佐绘打开纸门以后，马上就知道无人回应的原因了，因为今天是星期五。

    电视上正在播放「银河刑警贝武夫」。

    身穿闪闪发光的铠甲的宇宙战士。

    剧情本身颇有深度，不过美佐绘还不太能理解原由，因此前半段对她来说非常无聊。

    但是电视上的他已经变身成一如往常的模样，正在「特异空间」里和「格兰戴尔」进行战斗。

    战斗时的贝武夫非常帅气，既强悍又有正义感，对美佐绘而言就像是姊姊的化身。

    「银河之刃！」

    在光剑划出一道闪光后，「格兰戴尔」也随之爆炸。

    「格兰戴尔」慢慢变回原本的生物，美佐绘记得前一集好像是头狮子，不知道这一集会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电视被关掉了。

    是姊姊关掉的，美佐绘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但是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转过头来的姊姊正流着眼泪，姊姊明明露出一如往常的坚强笑容，但是却流着泪。

    美佐绘不知所措，只好跟着姊姊哭泣。

    「唉呀，你怎么也哭了呢？」

    姊姊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我拿饭来了。」

    对美佐绘来说，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她端着盘子的手开始发麻、上面放了白饭、煎蛋及烤鱼，全部都是自己亲手做的。

    「哇！看起来好好吃！」

    「嗯、嗯。」

    「别摆出那种表情，我真的没事！」

    「真的吗？」

    美佐绘一脸担心地询问。

    「真的，只不过突然觉得当正义的一方有时候也很难受。」

    冬子将手放在胸口，直视着前方说道。

    「姊姊也有难受的时候吗？」

    「当然有啰。」

    「咦？」

    年幼的美佐绘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她从未想像过姊姊难过的样子。

    「难受的时候就要像这样拳头握紧，然后仰望天空。」

    那是节目的片尾，要是电视没有关掉的话就会播放出来的话语。

    「天空不是如此蔚蓝壮丽吗？只要看着这样的天空，精神就会不断地涌现。」

    「嗯，我懂了。」

    美佐绘用力点点头，并且握紧拳头。

    她在心中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成为像姊姊一样的正义使者。

    那已经是多年前的回忆了。

    那是既天真又幼稚，但是却难以忘怀的心愿。

第一卷 第一章

    －1－

    在早晨的上学途中。

    牧本美佐绘打了一个大哈欠，虽然她平时习惯早起，但是昨天实在太晚睡了。

    她大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胸中充满早晨寒冷的空气，顺便让自己的脑筋清醒过来。

    她很喜欢清晨的这段时间。

    漫步在宁静的路上，看着和自己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逐渐增加，当中有着从未见过的脸孔，也有认识的脸孔，一想到自己也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人，她稍微松了口气。

    牧本很喜欢「普通」这个词汇。

    即使和一般人一样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也无妨，只要能过着普通的日子、拥有普通的幸福，也一定会是个美好的人生。

    想到这儿的同时，人潮的流动突然起了变化，学生们开始往反方向走动，牧本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去听断断续续传来的对话内容。

    ──前面好像不能过去。

    ──发生意外了吗？

    ──好像有警察来了。

    不想再听下去了。

    「狭祭市的连续杀人案。」

    「暴食者。」

    虽然这起案件没有在其他城市被大幅报导，但是牧本知道受害者的人数及规模都十分可观。

    正当她转身想回到原路的时候……

    「啊。」

    她的肩膀撞到了某个人。

    「真是不好意思。」

    牧本急忙低头向对方道歉。

    但是那个人却用温柔的声音笑着说：

    「应该道歉的是我，因为我正在赶时间。」

    留着一头黑发的少女摇晃手中的黑色阳伞，她的眼神中带有笑意。

    「你好，牧本同学，好久不见了。」

    「你、你好。」

    她是谁？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人，但是又想不起来。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因为刚刚看到一场意外……」

    「有三个人去世了。」

    阳伞在她的手上不断旋转，阴影正好遮住脸部，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些去世的人们都曾经活在这个世上。」

    「是啊。」

    「打个比方，有过着普通生活的人，那也有突然间就死去的人吧，这两者比较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公平……一想到这里，我就会忍不住难过。」

    「怎么会不公平。」

    那个女孩的温柔声音中带着强韧的意志。

    「那也是人生啊。」

    「咦？」

    「虽然各有长短，但是对每个人来说，同样是仅有一次的人生，你不觉得很公平吗？」

    一生，仅有一次的人生。

    「这好像是峰雪同学才会讲的话。」

    当牧本的脑中浮现出同班同学的身影时，身后传来呼喊声。

    「早啊，牧本。」

    叫住她的人身上穿着皱皱的制服，再加上一顶毛织无边帽，脸上还挂着轻浮的笑容，怎么看都像个不良少年，而且他的身高很高。

    「峰雪同学，早安。」

    峰雪绫，虽然身为寺院的继承人，但是本人曾公开宣布自己立志要当个音乐家。

    「真是个享受秋兴的好时节啊。」

    「宗教（注：日文中的秋兴（しゅうきょうshuhkyou）发音与宗教相同。）？寺庙吗？」

    「不是啦，是秋天的秋加上兴趣的兴，写作秋兴，意思是欣赏当季的独特事物。」

    不知道是不是在寺庙长大的缘故，峰雪只要一开口就会夹带几个艰涩的辞汇。

    「可是依我所见，你只是在注视特定女性的服装而已。」

    说话的人是九门克绮。

    「那当然，欣赏身穿长外套的美女，怎么能不称为秋兴呢！」

    「早安，九门同学。」

    「早安，牧本同学。但是现在是否能称之为早，要视早的定义为何，若是以日出作为基准点的话，这个时间点确实是属于早晨，但是现在的时刻比起平时的上学时间要来得晚，若不加快速度，会有迟到的危险。」

    在牧本印象里的九门克绮是个有点难以理解、个性认真、直肠子的人，而绝非坏人这件事则是最近才知道的。

    「话说回来，这条路好像不通了。」

    「为什么？该不会……又是那个事件吧？」

    「事件？」

    「九门同学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

    「最近这里频繁发生的杀人案件。」

    「唔？」

    「听说每具尸体都有被啃食过的痕迹。」

    「别、别说了。」

    「虽然听起来十分令人感兴趣，但是并不足以成为迟到或是旷课的理由。」

    「嗯，那就绕这条路吧。」

    「好，我们快走。」

    「嗯，这样比较合乎逻辑。」

    「走吧！」

    三个人立刻往学校的方向飞奔。

    刚开始跑没多久，牧本突然想到某件事。

    这还真是个奇妙的组合。

    峰雪同学的外表虽然很有个性，骨子里其实很普通……说穿了就是有常识的人。

    九门同学同是晚上表给人认真的感觉……其实是个怪到不行的人。

    而我……

    「怎么了，牧本？跑不动吗？」

    峰雪转过头来问道。

    「距离预备铃声响起还有五分三十秒，目前仍有喘息的空间。」

    「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思考何谓普通，如此而已。」

    牧本说完之后又向前跑去，她奔跑中的身体逐渐发热，而迎面吹来的秋风依旧寒冷。

    不过感觉到此的不只自己一个，三个人都一样。

    可以想见自己的表情绝对是笑着的。

    －2－

    海东学园是一所由一位义大利籍的神父创办的天主教系的宗教学校，现今仍然有许多义大利籍的老师及神父在这里任教。

    「啧，已经在那里了。」

    峰雪瞪着校门恨恨地说。

    站在校门口的人是梅尔奎亚利神父，绰号叫做「最强的」梅尔。黑色的长发加上充满魅力的微笑，再加上对神父这个职业的憧憬，使得他相当受女学生欢迎。

    「等等，峰雪……」

    早在九门出手制止之前，峰雪已经一跃而出。

    「给我闪开，你这个信耶稣的！！」

    峰雪在半空中踢出一脚。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针锋相对了。

    然而，这也是峰雪的第三次败北。

    梅尔奎亚利向后退一小步便闪过峰雪的攻击，接着他以手肘往峰雪的胫骨用力打下。

    九门的脸部扭曲了一下，他光是用看的就觉得痛，每次看到这一幕的九门都不禁觉得，梅尔奎亚利施展的技巧好像都格外适合实战，究竟要经历多少生死关头才能拥有这样的身手呢？

    「唔！」

    峰雪摔在地上之后发出一声惨叫。

    「哇，你还好吧？」

    牧本上前表示关心，但是峰雪只是咬牙切齿地摇摇头表示没有大碍。

    「快进去吧，不然要迟到了。」

    梅尔奎亚利用带有磁性的嗓音叮咛牧本和九门，他们两人像是受到那个声音的驱使般，一边向他行礼一边通过校门。

    「虽然还没有迟到，不过以后最好还是早一点来。」

    「那个……峰雪同学呢……？」

    「你说他吗……我想似乎有必要好好开导他一番。」

    梅尔奎亚利神父笑着说出这句话，面对这副不怒则威的容颜，牧本只能缓缓地点点头。

    两人穿过校庭，走向自己的教室。

    就在此时，九门开口了。

    「为什么峰雪会视梅尔奎亚利神父为仇敌呢？」

    「嗯～～他好像是说他身为佛教徒，所以无法接受基督教……」

    「不过我记得在第二次梵蒂冈会议中，约翰23世对全世界的宗教信仰释出善意，而日本的佛教徒也大多接受了，难道峰雪是属于少数的激进分子吗？」

    「嗯……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

    牧本不知道要怎么好好表达，半晌说不出话。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牧本看了看九门的脸，依旧是一副认真的表情，而他的目光就像在寻求答案似地伴随着压力一并往自己送来。

    「对不起，我也不太清楚。」

    话一说完，牧本就立刻跑进教室坐下，但是她心中的悸动久久无法平复。

    －3－

    「大家早安。」

    「啊，班长，早安。」

    牧本向女同学们互道寒喧。

    牧本美佐绘在这个班级里给人的感觉就是认真负责，典型的班长人选。

    这是因为经过她不断的尝试之后，发觉这个职务对她而言是最普通的。

    牧本对女孩子们的流行事物及用语所知甚少，但是并不是因为感到厌恶，而是抽不出时间去认识而已。

    既然如此，「班长」就算不知道那些知识也没关系。

    「原来小牧不常看电视啊。」

    「班长家里管很很严吗？」

    「还好，不过听你们这样一说，剧情好像还满有趣的。」

    她没有在说客套话，牧本是真的对同学们说的连续剧剧情打从心里觉得有趣，而且她也认为同学们描述剧情时的表情一样有趣，可以看见她们对这部作品的陶醉程度，以及她们抱持的些许优越感，也许，这就叫做和平吧。

    所以牧本很喜欢听他们讨论这些自己没有看过的连续剧剧情。

    「喂，牧本。」

    午休时间，一道粗鲁的声音响起，而且还毫不客气地直呼牧本的姓氏，女学生们一听到便敬而远之。

    「怎么了，峰雪同学？」

    「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跟我来顶楼一下。」

    周围的女同学们都露出担心的表情，试图用眼神劝她别去。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来了就知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

    牧本收拾好便当，挥挥手向朋友们示意不用担心之后，便跟着峰雪走出教室。

    在这个冷飕飕的季节里，会特意到顶楼上吃便当的人少之又少，但是却已经有人先到一步了。

    那个人就是九门克绮，他正默默地享用着从学校合作社买来的三明治。

    峰雪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你说有事想找我谈，是指九门同学的事吗？」

    「是啊，因为这个笨蛋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咦，麻烦？」

    「因为早上牧本同学在交谈的途中跑开，所以我问峰雪这代表什么意思，结果他说这是不愉快的表现，由于我并不是故意要为你带来不愉快的感觉，因此想向你谢罪。」

    「呃，那、那个……」

    「我究竟有没有为你带来不愉快的感觉？」

    九门直率的视线让牧本的心跳开始加速。

    「就跟你说不能这么直接啦，你这个木头人！」

    峰雪用力敲了九门一下。

    「可是我只是在进行询问而已。」

    「你那叫质问吧。」

    「也就是说，我刚刚的行为看起来像在强行要求答案吗？」

    「没错！」

    「可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峰雪耸耸肩叹了口气。

    「牧本，你也看到了，这家伙就是这副样子，但是他绝对没有恶意，这点我可以保证。」

    「正是如此，我没有恶意。」

    「嗯、嗯。」

    牧本开始有点了解九门的行为了，他之所以会盯着自己看，其实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但是胸口的悸动却一直静不下来。

    「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别放在心上。」

    「我懂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给我放在心上！」

    「我同时被下了两个内容相互矛盾的命令，我究竟该遵循哪一边才对呢……」

    看到九门认真烦恼的表情，牧本忍不住露出笑容。

    －4－

    牧本会和九门、峰雪谈话，起初是为了履行班长的职务。

    峰雪是班级里制造欢乐气氛的人，同时也是个麻烦人物，因此理所当然地成为班长注意的对象。

    而九门虽然没有引发什么问题，在牧本的眼中也不像是个会做坏事的人，但是不知为何女同学给他的评价却十分不好，经常听说他又惹谁哭了，或是听到有关他的坏话。

    就在牧本当了几次和事佬之后，九门便自然而然地被纳入班长的管辖范围里了。

    先不说峰雪那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不过她就是无法想像九门惹事生非的样子，虽然他的确有点怪异，但是应该不至于会引发什么大问题。

    ──这也难怪。

    那对直率的瞳孔和毫不矫饰的话语，这两样特征结合在一起，会让一、两个女孩子误会也不是什么怪事。

    下午的课，牧本一直在观察九门。

    令人意外的是，九门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认真。

    他第五节课时还很专心地听美乃老师讲课，但是一到第六节课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地开始混水摸鱼。

    一下用手撑着头发呆，一下用课本遮着偷看小说，最后则是光明正大地打起瞌睡。

    不过他的行为也不难理解，因为小暮老师确实不太会教书。

    「九门，你来回答下一个问题。」

    发现九门在打瞌睡的小暮老师生气地点他起来回答问题。

    （第十二页的第七题。）

    坐在他后面的峰雪适时地打暗号替他解围。

    「『他失去了心脏』。」

    他正确无误地回答了问题，小暮老师站在教师的立场，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夸奖他。

    ……原来他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啊。

    牧本下了这样的结论。

    「牧本，你来回答下一题。」

    「是、是的，呃……」

    因为刚刚一直在注意九门，使得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第九题。怎么了牧本，还真是稀奇啊。」

    小暮老师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酸，看来是把气出在牧本身上了。

    「对不起，答案是『她的心是从哥哥那里得到的』。」

    「很好，要专心听课喔。」

    小暮老师往九门的方向看去，但是他却面对窗外继续发呆。

    －5－

    「牧本同学。」

    「咦，有事吗？」

    放学的时候，九门叫住牧本。

    「我有话要跟你说。」

    「那我们一起回家吧。」

    「好。」

    「好，那走吧。」

    「峰雪，我可没有叫你一起来。」

    「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受诱行善亦功德（注：原文为「牛にひかれて善光寺参り」。意指非出自本身的意愿，被人引导向善也是好事之意）。」

    「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家伙说的话虽然没有逻辑可言，不过这似乎是他表现善意的方式。」

    「比起你不经大脑的话要来得好多了。」

    「是这样吗？那么你先把可以证明这句话的具体根据和统计结果……」

    「好了，走吧。」

    牧本点点头，向女同学们挥手告别之后走出教室。

    「我想跟你说的是有关今天早上还未讨论完的话题。」

    「早上？峰雪同学是少数激进分子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扯到我！？」

    「不，还要再早一点。」

    「嗯～～我说过什么啊？」

    「你不是说过你在思考究竟什么才是普通吗？」

    牧本仔细回想早上的情景，自己好像确实说过那些话。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咦？」

    「我说，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指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课堂上想这些事情吗？」

    「是没有连续进行，应该说我花费了大部分的时间在思考上比较正确。」

    「这、这样子啊──」

    「我想与牧本同学分享我的结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好、好啊，我想听。」

    「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因为这家伙讲的话跟念经没两样。」

    「很难想像这些话是出自和尚的口中。」

    「我是音乐家！」

    「唔，总而言之，若是要定义何谓普通的人类，那就必须进行多变量分析。除了要想办法把这些变数筛选出来，将其数量、数值化，还要再一次从中定义何谓普通……」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峰雪，你为什么要捣乱？话说回来，你家不是真言宗（注：密宗的别名）吗？」

    「你说的话怎么听都像在念经，给我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你说是吧，牧本？」

    「不好意思，你说的东西的确有点难懂。」

    「嗯，好吧……首先，要定义何谓普通，我们可以利用数值来进行比较。」

    「像是平均值吗？」

    「不只如此。还有最大值、中间值、误差值等等，需要根据不同的场合来使用各式各样的单位计算。但是那些都需要先有数值才有意义，而人类的价值光用一个数字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

    「不只一个数字啊，那就像RPG游戏里的能力值吧。」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但是，不需要我多说，要如何将每个能力分门别类，并进行数值化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更何况，若想要找出多个数值的『平均』及『误差值』，就必须使用十分高等的数学及探索性因素分析来测量了。」

    「……什么啊，结果你整个下午都在想这种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吗？」

    「没，没那回事，我觉得九门同学很了不起。」

    「我认为这只是十分单纯的逻辑性思考，不过你所谓了不起的根据又在哪里呢？牧本同学。」

    九门用他那对直率的瞳孔看向牧本。

    「我说过了，你不要那样吓人啦。」

    「可是有人告诉我，与人对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那是叫你看着对方，不是叫你瞪人。」

    「唔……这还真是难以判断。」

    「你自己去好好体会吧。」

    看着陷入烦恼之中的九门，牧本莫名地感到高兴。

    她觉得自己又更加了解九门克绮了。

    这个人只是……非常笨拙而已，所以才会在班上特别突出，并且成为女孩子们的话题。

    然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完全不会去在意这些一点都不普通的事。

    「所以你想知道普通是什么吗？」

    「对啊，峰雪同学的看法呢？」

    「我是这么想的。普通这个字原本就写做行于世上万物（注：原文为「普く通じる」。从字面上引申为行于世上万物之意），也就是说，上到天空下至地底，存在于世间各种场所里的事物都可以称做普通，就像是水或空气。」

    「但是太空中没有水和空气。」

    「是啊，那种东西本来就会随着场合的不同而产生变化。换句话说，那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可能到达的境界。」

    「那就是说……没有所谓的普通人吗？」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也不用太在意自己普不普通。」

    「我也有同感。」

    「不对，你要多在意一点。」

    「唔，可是我已经有在努力了。」

    「这我知道。」

    「九门同学和峰雪同学认识很久了吗？」

    「是啊，这家伙和小惠是我的青梅竹马。」

    「小惠？」

    「是我的妹妹，今天要回来了。」

    「你说什么！」

    峰雪突然大叫一声，吓得牧本不禁把耳朵捂起。

    「我刚才说，去英国留学的妹妹今天要回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收回前言，我果然还是搞不太懂九门同学。

    「你这混帐，那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点说啊！」

    「因为你没有问我。」

    「你这个薄情的家伙……你和她约在哪里碰面？机场吗？」

    「不，在家里。」

    「……用跑的吧。」

    「呃？咦？」

    虽然牧本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看到这两个人开始向前奔跑，她不自主地追了上去。

    宿舍规定每周可以晚归一次，虽然平时没什么机会利用，不过偶尔一次应该没关系吧。牧本一面拿出手机按下号码，一面在心中想着。

    －6－

    他们从大马路钻进小巷子里，接着登上斜坡，在穿过两旁种满银杏树的道路后，三人停下脚步。

    「这里是九门同学的家吗？」

    耸立在夕阳之下的是一栋旧式洋房，屋子上方还有一座钟楼。

    「不，我只是在这里租了一间房间。」

    「啊，原来如此。」

    「管理员小姐，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有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性正在大门前扫地，虽然服装稍嫌朴素，不过她的身材很好，丰满的胸部及纤细的腰身特别引人注目。

    ……输了。

    我不禁浮出这种想法。

    「你、你好，我姓牧本，是九门同学的同班同学……」

    「哎呀，初次见面，你好。」

    管理员小姐的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一看到那张笑脸，牧本突然流下眼泪。

    ──咦？我怎么会哭呢？

    牧本回过神并停住眼泪，不知为何，她的胸口充满一股怀念的感觉。

    对了，是小时候过世的母亲，只能从相片中得知长相的母亲虽然与眼前这位女性并不相似，即使如此，自己却不自觉地将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我先回房了。」

    「你好，打扰了。」

    在看着两个男生走进公寓之后……

    「哇！」

    有个柔软的东西将牧本包住，牧本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她正被管理员小姐紧紧抱住。

    身体使不出力挣脱，随之而来的是自己早就遗忘，被人拥抱的温暖感觉。

    「那，那个……」

    在她抗议之前，管理员小姐就先把手放开了。

    「外面很冷吧。」

    「是的。」

    「不行喔，你是女孩子，小心别着凉了。」

    那美丽的笑容太犯规了。

    那是个会把想要诉说的言语全部消去、有如魔法般充满母性的笑容。

    「说，说得也是。」

    牧本僵硬地笑了笑，然后将制服的领巾重新系好。

    「九门的房间在二楼。」

    「好的，打扰了。」

    接着牧本推开了有些老旧的大门。

    －7－

    一走上二楼，牧本立刻就知道九门的房间在哪里，因为她听见谈笑声。

    「那个，大家午安。」

    她鼓起勇气走进房间。

    「唔，是牧本啊，真糟糕。」

    糟糕？

    牧本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果然……突然来打扰还是不太好。许久不见的兄妹相聚不要有外人在场比较好吧，可是峰雪同学也在啊，不过……

    「牧本，你应该要生气的。」

    峰雪不耐烦地说。

    「咦？」

    「这家伙肯定是指房间太狭窄了。」

    「没错，这个房间有第四个人进入就会显得过于狭窄，换个地方吧。」

    「……哥哥，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牧本听到叹气声之后，才注意到这名少女的存在。

    同时，短发女孩也和她目光相对。

    少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牧本。

    「我叫九门惠。哥哥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是他绝对没有恶意，请你……」

    「快点换地方吧，这里太狭窄了。」

    六只眼睛一同盯向九门。

    没有人有任何动作。

    「怎么了？坐着不动是没办法出去的。」

    三个人同时叹气，并且彼此交换眼神。

    「说得也是。」

    「没错。」

    「出去吧。」

    四个人鱼贯走出九门的房间。

    －8－

    「到阳台去吧，只是会有点冷。」

    「我去拿外套。」

    小惠小跑步离开的样子十分可爱，让牧本一时之间无法将视线移开。

    正当小惠回来、一行人走到阳台的时候。

    「各位，我泡好茶了。」

    管理员小姐像是算准时间似地出现了。

    盘子上放着四个茶杯、一块刚烤好的派，以及用布覆盖住的茶壶。

    「多谢招待。」

    九门毫无迟疑，面无表情地回答。

    「感、感谢您的招待。」

    「谢谢。」

    「谢谢。」

    其余三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请慢用。」

    管理员小姐边说边将红茶倒入杯中，秋天的冷空气立刻充满浓浓的茶香。

    「请问……管理员小姐不吃吗？」

    「我已经先吃过了，接下来的时间就让你们年轻人好好相处吧。」

    又是刚刚那个犯规的笑容。

    住在这里的九门同学，该怎么说呢……还真幸福。

    「好啦，趁还没冷掉之前快点吃吧。」

    「我也有同感。」

    所以四个人便异口同声地说：

    「我要开动了。」

    牧本的叉子才轻轻碰到苹果派，派就被轻易地切开了，她叉起一块吃下，脑中立刻感受到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冲击。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真正好吃的派不光是内馅，连派皮都十分美味。

    充满自然风味的奶油和鸡蛋，其美味及香气在口中缓缓地扩散开来。

    ……看来变胖是免不了了。

    越嚼越有味道的派皮，再加上苹果的酸甜滋味，在从口中呼出热气的同时，也不忘品尝苹果派的滋味，就连嘴里传来的温度都成了一种享受。

    「嗯，这是红玉苹果（注：日本苹果的一种，果皮鲜红，果肉略酸）吧，香味真是高雅。另外还使用了适量的肉桂，以及……」

    「哈哈呼呼哈呼！」

    吃东西不忘分析的九门，和像个贪吃鬼一样吃着苹果派的峰雪形成强烈的对比。

    然后牧本看向小惠。

    「真是太好吃了……」

    「一点也没错。」

    两名少女互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对方。

    简单来说，一整个派分成八块，每人可以分到两块。

    以大量优质奶油和鸡蛋做成的派，口感却意外地清爽，再加上苹果茶的加持，让人不禁一口接一口；但是，就算这样……

    两块派加起来的热量还是太高了。

    即使如此，还是有不能退让的时候……

    「咦？你不吃吗？」

    快速解决两块派的峰雪，将魔掌伸往下一下目标。

    就在此时，小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叉子往派前刺去。

    「唔！」

    如果再慢个一秒，峰雪的手上肯定多一个洞。

    「哎呀，真是抱歉。」

    恶魔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牧本呢？」

    九门问。

    「嗯，我还要吃。」

    这句话中隐含着牧本坚定不移的决心。

    「是吗……」

    听得出来九门很失望。

    因为难得听见九门的话中带有感情而使牧本有些动摇，不过她还是用叉子保住了第二块派。

    「管理员小姐真是厉害。」

    牧本不禁赞叹。

    「我还没见过厨艺在她之上的人。」

    「不对，不只如此。」

    不光是茶，就连派也是不知何时就已经准备好的，或许她早就听说九门的妹妹今天会回来，但是峰雪和牧本可是突然来访的客人。

    即使出现意外的访客，却仍然能准备好足够的分量。

    ……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这是这间公寓的管理员小姐给牧本美佐绘的印象。

    －9－

    碟子里空空如也，这代表着幸福及紧张的时刻已经结束。

    「好了，先帮你介绍一下吧。她是克绮的妹妹小惠，和她的哥哥相比可是大相迳庭。」

    「我叫惠，请多指教。」

    峰雪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而惠的脸上则是挂着和先前相同的笑容，多半是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往峰雪的胫骨附近踢了一脚。

    但是她为什么要生气呢？

    啊，我懂了，因为他说了九门同学的坏话。

    这种感觉真好，牧本不由得这么想，因为那个令她骄傲的姊姊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她是我们班的班长，牧本同学。」

    「我叫牧本美佐绘。多多指教，小惠。」

    「你好，虽然我哥哥很不中用，还是请你多多关照。」

    惠说完后朝牧本深深鞠躬。

    「想必今后还会有许多令你难过及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还请你务必多多包涵。」

    牧本忽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虽然惠还是不改脸上的笑容，但是讲话的声音却像是在念悼辞般可怕。

    「那个……我和九门同学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我会来到这里只是偶然。」

    「真的吗？」

    惠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开朗明亮，还绽放出有如鲜花般的笑容。

    想必她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吧。

    「牧本同学。」

    「嗯？什么事？」

    「关于你刚刚说的『那种关系』，指的究竟是哪种关系呢？可否请你说明清楚。」

    在场的所有人此时都听到一声闷响，但是全都装作没有听到，除了一个人以外。

    「惠，这样很痛。」

    不过犯人无视他的抗议。

    「我哥哥就是这种人，请多包涵。」

    「嗯，请多指教，小惠。」

    牧本立刻喜欢上眼前的女孩。

    －10－

    「各位，晚餐想吃什么呢？」

    众人一回到屋内，就听到管理员小姐的声音。

    「啊，我待会儿就要回去了。」

    「是吗？管理员小姐烧的菜可是绝品喔。」

    「可是，总觉得不好意思。」

    「牧本同学，你没有必要客气。」

    「为什么？」

    听到九门沉着的声音，牧本把头转了过去。

    「管理员小姐做的饭菜经常过量，今天想必也是如此。」

    惠、峰雪及牧本三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九门身上。

    「怎么了？」

    「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管理员小姐每天早上做的饭菜经常过量，因此总是由我代为处理。」

    「是吗～～原来如此。」

    惠那有如面具般生硬的笑脸底下，藏着钢铁般的意志。

    「抱歉，我有事要先回去了。」

    察觉苗头不对的峰雪说道。

    「我、我也是。」

    紧接着牧本也发现情况有异。

    「哎呀，你们要回去了吗？」

    仍然保持着一脸微笑的管理员小姐问。

    「苹果派很好吃，那我们先告辞了。」

    话一说完，两人立刻转身离开公寓。

    「哥哥，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从两人的身后传来惠的声音，听起来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11－

    「真是的，那个迟钝的家伙。」

    峰雪飞也似地逃离公寓，口中还不断地碎碎念。

    看那个样子，管理员小姐应该每天早上都会为九门做早饭吧。

    并以「因为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作为理由。

    而九门也深信不疑，老实地接受管理员小姐的好意。

    「九门同学真了不起。」

    「你是指他的迟钝吗？」

    「不是的……我觉得他对自己很有自信。」

    「我倒觉得那家伙再谦虚一点才好。」

    「不，我指的是……」

    峰雪呵呵笑说：

    「我懂你的意思，毕竟我和那家伙也认识很久了。」

    「我完全不了解九门同学。」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但是这家伙是既不和、也不同，只是心无旁鹜地走着属于自己的道路，就像是一台只知前进不知后退的大货车。」

    「那峰雪同学就是他的煞车啰？」

    「你说我吗？才不是！」

    看着把头转过去的峰雪，牧本不禁露出微笑。

第一卷 第二章

    －1－

    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男人走错了地方。

    宽松的西装加上银白色的长发，虽然外表不能算衰老，但是却有着历经沧桑的面容，以及一对蓝色的瞳孔，手脚异常修长的他正像狗一样伸出舌头在街上狂奔。

    更奇怪的是，这个男人现在身处的新市街是一条与世隔绝的街道，也就是所谓的废墟，普通人就算在白天也绝对不会靠近，更何况是深夜。

    「喂～～那边那个老伯。」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令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年轻男子的头发有一半染成褐色，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夹克，从半开的口中看得见舌头上的舌环，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身后站着数名穿着同款夹克的年轻人。

    「老伯，你在急什么，先陪我们玩玩嘛。」

    「混帐东西！」

    白发男人大声怒骂并且想要逃离现场，但是却被那群年轻人挡住去路。

    「嗯？」

    带头的年轻男子皱起眉头转头问：

    「喂，这家伙刚刚说我什么？」

    「他说『混帐东西』。」

    他将乖乖回话的部下一拳撂倒，戴着戒指的手沾满了血。

    「我说老伯啊。」

    满手是血的年轻人招了招手，白发男人一脸不耐烦地走向前对他说：

    「快逃。」

    「啥？」

    「我说快逃，不然会被追上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就在带头的年轻男子想揪住白发男人的领口时……

    他的手掌整个消失了。

    在他手腕前方的白发男人马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而下一秒，血如涌泉般从年轻男子的手掌断面喷出。

    「啊，啊、啊……」

    恐惧感比痛觉早一步出现，年轻人在地上不断地翻滚。

    总算了解事情严重性的少年们赶紧将武器拿出。

    咻！

    随着一个轻微的声响，少年们的头颅一个接一个飞起。

    「混帐！还不快逃！」

    听到白发男人的大喊，少年们才总算回过神，有人拔腿就跑、有人跌倒在地却依然匍匐向前爬行。

    这时白发男人看见了。

    就在不远的前方……有一群往少年们的方向逐渐逼近的黑影。

    那是融入漆黑之中的蓝绿色，全身长满了鳞片的鱼群；不，由于是用鱼鳞站立，或许该称之为鱼人比较正确，鱼人们从两条触腕上不断射出水弹。

    结果还是没有人成功脱逃。

    原本鲜红色的夹克现在全都染上混浊的黑色血液。

    白发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他摇摇头，接着刷的一声，他的脖子有如舞狮的躯体部位一样伸长了。

    鱼人们开始有了动作，一起转头以没有眼皮的眼睛瞪向男人。

    触手接连射出无数的水弹，可是没有任何一发击中白发男人。

    一阵强烈闪光将暗巷化作白昼。

    朝他飞射而来的水弹似乎全数遭到击落，只留下爆破的残像。

    「看来我是赶上了，justontime？」

    「你，你是谁？」

    男人揉揉眼睛并且转头想要看清楚是谁。

    「Japanese还真是懂礼貌。」

    身着衬衫的男子则是头也不回地回答。

    金发的西洋人从他纤细的手指前端不断射出光线，不光是迎击飞来的水弹，更让鱼人们被火炎吞噬。

    「都这种情况了，还不忘要打招呼吗？我是炽者（Humanflare）。」

    「我是……」

    「You是东条见神，没错吧？」

    「我是，你是梅尔奎亚利的手下吗？」

    自称炽者的男子仿佛在弹钢琴似地不停挥舞手指，射出的光线接连贯穿鱼人。光线的温度到底要多高，才会让鱼人在接触热线的瞬间就陷入一片火海，并化作灰烬四处飘散呢？

    「不，我是史特拉斯派来的炽者。」

    「史、史特拉斯？」

    「没听过吗？就是正义的一方，lcagueofjustice!」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或许应该称作傲慢，白发的男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所以你是邪恶，也就是villain,ok？」

    金发男子转过身指着他。

    「等等，我记得狭祭市是容许流亡者的……」

    「Toolate，你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得救了。」

    「求求你，我什么都没做啊，我还没有吃掉任何人，而且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个样子的。」

    「Okay，我很明白你的感受。」

    炽者耸耸肩。

    「可是，我也是奉命行事。你是Japanese的话就应该能了解所谓的武士、武士道，和为国效忠的精神吧？」

    「别开玩笑了！」

    白发男人激动地大喊。

    「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怎么能那么简单就死掉。」

    男人的白发开始缓缓地变化成枪头的形状。

    「我才不会被像你这样的小伙子给……」

    「希望你能称我为最新科技。」

    「你这……」

    这是白发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颈部出现红色的细丝，并且不断冒出血泡。

    不光是颈部，才不过半秒钟的时间，男子全身上下已经布满了细丝。

    一瞬间四分五裂。

    被分解成无数细小肉块的男人已经看不出原形了。

    「啊，凡提丝蒂卡，你来啦。」

    在死去的男人背后……站着一个奇怪的人型。

    她身上穿着红色的橡胶紧身衣，全身各处都有突起的针状物，脸上还戴着一副白色面具，从玲珑有致的身材来判断，应该是名女性。

    她的右手沾满浓稠的黑色血液。

    「mission应该是要捕获他吧？」

    「他……抵抗了……视情况……可以反击……」

    从发声器传出了电子合成的声音。

    「Isee，那我们回去吧。」

    炽者边说边弹了一下手指。

    接着地上的肉块开始燃烧并冒出白烟，最后随风消逝。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真是过分。」

    一道低语声回荡在夜晚的教堂之中。

    说话的人是黑发的梅尔奎亚利，他依然带着学生们平时在白天看到的柔和笑容，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瞳孔现在正闪烁着红光。

    「东条见神……身为三千丈的领袖，他是个相当值得纳为己用的人才。」

    「最近史特拉斯背约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在一旁的金发武士用沉重的语气说着。

    「只要您一声令下，在下马上就去解决掉他们。」

    「不，时机尚未成熟。」

    梅尔奎亚利仿佛在自言自语似地细语：

    「能够见识到实验体的性能，今天也算有收获了。」

    「如果只有那种程度的话，在下一个人就可以……」

    「好了。」

    梅尔奎亚利的话一说完，武士立刻低头请罪。

    「在下失言了，真是非常抱歉。」

    「实验体终究只是实验体，目前还是九门兄妹最重要。」

    在两人交谈结束的同时，教堂重新回归宁静，四周再次陷入昏暗。

    －2－

    「早安，克绮。」

    「您早，管理员小姐。」

    「你看起来很困呢。」

    「一点也没错。」

    「难道你被小惠训了一整晚吗？」

    「您还真是清楚。」

    九门克绮对管理员小姐的洞察力十分佩服。

    会使他彻夜未眠的理由多不可数，但是她却能将正确答案一语道破。

    不知为何，人类总是理所当然地能察觉他人内心的想法。

    并且能够利用些微的表情变化、说话时的抑扬顿挫，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外来情报赋予沉默的意义，或是增加言语上的弦外之音。

    类似这种言语以外的情报，似乎就被称做「气氛」，而九门克绮每天至少会被人要求一次「记得要察言观色」。

    在他的观念里，所谓的「气氛（原文为「空气」，九门直接照字面加以解释）」指的就是无色无味的气体，而既然看不见，更遑论要察觉它了。

    最大的症结就在于──

    世上大部分的人类似乎都拥有九门克绮没有的某种特殊能力。

    原本以为至少惠能够体谅这一点。

    但是她却为此怒不可遏。

    而且对问题的重点只字不提……

    她只说了要在乎牧本同学的感受之类的事。

    「那么，我去上学了。」

    「请慢走。」

    在前往学校的途中，九门遇到了牧本。

    「早安。」

    「啊，早安，九门同学。」

    「我有点问题想问你。」

    「咦？什么问题？」

    「牧本同学，你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

    「呃……」

    牧本低下头不发一语，九门也跟着往地上看去，但是并没有发现值得一看的事物，只有一成不变的柏油路，究竟牧本同学在地面看到什么东西呢？

    「应该是……朋友吧。」

    「是吗？我也是将牧本同学认定为朋友。既然我们两人的意见一致，那么我应该可以将这视为同心合意吧？」

    「说，说得也是。」

    牧本同学的音量降低了。肩膀也跟着下垂，以我贫乏的知识看来，这种状态叫做失望。

    「牧本同学，你是不是在烦恼什么事情？」

    「没、没有，那那回事。」

    这次的声音又变得有精神了，果然只是我会错意吗？

    察言观色还真是困难。

    「两位早，你们在聊什么啊？」

    「我正在对我和牧本同学之间的关系做研究，并且进行确认。」

    我只是据实以报，为什么峰雪露出一副头痛的表情呢？

    「牧本，我跟你说。」

    「什、什么事？」

    「你如果觉得不高兴就尽管直说。这家伙说错话的时候，如果不立刻纠正，会让他养成坏习惯喔。」

    「你当我是小狗吗！」

    「小狗比你可爱多了。」

    「我觉得九门同学还满可爱的。」

    「是这样吗，过奖了。」

    「喂，被女生这样讲应该觉得困扰吧。」

    「可爱不是女性用的称赞话吗？这有什么好困扰的？」

    「是男人就不应该被人称赞可爱！」

    「我不这么觉得喔。在我看来，峰雪同学其实也挺可爱的。」

    「少来了。」

    九门突然低头沉思。

    「此时此刻在这个场合流动的气氛……」

    「喔，怎么样？」

    「就是所谓『温馨的气氛』吗？」

    「是，就是这样。」

    牧本同学用力地点点头，我的想法果然没错。

    峰雪则是不满似地把我的头发弄乱，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表示抗议吗？

    但是现在，我决定相信牧本的意见。

    「温馨的气氛……我会记住的。」

    九门克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3－

    安静的教室正笼罩在一股连九门克绮都能清楚感受到的紧张感之中。

    造成此情况的理由有两个，首先是教授现代社会的高桥老师授课时间管理不周，导致下课钟都响了依然持续上课，让苦等午休时间到来的同学们焦躁不已。

    第二个理由是从走廊上传来原因不明的吵杂声。

    就在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高桥老师总算结束讲课。

    「班长，喊口令。」

    「是。起立，敬礼，坐下。」

    敬完礼之后，九门慢慢地拿书出来看。

    他的眼角正巧瞄到走往教室外想要一探究竟的牧本。

    就在九门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上的时候……

    「九门同学？」

    牧本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现在正在看书，之后预定去吃午餐。请给我一个变更行程的理由……」

    「小惠来了喔。」

    「原来如此。」

    九门虽然不晓得惠会来的原因，不过还是站起来准备走出教室。

    他抬头一看，惠正露出半个身体站在门边。

    教室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说话内容主要是对惠的好奇以及一些揶揄的言语。

    九门加快脚步。

    「哥哥。」

    教室在一瞬间陷入沉默。

    惠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喂！九门。」

    「她叫你哥哥？」

    数名男同学用熟稔的语气询问九门。

    「好、好可爱。」

    「那是九门同学的妹妹？」

    另外有几名女同学说出毫无创意的感想。

    就在这阵混乱之中……

    「哟，小惠！」

    有一个更大声的声音压过教室里的吵闹声。

    原来是峰雪，他向惠挥手打过招呼之后，便回头用凶狠的眼神扫过四周一圈，此举让教室的杂音减少许多。

    「惠，你来做什么？」

    「哥哥，你的便当……」

    惠递给九门一个包袱，那是管理员小姐利用总是煮太多的早餐做的便当，既然它在惠的手中，就代表九门忘记带便当来学校。

    「谢谢。」

    九门收下便当之后，本来想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是峰雪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走。

    「等一下，难得今天天气那么好，一起去顶楼吃便当吧？」

    「好主意，就这么办。」

    牧本也点头赞同。

    「唔，可是惠不是没有便当吗？」

    「那、那个，管理员小姐也有做我的便当。」

    「那就没问题了。」

    看到九门点头，其余三人不知为何同时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温馨的气氛吗？」

    「才不是！」

    峰雪敲了他的头一下，惠和牧本则是摇头叹气。

    九门小声地喃喃自语。

    （察言观色还真是困难。）

    －4－

    「喔，是秋霜啊。」

    「因为现在是秋天。先不论气温高低，因为有寒风的吹拂，身体会觉得温度很低，但应该还不到结霜的程度。」

    九门一本正经地做出解释。

    对人类这种生物而言，重要的并非是气温，而是实际感受到的温度，因此顶楼上的人影寥寥无几。

    「就在这附近用餐吧。」

    牧本和小惠取出手帕铺在地上，九门和峰雪则是直接坐在水泥地上。

    然后各自打开自己的便当。

    峰雪解开包住便当盒的布，他的便当着实简朴，只有一颗水煮蛋加上三个饭团，虽然水煮蛋应该不算在素食的范围内，不过我也没有义务出口干涉他人的信仰。

    牧本同学的便当给人温暖的感觉，里头有丰富的黄绿色蔬菜点缀，还有烤鱼、雕花的香肠和苹果，以独居生活而言，这是一个下过不少工夫的便当。

    最令九门吃惊的是，自己和惠的便当内容完全不同。

    自己的便当是营养均衡的炸鸡块便当。

    而惠的则是以根茎类蔬菜为主的瘦身餐。

    「唔，原来管理员小姐打算将这两个便当都吃掉吗？她还真是出乎意料地能吃。」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集中到我的身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说错话吧。

    峰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破此时的沉默。

    「话说回来，管理员小姐做的便当看起来真好吃。」

    「我是不会分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对美食很执着。」

    「我也一样啊！」

    「即使如此，你没有侵犯他人所有物的权利。」

    「你不会吃亏的，我们交换着吃吧。」

    九门看了看峰雪的便当。

    「没有我特别想吃的东西。」

    「小气！分我一点！」

    峰雪说话的同时，他将筷子跟着伸出，目标指向炸鸡的所在地，这炸鸡可不是一般便当店用回锅油炸出来的深褐色炸鸡，而是使用上等土鸡、不添加酱油及大蒜，只用酒和盐来调味的金黄炸鸡块。

    九门的筷子也不惶多让，立刻上前迎击。

    四根木棒交战数十回合，最后在半空中互相牵制，僵持不下。

    「两个人都快点住手！」

    牧本放下筷子出声阻止。

    惠则是在一旁将炖芋头放进口中，露出陶醉的表情。

    「牧本，别阻止我，我要教教这家伙何谓人情世故。」

    「你所谓的人情世故，指的就是像这样抢夺他人赖以维生的粮食吗？」

    「混帐！我是指与他人分享的宽大胸怀！」

    筷子因两人的力量开始弯曲，两人仿佛想制服对方似地持续加重手上的力道。

    「牧本姊姊。」

    惠拉住站起身的牧本裙摆。

    「怎么了？小惠。」

    「放着不管没关系。」

    「嗯～～」

    牧本歪着头思考。

    「我明白他们的感情很好，可是吵架还是不太妥当。」

    牧本说完后站起来向越吵越烈的两人说：

    「九门同学和峰雪同学，你们也吵够了吧？」

    「……所谓的分享应该要发自内心，你的行为跟挑衅没有两样。」

    「少死了，你没听过施必有得吗？同理可证，你若是施惠于我，有一天自然会有所回报。为了朋友的幸福着想，我、我要把你的……」

    「你们两个快点给我住手！」

    牧本抓住两人的手试图阻止他们。

    就在这个瞬间，两双韧性已经达到极限的筷子应声断裂。

    失去重心的两人双双向前跌倒，抓着两人手腕的牧本也受到牵连。

    「啊！哥哥！」

    惠虽然急忙出声大喊，但是仍然无法改变眼前地心引力与惯性运动的发生。

    倒在地上的三个人成了三明治状态。

    「好痛！」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峰雪，他会惨叫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侧腹部狠狠挨了一脚。

    「让开！」

    出脚的人是惠，而且这一脚充满杀意。

    「咕、呃啊。」

    峰雪一面忍住疼痛，一面从两人身上滚下。

    ……刚刚那一脚会不会太狠了？

    心中暗暗抱怨的峰雪往事故现场一看，马上明白刚刚那股杀意是怎么来的。

    进入眼帘的是叠在一起的九门克绮和牧本，而且是脸对脸、胸对胸的零距离接触。

    「哥、哥哥！」

    惠紧张地大叫，并拼命地想把两个人拉开，在峰雪也加入救援之后，九门克绮才总算能站起身。

    反观牧本……她动也不动地呆呆望着天空，而且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九门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惠瞪着克绮问：

    「哥哥，为什么你的嘴唇上会有血？」

    「只不过是粘膜互相接触时撞到牙齿罢了，伤口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有卫生方面的疑虑。虽然我没有生什么病，但是由于血液有直接接触，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得检查有没有后天性免疫缺乏症候群的危……」

    九门的话还没说完，一记漂亮的下段踢已经踹向他的小腿。

    「呜啊！」

    九门抱着腿倒在地上。

    惠则是边哭边跑离顶楼，这时牧本终于爬了起来。

    「牧本同学，你没事吧。」

    「没、没事。」

    「是吗，那太好了。」

    「那、那个，九门同学。刚刚的，那个……」

    「怎么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我经常听别人讲这句话，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这句话的语义上充满矛盾。事情是不断地在发生的，也就是说，我推测牧本同学是想藉由这句反话来暗示刚刚发生了某件事情，究竟……」

    「别啰哩啰嗦了，赶快去追小惠！」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是吗？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看起来好像是我伤害了惠。」

    「……怎么说呢，这就叫做世事难料。」

    「虽说是偶然，既然是我伤害了她，那么我必须负起责任。」

    九门站起来的时候脸扭曲了一下，看来他的腿还在痛。

    「真拿你没办法。」

    峰雪往牧本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来收拾便当。」

    「喔，麻烦你了，走吧。」

    「谢谢你，牧本同学。」

    感谢深厚的三个青梅竹马离开顶楼，只剩下牧本一个人独自面对迎面而来的秋风。

    虽然三个人一起倒在地上，便当却意外地完好无缺，于是牧本动手将便当重新包好。

    虽然寒风不断吹来，牧本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闭上眼睛，用手指触碰嘴唇。

    轻轻地、缓慢地来回抚摸。

    初吻。不，刚刚的应该不算数吧，那只是单纯的偶然，一想到这里，牧本又睁开双眼。

    「赶快整理吧。」

    下午的上课钟声正好在整理完的同时响起，牧本的脸上浮出一抹微笑。

    牧本走回教室的途中遇到了小惠。

    「对不起，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小惠，你的眼睛红红的。」

    「咦？咦？」

    惠不断地揉眼睛，却越抹越红。

    「等我一下。」

    牧本到洗手台把手帕弄湿之后拿给小惠。

    「我现在比较了解九门同学了，所以刚刚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才刚说完，自己的心就微微地抽痛。

    「所以小惠也别在意了，好吗？」

    想必小惠的心还要更痛吧。

    「那个……谢谢你。」

    少女快步走下楼梯，在她回到公寓、等到九门回家之后，大概会先跟他小吵一架再和好吧。

    真可爱，真令人羡慕，牧本不禁有这种想法。

    正当牧本思考的时候，教室内传来一阵鼓躁声。

    她正要开门的手停了下来，牧本开始想像里头的情形。

    一看到九门克绮的可爱妹妹边哭边走回教室，众人一定马上会提出质问，那九门会怎么回答呢？

    「因为我意外和牧本同学的嘴唇相触，结果惠就突然生气离开了。」

    光是想像就快让我脸红不已。

    九门肯定会这样回答，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说法了。

    原本只要峰雪大声制止，骚动就可以被压制下来，但是这次的情况非比寻常。

    牧本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把教室的门打开。

    这是为了要执行班长的职务。

    －5－

    放学以后，三个人飞也似地逃离教室。

    「在我进教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起了一场暴动。」

    峰雪简洁有力地回答。

    克绮在走廊追上气冲冲地离开的惠。

    之后两人的对话被全班听见，克绮马上被拖进教室问话，峰雪趁机让惠逃离现场。

    那时回到教室的牧本则是努力在老师来之前重整秩序……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关于那件事我要表示谢意。」

    「这家伙也真是的，老是火上加油。」

    「我只是尽量客观地说明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只要撒点小谎，事情就不会这么复杂了！」

    「误会只会产生更多的误会，诚实才是最重要的。」

    「……人生在世总是无法事事顺心啊！」

    「不对，应该说都是因为这家伙的脑袋短路的关系。」

    「九门同学又不是故意的……不，可能有那么一点……但是没有那么……」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希望你能够把论点整理之后再说出来……好痛！」

    峰雪用手肘顶了克绮一下。

    「够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好吧。」

    克绮老实地闭上嘴巴。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够推心置腹、毫不隐瞒地交谈的话，或许不错。」

    「也是啦。但只要有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在，就不太可能那么顺利吧……」

    「所谓的现实原本就已经十分复杂了，还有必要用言语欺瞒他人，增加其复杂性吗？」

    「反了反了，就是因为这个世上的麻烦事太多了，所以才需要用语言加以简化。」

    「原来如此，语言的符号化对于辨识事物的确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如此，还是要有限度才行……」

    「那、那个……我家在这个方向。」

    「是吗？那明天再见了。」

    「一个人没问题吗？牧本？最近不是不太平静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为什么不平静？」

    「就是暴食者啊。事件还没有结束，这被称为战后以来最严重的案件。」

    「之前也好像听说过这事件……还没有抓到犯人吗？」

    难得听到九门的语气带有慌张，让牧本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聆听。

    「手法好像都一样。」

    「这代表犯人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集团犯罪的可能性很高，范围呢？」

    「在狭祭市一带，不过范围没有很大。」

    「太反常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你听好了，峰雪。连续杀人犯可以分为广域型和破灭型两种。」

    「那是什么？」

    「广域型的杀人犯会将犯案时间及地点错开，也就是所谓的随机犯案。警察大多不会注意到那是『连续杀人』事件，因此才会较慢察觉。反过来说，若是能够断定是同一个犯人，那么逮捕起来就会容易许多。」

    「那破灭型呢？」

    「破灭型是在狭小的范围内，于短期间进行多次犯案，当然很快就会被逮捕。」

    「嗯～～这次算是破灭型的连续杀人犯啰？」

    「没错。顾名思义，这是一种会将自己及他人导向破灭的犯罪行为，但是至今却仍未遭到逮捕，所以我才觉得反常。」

    「反常归反常……警察内部可能也有他们的难处吧。」

    「有可能。也许是因为来自警察高层的压力妨碍搜查，抑或是犯人的犯案手法过于异常，才迟迟无法破案。」

    九门沉思一会儿后说：

    「你说犯人叫暴食者，尸体真的被吃了吗？」

    「是啊。」

    峰雪看了看牧本的脸，小声地说：

    「尸体被啃掉了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吃得完的量。」

    「……真是危险，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九门转身向牧本说：

    「所以牧本同学，上下学的时候务必要小心。」

    「呃……虽然你这么说……」

    「不用这么客气，这里明明就有两个男人没事做。我们顺道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因为我是坐公车来的，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再见了。」

    「再见，九门同学，峰雪同学。」

    牧本走进转角，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此时突然刮起一阵冷风。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牧本摸了一下嘴唇，寒冷的身体只有那儿稍微感觉得到温暖。

第一卷 第三章

    －1－

    在四周白到令人无法睁开眼睛的无菌研究室里──

    金发男子……炽者正躺在手术台上。

    「Hey!doctor，麻烦你早点结束好不好。」

    一名女医拿着病历表站在一旁，她的脸上带着温暖，或可称为居家型的微笑。

    「可是……难得可以拿到实战数据，让我再好好调查一下嘛。」

    「OhNo!」

    女医的语气听起来虽然轻松，爽朗的美国人脸上却是冷汗直流。

    「那么，要开始了喔。」

    女医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后毫不客气地用无数的针头刺进男子体内，有七支针头接上有着编号的电缆，另外七支则是用来注入药剂，最后四支负责抽出体液。

    「Fuck!」

    男子咬紧牙根忍住疼痛。

    「不准骂脏话。你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忍耐一下。」

    「Ok,doctor.」

    她用像是牙医在哄小孩时的语气安抚男子。

    炽者并不讨厌这个叫鸟驾阳的女人。

    正确来说，是『无法讨厌』她，因为注入她体内的药剂有影响精神机能的成分。

    这是为了令他对这个女人以及组织……史特拉斯保持亲近感的药剂。

    并不会扼杀自我的心灵，也不至于丧失对善恶的判断，只是变得无法去憎恨罢了。

    即使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个可怕的虐待狂，他也只能乖乖就范。

    就如同明知母亲正在做坏事，还是不会加以阻止一样；明知自己在做坏事，仍然会为父亲卖命一样。

    只不过他并不晓得谁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一个人坚强地在贫民窟长大，然后被卖到这个岛国来。

    「好了，我要开始进行测试和调整啰。」

    「Yessir!」

    男子才刚开口，电波便立刻流窜全身，并产生有如火焰在体内循环、赐予逐渐溶化般的痛楚。

    「Hey……doctor?」

    他试图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什么事？小心咬到舌头唷。」

    「最近的出动次数还真多啊，要不被人发现还满辛苦的。」

    「你说那个啊？好像是因为最近G（鱼人）系失控的缘故。」

    「失控？」

    狭祭市存在着许多『人外』之民，不吃人类就无法生存是身为『人外』之民的宿命，因此它们总是躲在暗处袭击人类。

    炽者所属的史特拉斯表面上是间制药工厂，实际上是驱逐『人外』之民，守护城市秩序的组织。

    照理来说，『人外』之民只会在暗处袭击，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对人类出手。

    「好像是因为从前虽然还有许多鱼人，但是现在快濒临绝种的压力让它们变得越来越暴躁。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也得加快收集样本的速度才行呢。」

    「是喔。」

    「所以呢，炽者小弟。我不是一直叮咛你不能把鱼人全化成灰，至少带一点回来当样本的吗？」

    女医边说边加强电压。

    「Ok,doctor────!」

    男子从紧闭的嘴里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真是愚蠢，管他是鱼人还是什么东西，有时间做这种无聊实验，还不如尽情挥洒自己的生命比较有意义。

    可惜想像归想像。

    下次出动的时候，自己肯定会活捉几只鱼人回来吧。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

    －2－

    「是鸟贺阳吗？进来吧。」

    「打、打扰了。」

    女医的态度和刚刚判若两人，她的声音带着惶恐。

    「强化实验体的调整进行得如何？」

    在鸟贺岛眼前的是史特拉斯制药的社长，神鹰志郎。

    「炽、炽者的情况非常安定，新陈代谢以及思想控制皆无异常，也没有智能水准低下的现象。」

    鸟贺阳一口气说完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其他呢？」

    「疾皇（SpeedStar）虽然有智能水准降低的情形，不过可以直接运用了。另外，N1到N6皆无进展。」

    「那N9──凡提丝蒂卡呢？」

    「凡提丝蒂卡她……还没有回来。」

    「今天不是检查日吗？」

    神鹰静静地提出疑问，却给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我、我想她一定就、就快回来了，一定……」

    就在这时，鸟贺阳的手机响起轻快的旋律，看到神鹰点头允许后，鸟贺阳才敢接听。

    「什么？回来了？好，我知道了，立刻把她送到检查室去。」

    鸟贺阳挂掉手机，准备向神鹰报告。

    「那、那个……」

    「大致上我都明白了。」

    「是、是的，只、只、只是洗脑好像还是不够彻底。我会注射更多药剂和进行调整的，所以……」

    「别这么做。」

    神鹰叹了一口气，这动作让鸟贺阳感到全身紧绷。

    「凡提丝蒂卡是我们的王牌，如果现在的情况稳定，就没有必要再注射药物。」

    「我、我明白了。那么，我只会惩罚她……」

    神鹰冷冷地看了一眼鸟贺阳，示意要她安静。

    「照平常的步骤就可以了，可是要用心检查。」

    「是，那我先告退了。」

    医生……不，科学家鞠躬之后退出房间。

    神鹰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确实很有才能，但是除此之外一无是处；只要能够对人做实验，不论对方是谁，她都会乐意在那个人的底下做事。

    说穿了，她是个差劲的人。

    即使如此，她仍旧是颗不可或缺的棋子。

    为了要完全消灭人外之民。

    无论要流多少血，所有付出都是为了和平。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得快点将九门克绮抓来。」

    神鹰喃喃自语。

    －3－

    隔天早上。

    走出公寓的九门克绮在脑中整理目前混乱的状况。

    牧本美佐绘和九门克绮既是异性，亦是相当亲近的朋友，这种情形下两人多半会萌生爱情。

    接吻……也就是嘴唇间的接触，这是恋爱的形式之一，或者是为了确认两人间的爱情才会进行的动作。

    但是对九门来说这才是难题，惠并没有误解九门与牧本之间的关系，更何况即使两人真的相爱，九门也不会加以否定。

    不带恋爱关系的吻似乎伤了惠的心。

    完全不懂。

    追根究底，这不过是一件偶然发生的意外罢了。

    虽然自己必须为此负起责任，但是那并不是故意的。

    可是惠受到伤害是事实，这让九门难过不已。

    「哥哥，出门小心。」

    惠一脸不悦，声音听起来也有气无力。

    「嗯，我去上学了。」

    九门想不出该对妹妹说什么才好。

    他只能踩着沉重的脚步出发去学校。

    牧本美佐绘大吃一惊。

    那是因为她清楚知道会在前面的转角遇到九门克绮。

    那种感觉并不像预感般模棱两可，而是像喝下热饮时胸口发烫的强烈感觉。

    她了解单恋的感觉，也明白何谓性欲，但是以上两者都和现在的感受不同，牧本不禁感到迷惑。

    「九门同学。」

    牧本情不自禁地向着转角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早啊，牧本同学。」

    胸口越来越热，好想牵他的手，好想靠到他身边，还差一点，就差一步了。

    「怎么了？」

    九门的声音让牧本停止思考。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唔，自己的身体得好好照顾，有发烧吗？」

    「也许……有吧。」

    全身都在发热。

    「那我送你回家休息。」

    「不、不用了。」

    「不需要勉强自己。」

    牧本慌张地拒绝，不过九门还是拉起她的手。

    原先上升的体温一下变成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那是种十分幸福的感觉，牧本不由得将身体靠在九门的肩膀上。

    「怎么了？你还好吗？」

    九门着急地询问。

    牧本深呼吸之后重新站好。

    「我已经没事了。」

    「就逻辑上而言，我不认为刚刚才出现晕眩现象的人会突然没事，知道原因吗？」

    「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就是在九门身边会让她感觉很舒服。

    「我还是送你回家吧，还有记得要去看医生。」

    「咦？啊……」

    牧本突然想起一件事。

    九门不能进去宿舍，该怎么办才好？

    「嗨，你们两个怎么啦？」

    这时峰雪出现了。

    「牧本同学突然身体不舒服，我正想送她回家休息。」

    「那可不妙了！」

    峰雪皱了一下眉头。

    「那我负责帮她请病假。」

    「拜托你了。」

    「打铁要趁热，赶快送她回去吧。」

    「等、等一下……」

    「好了，那我先去学校啦。」

    牧本连出声阻止的时间都没有，峰雪早已飞奔而去。

    然后她看到九门的手伸出。

    「牧本同学，你家在哪个方向？」

    牧本稍微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握住他的手。

    －4－

    牧本牵着克绮的手走到车站搭上电车，时间不断流逝。

    「你的脸还是很红，回家休息比较好。」

    牧本只能默默点头，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泡在温泉里，被莫名的幸福感包围着一样。

    全身上下都明显地不对劲。

    「对了……」

    九门克绮看了看手表。

    「牧本同学通常在几点起床？」

    「应该是……七点左右吧。」

    脑中一片昏沉的牧本回答。

    「那就奇怪了，即使早上七点从这个车站出发前往学校，必定会迟到很久，但是牧本同学和我相遇的时间和地点却与平时无异，因此我推测牧本同学的家并不是在这个方向。」

    「嗯、嗯。」

    「这就是所谓的翘课吗？」

    「也可以这么说。」

    「我不懂，牧本同学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翘课的人。」

    「不对。」

    「我说错了吗？」

    「你说错了。」

    「其实我也常常有想翘课的念头，只不过因为我是班长……」

    「所以应该要做同学们的表率？」

    「并不是那样──那个──因为我不太喜欢在班上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

    「该怎么说呢……就是不希望被人当作特别的存在。」

    「班上一共有四十人，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特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

    牧本已经词穷了。

    「那么是气氛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因为班长给人不可以做那种事的印象……」

    「若是与之抵触就会受到制裁吗？等等……若是按照那个逻辑来看，那我就不用受到制裁了吗？」

    「嗯～～不过，虽然说是制裁，但是并不会遭到殴打之类的对待，而是会……」

    「又是气氛？」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唔，也就是说，虽然我因为破坏气氛而受到应有的制裁，但是我并没有自觉的意思吗？」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说九门同学很迟钝……」

    「不，我很高兴。」

    「咦？」

    「如果某人心怀不轨，但是并没有危害到我的话，那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是、是吗？」

    「假设有一个人带着杀意向另一个人投掷石头。若是击中了就是杀人，加害者将会和被害者一样有着悲惨的命运；反之，如果没有击中，并且连投掷这个动作都没有被察觉，那悲剧就不会发生。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像有点道理……」

    被九门的话弄得有点混乱的牧本点点头。

    「但是如果感受得到那个人的恶意，可以和他平心静气地谈过之后再和好吧。」

    「那是上上之策，像我这样察觉不到他人的恶意只能算是次等而已。」

    看着侃侃而谈的九门，牧本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这个人并非怪人，也不是重逻辑的人。

    而是我行我素、固执己见的人。

    「那个，九门同学。」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当你发觉只有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而其他人都错了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并不会对自己的知识抱持过度的信心，会以『众人』的规模以及抽样来决定，若还是受到多数人的反对，我会重新检证自己的论点是否有误。」

    「即使如此，还是认为自己没错的话呢？」

    「那是定义的问题。若我自认是正确的，那我就会贯彻到底。」

    果然没错。

    眼前这个人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也会说出『就逻辑而言，我才是正确的』这句话吧。

    身体开始发热，胸口的悸动仍未停歇，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真、真了不起。」

    「会吗？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毫无迟疑的一句话，就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如何的平凡口吻，以及那张侧脸。

    在那一瞬间，牧本美佐绘恋爱了。

    「……九门同学真的好了不起。」

    「何以见得？」

    「我一直想当个普通人。」

    「那要看普通的定义为何。」

    牧本先深吸一口气承受住九门从正面注视她的目光，并且对渐渐习惯的自己摇头苦笑。

    「我说的普通，就是指不会特别显眼。」

    「原来受到注目也有好处和坏处之分吗？」

    「嗯，我觉得即使不受注目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平凡又幸福地度过一生就好了。」

    「这我可以理解，但是这和你说我了不起又有什么关系？」

    「九门同学和我不同，是个非常不普通……或许该说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人。」

    「大家似乎都是这样看我的。」

    「但是，总觉得你看起来很幸福。」

    「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在我的主观认定中，我对目前的生活感到满足。」

    「所以我才觉得你很了不起啊。」

    「你的论点很不明确。」

    「嗯～～一般来说，为了要让自己显得普通，有很多讨厌的事情不得不做，我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牧本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

    「所以我觉得九门同学可以活得如此不平凡，是非常有勇气的表现。」

    「这不过是天性，我也是身不由己，并不值得你尊敬。况且……」

    「什么？」

    「我从未见过牧本同学对他人做出让人厌恶的事。」

    「那是因为我是班长，就算对人稍微严格一点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但是牧本同学你今天不是放弃普通，选择翘课吗？」

    「嗯……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道歉，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你要带我一起来。」

    「那是因为……」

    「嗯。」

    「我想跟九门同学一起去游乐园。」

    「原来是这样。」

    九门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只是点点头。

    「你生气了吗？」

    「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无法理解你的用意。我觉得你应该先跟我确认。」

    「我很抱歉对你撒谎，因为我……」

    真希望自己能够多点勇气，任何暗示对九门同学都没有用，只有将内心的感受化作毫无修饰的词句，才能够传达到他的心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一般人却难以做到。

    牧本用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嘴唇后说：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九门同学吧。」

    牧本早就知道九门会怎么回答，也做好要花时间说明的觉悟，幸好离游乐园还有一段距离，用这段时间来说明应该是绰绰有余。

    九门缓缓开口：

    「请你对这个场合之下的喜欢加以定义。」

    －5－

    走出车站，来到号称梦幻王国的游乐园，但是这个游乐园看起来经费不足，只剩下老朽的建筑物与稀稀疏疏的人潮。

    「我先确认一下。牧本同学，你说你喜欢我，对吧？」

    「嗯。」

    没有事物可以让敞开心胸的少女感到畏惧。

    「但是……我并没有尝试过所谓的恋爱。」

    「是、是吗？」

    「一般而言，所谓的恋爱是一种主观的错觉。」

    「错觉！？」

    「首先，有种名为喜欢的感情。」

    「嗯。」

    「这是对特定少数人或事物付出注意力及感情的意思。举例来说，我喜欢惠、峰雪、牧本同学，因此我对你们付出的注意力及感情高过其他人。」

    「谢、谢谢……」

    「如果是单纯的喜欢，就必须考虑到人际关系的平衡，因为可能出现被惠喜爱，但是却受到峰雪厌恶之类的情况，这时就必须要维持客观的思考。」

    「说、说得也是。」

    原来九门同学有考虑到这方面的事情啊，牧本心想。

    「而恋爱则是将注意力彻底集中在特定人物身上。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失去了比较的对象，因此无法拥有客观的视点，容易做出偏向主观的行为，再加上性冲动，会让人在大部分的场合采取非理性的行动。」

    「呃……应……应该是吧。」

    讲话露骨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今天牧本同学一连串的行为都符合上述的条件，因此牧本同学所说，对我抱有恋爱情感似乎是真实的。

    但是，现在的我虽然喜欢牧本同学，不过不带有恋爱的情感，也没想过要爱上牧本同学。」

    牧本咬了咬嘴唇，这算是拐弯抹角地……不，是直接拒绝吗？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想问牧本同学，为什么你会喜欢上我呢？」

    「啊？咦？」

    「只要明白这一点，或许我就能了解何谓恋爱，并且加以模拟。」

    我得赶快动脑筋，因为还有一丝希望，必须快点把连接到九门同学内心深处的细线找出来。

    「九门同学，先从形式开始，你觉得怎么样？」

    「形式？」

    「来试着模仿正处于恋爱之中的人吧，这样一来，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乐在其中了。」

    「唔，还满有道理的。」

    「好。那今天我和九门同学就是一对情侣，而我们现在要去约会，懂了吗？」

    「当然。」

    不知为何，九门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两张成人票，还有导游手册。」

    坐在柜台的中年女性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

    「祝你们玩得愉快。」

    最后小声地说出这句话。

    －6－

    人烟稀少的道路、园内单调的颜色、墙上斑驳的油漆，还有一群穿着布偶装四处闲晃的员工。

    ……好像……少了点情调……

    牧本忍不住叹气。

    非假日的上午，再加上最近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会出门游玩的人相对减少，因此游乐园里的游客当然寥寥无几。

    会来到游乐园玩的想必都是相信这里还存在着魔法的人，举凡空气中的味道、光和声音的飨宴皆为魔法，虽然知道这些都是人造物，但是只要有心，魔法就确实存在。

    「看来这座游乐园需要不少笃信的心。」

    九门轻声地说出感想，他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

    「放心，没问题的。」

    牧本握紧拳头接着说：

    「因为相恋中的情侣眼里只看得到彼此，不会去在意其他事物。」

    「原来如此。」

    九门停下脚步直盯着牧本，那双眼睛就如字面上的解释，完全看不到其他事物。

    牧本的心里既高兴又害羞，脸也越来越红。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和门克绮只是照字面上的意思动作罢了。

    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停止越来越激烈的心跳，牵着他的手也越来越热。

    时间渐渐流逝，牧本终于感受到压力。

    她在心中数到十，然后将目光移开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

    「那个，我刚刚只是在比喻，走路还是看着前方比较安全。」

    「是吗？」

    牧本抱紧九门的手腕。

    ──我今天真的好奇怪。

    我喜欢九门同学，也有了足够的勇气，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离不开九门同学身上。

    ──算了，别在意。

    和恋人约会也是自己憧憬已久的一种「普通」。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我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所以交给你决定就好。」

    ……虽然好像不是很普通的约会，不过约会就是约会。

    先等一下。

    「九门同学，我们现在是在约会没错吧？」

    「唔……如果所谓的约会是指与恋人共处，并以增进两人关系为前提的时间运用方式，那现在的确是在约会。」

    ……还好我有先问他。

    牧本叹了一口气。

    「所谓的约会主要会进行什么样的活动呢？」

    「这个……」

    牧本急忙四下张望。

    「那、那个，九门同学，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没有异议。」

    牧本随手指到的是「银河刑警贝武夫现场秀历代英雄齐聚一堂！」的看板。

    －7－

    客席上的观众寥寥无几。

    仔细一想，连续杀人事件尚未解决，应该不会有父母在非假日带孩子到游乐园玩。

    某个中年上班族正大刺刺地躺在舞台后方舒服地睡觉。

    「真令人意外。」

    「咦？什么？」

    「没想到牧本同学居然会对这种作品有兴趣。」

    「九门同学呢？」

    「唔，由于我并没有接触过，所以我也无法得知是否喜欢。」

    「我倒是有点怀念。」

    「怀念？」

    「因为我姊姊很喜欢这部作品。」

    「牧本同学有姊姊吗？」

    「嗯，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

    九门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没有半调子的同情，反而令人不那么拘束。

    「你姊姊喜欢看英雄影集啊？」

    「对啊。她也常常模仿影集里的主角，只要一看到有争执发生，就会挺身上前。」

    「主动置身于暴力的场合之中吗？这点和牧本同学有点像。」

    「……我、我虽然会教训正在吵架的人，可是我才不会把对方打哭。」

    「也就是以计谋代替纯粹的暴力？」

    「差、差不多就是那样。」

    「这很值得夸奖，人们总是希望事情可以和平解决。」

    「可是姊姊就算看到街上的不良少年打架，也会冲上去阻止。」

    「唔，只身对付体格在自己之上的敌人，看来你姊姊颇擅长战术。」

    「嗯……也不是那样，该说她是有勇无谋还是太过草率呢……」

    「总而言之，我对你姊姊的性格深感兴趣，见不到她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

    「对了，你所谓的不在是什么意思？」

    牧本的心抽痛了一下。

    「一般来说，这是生离死别的婉转表现。」

    「原来如此，语言还真是复杂。」

    看来九门好像了解了。

    「各位，英雄秀就要开始啰～～！在这之前，可不可以先跟大姊姊约法三章呢？」

    台上的主持人以亢奋的声调试图带动现场的情绪，即使来客稀少仍然努力不懈，还真是敬业啊，牧本在心中暗暗钦佩。

    「话说回来……」

    「嗯？」

    「银河刑警贝武夫是个怎么样的故事？」

    「嗯……内容出乎意料地艰深。」

    「不是给儿童看的节目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小时候却完全看不懂故事内容。」

    就在此时，旁白开始响起。

    ──吸收各式各样的有机物、无机物，再使其产生异变的宇宙胞子格兰戴尔。

    为了保护地球免于格兰戴尔的威胁，被派遣到地球的液态金属生命体赫伦汀。

    大宙翔今天也要与寄生在他体内的赫伦汀同心协力，以银河刑警贝武夫的身分作战。

    「原来如此。」

    九门在原地直盯着舞台说。

    穿着戏服的演员们站在高处摆出帅气的动作之后，在舞台上灵活地演出战斗戏码。

    「虽然是擅自邀你来看的……不过九门同学，你喜欢这种表演啊？」

    「我十分感兴趣。」

    「是吗？太好了。」

    节目进行到最高潮。

    为了对抗格兰戴尔以及保护贝武夫而出现的历代银河刑警和英雄们，在克服一时的内部不和后，总算到达万恶根源的面前。

    但是在大首领「格兰戴尔之母」放射出的邪恶波动影响下，英雄们显得痛苦不已。

    「各位，贝武夫陷入危机了～～！大家快点大声呼唤他吧～～！」

    现场一片沉默，实际称得上客人的……只有克绮和牧本两人而已。

    「贝、贝武夫……」

    牧本小声地喊道。

    「不喊大声一点他是听不到的！」

    九门睁大眼睛大喊：

    「贝武夫！」

    他把拳头握紧，用力地喊：

    「贝武夫！」

    牧本也跟着提高声量高喊：

    「贝武夫～～！」

    不知不觉间，应和的声音逐渐增加，原本在睡觉的上班族，以及在第一排、手持照相机的年轻人们也加入声援的行列。

    「贝武夫！贝武夫！」

    呼唤英雄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游乐园。

    倒在舞台上的英雄就像是被这股声音注入力量般，拼命地向前匍匐爬行。

    「怎么了？号称历代银河刑警中最强的你，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贝武夫！贝武夫！」

    贝武夫伸长手腕，用指尖将掉在地上的银河剑勾回来，再将它当作拐杖撑起身体重新屹立在舞台上。

    台下的观众一阵欢呼。

    「我绝对不会让这片草木共生的大地、还有鸟、兽、鱼、人等世间万物被你同化的！」

    贝武夫使尽全身的力量呐喊：

    「银河剑·银河烈光斩！」

    就这样，恶势力被消灭了，四周响起胜利的欢呼。

    就在主持人宣布签名活动即将开始的时候，两人站了起来。

    牧本轻轻叹气。

    「我认为剧情并没有你说的复杂……」

    「因为这是英雄秀，所以剧情好像也修改成小孩子也看得懂的内容。」

    「那么实际的故事剧情又是如何？」

    「嗯……那时候我还小，所以没什么印象。」

    牧本开始努力回想。

    「主角虽然身为正义之士，但是平时是个很普通的人。」

    「普通的概念是……」

    「就是指他并不强悍，而且也和一般人一样有许多烦恼。」

    「也就是说他的精神方面与常人无异吗？」

    「你比较喜欢这种剧情吗？」

    「我还没看过原作所以不清楚……不过刚刚的表演我觉得很有趣。」

    「太好了。因为是给小孩子看的表演，我怕九门同学会觉得无聊。」

    「所谓的适合儿童观赏，指的就是善恶分明的故事。我认为要是眼前有一个正义之士需要我的声援，只要能帮上他的忙，那么要我叫多大声我都乐意。」

    「这样啊。」

    「声音不过只是声音，还是需要更直接的支援，但是一切还是要从言语开始。呼叫对方名字为他加油，对他而言就是无比的助力了，我觉得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有必要记得这件事。」

    「嗯。」

    牧本是这么想的。

    人们用嘴巴夸奖，用表情背叛，用无言的视线诉说心情。

    但是正因为眼前这个人不懂得察言观色，所以他只能用语言表达，用耳朵聆听。

    也因此他才会比任何人更重视言语。

    笨拙又正直的个性，加上些许的顽固，就成了九门克绮这个人。

    「总而言之这是个新奇的体验，谢谢你。」

    「不、不客气。」

    「接下来要去哪里？」

    「咦？我来决定吗？」

    「牧本同学比我更了解约会的知识吧？所以我认为现在应该征询你的意见较为恰当。」

    「嗯……第一次约会通常是由男性主导的唷。」

    「这样才普通吗？原来如此。」

    九门皱起眉头，似乎正在全力思索该怎么做才算「普通」。

    而他归纳出来的是牧本无法想像的结论。

    「不好意思。」

    九门出声叫住一个正好路过的清洁员，由于客人稀少、垃圾量也不多，但是老人仍然尽责地在干净的道路上打扫。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的笑容里充满沧桑。

    「会来游乐园的，我想应该都是家族或是情侣……」

    「是、是啊。」

    「若是情侣想要增进两人的关系，哪种游乐设施较为恰当呢？」

    错失插嘴机会的牧本只能一脸尴尬地在旁看着。

    「这个嘛，虽然云霄飞车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我个人觉昨摩天轮比较适合。」

    「摩天轮是吗？真是太感谢了。」

    九门向老人行了礼之后转向牧本。

    「唔，果然向专业人士询问是最正确的选择。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就往摩天轮前进吧。」

    「说、说得也是。」

    牧本一边露出笑容，一边祈祷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会太僵硬。

    －8－

    「这就是摩天轮吗？」

    九门仰望着伫立在前方的建筑物，这似乎最近才完工的，老朽程度比较不严重。

    摩天轮的车厢缓缓地回转到最高点之后下降，然后又重新上升，给人象征着某各事物的感觉。

    如果将云霄飞车比喻成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那摩天轮就是轮回，仿佛在有限的时间内，将人类的一生缩放于此。

    有点偏离主题了。

    「不好意思，两张成人票。」

    九门拿出钱包准备付钱。

    「我有点事想请教。」

    「啊，好的，请说。」

    年轻的女服务员点点头。

    「先前我向这里的工作人员询问过，想要加深情侣关系的话……」

    牧本扯了扯九门的袖子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摩天轮是很适合的设施。」

    「再怎么说游乐园都是个吵闹的场所，想要悠闲地共度两人时光，选择这种安静的地方是最好的。」

    「原来如此。」

    「向您推荐透明摩天轮。」

    「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道过谢以后，九门从她的手中取走门票。

    「好了，牧本同学，你叫我有什么事？」

    「那个……算了，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不过还是会令我在意。」

    「其实……是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刚刚的问题太直接了……」

    「原来如此，是我破坏了气氛吗？但是他们是接待客人的专家，没有必要客气。」

    「是我会觉得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你说……我们是情侣。」

    「我们今天不就是设定为一对情侣吗？而且你之前也说过：『情侣不会在意他人眼光的』。」

    「我们是才刚交往不久，会在意这些小事的情侣！」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顾名思义，透明摩天轮的车厢天花板和地板都是透明的，因此视野十分辽阔。

    附带一提，椅子并不是透明的，所以没有被偷窥的危险。

    「我们已经坐上摩天轮了，接下来只要悠闲地共度两人时光吧？」

    「应、应该是吧？」

    「具体来说，该怎么共度呢？」

    「就、就是……看看风景、聊聊天之类的。」

    「还有，那个窗帘是作什么用的？」

    九门扯了扯挂在窗户上的窗帘。

    「那、那是……」

    「唔，让我试着推理看看。这个窗帘是用来遮蔽外来视线，而搭乘摩天轮的游客又是以情侣为主，所以这是为了让情侣可以遮蔽车厢内的所作所为而设计出来的。」

    牧本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合不已，而且连耳根子也都染成一片红。

    接着下一个场景令她惊叫失声。

    「九门同学，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正在拉上窗帘。」

    「为什么！」

    「我们不是情侣吗？而这个窗帘是为了情侣设计的。」

    多么正确的理论，九门用着充满成就感的表情回答。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算了，就顺其自然吧，牧本心想。

    将窗帘拉上之后，车厢内变得一片昏暗。

    「其他还有什么情侣会做的事吗？我对此并不熟悉，希望你能提出一些建议。」

    九门将脸靠过来询问。

    牧本好不容易将杂念全部赶出脑中后，支支吾吾地回答：

    「像、像是聊天之类的。」

    「是吗？有什么话题？」

    「只要是跟对方有关的都可以吧……」

    「既然如此，那我……」

    牧本屏气凝神等待九门的下一句话。

    「我想知道有关牧本同学姊姊的事。」

    「冬姊的事！？」

    「没错。听完你刚刚的描述，她似乎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另外也可以知道关于你孩提时代的种种。」

    「呃、嗯。」

    「当然，我并没有侵犯他人隐私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

    「不、不会。冬姊她啊……」

    牧本将眼睛闭上，开始回想关于姊姊的往事。

    －9－

    在记忆中，我总是抬头看着冬姊，会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的年纪差了五岁，不过冬姊的个子本来就很高。

    在我出生之后没多久，妈妈就因病去世了。

    另一方面，负责照料妈妈的爸爸也感到心力交瘁，巨额的医疗费用和失业成了他最大的负担，现在我多少能够了解爸爸当时的感受。

    但是，对那时的我而言，「爸爸」这两个字跟「恐怖的人」是划上等号的。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憧憬绘本里的幸福家庭。」

    「原来如此。可是这和牧本同学的姊姊有什么关系？」

    因为从「恐怖的人」手中保护我的正是「冬姊」。

    「有一次，爸爸在我的面前将绘本撕掉，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姊姊真正生气。」

    那时候我才五岁，冬姊十岁。

    绘本的内容是在讲一个海豚家族里的小海豚迷路了，它在一路上遇到了各式各样的鱼类，最后和家人团聚的故事。

    我对绘本里出现的「妈妈」十分在意，于是年幼的我问爸爸，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妈妈」。

    对爸爸而言，这想必是个残酷的问题吧。

    爸爸一把抢走绘本，那撕裂声至今仍残留在我的耳里，年幼的我只能号啕大哭。

    目睹这一幕的姊姊……

    她生气了。

    姊姊举起拳头全力往爸爸挥去。

    接着她对爸爸又打又踢，甚至用头撞。

    爸爸只是将已经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抓住姊姊的肩膀将她推开。

    忘记流眼泪的我阻止想再度冲上前的姊姊。

    看见这副景象的姊姊一边喘气，一边轻轻地抚摸我的头。

    「真是个坚强的人。」

    「坚强……可以这么说吧。她总是和男孩子一起玩耍，一点也不像个女生，除了棒球和足球外，她也很喜欢看英雄影集。我一直很仰慕这样的她。」

    「仰慕？」

    「对，我希望自己长大之后可以成为跟姊姊一样的人。」

    「唔，看来你是失败了。」

    「等、等等，你这么说太过分了！」

    牧本在狭小的车厢内猛然站起身。

    「依我所见，牧本同学不像是会和男生一起打棒球或踢足球的人，这不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有女人味吗？虽然我也不太确定。」

    「说、说得也是。」

    牧本不禁苦笑。

    「该怎么说呢，我想成为一个见义勇为、可以尽力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的人。虽然没有办法像姊姊一样总是勇往直前……反正做法不止一种。」

    「我懂了。这样的话，你和你姊姊就十分相似。」

    看见九门诚恳的眼神、听见他真挚的话语，牧本知道自己正被他深深吸引。

    她赶紧转移话题。

    「那么，换你告诉我有关小惠的事情了。」

    「那倒是没问题……只是时间好像不多了。」

    他们从窗帘的缝隙看向外头，好像快要到地面了。

    「还有什么是情侣会在这里做的事呢？」

    「接吻。」

    说出来了。

    一不小心说溜嘴了。

    牧本羞得连忙用手遮住脸。

    「我、我只是就一般情况举例，不是真的想跟九门同学……」

    「你所说的确实是可能发生的情形，正好也符合现在的处境。」

    九门同学又将脸靠了过来，我知道这是他认真说话时的习惯，但是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内独处，还是会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惠也说过接吻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嗯、嗯。」

    牧本点头之后才发现这是在自掘坟墓。

    「当然，我并不是想勉强你，只是做为参考而询问。」

    就在九门要坐回座位上时，牧本握住他的手。

    「九门同学，你喜欢我吗？」

    她从那双温暖的手上得到勇气。

    「如同我先前所说，就人际关系而言我对你抱有好感，但是现阶段仍然不带有恋爱方面的情感。」

    「闭上眼睛。」

    「嗯？好的。」

    牧本吸了一口气，身怀必死的觉悟。

    ──我的嘴唇就快要和他重叠在一起了。

    我闭上眼睛、调整脸的角度、身体稍微向前倾。

    克绮闭上眼睛的脸看起来好纯真、好令人怜爱，我看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回过神。

    明明只有些微的距离，感觉却是如此遥远。

    还差一点。

    胸中好像有某个发烫的东西鼓动了一下。

    这推了犹豫不决的我一把。

    唇上传来一道非常柔软的触感。

    受到惊吓的他想要往后退，但是脸颊被我用手捧住，无法逃开。

    也许是为了抗议，九门同学将嘴张开，虽然理由不太一样，不过我也跟着张开嘴。

    唾液流进彼此的嘴里。

    明明只有嘴唇和舌头在互相接触，但是那股美妙的感觉却蔓延到全身。

    我无法相信自己正在侵犯九门同学的嘴唇，并且吸吮他的舌头、吞下他的唾液。

    九门同学开始挣扎，他只要用他粗壮的手腕微微抵抗就可以将我推开，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不推开我呢？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很温柔吧。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但是我也更加喜欢九门同学了。

    所以，我松开我的手。

    两个人深深吸了几口空气。

    一直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的九门眨了两三下眼睛之后说：

    「我无法理解你刚刚做出的行为。」

    「我喜欢九门同学，可是九门同学没有对我抱持相同的情感，所以刚刚只是我单方面跟你接吻，九门同学并没有错。」

    「原来如此，真是有条理的说明。」

    「我只是学九门同学的方式说话，这样的解释你可以接受吗？」

    「十分清楚。」

    接着九门又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

    「好奇怪的感觉。唔，或许恋爱的情感本身也具有某种意义吧。」

    看到他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出来，我和他就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相视而笑。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直到我们坐的车厢抵达地面、服务人员过来敲门前的数秒钟里。

    我的确沉浸在幸福之中。

    －10－

    「牧本同学，你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好红。」

    「不、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那可就难说了，说不定和先前的身体不适有关。」

    「咦？不是那样……」

    在话说出口的同时，我的脚步突然有些不稳，看来是我的身体希望九门同学扶我吧。

    「唔，状况似乎不是很好，你先回家吧。」

    「嗯～～好吧。」

    「再加上还有那个连续杀人案件，我送你回去会比较安全。」

    「谢谢。不过现在天色还很早，不会有事的。」

    「牧本同学现在是病人，不需要那么见外。所以，你要不要让我送你回家呢？」

    ……请你送我回家。

    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还是不用了，我有些事想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是吗，我明白了。」

    九门点点头。

    「那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吗？」

    「当然可以。」

    牧本高兴地点头。

    －11－

    「哥哥，你回来啦。」

    九门才刚打开公寓的门，惠马上就跑出来迎接他。

    「你回来得真早。」

    「是啊，因为我没有去学校。」

    「为什么？」

    「因为牧本同学邀我去游乐园。」

    「喔、喔，这样啊。」

    九门上到二楼，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那你们做了什么事？」

    「我们在研究有关恋爱的种种。」

    九门边说边打开房间的门。

    他正想要踏进房间的时候，惠伸出手牢牢抓住九门的制服。

    「你可以把手放开吗？」

    「在我放开之前，可以请你先告诉我什么是『有关恋爱的种种』吗？」

    在惠充满笑容的脸上，散发出连克绮都可以感受到的凌厉气势。

    九门克绮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以及床铺。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

    「我该从哪里说起？」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说来话长。」

    「你先试着说说看。」

    「万物运行，太阳的熵（注：熵是一种测量在动力学方面不能做功的能量函数）不断增加，反观地球的熵却不断地在减少。这样的差异造成各式各样的自然现象，影响生物的活动……」

    惠紧盯着我，然后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这叫做深呼吸，听说有压抑高涨情绪的效果。

    「我的话让你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我问的方式错了。我想向哥哥问有关牧本姊姊的事。」

    「这样啊，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

    「嗯，说得也是。」

    「牧本同学，她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除了峰雪之外，班上少数会与我进行接触的人。」

    「也就是说，她是哥哥的朋友。」

    「没错。」

    「为什么她今天会邀哥哥去玩呢？」

    我一五一十地将早上牧本满脸通红的事，以及想送她回家却跑去游乐园的事全部告诉惠。

    但是一说到「模拟恋爱」的部分，惠的态度马上就出现明显的变化，具体来说，就是她咬牙切齿地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牧本姊姊说她喜欢哥哥啊……」

    「嗯，她说她对我抱持着恋爱的情感。」

    「那哥哥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我无法理解什么是恋爱。」

    「然后呢？」

    「我们坐上摩天轮后开始聊天，并模拟恋爱中的一环──接吻……」

    「咦？」

    「她叫我把眼睛闭上，所以我就照着她的话做，接着她就亲过来了。」

    「后来牧本同学的脸越来越红，我判断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于是想要送她回家，可是被她拒绝了。」

    惠突然闭起眼睛数数，似乎正在集中精神。

    「哥哥有好好拒绝牧本姊姊吗？」

    「拒绝？拒绝什么？」

    「哥哥，这种情形一般来说叫做告白。若是有人向你告白了，要就接受，不然就应该明白地拒绝对方。」

    「接受什么？」

    「那个……就是关于往后的交往，两人之间的关系之类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世上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规则，虽然没有写在书上，但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气氛。

    这已经是常有的事了，九门也早已习惯这些事情，所以他相信惠说的话。

    「唔，我确实没有明确地拒绝她的印象。」

    「牧本姊姊真是可怜……」

    「会吗？」

    在九门的眼里，牧本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反而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气氛的传达力往往是无远弗届的，也许是惠看出他没察觉到的气氛吧。

    即使自己是无意的，伤了她的心是事实，那么就必须做出补偿。

    「我该怎么做才好？」

    「当然是赶快去见她，并且向她道歉啊。」

    「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我觉得这种事当面说会比较好。」

    「我知道了。总而言之，只要将牧本同学提出有关缔结恋爱关系的申请，以具体而明白的理由否决掉就可以了吗？」

    「嗯……大、大概就是这样，可是……」

    「可是什么？」

    「就是……那个……尽量温柔一点。」

    「怎么样才算温柔？」

    惠想了想后微微露出笑容。

    「哥哥就是哥哥，我觉得你只要将想讲的话说出来就好。」

    「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慢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惠却好一阵子不肯放开克绮的手。

第一卷 第四章

    －1－

    九门克绮常常被人说没有「常识」，也会被说与「普通」二字无缘，还被说成会面不改色地去做「奇怪的事」。

    但是对他而言，这也是「日常生活」与「现实」的一环。在往后的人生中即使觉得厌烦，这样的「日常生活」与「现实」仍然会一辈子重复吧。

    而那些「日常生活」及「现实」，在此时此刻被破坏殆尽。

    反常的破灭型连续杀人犯。

    要不是身处这种情况，九门克绮想必会对于自己的推理正中红心感到高兴，而所谓的「这种情况」，是指自己正被连续杀人犯追逐的险境。

    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虽然天色昏暗，无法看到犯人的详细特征，但是……

    后头追上来的很明显是只站立的鱼。

    就在几分钟前，九门克绮从通讯录上查到地址，在前往牧本住处的途中看到奇怪的人影。

    那是一条没有街灯的巷道。

    远看像是有个男人正在照顾倒在地上的醉汉，但是当九门越靠近，就越觉得不对劲，不知是好奇心作崇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竟然没有停下脚步。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人类，那生物有着流线型的躯体，像鱼一样的头，还有像手腕一样的触手。

    九门往倒在地上的人一看，才发现那人全身被血染成了红黑色，但是要说那是人，形状又不太像，因为他的身上到处残缺不全，此时鱼人动了一下，有一颗皮肤色的小球被踢到离自己前面几步的地方。

    上面有指甲、手指，是一颗握起来的拳头。

    当九门克绮察觉的瞬间，他按住肚子开始呕吐，呼吸也变得困难，鼻子和嘴巴好一阵子无法正常运作，好不容易回复呼吸之后，九门将头抬起。

    而鱼人也正往他的方向看来。

    鱼人用没有眼皮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九门。

    九门立刻转身逃跑，后方传来尾鳍拖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像是挥动扇子的声音，大概是它在用鳃进行呼吸吧。

    即使身处恐惧及混乱之中，九门仍然不失理性。

    我的理论果然是正确的。

    「那个」的确是反常的存在，警察的搜查毫无斩获也是理所当然的。

    值得庆幸的是鱼人的脚程并不快，目前自己还没有被它追上。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这是光用奔跑就可以逃掉的对手，应该早就出现目击者了。

    另外一个是进食的习性。

    肉食性的鱼种类繁多，姑且不论鱼人是否算是鱼，光是吃掉的量就极为异常了。

    虽然无法肯定地判断，但是一只鱼人有办法一次吃掉那么多人吗？再考虑到胃的容量，还有吃掉那么多人所需的时间都是问题。

    综合以上条件，得到的结论是……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黑影，九门再次对自己的推理能力感到满意。

    有一大群鱼人挡住九门的去路，并一边发出低鸣，一边缓缓朝九门走去。

    鱼人的触手突然一甩，九门同时被拉倒在地。

    随着一道爆炸声，电线杆折成两半，断掉的电线发出蓝色的火花。

    鱼人不知道丢出了什么东西，如果那时没有跌倒的话，早就被击中了，九门想通这点时已经是两秒以后的事。

    九门往脚边一看，有一只红色手腕抓着自己的脚踝，应该是刚刚拉倒自己的救命恩人。

    顺着手腕伸来的方向看过去，有个人影站在那儿，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红色人型，全身布满针状的突起物。

    ──手腕和人型是连接在一起的。

    九门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抓住自己脚踝的手是属于远方那道人影的。

    人影将手臂缩短、把身体往他靠近，并像橡胶般以贴地的方式前进，最后站立在九门的面前。

    人影的身材比想像中娇小，看得出来是女性的身形。

    远方传来的叫声像是牛的低鸣。

    是那群鱼人发出的怒吼。

    不对，鱼人们是在害怕。

    它们畏惧这个深红色的身影。

    彼此的距离只有短短的十公尺。

    此时电线发出一道强烈的闪光，接下来的景象在蓝色光芒的照射之下一览无遗。

    女人将手腕像鞭子一样甩出，伸到视线无法顾及的远处。

    光芒消失后，周围再度回归黑暗，勉强可以看得到鱼人的黑色轮廓，以及滚落在地的三颗头。

    四周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黑暗中爆出一阵怒号，是察觉同伴遭到杀害的鱼人们发出的。

    深红色的身影就像是要保护九门一样站到他的面前。

    鱼人们挥动触手射出子弹，而深红色的身影把双臂变化成盾牌，将高速射出的子弹全数挡下。

    四周充满湿气，还有几滴水滴到九门的额头。

    鱼人射出的应该是水弹吧。

    「你是……」

    搭救者无视自己的询问。

    盾状手臂再次变形，她的手肘变成五片放射状的翅膀；形容得白话一点，就像电风扇。

    手肘开始旋转并且渐渐加快速度，原本徐徐吹起的微风，转眼间已经形成狂风，水弹的速度也因此降低。

    ──水弹被吹了回去。

    九门用手捂住耳朵，气压差点就要将他的鼓膜震破。

    只见鱼人们肩并着肩紧靠在一起，才勉强令自己不至于被吹倒在地上……当然，这也代表攻击必须停止。

    深红色的身影再度将手腕伸长并往鱼人们袭击而去，手肘上风扇的五片扇叶仍然保持着回转。

    就像一台巨大的搅拌机。

    即使将耳朵捂住，仍然可以清楚听见从旁传来的鱼人们的哀号，还有肉与骨头被切碎绞烂的声音。

    直到声音停歇，九门才发现自己紧闭着双眼。

    他缓缓地将眼睛睁开。

    深红色的身影、那个白色的面具正往这里看来。

    九门不擅长感受气氛，也无法理解微妙的肢体语言。

    如果有想表达的意见，那就用嘴巴（或是文字）陈述，这是他的信念。

    不过就算是一般人，也没有办法从眼前那道摇摇晃晃的红色身影，和毫无表情的白面面具上得知讯息吧？

    但是不知为何，九门觉得她在犹豫。

    「原来如此……」

    虽然他想开口说话，可是喉咙过于干燥，使他咳了几下之后才能继续。

    「如果说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这些鱼人……」

    「而你是负责处理类似事件的人物……」

    「但是你却没有将战斗过程加以掩饰……」

    「所以你会控制情报以免外流，这样思考应该还算合理。」

    「在这种场合，要处理像我这样的目击者……」

    深红色身影又是一晃，九门也加快说话速度，他至少要将话说完才甘心。

    「能使用的方法有好几种，像抹杀、洗脑、说服等等。」

    「最有效率的方法……当然是抹杀，反正不过是再增加一具尸体罢了。」

    白色面具又摇了几下。

    她是在犹豫吗？抑或是受到良心的苛责？不过这可能只是自己乐观的想法，或是内心的期望吧──九门克绮在心里想着。

    此时，那个面具震了一下，然后像玩偶的头部似地不停晃动。

    ──枪声？

    从背后传出震耳欲聋的枪响，紧接而来的第二发、第三发全都打在面具上，使深红色身影的头部不断左右摇晃。

    「把眼睛闭上。」

    一双柔软纤细的手将克绮的眼睛及耳朵塞住。

    接着世界就像爆炸一样被轰隆声和白色光芒淹没。

    「要逃啰。」

    下个瞬间，九门克绮被一双有力的女性手臂抱起。

    意识，或者该说是思考能力，花了整整数十秒才恢复正常。

    最先浮现在九门的脑海中的是……

    ……闪光手榴弹。

    以前曾经听过，这是利用声音及闪光让对手动弹不得的武器。

    接着才发觉到那双纤细的手腕和对方胸部柔软的触感，看来自己正被她抱在怀里。

    女子跑步的步伐不大，但是速度非常快。

    「我没事了，可以自己走。」

    「是吗？那就用走的吧。」

    女子突然把手放开，克绮狠狠地向前跳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眼前是一名装扮奢华的女子，一套红色大衣加上一头红发，手上还拿着一把枪。

    从眼镜底下射过来的视线仿佛在品定自己身上的肉一样。

    「你是谁？」

    「真是缺乏礼节及优雅的男人啊，九门克绮。」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在问我话之前，你应该先说什么吧？」

    九门沉思了一下。

    这句「应该说的话」，对于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他来说是一大难题。

    但是这次的情况可以用逻辑推理出来。

    「谢谢你救了我，这样说没错吧？」

    「正是如此。」

    「唔……刚刚我被那群鱼人袭击，而那个带着白面具的深红色身影救了我，但是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她有跟我战斗的意思。」

    「所以？」

    「因此，虽然我尚未陷入危机，但是潜在的危险性依然存在，所以我很感谢你刚刚的救助。」

    「现在就当成过去式有点太早了。」

    「咦？」

    眼前的下水道盖发出咣啷咣啷的声音并被打开，盖子滚到一旁，几只触手从洞中慢慢伸出，在鱼人也跟着探出头来之前……

    女子先一步采取行动了。

    她挥舞着不知道从哪里拔出来的黑色长剑将触手一一切断，并且把鱼人踢回下水道。

    接着从大衣里拿出的是……应该是名为手榴弹的东西。她拔掉插销，一次丢了五、六颗到下水道里。

    女子又往下开了两、三枪，算准三秒钟之后才退开。

    她一退后，只见下水道洞口冒出一道直冲天际的火炎。

    幸好九门克绮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先将眼睛和耳朵遮起来了。

    「伊格妮丝。」

    「伊格妮丝？」

    「你刚刚不是问我是谁吗？」

    原来是在说她的名字啊。

    「你的目的和理由是什么？」

    「说来话长，总之我先送你回公寓。」

    「那和我接下来的目的地一致。」

    「那就出发吧。」

    －2－

    「九门克绮，你是眼见为凭的人吗？」

    「如果看得见就代表存在，那这世上早就到处都是UFO了，所以我的否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事物是幻觉的可能性。」

    「你还真是个爱讲道理的人。那么，你对刚才遇到的东西有什么感想？你觉得那些都是幻觉吗？」

    「以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我不介意将那些怪物实际存在的这件事视为可能性之一。」

    「是吗？那现在这只怪物呢？」

    现在？

    在话还未出口之前，九门先发现了异状。

    从前方转角出现一张布满深蓝色鳞片的圆脸。

    伊格妮丝突然抓住九门的手。

    「好痛！」

    手掌传来被刺伤的疼痛感，九门看到伊格妮丝右手拿着一把半月形的短剑。

    「看仔细了。」

    被抛出的漆黑短剑与夜色融合在一起，既看不见飞行的轨道也听不到划破空气的声音，唯一听得见的只有刺穿鱼人时发出的声音。

    鱼人发出低吼。

    像牛一样的吼叫声。

    接着……

    「怎么了？」

    九门感到紧张。

    鱼人的身体开始产生变化，鳞片不断脱落。

    「你在上面涂毒吗？」

    「正好相反。」

    一时之间九门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但是鱼人的触手明显变大了，产生变化的应该是刚刚被短剑刺中的触手，过了没多久，不均衡的外型又恢复成原本的比例了。

    现在的鱼人已经变成九门克绮必须抬头才能看清楚的大小。

    大概连巨大化的鱼人都对自身的变化感到错愕吧。

    这时，伊格妮丝穿过呆站在原地的九门身边。

    她从背后抽出一把武士刀……刀身也是一片漆黑……然后奋力将刀往地上一刺。

    脚趾遭武士刀刺穿的鱼人痛得张大嘴巴。

    鱼人发出内脏被翻搅般的惨叫，九门赶紧将耳朵紧紧捂住。

    伊格妮丝踩着刀锷一跃而上。

    右手则有如三步上篮般流畅地将手榴弹抛出。

    手榴弹就像被鱼人吸进口中般地被吞下。

    伊格妮丝着地后将刀拔起、转过身子，这过程大约只花了两秒，就在下一秒钟，鱼人全身冒出猛烈的火焰。

    伊格妮丝看见大衣上沾到些微的血渍，不禁啐了一声。

    「懂了吗？」

    鱼人发生剧烈变化是在被短剑刺到之后才开始的，如果不是中毒的话……那就是药了。

    而涂在短剑上的是……九门克绮的血。

    也就是说……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就好谈了。」

    「可是我并没有说相信你。」

    「你做人还真是不干脆。」

    「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时间跟手榴弹都不多了，先走吧。」

    女子将刀收回背上的刀鞘后开始奔跑。

    克绮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于是迈开步伐跟在她的后面。

    －3－

    「在这世界上存在着另一个像你刚刚看见的『人外』与魔物们居住的世界，这个部分你能接受吗？」

    「姑且同意。」

    「但是它们平时都躲在暗处。」

    「为什么？」

    伊格妮丝回头给他一道冰冷的视线。

    「先听我说完。」

    克绮点点头，的确，现在并没有时间一一回答自己的疑问。

    「有时它们会袭击人类并且吃掉，因为不这么做它们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嗯～～」

    克绮的脑中浮现许多问题，像是为什么『人外』要隐居起来？为什么不让『人外』的存在公诸于世？为什么非得吃人不可？最根本的问题，人和『人外』究竟有什么不同？

    「而克绮，你的血和肉对它们而言是最高级的粮食。」

    「唔。」

    「不过一、两滴血就变成那样，如果将你的肉和骨头，甚至连灵魂都一起吞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而这就是那些家伙的目的。」

    「那些家伙是指？」

    「与你为敌的一切事物。」

    「伊格妮丝，你又是属于哪一边的？」

    「我可是从危机之中解救你的恩人喔。」

    伊格妮丝揶揄地说。

    「如果刚才的所言属实，你救出我的目的也有可能是为了要慢慢独自享用。」

    「我是人类，专门狩猎魔物的人类。」

    「那么是跟赏金有关啰？」

    伊格妮丝微微一笑。

    「差不多。」

    「我明白了。虽然没有足够的情报及交情证明你值得信任，但是我不介意暂时与你缔结同盟。」

    「真是诚实。」

    「别人经常这么说我。」

    对着认真点头的克绮，伊格妮丝俏皮地眨了眨眼。

    「刚刚的眨眼是什么意思？」

    「任君想像啰。」

    又是那个戏弄人的语调。

    「那么，具体的行动方针呢？」

    「晚上不要出门，它们总是先在夜晚活动。」

    「白天就可以吗？」

    「……也不完全是，不过那方面我会设法解决。」

    「唔，这么说来，待在家里也不见得安全了。」

    「不，倒也不会。」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为什么？」

    「如果有什么万一，你就赶紧逃进你住的公寓或是学校里。」

    「有什么根据？」

    克绮的脸颊突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掌稳稳捧住，伊格妮丝慢慢把自己的双瞳朝他靠近，直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克绮虽然想要别过脸，但是捧住自己的力道意外地强劲。

    「相信我就是了！」

    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大声。

    「音量大小无法成为信任的理由……」

    克绮正想这么说时，自己的话却被从身后传来更大的呼唤声盖过。

    「哥·哥！」

    克绮转头一看。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公寓附近了。

    惠大概是站在外头等自己回来，才会从公寓门口朝这里跑来。

    「再会了。」

    伊格妮丝说完话便转身离去，克绮还来不及叫住她，她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疾奔而至的惠气喘吁吁地问：

    「刚刚那个人是谁？」

    「唔……只是个陌生人。」

    「哥哥和陌生人在做那种事？」

    其实九门克绮才刚从命案现场和伊格妮丝一起跑回公寓。

    但是惠看到的只有眼前呼吸争促、满脸通红的哥哥。

    还有他在昏暗的街灯下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耳鬃厮磨而已。

    惠只要一遇到跟哥哥有关的事情，就会不经大脑直接下结论。

    「那种事是指什么？」

    当然，九门完全不明白惠想要表达什么。

    「……！」

    惠则是用着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用力跺脚。

    妹妹难过的表情令九门心痛，于是他问：

    「怎么了？什么事让你难过？」

    惠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反问：

    「……牧本姊姊呢？」

    「我还没有和她见面。」

    「为什么明明是去跟牧本姊姊见面，结果却和一个奇怪的女人一起回来呢！」

    「啊！原来如此。」

    九门总算懂了。的确，从惠的角度来看，这实在是很奇怪的发展。

    「那是因为我目击了鱼人吃人的现场……」

    惠睁大眼睛，然而眼神却渐渐变得悲伤。

    九门惠十分明白哥哥是个不会说谎和开玩笑的人，于是她踮起脚尖放在哥哥的额头上。

    「之后就看见红色的软体生物……」

    九门对妹妹的行为感到困惑，正想继续说下去时，他发现了站在惠身后的管理员小姐。

    不知何时出现的管理员小姐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并且摇摇头。

    十分明显的暗示，连九门都看得懂管理员小姐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对不起，总之发生了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是、是吗。」

    惠担心地抬头望着哥哥。

    「哎呀，九门，欢迎你回来。」

    管理员小姐在绝佳的时间点出声。

    「管理员小姐，我回来了。」

    「小惠一直在等你喔。」

    「那、那个……」

    「先进来再说，外面很冷吧？」

    「好、好的……」

    九门牵着惠的手一同走进公寓。

    「今天的晚餐是鸡肉火锅，你们两个要吃吗？」

    「承蒙您的招待。」

    九门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哥哥，你真是的……」

    「怎么了？」

    「小惠，你也不用客气，火锅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好吃。」

    「那么……我也不客气了。」

    「等一下喔，马上就弄好了。」

    管理员小姐说完便快步走回房间。

    只剩下兄妹两人站在走廊上。

    「哥哥，你要实话实说。你喜欢刚刚那个女人吗？还是说她是哥哥认识的人？」

    「不，完全不认识她，我和她是初次见面。」

    「真的吗？」

    「当然。」

    惠这才松了一口气。

    「别跟来路不明的人有所牵连喔。」

    「但愿可以。」

    「还有，待会记得要打电话给牧本姊姊。」

    「我会的。」

    「别忘了。还有，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我会努力的。」

    「那就好。对不起，我居然怀疑哥哥。」

    「怀疑、检讨事情的可能性是思考的根本，你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呢……」

    这时房门开启，管理员小姐探出头来呼喊两人。

    「你们在做什么？火锅快要煮干啰」

    「好、好的。」

    「这可不行。」

    两人慌慌张张地进入房间。

    不用说，管理员小姐做的鸡肉火锅也是美味无比。

    －4－

    「咦……九门同学？怎么了吗？」

    晚上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牧本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因此，我被要求阐明和牧本同学之间的恋爱关系是否存在。」

    「咦？你说什么？」

    一开始牧本完全不懂九门在说什么，听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总算了解事情的原由，看来是今天的约会刺激到了小惠。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由于我提出拒绝，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上述的关系。这样你同意吗？」

    他说的话充满逻辑，既清晰、又直接，牧本就是喜欢上这样的九门。

    所以她只能默默接受这些有如冰一样冷酷的言语。

    「嗯，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替我向小惠问好，再见。」

    「好，那么明天见了。」

    放下手机，牧本卸下硬装出来的笑脸。

    「我被甩了吗？」

    牧本试着将感想说出口。

    一开始只是憧憬平凡，想试试恋爱的滋味而已。

    但是，现在是真的被九门克绮深深吸引。

    牧本忍住眼泪，不断地在脑中重复九门的话。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由于我提出拒绝，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上述的关系。』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

    他说这是目前的情形。

    九门克绮从不说谎。

    所以虽然今天被他拒绝，未来还是存在着可能性──

    「好。」牧本暗自下定决心。

    大家都说恋爱中的少女是无敌的，所以我仍然大有可为。

    牧本美佐绘，是个不轻易放弃希望的女孩。

第一卷 第五章

    －1－

    「早安，峰雪同学。」

    「早、早啊。」

    一如往常，总是在迟前前夕才出门的峰雪被突然现身的班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峰雪和牧本平时在上学途中遇见的地点还在更前方，也就是说牧本是在这里等峰雪来。

    不只如此。

    牧本的眼里充满光芒，双颊泛红，看起来格外可爱。

    喔！难道我的春天终于来了吗？峰雪的脑里进行着天马行空的思考。

    「那个……峰雪同学？」

    「干嘛？」

    虽然声音听起来温柔，用字遣词却很粗鲁。

    「你和九门同学是青梅竹马吧。」

    峰雪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是当然，我们可以说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为了消除那股感觉，峰雪语气坚定地回答。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九门同学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呢？」

    「……！」

    峰雪的表情在一瞬间产生复杂的变化。

    伤心地想要哭泣的表情。

    忍住心中痛楚的表情。

    痛下决心，做出定夺的男人表情。

    「牧本……」

    峰雪十分清楚，至今九门克绮踩到地雷的次数就等于自己帮忙调停的次数，但是无论他多么努力，踩到的人和被踩的人，双方心里总是会不好受。

    「昨天我邀九门同学去约会。虽然我们接了吻，但是他却说他现在没有恋爱的情感。」

    她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完。

    「是、是这样啊？」

    就连峰雪也不禁动摇了。

    「我很清楚这只是因为九门同学讲话太过直接，所以我才会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峰雪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九门克绮非常受女孩子欢迎。

    他长得帅加上头脑又好，运动神经也不差，给人脱俗又英俊的感觉……只要他不开口的话。

    到目前为止，大多都是对九门抱有幻想的女孩子们，对他展开追求之后造成原先的幻想破灭；再不然就是因为他那过于正直的言行造成对方的误解。

    但是眼前这个恋爱中的少女（不用怀疑，现在的班长看起来真的就是这样）明知九门克绮的本性，仍然没有退缩。

    ……这两个人也许是天生一对。

    在未来的人生里，九门克绮能遇到几个这样的女孩子呢？这也许是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听我说，牧本。那家伙并不是当恋人的料，他只是个怪人。虽然只有一个字不同，意思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怎么这样说他呢？九门同学也有属于他的优点啊。」

    她是认真的，峰雪感受到了。

    好吧，既然如此，男子汉峰雪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峰雪用手拍了一下胸脯，就在这个时候……

    「早安，峰雪、牧本同学。今天来得有点晚。」

    本人非常巧合地在两人面前登场，峰雪急忙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那个，九门同学。」

    「什么事？」

    「九门同学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呢？」

    「你所谓的喜欢，指的是构成恋爱关系的喜欢吗？」

    牧本用眼神阻止了正要开口的峰雪并继续说：

    「哪种喜欢都可以，只要是让你觉得想要跟那个人一直在一起的就好。」

    「嗯……」

    九门克绮沉思了一会儿。

    「我不太擅长和人长时间相处，我比较喜欢独自一人。」

    「……那如果是想要主动见面的人呢？」

    「那是恒等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会有主动去见他的时候。」

    「嗯……那想要加深关系的人呢？」

    牧本差佐绘没有就此挫败，恋爱中的少女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对象不限于女性，只要是有心研究学问的人……」

    牧本点点头，因为她的成绩本来就不错，或许这和研究学问的意义有点不太一样，不过努力一下应该可行。

    「还有嗜好相同，或者是值得信赖的人。这方面也是不论男女皆可。」

    「这样啊。那九门同学的嗜好是什么？」

    「读书，或者是藉由读书来探讨人类的心理，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填补不足吧。」

    九门的表情出现一点微妙的变化，牧本认为那应该是他在开玩笑时露出的微笑。

    「原来如此，那你都读些什么书呢？」

    「那要看当时我想要探求的感情，比方说我最近对恐惧较有兴趣。」

    「像是恐怖小说之类的作品吗？」

    「那也算在内。」

    牧本赶紧在脑海里找出一、两个恐怖小说作家的名字。

    「例如史蒂芬·金吗？」

    「我记得他好像是现代的作者吧？」

    「嗯、嗯，他现在也还在写小说。」

    「因为我是照着历史上的先后顺序读下去的，所以似乎还没有读到有关他的著作。我目前接触的有『霍华·菲力普·洛夫克拉夫特』、『罗伯特·E·霍华』、『凯萨琳·露希尔·亚姆』、『亚瑟·玛肯』等人的作品，他们的书都十分有趣。」

    「喔……」

    九门越说越快，牧本只好拼命记下这些从未听过的人名。另外，「亚瑟·玛肯」是谁啊？不是朝松健（注：朝松健（AsamatsuKen）日本神怪小说作家，笔名的由来取自亚瑟·玛肯（ArthurMachen），两者的日文发音十分相近）吗？

    「那牧本的兴趣是什么？」

    「咦？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嗜好相同的部分。我认为嗜好相同的话有助于加深两人的关系，反之则可以藉由这层关系互相扩展彼此的知识。」

    「嗯……」

    牧本绞尽脑汁搜寻记忆，她知道自己正羞得满脸通红。牧本并没有特定的兴趣，更别说要比九门更精通了……

    「喂，克绮。」

    「什么事，峰雪？」

    「你知道你刚刚的话听起来就像『带一个比我博学的人到我面前来』一样吗？」

    「唔……」

    九门低头沉思的侧脸，看在牧本眼里只觉得威风凛凛。

    「或许听起来是这样，不过，如你所知，我对于常识的认知十分贫乏，不了解的事物仍然多不可数，例如……」

    「咦？是什么？」

    「银河刑警贝武夫之类的。」

    「啊！嗯。」

    「你、你刚刚说银河刑警贝武夫？」

    这时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反应，峰雪的眼神突然充满活力。

    「是啊，之前在游乐园看过他的表演。」

    「难、难道是『历代英雄共聚一堂！』吗？可恶，已经开始了吗？」

    峰雪看起来十分懊悔。

    「想知道贝武夫的话就找我──」

    「只要向峰雪询问就好了吗？」

    瞬间，现场的气氛僵住了。当然九门克绮并没有察觉，这是峰雪和牧本的眼神在半空中进行刹那的交会而产生的结果。

    「不不不，我对这种东西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嗯……那就没办法了。」

    「我、我还满熟悉的。」

    牧本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口了。

    「真的吗？」

    克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那么恐惧的相关研究就先停止吧，下一个题目是希望与憧憬。如果要研究这方面的历史，早期的作品有……」

    「不、不用研究早期的作品吧？」

    「是这样吗？」

    「如果想要了解现代人的想法，我觉得从最近的作品开始钻研会比较好。」

    九门恍然大悟地睁开眼睛。

    「这样似乎也有道理。」

    「对啊，像是英雄影集就不错啊，譬如贝、贝武夫之类的。」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迟到了啊。」

    此时峰雪出言相救。

    「啊，再不快点的话……」

    「快走吧。」

    三人赶到校门的时候，正好只要再慢一分钟就迟到了，牧本一边听着梅尔奎亚利神父的说教，一边沉浸在与九门共处的幸福感之中。

    －2－

    「怎、怎么办～～」

    第二节下课，地点是走廊。

    牧本正在向峰雪哭诉。峰雪虽然有点心动，但是为了好友，也只好将机会拱手让人……

    「其、其实我对这类作品根本不懂～～」

    「你家有DVD播放机吗？」

    「有是有……」

    「那我把DVD合辑借给你，顺便把资料集也拿回去看。」

    「谢谢你。」

    「没什么，这也是为了克绮，能和那家伙这么谈得来的女性可是千载难逢。」

    峰雪拍了一下手。

    「那家伙就拜托你了。」

    「嗯、嗯，谢谢你。」

    牧本小声回答后吸了口气，接着用平常的声音说：

    「交给我吧。」

    牧本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峰雪被吓到了，他没想到班长也会露出这种笑容，这大概也可以称作希望与憧憬吧。

    到了放学。

    「嗯？牧本同学，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峰雪同学家一趟。」

    峰雪心想，看起来那么能干的牧本意外地不擅长说谎，这一点或许也和克绮很合得来。

    「唔……你们两个在交往吗？」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笨蛋！」

    峰雪赏了九门一拳。

    「峰雪同学，不可以动粗！」

    看到牧本露出像是要保护九门般生气的脸孔，峰雪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讽刺。

    「没错，你太粗暴了。」

    「但、但是九门同学也应该要……」

    「要什么？」

    一被那双瞳孔注视，牧本就会被吸引过去。即使如此，她仍旧努力在脑中进行模拟对话。

    计划1。

    「多少注意一下气氛比较好喔。」

    「空气主要是由氮和氧组成的混合气体，要读取那些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计划1，放弃。

    计划2。

    「多对人类的心理进行考察比较好喔。」

    「我时常针对人类的心理进行思考。那么，我希望你能够详细并清楚地分析，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的心理变化。」

    计划2，放弃。

    计划3，实行。

    「什、什么事都没有。」

    「唔……也就是说，峰雪是个会无缘无故使用暴力的男人。」

    「那、那个……」

    「我说克绮，突然过问别人的感情问题会让人觉得你很没礼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刚刚的发问有失礼数？」

    「就是这样。」

    「请接受我的道歉。对不起，牧本同学。」

    「没、没关系，九门同学没有恶意。」

    「即使没有恶意，我发言失当仍旧是事实，道歉是应该的。」

    「对了，你还没有向我道歉吧？」

    「发言失当的部分我会道歉，但是应该可以跟你揍我的那一拳打平吧？」

    「那叫做吐槽！是肢、肢体语言的一种啦！」

    「所谓的语言，如果不传达给对方知道就没有意义了。从这点来看，你所谓的肢体语言似乎有问题。」

    「你们两个，吵架是不对的。」

    「是他一直挑我的语病！」

    「我可没有跟他吵架，我只不过是挑出峰雪用字遣词上的缺陷罢了。」

    九门朝向牧本的方向说道：

    「先不管那些。我怕又会产生误解，所以这次我想试着用不失礼的方式询问。究竟你们两个……」

    「「我们没有在交往。」」

    两人异口同声。

    －3－

    「好长的围墙啊。」

    牧本忍不住发出感叹。

    「还好啦，因为我家也算有段历史。」

    「咦？」

    「这里是护藤寺。我家就在这里面。」

    「这、这样啊。」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家是寺庙，但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大。

    「不过我的房间离这里很远。」

    「原来如此。」

    沿着围墙走下去，可以看到一扇木门，走过木门还可以看到一栋不大的房屋，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小木屋。

    「虽然我很想让你在这里看，但你是想带回家熬夜看完吧？」

    「嗯、嗯。」

    「那你等我一下。」

    峰雪推开木门，里头是一座石造庭院，地上布满石砾，中间还有几块踏脚石，峰雪打开小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和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接着是东西掉落的巨大声响。

    「峰、峰雪同学？」

    「我没事！」

    屋内传来峰雪的声音，就在牧本越来越担心的时候，峰雪打开门走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啦，只是……有座山塌下来了。」

    牧本决定不去过问塌下来的是什么山。

    「这个，里面装了什么啊？」

    「银河刑警贝武夫全51集的DVD合辑。其他的是写真集和资料集、考察书、名场面集等等，还有相关的DVD。」

    考察书……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

    牧本有点退缩了，她有一种原本以为只是一滩小水洼，踏进去之后才晓得原来是无底沼泽的绝望感。

    「你拿得动吗？」

    「我试试看。」

    「小心一点喔。」

    「唔～～～～」

    牧本用两手使劲抱着，很重，真的很重！

    她觉得手臂好像快被拉长了。

    「喂，你还好吧？」

    「没问题，这点重量我还拿得动。」

    去掉DVD合辑不算，袋子里几乎都是纸张，堆满纸张的购物袋自然十分沉重。

    「是吗……别太勉强了。」

    「没问题的，真的很谢谢你。」

    牧本没有空着的手可以挥，只好点头表示感激。

    「好好加油吧！」

    峰雪潇洒地转过身举手道别。

    牧本对着背影点点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手上抱着沉重的购物袋，脚下慎重地踏着步伐，慢慢地、慢慢地前进。

    虽然离自己家还有好一段距离，但是牧本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4－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

    牧本一一确认DVD合辑的内容，一共51集……也就是说，如果一集是30分钟，全部看完的话要花25个小时，一天之内是绝对不可能看完的。

    牧本快速翻过剧情解说后，立刻开始播放DVD的第一集。

    ──抬起头、挺起胸，眼泪深处蕴含的是鲜红滚烫的血。

    她一边听着强而有力又令人怀念的主题曲，一边翻阅故事大纲。

    看了考察书才知道，银河刑警贝武夫是系列作的第二部，艰涩的内容似乎在当时引发了不少话题，例如不像英雄的英雄、令人心痛的角色死亡场面、接踵而出的奇特设定，以及至今仍备受争议的最后两集。

    虽然不太记得剧情，但是当时「复杂难懂的故事」，还有「努力的平凡人」的感想似乎是正确的。

    牧本用心地边看DVD，边读考察书。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是夜深人静、再不睡觉就会影响作息的时间了。

    正准备要就寝时，牧本微微一怔。

    说到自己原先的目的。

    只是想谈一场普通的恋爱，想做一些普通高中生会做的事情。

    ──但是仔细想想，熬夜看整晚的英雄影集，好像不是一个恋爱中的少女会做的事。

    牧本不由得苦笑。

    如果对象是九门同学，是不可能谈得成「普通的恋爱」吧，不过「特别的恋爱」听起来也很响亮。

    这份喜欢九门同学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牧本进入梦乡时……

    她的手机响了。

    －5－

    炽者十分焦虑。

    任何事都有所谓的适性。

    又湿又暗的下水道是他最讨厌的地方，因为这里和他从前居住的贫民窟极为相似。

    「潮湿的地方真是讨厌。」

    充满外国人腔调的声音在下水道回响。

    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是像牛叫声的低沉怒吼。

    炽者的指尖闪了一下。

    雷射光是无法用肉眼辨识的，从侧面也一样看不到集中成一直线的光束。

    能看到的只有鱼人形状的火把而已，鱼人像是在跳舞一样手脚不停乱挥，接着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而且不只一只，而是高达数十只。

    没有问题，命令是将鱼人全数歼灭，好像是鸟贺阳的上司下的命令，说是要排除不确定因素还是其他原因。

    眼前有无数的冰柱迎面而来，这也没有问题，自己做过反魔力处理，碰到身体的冰柱会变回清水一途。

    「Surrender!Youfool!」

    攻击方式改变了，鱼人突然改用大量的水泼向炽者，弄得他全身湿淋淋的。

    第二次、第三次。

    炽者提高全身的温度将水分蒸发掉，然后以火焰对抗不断进逼的水墙。

    不久之后，周围充满湿气，蒸发的水分化做浓雾充满整个下水道。

    从炽者指端射出的火线变得看得见了。

    浓雾造成光线折射，这也代表威力遭到削减。

    而洪水无止尽地不断涌出。

    「Holyshit!」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现在自己节节败退，雾越来越浓，水位也越来越高。

    该怎么做？逃跑吗？

    但是，逃跑是不被允许的。

    持续闪烁的白色光线、全身冒出火焰的男人、不断冒出黑烟的鱼人焦尸。

    被火光笼罩的下水道有如地狱。

    炽者满身是汗，虽然他可以忍受高温，但是湿气另当别论。

    他能做的只有往前不断地射出光线。

    ──干脆改用近身战好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同时，脚下……水底有一个影子快速游过。

    ──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溅起一片水花。

    深红色的人型不禁让人以为那是在跳舞的海星，她的手脚在空中做出美丽的舞姿，暗蓝色的血随着红影划过的轨迹不断飞溅。

    七颗鱼人的头也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落到地面。

    「Hey！救兵来了。」

    炽者的嘴角浮出笑容，他停止狙击转为专心防守。

    人型……凡提丝蒂卡不断挥舞着没有关节的手脚，每当她向前一步，鱼人的头、胸、手脚也随之飞散。

    那幅情景美得让人目不转睛，或者可以说是一段强悍无比的舞蹈。

    炽者静静地看着她。

    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但是实际上才过了五秒钟左右。

    凡提丝蒂卡的动作停下来以后，炽者开始犹豫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总之他先咳了一声。

    沾满暗蓝色血液的面具往这里注视。

    「Thanks，你救了我一命呢！」

    凡提丝蒂卡不发一语地转身就走，炽者也跟在她的后头。

    双方似乎没什么交集。

    平时都被关在实验室里，只有战斗时才能见面。

    但是，今天的凡提丝蒂卡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哟，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话才刚出口，炽者马上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身为实验室的白老鼠，怎么可能没有烦恼。

    更何况，说到那些科学家解决实验体们口中『烦恼』的方法，不是改开别种药物，就是直接丢弃，如此而已。

    凡提丝蒂卡像是要将沾在面具上的血甩干净似地摇摇头。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在流泪。

    确认下水道的地图后，炽者很快就发现暗门的所在地，上头似乎被施了幻象之类的障眼法，不过炽者一碰就消失了，炽者用手指发出光芒充当火把，探头看了里面一下。

    「Ohsuck！小姐，你在外面等一下，后续作业就由我来吧。」

    墙壁也好、天花板也好，绿色的鱼卵布满整个房间，炽者不禁想起从前看过的科幻电影，而且这些卵几乎都腐烂了。

    地板上有一堆白骨，是人类的吗？还是鱼人的？不管是谁的，炽者都不想确认。

    炽者压抑住将把全部化为灰烬的冲动，他拿出塑胶袋把可以当成样本、较为健康的鱼卵装进去。

    这个名为东京的地方，原本好像是个不输给威尼斯的水上都市，人们利用河川往返于各处。

    在那个时代，人们还十分敬畏居住在美国河川的鱼人。

    随着时光流逝，人们开始掩埋河川造地，现在俨然成了一座水泥丛林，潜伏于水底、浸在工业废水中的鱼人们渐渐发狂，甚至开始会袭击人类。

    ──早点离开不就得了。

    炽者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不过，鱼人也是不得已的吧。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先流传下来的土地遭受工业发展的侵袭，这种事在人类世界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每次总会发生战争、侵略、蹂躏，不断重复。

    炽者耸耸肩。

    「反正就是这样。」

    然而自己只是只白老鼠，白老鼠是不需要思考的。

    将较健康的卵和一些白骨当成样本收进塑胶袋里后，炽者叹了口气后将一切烧成灰烬。

    熊熊烈焰造成的气流将骨头与灰一同吹起。

    剩下的只有烤成焦黑的墙壁。

    「Ok!Comeherenow.」

    炽者转头对凡提丝蒂卡说。

    满身是血的凡提丝蒂卡默默地迈开脚步前行。

    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美丽的湖泊，壁面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这下子就不需要炽者的照明了。

    根据情报，这里应该有一只鱼人的头目，用蚂蚁来比喻的话，等于是女王蚁般的存在。

    如果比刚刚的鱼人更为强悍的话……想必和自己的适性也好不到哪里去。

    「全靠你了，凡提丝蒂卡。」

    凡提丝蒂卡无言地点点头。

    她在战斗的时候几乎不开口说话，即使想要跟她亲近也从来没有顺利成功过，也许是投药量太多，才会连她的性格也抹杀掉，变成单纯的机械。

    要是没有药物的效果，她的性格说不定……会比现在还要温柔、在实验体当中，疾星就是这样子。

    反过来说。

    不依靠药物处在这种地狱，还能够泰然自若的自己也不太正常。

    炽者如此自我解嘲，就在此时……

    原本平静的水面在一瞬间染成红色。

    血红色的水面快速膨胀，形成一颗跟屋子一样大的球体，紧接着球体炸裂来来。

    溅起来的水或许有毒……就在炽者奋力将水蒸发掉的同时。

    站在一旁的凡提丝蒂卡正微微地发抖。

    ──牧本美佐绘记忆中关于姊姊的回忆相当少，而正因为稀少，才显得珍贵，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和姊姊一起去水族馆。

    绘本被爸爸撕破的那个礼拜，冬姊（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应该将姊姊的零用钱全花光了吧）带我去水族馆玩。

    目的当然是去看海豚表演，多亏冬姊占到第一排的位置，我才能近距离观赏海豚。

    海豚们整齐地排成一列，然后跳跃。它们还表演直立着身体游泳、跳进吊在空中的圆圈等节目，到了最受瞩目的大跳跃时，海豚们跳起来的高度令人难以置信，而就在它们入水的那个瞬间……

    我被溅起来的水花泼湿，开始放声大哭。

    冬姊那时心急的表情，还有她用一样淋得湿答答的衣服为我擦脸的事，到现在我依然记记犹新。

    因为她慌张的样子看起来很有趣，最后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哭出来，或许是因为那时才五岁的我有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那个想法实在过于庞大，年纪还小的我还不懂得该如何表现的缘故，才会使劲地哭泣吧。

    化作言语的话，也许是「谢谢」，也许是「我好高兴」，要是那时能说出来就好了。

    场景回到下水道深处，鱼人的栖息地。

    原本浮在湖面的巨大水球破裂了。

    里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人鱼，上半身有着女性的外观，下半身则是有一艘船那么长的鱼尾巴。

    人鱼流下鲜红色的眼泪，两手像是在保护什么似地抱在胸前，并且怒视着两人，怀中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卵，看得出卵里的胎儿正在活动手脚。

    在那一瞬间，凡提丝蒂卡将眼前的人鱼与冬姊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人鱼挥着手并唱起歌，湖水随歌声而起，化做五根冰柱向两人袭来。

    炽者将其中四根击落。

    最后一根不偏不倚的击中凡提丝蒂卡的胸口。

    「Hey！凡提丝蒂卡？」

    凡提丝蒂卡身上也施有反魔力处理，即使如此，飞来的冰柱是由水组成，本身并不带任何魔力，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

    不过她本身持有的超软体能力就算受到冰柱攻击也不会有事，就像现在一样，她的身体像是橡胶般将冰柱挡下，并且弹了回去。

    但是不可能完全不痛不痒。

    为什么她不闪避这种简单的攻击呢？

    「Areyouok?」

    就在说完话的同时，炽者发觉她的肩膀正在不停地颤抖。

    「Flameon!」

    大喊的炽者全身被火焰包围，并且立刻与凡提丝蒂卡拉开距离。

    失控。

    他目睹过好几次因为改造产生的影响，或者是用来洗脑的药剂引发的实验体失控，一旦出现这种状况，失控的实验体将会变成为周遭一切带来毁灭的凶器，毫无例外。

    即使拉开距离，只要凡提丝蒂卡将手脚伸长，炽者还是会在瞬间被切成碎片。

    但是出乎炽者的预料之外，凡提丝蒂卡只是不断发抖，没有攻击的迹象。

    从面具里流出来的是……眼泪？

    「喂！你怎么了？」

    就在炽者想要靠近她的时候，深红色的长鞭掠过他的鼻子。

    没有受伤，她手下留情了，只要再多个五公分，自己的头大概就会被削掉一半。

    就在炽者停下脚步的时候，凡提丝蒂卡突然转身跑走。

    「不会吧，凡提丝蒂卡……」

    炽者小声地抱怨。

    然后将人鱼射来无数冰枪全部溶解。

    「本部？本部？」

    他试着用无线电联络，但是听到的只有杂音，也对，这里是地下洞穴的深处，无线电是无法使用的，既然如此，只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了。

    「Mission是歼灭鱼人以及取得样本，并没有制止凡提丝蒂卡这一项。」

    哗啦一声，湖水在瞬间高涨，人鱼乘着一道巨浪袭击而来。

    「Okgirl!Let-sparty!」

    炽者全身冒出火焰，冲进海啸的正中央。

    －6－

    「已确认炽者归还，生命讯号逼近危险范围。」

    「马上准备救护车，还有，可以把无线电接上吗？」

    鸟贺阳面带微笑，干练地进行指挥。

    「我可爱的炽者，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Doctor，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消息吧。」

    「Missioncomplete。样本已经收集完毕，鱼人以及鱼人皇后全部处理掉了。」

    「哎呀，干得好。」

    鸟贺阳的语气像在夸奖宠物。

    「那坏消息是什么？你伤得很重的这件事吗？」

    「不，是凡提丝蒂卡逃走了。」

    鸟贺阳一瞬间呆住了。

    「你说什么！」

    然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追踪所在位置！发出回归信号！你为什么没有去追她？」

    「在狭窄的地方她比我强多了，出手的话我会输，所以我选择优先执行任务。」

    「真是的，我说炽者啊，我知道你很诚实，可是如果你太调皮的话，小心我把你送去再调整唷。」

    无线电另一端传来恐怖的话语。

    「Doctor，我只是照任务的优先顺序来采取行动，凡提丝蒂卡的逃脱又不是我的错。」

    「说得也是，不过你的死脑筋非弄得柔软点不可。我这里有些好药，等等来试试吧。」

    「……是吗……那真是……cool……」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炽者失去意识，似乎是重伤的缘故。」

    「真是的，急救部队在做什么啊？就算是半成品，弄坏的话还是很头痛啊！」

    「鸟贺阳。」

    「谁呀！」

    反射性地大叫一声之后，鸟贺阳才发觉自己的失言。

    「社、社长……刚刚那是……」

    「将现况简洁地报告给我听。」

    带着贴身保镖出现的神鹰社长静静地下令。

    「那、那个，就是……」

    脑中浮现出各种可用的藉口，但是社长说过要简洁地报告，鸟贺阳仅剩的理性还能够理解这句话。

    「凡提丝蒂卡……逃脱了。」

    「是失控吗？」

    「不、不是的。」

    「原因呢？」

    「不、不是我们实验室的错，我们每天都有喂她吃药，也有固定进行谈话，一定是警备部那群家伙做了什么多余的……」

    神鹰摆了摆手，保镖立刻扣住鸟贺阳的双臂，在她出声之前将嘴巴捂住，并且带离研究室。

    「副部长呢？」

    「我在。」

    胸前挂的名牌上写着「中」的男子向前站出一步。

    「原因目前不明。」

    「现在可行的处理方法呢？」

    「她逃到地面上了，但是还收得到拘束服发出的电波，仍然可以进行位置确认及爆破。」

    「有可能活捉吗？」

    「就算动用社内的机动部队……也只能勉强拖住她而已。」

    「二十四小时内可以使用的实验体呢？」

    「现在几乎都在调整中……立刻出动恐怕会引发失控。」

    「几乎是指？」

    「只有炽者可以出动，但是要花费时间进行治疗。」

    「那就用他，尽量迅速。」

    「是！」

    －7－

    一台响着警笛的救护车在深夜飞驰到某个地方。

    一名金发男子倒在地上。他的背上满是伤痕，右脚则是几乎断裂。

    一群白衣男子走下车，迅速地将他抬上担架，救护车的后门一打开，瞬间出现一幅奇异的光景。

    一个金属水槽几乎占满整台车的空间，里面还装满绿色的液体，白衣男子们小心地将患者放进水槽内。

    原本像是死了一样的伤患突然开始猛烈地挣扎。

    不过那只是白费力气。

    就在男子想爬出水槽之前，金属制的遮罩关了起来。

    不久之后，摇晃水槽和敲打遮罩的声音也都安静下来。

    「麻醉完毕。」

    水槽的遮罩再次打开，白衣的男子们将管线一一接在炽者身上。

    然后再度关闭遮罩。

    狭窄的车内除了水槽之外，还放置着许多仪器。

    「生命反应微弱。」

    「继续进行等级4的神经刺激。」

    「确认α波增大，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二十下。」

    「继续刺激，注入四公克的硫羟胺酸（注：化合物硫羟腔酸（thiotimoline）。是科幻小说作家以萨·艾西摩夫笔下的虚构物质）。」

    「β波增大，他要苏醒了。」

    水槽内的尸体动了一下。

    「早安，炽者。」

    「Goodmorning,doctor.」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

    「好可怜喔，竟然受了那么重的伤。」

    「可以让我先睡个觉吗？」

    「哎呀，这可不行，你得先把凡提丝蒂卡抓回来。」

    炽者叹了口气，从水中冒出几个气泡。

    「少女的心是很纤细的。」

    「所以我才希望你帮我把她抓回来嘛。」

    「我是想尽力去做，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哎呀，不用担心。这一点小伤，我马上就帮你治好。」

    鸟贺阳笑着把对讲机关上。

    「ES细胞从三公克开始注射，接着把神经刺激等级提高到6，总之全面提高他的新陈代谢速度！」

    「但是……这样会有失控的风险。」

    「你就当作是在测试耐久度，这次会破记录呢。」

    此时她的话中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带有情感，在实验体面前的实验者只有冷酷的意志。

    部下们默不吭声地分工作业。

    稍后，水槽内开始发出声响，除了液体沸腾的声音，还有拳头，不对，是用全身去撞击水槽的声音。

    但是鸟贺阳注意的只有仪器上的数字变化。

第一卷 第六章

    －1－

    「唔……今天牧本同学没来上课吗？」

    时间是第一节下课，九门克绮坐在座位上自言自语。

    「怎么了？你很在意吗？」

    「因为很少看到她缺席，是有点担心。」

    「这样啊。」

    不知为何，峰雪看起来很高兴。

    「牧本同学缺席你很开心吗？」

    「怎么可能。如果你担心她的话，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吧？」

    「说得也是，放学之后打通电话给她好了。」

    峰雪这次换成意义深长的笑容。

    「你在为了什么高兴？」

    「没有，我只是在祈祷某人能得到幸福。」

    「是吗？你高兴就好。」

    九门克绮没有起任何疑心，自顾自地读他的『月刊·特摄魂特集·合金英雄·银河刑警』。女生们看着九门窃窃私语，不过当事者毫不在意。

    校规中虽然没有禁止学生携带手机，不过规定在学校内要保持关机状态。

    九门克绮放学后走出校门，立刻把手机的电源打开，并且在电话簿内找出牧本美佐绘的名字。

    峰雪一脸担心地跟在他后头。

    「我是九门克绮。我想知道你缺席的理由，麻烦你与我联络。」

    「……你在说啥啊？」

    「因为没有人接电话，所以我只好留言。」

    「没有人接啊。」

    「也许她正在睡觉。」

    「有可能。」

    峰雪皱了皱眉头，那个性格认真的班长的确可能会熬夜把DVD全部看完，然后倒在床上一睡不起，但是她会因此漏接九门打来的电话吗？

    「真令人担心。」

    「事到如今你才在担心吗？真是无情。」

    「哼，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担心了。」

    听到他这么说，峰雪讶异地说不出话。

    「有问题吗？」

    「没事。我只是想说，哪天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来聊就好了。」

    「我也有同感。」

    九门正经八百地点头。

    「那再见啦。」

    「嗯，明天见。」

    两人分别从不同方向回家，直到九门走远，峰雪才小声地说：

    「真是的，这两个要是真的顺利发展下去的话，才是货真价实的好话题啊。」

    －2－

    「哥哥，欢迎回来。」

    才刚踏进公寓，克绮就看到惠从房间里冲出来，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惠一直从窗户往外监视的关系。

    「我回来了。」

    「学校怎么样呢？」

    「嗯……并没有什么异状。虽然有些地方稍嫌老旧，不过没有改建的必要。」

    「今天、哥哥、在学校、做了什么？」

    惠保持笑脸重新问了一次，这已经是常有的事了。

    「发生了许多事。」

    惠先深呼吸一次，再次笑着问：

    「有什么事跟平常不一样吗？」

    「每天都会发生许多相同或不同的事，要说今天有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嗯。」

    「大概就只有牧本同学缺席吧。」

    「咦？你说牧本同学……」

    「就是两天前，和我在游乐园接吻的牧本同学。」

    惠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

    「你、你也不必那么直接吧。」

    「我只是在众多记忆之中，挑出一个可以有效刺激你记忆的事实。」

    惠做了两次深呼吸。

    「哥哥，我记得你前天晚上有打电话去道歉吧？」

    「有的，多亏惠的建议。」

    「那时候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九门克绮闭目回想。

    「我说：『就目前的情形来说，由于我提出拒绝，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上述的关系。这样你同意吗？』」

    惠一听差点没当场昏过去，不过她还是撑住了，因为这个答案还在她预料的范围内。

    「听到这些话的人不请假休息才怪！」

    「我只是依照惠所说，阐明两人的关系而已。」

    「嗯……就某方面来看，哥哥是没说错……但是结果就是会变成那样。」

    「是这样吗？不过她昨天看起来还满有精神的。」

    「真的吗？她做了什么？」

    「她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嗯……」

    惠的表情一变，开始在脑中幻想。

    她想像自己某一天回到英国，而下次再回到日本的时候，看见牧本姊姊待在哥哥身边的景象。

    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是那么地合适，但是却又那么地令人不舍、欢喜以及悲伤。

    管他的，先踢再说。

    「好痛。」

    「对、对不起。」

    这次哥哥并没有错。

    「怎么了吗？」

    「我……我只是有点不安。」

    「那可不好了。」

    克绮弯下腰，直视惠的眼睛。

    惠心里很清楚。

    「和人对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自从哥哥被如此指摘之后，不管和谁说话，他都会忠实地照做。

    即使如此，惠还是无法停止心中的那股悸动，真不该回来和哥哥见面的──惠在心里暗暗埋怨，但是这个念头马上就消失了。

    「牧本姊姊……希望她没有什么大碍。」

    「这点我同意。我下午有留过言，也许她很快就会打来报平安。」

    「留言？」

    「是啊。」

    「哥哥居然会留言？你怎么会那么善解人意？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很难回答你。主要是因为担心吧，还有峰雪的建议也是原因之一。」

    「原、原来是这样啊。」

    惠的脸上浮出笑容，原来峰雪也来凑热闹啊，下次看到非踹他不可。

    「太好了。」

    虽然哥哥一脸严肃，不过那是只有惠才看得出来的微笑。

    「什么太好了？」

    「因为惠又笑了。」

    「我、我哪有笑啊。」

    惠自知那是不安好心的笑容，因此有点心虚。

    「等等我会再打一次电话。」

    「嗯，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惠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枕头里暗自流泪。

    －3－

    九门克绮回到房间，先打开笔记型电脑，然后继续读书。

    他一边浏览网页订购相关书籍，一边研读银河刑警的资料书。

    另一方面，他固定每过一个小时就打电话给牧本，但是仍旧没人接听。

    就在吃过晚餐，接近就寝时间的时候。

    九门的手机突然响起，但是他才刚想接听，铃声就先停止了。

    是来自牧本美佐绘的未接来电。

    考虑到她有可能再打过来，九门等了六十秒之后才回电。

    这次并不是留言讯息……而是显示手机在收讯范围之外。

    九门克绮稍做思考后，从椅子上站起。

    「哥哥，你要去哪里？」

    惠穿着睡衣站在房门外，看来她似乎在偷听。

    「我要去牧本同学家。」

    「这种时间去？」

    「刚刚有通令我放不下心的电话。」

    克绮把事情的原由说给惠听。

    「嗯……我懂了。」

    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可能会和她擦身而过，如果牧本同学有来的话务必要让她住下来。」

    「我知道了……」

    「或许让别人睡在自己的房间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不、不是啦。」

    惠连忙挥手解释。

    「是吗？那就好。」

    就在九门克绮准备下楼梯时，他突然回过头问道：

    「不然是为什么？」

    「为什么？」

    「对于你方才采取的行动以及情绪，我有无法理解的部分。」

    惠偏了一下头之后回答：

    「哥哥，你知道忌妒是什么意思吗？」

    「自身的独占欲遭他人阻碍而产生的不愉快感，主要发生在恋爱的时候。」

    「就是这样。」

    说完之后，惠便快速地回到自己房间。

    站在原地的克绮一边歪着头，一边思考要如何运用逻辑方式来推断惠话中的意思，不过还是失败了。

    －4－

    「状况如何呀？」

    一听到那个从对讲机传出来的甜腻声音，炽者便忍不住感到恶心。

    整个晚上，他觉得自己的内脏被不断翻搅，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敲碎，血管也被淤泥堵塞住一样。

    低头看向接在自己身上的脚，炽者差点吐了出来。

    那个女人在被切断的膝盖下方接了异种细胞，然后边将不断膨胀和流脓的脚用剪刀与手术刀切除，再丢进火炉焚毁。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也很想去死，但是他做不到。

    眼前的女人之所以对自己做出这一切的改造，理由只是因为她在赶时间。

    竟然还有脸问我状况如何。

    「还不错。」

    炽者边说边做起暖身运动。

    「那么，出门小心喔。」

    「Ok,boss.」

    炽者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将全身化作一团火焰，喷射出热空气。

    炽者从史特拉斯药厂的前庭飞向夜空。

    想要追踪凡提丝蒂卡并不困难，装设在她拘束服里的发讯器不断地放出讯号。

    「炽者，报告一下情况。」

    他在空中转了一圈，享受凉爽的夜晚。

    「毫无异常，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两分钟。」

    「机动部队应该已经先过去了。」

    「What？用我们的军队去对付凡提丝蒂卡？」

    「那是为了要缠住她，而且还可以顺便收集资料，好开心喔。」

    「Oh，祝你能够得到贵重资料啊。」

    「嗯！」

    炽者的讽刺好像对她起不了作用，他耸耸肩，继续飞往目的地。

    －5－

    九门克绮一面走在路上，一面思考自己做出脱离常轨的行动的理由。

    他的确十分担心牧本，但是一想起上次拜访牧本家时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像现在这样深夜外出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

    ──晚上不要出门，它们总是选在夜晚行动。

    他想起伊格妮丝说过的话。

    九门边走边抱着些微的期待打给牧本，但是萤幕上仍然显示无法接收。

    九门克绮是个理性的人，但是绝非没有感情，单纯只是因为无法理解人际关系中微妙的情绪变化罢了。

    ──危险、危险、危险。

    当危机感超过一定程度时，就会加速人们的妄想，妄想着躲在暗处的不明物体正要袭击自己、妄想着没有形体的黑影抓着自己的肩膀不放。

    克绮努力地克制自己想要拔腿狂奔的冲动。

    他停下脚步，做了一次深呼吸。

    ──没有问题，我还撑得住。

    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时值深夜，不只没有车辆来往于路上，附近连一个人都看不到。

    仿佛这个镇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般的孤独感紧紧包围住自己。

    ──当然，想要靠自己来判断自身是否处于正常状态是不可能的，那只会创造出一个判断自己的自己，就得再创造一个判断自己的自己的自己……最后陷入无限循环，这就是人工智能中的框架理论（注：框架是人们解释外在真实世界的心理基模，用来做为了解、指认、以及界定行事经验的基础）。所以，只要人的脑容量还是有限的，就无法察觉自己正在犯的错误，或是持续重复着无法察觉自身错误的状况。

    没有结果的思考在脑中奔腾。

    九门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冷静下来，不，想着要冷静下来的自己，其实正代表着自身处于无法冷静的状况，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的自己，和被命令的自己，两者究竟有什么关联呢？这又是一个框架理论的问题，人类的意识及判断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觉，这是已经被证实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

    枪声，再加上爆炸声。

    九门随着这个念头拔腿就跑。

    他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全力摆动双脚，牧本家的地址早就从思维中遗忘了。

    他现在只想着逃走，逃离这里。

    ──但是，要逃去哪里？

    察觉这点的瞬间，九门克绮停止奔跑，渐渐地停下脚步。

    自己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嘴里还有血的味道。

    九门调整呼吸，数着心跳。

    他无尝试找回自己的理性。

    首先判断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无法确认。

    白天的话还多多少少可以认出所在位置，但是现在一片漆黑，根本无法辨认。

    九门左顾右盼，在附近找到一根电线杆，确认上面的区域号码之后，总算掌握目前的位置了。

    接下来，就是该往哪里去了。

    到目前为止，事件都是发生在户外，所以找间屋子躲起来会比较安全。

    最后，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

    枪声代表着危险，所以继续待在户外的话可能会受到牵连，况且那些事情和牧本扯上关系的机率很低。

    伊格妮丝的建议是逃到公寓或是学校里。

    公寓这里比较近，最重要的是还有惠在。

    九门深深地吸一口气。

    心想这次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他在心中计算离公寓的距离、残存的体力，然后进行分配。

    思考完毕之后，九门踏出回到日常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他的脚踝被某种东西扯住了。

    接着他被拖倒在地上。

    从马路旁边的水沟里伸出一条肉色的触手用力拉住他不放。

    「唔……啊……」

    九门终于知道，当人真正觉得恐怖的时候，是连惨叫都会忘记的，因为他现在全身便硬、无法动弹。

    －6－

    在现代的战争里存在着各种兵器的运用理念，也就是要考虑情况、对手、所需的效果等条件，兵器根据上述的各项条件设定规格，考虑量产难度与成本后再进行生产。

    但是历史中有时会出现一些难以置信的兵器，比方说在神话时代用于祭祀，超过两公尺长的神剑。

    或是在历史和战争的狭缝间，出现超重战、列车炮等等拥有极端战力的超规格兵器。

    换个角度来看，它们到底是为了和什么东西作战而被制造出来的呢？是人类自己疑心生暗鬼吗？还是天马行空的妄想呢？

    还是说……

    拥有可以咬穿两百八十公厘装甲板的牙齿，以及可以挡下五十五口径炮弹的东西真的存在呢？

    而史特拉斯制药公司就是在现代制造那些难以置信的兵器的工厂。

    除了针对都市战、隐密战进行特化外，还有用来对付恐怖分子便明显超出规格的战斗力。

    对贯穿墙壁、破坏人体来说过于强大的火力，有如无法用人类力量举起的巨大**。

    对，人外兵器。

    其最终型变形态便是实验体。

    基本作法就是将『人外』的细胞注入人类的细胞之内，当然，一般而言会引发排斥现象，但是有极小机率可以成功融合。

    但是结果多半是失去理性，成为只懂得破坏的生物。

    经过长年的实验，总算制造出九个可以在限定条件下使用的实验体。

    编号（Numbered），又被称作N系列，其中编号N8的炽者，和N9的凡提丝蒂卡是少数拥有高度智能的实验体，相当具有前瞻性。

    「糟糕！我是不是没赶上party啊？」

    时间回溯到十几分钟之前。

    炽者在空中碎碎念。

    黑烟和火焰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史特拉斯制药的宿舍，也是实验体们不在实验室时渡过时间的地方，先不论戒备森严的宿舍究竟能不能被称为「家」，总而言之，凡提丝蒂卡回来了。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好不容易逃走了，又要特地回来送死呢？然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凡提丝蒂卡之所以会回来，理由只是为了她的手机。

    下面已经开始展开城市战了。

    滴水不漏的包围，这原本会是一场歼灭战的。

    装甲车在住宅区里围成一道墙壁，步兵则是从两侧进行射击。

    位居中心的目标即使受到无数枪炮弹药的蹂躏，仍然屹立不摇地站着，炽者看着抬头仰望自己的她赞叹：

    「真不愧是凡提丝蒂卡。」

    接着他切换无线电的频道。

    「这里是炽者，请求下一步指示。」

    「哎呀，你已经到啦。」

    炽者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怎么会叫一个只懂得研究的笨蛋来当战斗指挥官啊。

    「现在正在进行耐久度测试，你先看看情况吧。」

    「Ok,doctor.」

    炽者很有精神地回答，不过这是为了要盖过自己小小的叹息声。

    情况越看越奇怪，不过是装甲车和人类加上枪炮射击，凡提丝蒂卡没有理由突破不了。

    柔软的身体让她可以反弹任何子弹，再来只要将装甲车切成两半就可以轻松突破了。

    ──难道是因为失控？

    但是似乎并非如此。

    在凡提丝蒂卡身上完全看不到可能发生在强化实验体身上的智能低下和暴力冲动。

    ──而且情况还相反。

    机关枪射出的无数子弹全部都被凡提丝蒂卡弹开。

    但是装甲车及步兵手上的盾牌却一点伤痕也没有。

    也就是说……

    所有子弹都被弹到凡提丝蒂卡身后。

    为了什么？

    为了不伤害这些人。

    「这可真是难得啊，看来她的心情不错嘛。」

    炽者吹了声口哨。

    如果自己可以从洗脑中解脱（虽然光是有这种想法，就会令他产生头痛以及极大的罪恶感），肯定会将史特拉斯的所有人烧得尸骨无存吧。

    在那里战斗的叔叔伯伯们想必也有家人，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史特拉斯在背地里做些什么，即使如此，还是不必去保护那些朝自己开枪的人，搞得自己进退两难吧……

    炽者想起小时候捡来的漫画里，有一幕是穿着奇装异服的肌肉男们边哭边笑边互殴的场景。

    原本开枪的步兵更换身上的装备，背着金属燃料瓶的步兵们手中喷出熊熊烈焰。

    四周飘散着浓浓的气油味。

    人型火把在深夜闪耀着灿烂的火光。

    「那个，doctor？」

    「再等一下，耐久度测试还没结束。」

    「Yessir!」

    火把开始摇摇晃晃的，不对，那并不是在摇晃，而是把两脚并在一起，像是芭蕾舞者一样在柏油路上直立着旋转。

    就在回转速度开始变慢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条弦，这条弦只是稍微振动一下，就再次提高凡提丝蒂卡的回转力。

    叽咿咿咿咿咿。

    极细的长弦发出弹奏乐器般的声响。

    高速振动使得喷出的汽油全部四散，还出现一个小规模的真空状态，让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凡提丝蒂卡好厉害喔！」

    这个声音还真是讨厌。

    另一方面，只见四处飞散的汽油洒在火焰放射兵的身上，一个接一个地成了火柱……火更引爆了背上的燃料瓶，爆炸的威力连装甲车都不停摇晃。

    周围产生了一连串的爆炸与冲击，这时有一具焦黑的尸体滚到凡提丝蒂卡的身边。

    说是尸体并不完全正确，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凡提丝蒂卡开始改变外型，她将身体变化成液状，将男子紧紧包住，阻止火焰继续燃烧下去。

    ──她是打算要救他吗？

    男子身上的火焰虽然熄灭了，可惜已经回天乏术，这个人身上的灼伤早已遍及全身，现在只是不会立刻死亡而已。

    凡提丝蒂卡慢慢地站起，粘液渐渐化作一个垂下肩膀的人型。

    炽者感到悲伤，虽然他无法背叛史特拉斯，但是要同情大胆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她还是做得到。

    其余的士兵开始动摇。

    虽然比不上实验体被注射的剂量，但是在进行对抗人外的战斗时，还是会给予改变精神状态的药物，但是，药物并不是万能的。

    过大的实力差距以及斗志的丧失，光是举枪瞄准凡提丝蒂卡就会造成士兵们极大的心理压力。

    凡提丝蒂卡无视火炎向前走了一步。

    士兵们也开始后退。

    炽者不禁叹息，那些家伙难道不怕减薪吗？还是说心理压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想逃呢？

    士兵们终于忍不住了，纷纷丢下枪转身逃命。

    凡提丝蒂止不为所动，只是站在原地。

    战场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Hey,doctor，换我上场了吗？」

    「再等一下。」

    「Asyouwish.」

    －7－

    牧本的体内有一头炽热的野兽。

    那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会对眼前的杀意产生反应并朝之咆啸。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压抑这股冲动了，以前总是放弃去面对它，如果那时候做得到的话，也许不用夺取性命就可以解决了。

    皮开肉绽般的疼痛、烧灼身体的疼痛不断刺激着自己，她也明白，只要乘着那些痛楚解放一切就可以轻松了，但是她仍然拼命阻止身体追求那股快感。

    牧本美佐绘，那是她依靠至今的名字，以及另外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九门克绮。

    只有那个人能够唤醒牧本的人性。

    每当流弹与火焰伤到人，她的内心就有如受到锥心之痛。

    当她将全身着火的人包起来，触碰到渗出血的皮肤、感受到他的身体停止活动之后，她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一步步地往前走，心里想着每走一步，就越靠近九门同学身边一步。

    炮火停歇了。

    一步，再一步。

    男人们开始后退。

    指挥官用力挥手命令所有人撤退，以时间来看仅仅是数分钟的战斗，但是自己和部下却已经疲惫不堪，再过个十秒钟，就算不撤退，士兵们也会因害怕而尖叫着逃走吧，所以他用仅剩的理性下达撤退命令。

    就在这时，他的脚踢到了某个东西。

    回头看去。

    脚边有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体。

    是个小孩子，是个还很幼小的孩子，他捂着耳朵紧闭眼睛，将身体缩在一起，这也难怪，大概发生了什么疏忽才会让他穿越封锁线。

    原本他应该立刻抹杀目击者，但是拿在手上的枪却如此沉重。

    于是他伸出自己粗糙的手，尽量温柔地接近少年的肩膀。

    下个瞬间，指挥官的右手丝毫不差地以公厘为单位被切成碎片。

    惨叫声化为信号，他的右手开始溃散，因过度震惊而倒在地上的指挥官从头到脚全部化成一堆绞肉。

    全场立刻陷入恐慌状态。

    牧本顿时怒不可遏。

    N1隐刃（InvisbleBlade）！居然派出那个孩子！

    她认识那个孩子，因此想要呼喊他的名字，但是却无法喊出。

    他好像是在婴儿时期就被卖到这里了，他和自己不同，因为从小生活在研究所，所以没有被赋予姓名。

    实验体的特殊能力大部分都在生存本能受到威胁时才得以发现，而他的能力是以恐惧为媒介制造出一面无形的墙，就只是这么单纯的力量。

    但是鸟贺阳并不满足，经过多年的精神拷问之后，他的恐惧感被增幅，使得制造出的墙壁成为一把利刃，可以将所有接触到墙壁的物体四分五裂。

    士兵们抛下手中的枪支逃亡，装甲车则是没等同伴上车就快速驶离现场。

    声音、场景，一切的一切，都在增加少年的恐惧感。

    尖锐的空间以少年为中心向外扩散。

    「不要……」

    牧本以发声器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但是这只是在火上加油。

    大地向下凹陷，随之落下的装甲车从车头开始被粉碎。

    巨大的铁块瞬间化为粉末消失的样子未免太过脱离现实。

    开始有人因为恐惧而精神错乱。

    一名士兵带着僵硬的笑容奔跑。

    最先触碰到隐形球体的是士兵高举的手腕，当他感受到痛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从脸部开始被力场切成只有公厘大的碎片。

    第二个人看到这个情况想停下脚步，但是也来不及了，他的膝盖已经进入力场的范围，男子只剩下上半身有如游泳般地动着，发出一声惨叫后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第三个人用自己的枪朝少年射击，却只是刺激少年将力场扩大，接连将第四、第五个人吞没。

    战场上终于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车声。

    牧本用缓慢的速度踏出一步，为了不进入隐刃的视线范围，也为了不影响空气的流动。

    她利用柏油路的坑洞确认效果范围，并且慢慢前进。

    就在此刻N1身旁的地面突然爆发，少年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柏油路发出融化的滋滋声。

    及时向后闪避的牧本抬头仰望天空。

    N8炽者，这名开朗的男子耸耸肩。

    「It-sbusiness.」

    牧本觉得他好像在这么说。

    隐刃无法攻击空中。

    炽者继续射出无数热线，将N1逼往牧本的方向，以跌跌撞撞的N1为中心，柏油路渐渐化作细砂。

    他不断发出深沉的低鸣，既使透过外头麦克风的接收，牧本仍然知道那是N1……小孩子的悲鸣。

    牧本瞪向空中，她与炽者经常合作，自认相当了解他的弱点。

    她将左手变成螺旋桨的形状，将原本是柏油路的细砂往空中吹去，同时用右手挖掘柏油路。

    「喔！」

    炽者避开迎面飞来的石头。

    连续闪过第二颗、第三颗之后，炽者的全身燃起火焰，专心进行防御，不断蒸发飞过来的柏油路。

    「算你聪明。」

    大量卷起的砂尘令热线的威力衰退，并且遮蔽了视线，这次换对方占有地利。

    「……shit！N1太碍手碍脚了。」

    就在他飞往高空，打算拉开距离的瞬间。

    下方传来爆炸声。

    经过数秒，炽者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漫天砂尘散去的时候……

    他看见凡提丝蒂卡紧紧抱着隐刃站在坑洞中央。

    那是头部被炸飞的隐刃。

    「怎么了？快去抓她呀？」

    鸟贺阳催促他。

    是自己在无线电里说「N1太碍手碍脚了」，炽者将这股悔恨藏在心底大声回答：

    「Ok,boss!」

    炽者将麦克风切换成向外发送。

    「凡提丝蒂卡！」

    白色面具的空虚眼神朝这里望来。

    「这样你总该懂了吧，你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快跟我回去吧！」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在演戏，说服根本就没有意义。

    所有实验体都内建「保险」，在他们的脑袋中埋有一颗即使动手术也无法取出的小型炸弹。

    而鸟贺阳现在正握着那颗炸弹的引爆按钮。

    到头来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到组织接受彻底的洗脑，或者是当场死亡。

    「为什么……？」

    她发出合成语音。

    「为什么……你们做得出这种事情？」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们是超级英雄，从事保护人类这项伟大的工作啊。」

    他们要击退的「人外」，不只是鱼人而已，今后仍会为此不断出动。

    「我们是守护者，you跟我都一样，不是吗？」

    不对，其实他早就知道，不管是那个叫做鸟贺阳的女人，还是神鹰社长，他们在脑子里想的事都不会正经到哪儿去。

    但是，他也只能这样说服凡提丝蒂卡了。

    炽者将围绕全身的火焰消去，缓缓降落到地上。

    「等等，你在干什么呀？」

    「It-scommunication，要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想。」

    炽者在肉体方面的强度远不如凡提丝蒂卡。

    眼前这名少女只要一击就可以将自己的脑袋摘下。

    但是……

    她无法动手，可是如果她不动手的话就无法逃离这里。

    「回家吧，我们不是family吗？」

    这句话连自己都想吐了。

    凡提丝蒂卡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都不要吗？」

    她捂住耳朵不去听炽者的话。

    炽者低下头，反应因此慢了一点。

    「糟了！快阻止她！」

    一听到鸟贺阳的声音，他立刻将头抬起。

    凡提丝蒂卡正将手指化为细线伸进自己的耳朵里，软体化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骨骼及内脏的形状。若是这样的话……

    阻止她？要怎么做？

    凡提丝蒂卡早一步将手指拔出耳朵。

    她沾满鲜血的手掌里握着一颗小型炸弹，炸弹碰的一声爆炸了，但是这种程度的爆炸完全无法伤到她。

    「凡提丝蒂卡……你太过分了。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抓住她！」

    没办法，炽者只好上前捉住凡提丝蒂卡，只可惜是白费力气，炽者就像是在抓鳗鱼一样，她立刻就从手中溜掉了。

    「Doctor，下个命令呢？」

    「真是的，竟然这么不乖，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根本没在听。

    「固定全身的拘束具，同时将一到十号的装甲板全部强制排除。」

    「什么！」

    拘束凡提丝蒂卡的突起物产生反应，接着不断发出小小的爆破声，覆盖在她右手上的装甲也一并脱落。

    眼前出现一条浊黑的手臂，血液逐渐从肌肉下的静脉渗出。

    在战斗的时候，凡提丝蒂卡的皮肤是和装甲附着在一起的，但是在拘束尚未解除的现在，装甲被强制进行排除的话……

    右肩、左肩、胸口。

    一片接着一片，她的皮肤被不断扒开。

    「Christ……」

    眼前的光景不禁让炽者将头别开。

    声音终于停止。

    炽者微微睁开眼睛。

    简直是不成人形，不，是无法保有人类的形状，只剩下缠在骨头上的肠子，还有排列在上方的内脏。

    无线电中传出惨叫和呕吐的声音，是那群盯着萤幕看的研究员吗？哼，活该。

    「这样你就抓得住吧。」

    无法违抗她的命令，就是因为这样才教人反感，炽者努力忍住呕吐感，慢慢走近凡提丝蒂卡。

    「讨厌，这样子不会马上就死掉的，等等我再帮她上药就是了，担心什么。」

    光是听到就令人想杀掉她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却又那么地甜美。

    百感交集的炽者慢慢地靠近……那堆内脏。

    炽者无奈地耸耸肩。

    到头来，明天也只不过是重复今天的所作所为罢了。

    就在他接受那股黯淡无光的绝望感时。

    少女仍未放弃任何希望。

    －8－

    有一名在远方观看这场混乱的女人。

    虽然声音没有办法随着狙击镜传过来，但是已经足以判断事情的大略经过了。

    「哼，史特拉斯起内哄吗？」

    史特拉斯宿舍的空房间是个用来狙击的绝佳场所。

    只见她将枪口对准前方。

    炽者并没有想像中的可怕，虽然他的攻击力十分优秀，但是防御力却与一般人无异，只要攻其不备就好。

    问题是凡提丝蒂卡，她不仅可以抵抗魔力，还能防弹防火，至今仍未想到可以确实破坏她的方法。

    但是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大概只要瞄准大脑或是心脏就可以轻易杀死她吧。

    伊格妮丝思考一阵子之后，更换了来福枪内的子弹。

    －9－

    那堆内脏缓缓地蠕动在柏油路上留下血液及体液，用着蚂蚁走路般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爬去。

    刹那间，炽者讶异地说不出话。

    「啊……」

    无线电也传来一样的声音。

    炽者啐了一口，心想就算现在逃掉又有什么用……

    「好厉害──太厉害了──居然还可以动！」

    无线电传来鸟贺阳兴奋的声音。

    「小心地靠近她唷，我想要收集资料。」

    她在地上蠕动的模样是如此惨不忍睹，光用看的就令人心痛，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真想一口气将眼前的事物全都化为灰烬。

    但是命令是绝对的，炽者只好慢慢地走过去。

    两步、三步。

    这时，身在远处的女人开枪了。

    子弹划过天际，静静地落在战场的正中央。

    突如其来的枪声令所有人停下动作。

    下个瞬间，子弹开始旋转并不断地喷出浓烟，过了不久，视线所及之处全都被烟雾包围。

    「怎么了？」

    被浓烟熏得不断咳嗽的炽者勉强回答：

    「Boss！到处都是烟雾！」

    「你还在干什么？快点朝她射击啊！」

    炽者依照命令不断朝凡提丝蒂卡的方向发出雷射，但是只能看到赤红的射线没入白烟之中，烟雾和砂子一样是雷射的克星，这下子雷射完全失去威力了。

    「快点！快点！」

    随着在耳际响起的刺耳命令，炽者不停朝烟雾射击，不过无法造成伤害的攻击反而令他感到安心。

    不久之后，一阵风将烟雾吹散。

    「现在状况怎么样了？喂？」

    「Waitaminute」

    炽者朝地下一看。

    地上有一条鲜血和体液的痕迹，光用看的就令人觉得痛，那条痕迹沿着道路没入连接下水道的排水孔，而留在排水孔上的大量血液，大概是她硬挤进排水孔时留下的吧。

    听着上司那歇斯底里的叫声，炽者偷偷地笑了出来，当然，他并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10－

    九门克绮趴在柏油路上不断挣扎。

    好不容易可以出声之后，他开始放声大叫，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回荡，然后消失。

    粘稠的温暖体液不断地渗进他的袜子内。

    九门试着向前爬行。

    「那个东西」滑溜溜地从排水孔爬出。

    那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桃红色大蛇，在过长的躯体之间还有数个袋状的东西不断抽动。

    ──太可怕了。

    完全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九门努力忍住想呕吐的冲动，注视着那个东西。

    在柏油路上蠕动的同时，粉红色的皮肤也不断渗出血。

    这个光是蠕动就会流血的东西能算是生物吗？

    简直就像──

    九门的全身感到一股恶寒，然后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他拼命地贴着柏油路爬行，想要尽可能远离那个东西。

    不对，这怎么可能。

    但是……

    长条状的管子，不停跳动的深红色器官，桃红色的翼状器官。

    简直就像、就像是──

    ──被剥掉皮肤的人类内脏。

    在九门手脚的感觉渐渐回复时。

    从那堆内脏的前端，从排水孔里面……

    出现了一团灰色块状物，两颗白色的球体只以纤维连接在满是皱纹的大脑上，不断来回摇晃。

    九门倒抽一口凉气。

    抓住自己的脚的力道减弱了，他急忙用力将自己的脚抽回，保持坐姿倒退好几步，内脏慢慢爬向自己，但是速度比小孩子走路还要慢。

    ──什么嘛，不是很弱吗？

    是恐惧感造成的反作用吗？九门的心中出现疯狂的想法。

    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只要抬起脚踩下去的话，就应该可以破坏它了。

    九门将附着在脚上的肠子拨开，右脚抬到灰色的大脑上方。

    但是他吐气之后又把脚挪开。

    不用做到那种地步，只要转身逃走就可以了，跑回公寓、跑回那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大睡一觉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

    九门克绮慢慢地转过身，背对这团骇人的肉块。

    就在他正要起跑的瞬间，那团肉块发出微弱的声音。

第一卷 解说

    说到『尘骸魔京』，就不得不先提到海法纪光先生了，和他相识是在我就读中学的时候，当时的他在班上是个十分醒目的人，经常做出完全无视现场气氛的发言，有兴趣的事物会热情参与讨论，没兴趣的事物则是理都不理，总之就是个看起来不会成为一般上班族的人，也是九门克绮的模特儿之一。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并没有成为上班族，就在我去澳大利亚留学的时候，有一本书寄来我这里，那是他以作家身分写的游戏『BEASTBIND～魔獣の绊』，是个当我在撰写克苏鲁神话中奈克特城遗迹的闲暇之余，用骰子和纸张就可以乐在其中的TRPG，而游玩其中累积的经验，就成为日后制作『尘骸魔京』的参考资料，因为有了这些种种经历，或许海法先生成为将我的作品改编成小说的人，是一种挺有趣的缘分。

    由TRPG发展出来的『尘骸魔京』，本来就不是单一结局的故事，而是一个世界观，一开始提出企划的时候，女主角的人数超过十人，可是，这并不是为了设计十个不同的游戏路线，而是为了即使在游戏发售之后，仍然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剧情发展才设定的。

    而这么做的结果，让这本书得以问世，这使得身为原作者的我十分欣慰。

    『尘骸魔京』是一部异文化交流的作品，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描写剧中人与人外互不接触的生活中，意外相识的人们为了消除彼此的隔阂而努力奋斗的故事。

    而且，游戏里的『尘骸魔京』本来就是由无数的相遇所组成的故事。

    现在回想起来，一开始是我与海法先生有了接触，后来由虚渊先生邀请我加入ニトロプラス公司，也在那个地方与NIθ老师的画、ZIZZ工作室的音乐相遇，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妄想，这款游戏在这里注入生命、受到磨练，以及许多ニトロプラス的工作人员的照顾，才能成为ニトロプラス出品的游戏，同时，也才能成为值得各位玩家游玩的游戏。

    小说版是由在完成版中负责绘画部分的なまにくATK老师，代替游戏版的原画NIθ老师绘制插图，希望各位能够好好享受脱胎换骨之后的『尘骸魔京』。

    由身为作者的我来说，或许会让人觉得我在老王卖瓜，但是ニトロプラス的『尘骸魔京』是我很有信心的一部作品，若是有喜欢这部『PhantasticaofNine』的读者因为按捺不住而去接触游戏的话，那真是我的无上光荣。

    另外，在下夜刀史朗是个游戏脚本家。

    我可不能输给海法纪光，看到他写出那么有趣的小说之后，为了要制作出能与他抗衡的游戏，我浮现出许多想法。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呈现出来，不过还是请各位拭目以待。

    『尘骸魔京』游戏脚本负责人夜刀史朗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法纪光。

    我是这次担任ニトロプラス公司的作品『尘骸魔京』改编小说的作者，原作虽然是给成年人游玩的作品，不过小说适合所有年龄的读者，因此请各位大方阅读。

    我必须要感谢ニトロプラス公司对于游戏资料方面的全力支援，才得以写出并非游戏版『尘骸魔京』中的剧情，而是以其中一名女性角色·牧本美佐绘为中心的全新故事。

    我和夜刀先生从国中开始就结下不解之缘，当时他似乎已经和位于千叶县夜刀浦市的老家脱离关系，据他本人指出，就是因为不想继承家业才决定继续升学的，因此国中及高中时期才得以和我成天沉浸在游戏里，他说过想要逃离老家似乎是认真的，高中毕业以后，他千里迢迢地跑到澳大利亚进行研究旅行，最后却回到日本担任电子小说游戏的脚本家，是一个过着多采多姿的人生的人。

    也因为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地对这本小说注入许多热情，导致远远超过当初企划的构想，结果必须分成两册才得以问世，对此我真是感到十分抱歉，牧本与九门两人那曲折的命运与爱情究竟会如何发展呢？敬请各位读者期待下集。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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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言

    含泪跨越宽阔的血河

    胸怀梦想，奔驰于死亡的荒野上

    ──『为谁而战』石之森章太郎

第二卷 第一章

    －1－

    牧本美佐绘还清楚记得刚搬到狭祭市那一天的种种。

    眼前长长一排洁白闪亮、灿然一新的街道与房屋让她看得目不转睛，「我们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啰。」姊姊是这么对她说的。

    此时的狭祭市正值都市开发的兴盛期，也因为史特拉斯制药公司设立于此，令这座正处于发展阶段的城市到处充满了活力。

    她们站在整齐排列的公寓房门的其中一扇前面，门牌上只有「909」三个数字，姊妹俩的名字还没有写上去，接着姊姊用手中的银色钥匙将门打开。

    看到房内洁白无暇、太过漂亮的墙壁，让美佐绘不禁有些害怕。

    姊姊从背后推了美佐绘一把。

    「打扰了。」

    美佐绘轻声地说出这句话，不料却引来姊姊的一阵大笑。

    姊姊大步踏入屋内，然后用足以传到隔壁的音量大喊：

    「我回来了！」

    姊姊喊了这句话。

    那是听了会令人不禁会心一笑的喊叫声，因此美佐绘跟着露出笑容。

    「我回来了！」

    虽然比不上姊姊的音量，但是美佐绘也同样努力地喊着。

    就在姊姊将行李打开没多久，原本一尘不染的屋子也立刻变得一团脏乱。

    先是打翻茶水将地毯弄湿，然后在移动家具时不慎将墙壁刮伤，甚至还撞翻纸箱，使得整箱漫画散落一地，因为书柜还没有组装好，也没地方可以放这些书。

    看着凡事大而化之的姊姊在一旁收拾残局，美佐绘心中的紧张感也逐渐散去。

    ……渐渐习惯了。

    无论是对这间屋子，还是对住进来的人。

    牧本冬子将母亲的牌位安置好、上香，接着打开电视。

    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像只猫一样舒服地躺在沙发上。

    「姊姊，还没有全部收拾好喔。」

    「没办法，谁叫我们家没有录影机。」

    姊姊的意思是不想错过她想看的节目。

    美佐绘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乖乖和姊姊一起看电视。

    做为慈善事业的一环，史特拉斯公司以便宜的价钱将公寓出租无依无靠的家庭，再加上薪水颇为优渥的药物临床实验工作以及奖学金。

    后是牧本冬子决定搬来狭祭市的主要原因，她希望至少要让脑筋比自己好的妹妹读到高中。

    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美佐绘向姊姊询问：

    「药物实验安全吗？」

    「放心，他们还会顺便帮我做健康检查，还挺划算的。」

    冬子无忧无虑地笑着回答。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适性A＋，把她抓起来。」

    鸟贺阳短短的一句话就足以将牧本冬子这个人的存在完全抹杀，他们花了数个月进行伪装，使得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起单纯的车祸。

    葬礼几乎是由史特拉斯一手包办，出席葬礼的美佐绘一脸呆滞，而上前慰问她的正是鸟贺阳。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是说实在话，这次的车祸与敝社的药物实验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联……」

    鸟贺阳在葬礼中向美佐绘坦白。

    「咦？」

    「因为那是会对精神造成影响的药物……在施用之后会产生一些类似醉意的恍惚感。当然我们也有确定药效退去，并且请她回程时注意安全……但是她闪避不了来车，我想多多少少还是跟药物脱不了关系。」

    那个时候的牧本美佐绘对社会已经有最基本的认知，因此她忍不住怀疑就算两者真的有关，制药公司以及负责人是否真的会如此老实承认。

    「说真的，我也明白这些事情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其实并不恰当……不过我们真的很喜欢冬子小姐。」

    听着她缓缓吐出的言词，美佐绘点点头，因为姊姊无论在何时何地确实都受到大家喜爱。

    「站在公司的立场，我们当然是希望极力避免进行法津诉讼，所以在与公司上层交涉之后，好不容易帮你争取到了这些赔偿金，虽然我也明白用钱无法换回你的姊姊……」

    「可、可是……」

    美佐绘看着眼前的文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鸟贺阳握住美佐绘的手说：

    「当然你也不用急着现在决定，先让律师过目比较好。」

    看到鸟贺阳一脸严肃地建议，美佐绘只能跟着点点头。

    「如果还有我可以帮忙的事情，请随时跟我联络。」

    她递出一张名片。

    而那同时也成了左右牧本美佐绘命运的关键。

    鸟贺阳并不是个虐待狂，虽然她对无能的部下十分严格，可是平时却是十分温柔，家中还养了一只大猫。

    她是个平等主义者，只要是她的实验对象，无论老鼠还是人类都一视是仁。

    在研究中注意实验对象的健康状况，并且投入情感照料养育、客观地进行实验，最后再加以处分，这一连串的过程并不会在她的心中造成任何矛盾。

    接下来的数个月之中，她以私人的身分持续与牧本美佐绘来往，鸟贺阳十分喜欢身为人类的牧本冬子，也同样喜欢牧本美佐绘。

    人类在心灵脆弱时，对释出善意的来者没有抵抗力，因此牧本美佐绘会如此地信任鸟贺阳及史特拉斯公司，可以说是无法避免的。终于在某一天，她答应鸟贺阳的邀约，接受了「健康检查」。

    那时的牧本冬子依然以人类的身分活着，适性A＋的个体并不多见，所以她即使遭到软禁、洗脑，实验时还是会以对待贵重物品般的态度小心翼翼地进行。

    牧本美佐绘的检查结果令鸟贺阳雀跃不已，跟她从两人的血缘关系推断的一样，美佐绘果然也是适性A＋的个体，并且有许多与姊姊共通的特性。

    捕获牧本美佐绘的行动早已准备多时，因此行动迅速地展开。

    －2－

    一张公告在这间公寓的各住户之间公布。

    「公寓清洁通知。为了替地板上蜡，走廊将会暂时无法通行。各楼层的时间如下……」

    当天公寓里的实际情形如以下所述：

    19点32分。从监视摄影机确认909号住户（以下称为对象）返家。

    23点00分。确认对象处于睡眠状态，以「清扫」为名，开始封锁九楼。

    23点10分。成功封闭909号室，由通气口注入催眠瓦斯。

    24点00分。开始换气。

    24点10分。清扫业者将对象纳入货柜，进行运送。

    24点45分。将对象搬入实验室，作战结束。

    －3－

    牧本作了一个梦，梦中有姊姊以及母亲，大家在看得到蓝天的空地上一起享用便当，不过这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景象。

    即使在自己清醒以后，温暖的感觉仍然残留在胸中。

    「你醒啦？」

    上方传来鸟贺阳的声音，牧本将眼睛睁开，看见鸟贺阳正朝下俯视自己，那是一如往常的温柔脸庞。

    「是的。」

    虽然想要回答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美佐绘逐渐了解自己身在何处。

    头部以外的身体都被毛毯盖住，毛毯则是用黑色的皮带绑住，担架？不对，这是手术台，而且毛毯下的自己一丝不挂。

    她试着活动身体，可是却动弹不得，被毛毯盖住的手脚也同样被黑色皮带牢牢固定住。

    「那个……我……」

    这是医院？难道我受伤了吗？失去意识后被救护车送到这里──这是现在的牧本唯一想得出来的答案。

    「美佐绘，别紧张，放轻松。」

    温柔的声音渗透了全身。

    「请问我到底怎么了？」

    「别担心，没事的。美佐绘一点问题也没有。」

    矛盾的说辞、动弹不得的手脚，这时牧本才察觉到状况不对劲。

    「美佐绘，你想不想见姊姊一面啊？」

    「请问……你在说什么……？」

    鸟贺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当鸟贺阳退开之后，在她原本站的位子后方可以看见一个大型水槽，水槽大到可以容纳一个人在里头游泳，而里头有个东西正在蠢动，水母？还是塑胶袋？总之是个透明的东西。

    「打开紫外线灯。」

    鸟贺阳冷冷地发出指示。

    眼前突然变亮，牧本不禁眯起眼睛。

    在萤光灯的照射之下，有东西从水槽中浮现，有一道仿佛绿色烟雾的不明物体缓缓地浮现出轮廓，那个形状是……人？

    察觉到里头的物体是人的瞬间，牧本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个留着长发的裸女，她正拼命地敲打水槽的墙壁，看到那张绿色的脸孔、表情，牧本才勉强认出她是谁。

    ……冬姐？

    「真是抱歉，一直瞒着你这件事。」

    牧本不断地思考，她拼命地在脑中思索解释这些不合理现象的理由，冬姐还活着，并没有在车祸死亡，她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才会被放进水槽里，那一定是种特殊装置，因为是违法的手术，所以才会将这件事隐瞒到现在。

    但是为什么冬姐的表情会那么恐惧以及悲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真是太好了，可以再度见面。」

    鸟贺阳的声音依然温柔，她靠近水槽，将手粗鲁地伸进水槽里。

    然后用那只手摸着绿色的……冬姐。

    鸟贺阳轻轻地从头发向下抚摸到脸部，冬姐生气地开始挣扎，并且努力扭转脖子朝鸟贺阳的手指咬去。

    鸟贺阳像在玩弄她般地移动手指，最后在快被咬到的前一刻将手抽回来。

    「真是太了不起了，姊妹两个人都是适性A＋。」

    冬姐的表情充满绝望，而恐惧感逐渐侵蚀着牧本美佐绘。

    「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进行更多更多的实验了，因为我已经得到备用品了。」

    鸟贺阳的脸上露出小女孩般的天真笑容。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那个笑容就如同单行道一样，是不将人当人看待的笑容、是因为感到高兴才发出的笑声，就只有这样而已，是一种无法与其他人连系的笑容。

    牧本的胸口缩成一团，她全身颤抖。

    好不容易发出的悲鸣声却细微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不用担心，我会让美佐绘变得更强的。」

    鸟贺阳用湿漉漉的手掌抚摸牧本的脸颊，令她忍不住放声尖叫。

    「乖～～把嘴巴张开。」

    鸟贺阳以熟练的手法往牧本奋力大喊的嘴巴塞入布团。

    鸟贺阳将皮带解开，然后掀开盖在牧本身上的毛毯，自己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光线底下，这让牧本全身起鸡皮疙瘩。

    鸟贺阳拿出一支油性签字笔并拔掉笔盖。

    接着她开始在牧本的腹部写字。

    「美·佐·绘，九号样本。」

    鸟贺阳一脸满足地向下望。

    然后她突然脸色一变，换成科学家的表情。

    「进行初始试验吧，开始拍摄。」

    四周亮起了无数闪光，因此闭上眼睛的美佐绘没看见……

    没看见鸟贺阳右手握着一支针筒，里面装着的是绿色的液体……

    －4－

    之后的数年，可说是鸟贺阳的巅峰时期。

    由于有了美佐绘这个备用品的存在，因此她可以彻底地对牧本冬子进行各种实验，并且将培养出的异种细胞植入她的体内，为她混入无数能力。

    看着逐日不成人形、失去自我意识的冬子……

    牧本美佐绘的内心充满幸福，但这不过是化学物质在她体内产生出幸福的错觉罢了，在剧烈的头痛中，美佐绘了解到她无法去憎恨别人。

    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了幸福与痛苦是可以同时存在的，看着姊姊的模样，那种椎心刺骨的悲痛与靠化学药物产生的幸福，同时存在于美佐绘的体内。

    最后，牧本冬子被蹂躏到只剩下数块透明粘液。

    测试的结果被运用在数个实验体身上。

    以冬子的遗传因子为基础的能力，与美佐绘的适性很好，这使她获得超柔软化的身体，以及在这种状态下保持人类外型的能力。

    每天都有不知名的污秽物体遭到切割，并且在她的身上移植，体内存在着不属于自己的物体令她感到厌恶，但是美佐绘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比起那些遭到切割的不知名物体要好上许多。

    在所有的「编号」当中，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过「日常生活」的人，渗透、分散在一般社会中数年、数十年，进行暗杀以及谍报行动，一旦接到命令，便要在瞬间化身为足以匹敌一个师团的兵器；这就是上层对她的要求。

    N9凡提丝蒂卡还不能称为完美，为了让她维持安定，得另外花上不少心力，因此史特拉斯会在每天晚上为她进行「调整」。

    即使只能在白天过着短暂的生活，她依旧对能身处日常之中心怀感谢，为了其余不能踏出研究所一步的「编号」们，自己必须活着更加幸福才行，她如此深信不疑。

    后来美佐绘体内的人外细胞接触到克绮的体液开始活动，她将因此产生的些微自我意识发挥到极限。

    她逃出史特拉斯、身负重伤、窜进下水道，她仔细地聆听在心中响起的微弱声音，每当她向前一步，血液就不断地流出体外，体温也随着血液流失逐渐下降，最后，她终于到达地面上，那里有一道光线。

    美佐绘在那里看到了奇迹，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身体好不容易感受到了些许温暖，但是却被立刻甩开。

    自己的生命之火就快要熄灭了，即使如此，牧本美佐绘仍然不愿放弃任何希望。

    还没有结束，不能就此倒下。

    －5－

    就在九门克绮甩开缠住自己的内脏、打算逃跑之际。

    突然出现了一个十分微弱，如同濒死的小鸟在求救般的声音。

    ──这是陷阱。

    本能这么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回头、快跑、和那些东西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下场。

    ──无视它。

    逻辑如此告诉自己。脑中的资料太少了，无法藉由逻辑推理出与「那个」扯上关系的风险有多大，因此「那个」或许存在着极高的危险性。倘若真的是这样，视而不见才是上策。

    到头来他选择的并非本能、也不是逻辑，这算是九门身为人类的证明之一吧。

    能造成人类这个生物进化的冲动、足以凌驾恐惧及厌恶的感情，那就是──「好奇心」。

    九门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转过头。

    在地上蠕动的内脏，以及一团灰色的脑髓，还有一对宝石般的眼球附在上头摇晃。

    九门是这么想的……

    人类是一种会有移情作用的生物。

    就连绘制出的画作人们一样可以感受到感情的激荡，但是这一切不过是错觉罢了。

    九门无从得知眼前的生物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使有什么感觉，那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但是此刻的九门选择相信，即使自己的行动不合逻辑、也不够理性。

    他还是相信了那对瞳孔。

    相信那个求救声。

    ……九门……同学……

    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感让九门脱口而出：

    「牧本同学，是你吗？」

    那一双眼睛此刻看起来就像在点头。

    －6－

    九门克绮头也不回地奔跑，怀中还抱着那团内脏。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太在意内脏发出的味道了，同时也了解到一个人的内脏原来如此沉重，有时必须弯曲身体调整姿势这点令他有些在意，因为他的脑海内并不存在着内脏的正确抱法。

    回到公寓之后该怎么办？

    小惠肯定会生气，又该向管理员小姐怎么说明才好？

    此时的他几乎呈现恍惚状态，只有双脚还在继续前后摆动。

    「站住。」

    九门脑中不断循环的思维被那道冷峻的声音打断了。

    和深夜融为一体的黑色套装使那头火红的长发格外耀眼。

    今晚的她并没有穿着大衣。

    「伊格妮丝。」

    「正是。」

    九门克绮将目光的焦点集中，慢慢地掌握现实的状况。

    「我劝你赶快把那个东西放下。」

    「你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现在要杀掉那个东西。」

    九门怀中的「那个东西」突然像是想要取暖的猫一样，蠕动着缩成一团。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能将它留在这里了。」

    「你明白你现在抱在怀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

    九门克绮诚实地回答。

    「那是人外的一种。它夺去了许多生命，而杀了它是我的工作。」

    伊格妮丝拔出藏在她身后的刀，漆黑的刀刃反射出些许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令克绮的脑袋完全清醒了。

    「你的『一种』是指什么？它又杀死了许多的什么？伊格妮丝，你的话中有太多不明确的地方。」

    「闭上嘴。」

    在她压低声音说话的同时，伊格妮丝的身形一晃。

    等到九门察觉时，伊格妮丝已经将刀尖抵在他的喉头上了。

    九门克绮默默不语，他摇摇头，将怀中的内脏抱得更紧。

    现场陷入一阵沉寂，九门清楚地感受到附着在脸颊上的汗滴逐渐变大，然后顺着脸颊滑落，当汗水滴到地面的时候……

    「我以为你是一个更具理性的男人。」

    伊格妮丝将架在克绮喉头上的刀放下。

    「逻辑和伦理是不一样的。」

    逻辑有其正确之处，经由逻辑性的推理可以得知事情的结果，但是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终究得由自己决定。

    「听你说得头头是道，八成也是听来的吧。」

    脸上带着微笑的伊格妮丝转过身。

    「有些话不论是谁先说出口，它的价值也不会因此改变。」

    「意思是你不打算将它交出来了？」

    九门点点头。

    下个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居合斩，不，这只是一般的拔刀术。伊格妮丝回身给九门一刀，把他的下巴削去一小块皮。

    「这是在威胁我吗？」

    伊格妮丝耸了耸肩。

    「这是你做出的选择，我不会有任何意见，但是你要负起该负的责任。」

    「等等，伊格妮丝，你还知道什么？」

    当九门提出问题的时候，伊格妮丝的身影早已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真是的，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下巴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因此克绮并没有将双手空出来止血的打算。

    血不时地滴在内脏表面，每当内脏接触到克绮的血，便会反射性地抖动一下。

    －7－

    刺骨的寒风。

    感受到寒冷带来的刺痛感，牧本美佐绘悠悠转醒。

    皮肤、身体，全身上下都受到寒风侵袭。

    莫非……

    ……讨厌，我没有穿衣服。

    她试着挪动身体，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四肢也缩成一团不断发抖。

    模糊的视线只能依稀瞧见街道的夜景。

    视线随着身体不断摇晃，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压在自己背上，似乎有人正在奔跑。

    全裸的自己现在正被人抱着，一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就开始发抖，这股颤抖由体内不断地向外扩展。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心里完全不觉得害怕。

    虽然她很想抬头看清楚在夜晚的大街上抱着自己奔跑的人，但是脖子无法转动，视线也依旧模糊不清。

    即使如此，她还是知道将她抱在怀里的人是谁。

    牧本轻声呢喃：

    九门……同学……

    －8－

    即使是九门克绮也会有生理上的好恶，就算有为了拯救人命而将内脏一把抱起的胆量，他还是忍不住将视线移开。

    一路上他曾经听到数次呼唤自己的声音，但是他都将那些声音解释为幻觉而不去在意。

    也因此他没有注意到。

    每当自己的血滴到怀中的内脏上时，皮肤逐渐再生的模样，遭受破坏的组织正在缓缓地自动复原，接着长出骨头，皮肤也逐渐重新附着在肌肉上。

    此时的克绮双手发麻，并没有发觉触感有任何改变。

    当察觉到手掌上触感的变化时，他已经站在公寓的大门外了。

    「哥哥……」

    惠大概是站在窗边监视外头，所以她马上跑近克绮。

    然后她从黑暗中看见哥哥渐渐清晰的脸庞，以及他抱在怀里的东西。

    惠顿时满脸通红。

    1、放声大叫。

    2、踹哥哥一脚。

    3、以上皆是。

    正当她烦恼着究竟该选哪个才好的时候，惠看见了哥哥认真的表情，于是决定先舍去浮现在脑中的选项。

    「别说了，快点进来。」

    惠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盖在哥哥紧紧抱住的……全裸的牧本美佐绘身上。

    她拉着哥哥的手走进公寓。

    「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种情况？」

    「说来话长。」

    看了看异常冷静的哥哥，惠心想果然还是该先踹他几脚才对。

    「哎呀哎呀，克绮，发生什么事了？」

    踏入公寓的那一刻，管理员小姐再度以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两人面前。

    「晚安，管理员小姐。」

    「哎呀，这可不得了了。」

    管理员小姐朝克绮的怀中望去。

    「那个……管理员小姐，这是……」

    管理员小姐抢在一脸慌张、正打算解释现况的惠之前说：

    「真可怜，这样子她会着凉的。」

    就某种角度来看，这实在是相当合情合理的回答，同时也让惠一时找不到话应对。

    「说得也是，那就有劳您照顾了。」

    而克绮则是干脆地回应管理员小姐。

    「克绮，你跟我一起过来。小惠？」

    「是、是的。」

    「我想你现在一定十分担心，不过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我先去睡吧。」

    惠只能点点头，她垂头丧气地走上楼梯。

    「她现在的模样可以称为沮丧吗？」

    就连九门克绮都察觉得到。

    「不用担心，待会儿我会泡热牛奶送过去。」

    「这样啊。」

    「好了，跟我来吧。」

    －9－

    管理员小姐将空房间的房门打开，房内已经打扫过了。

    接着她迅速地将棉被铺好，然后克绮才将抱在怀中的牧本放下。

    「你先转过去一下。」

    「咦？」

    「现在才提可能迟了一点，不过还是得帮她穿件衣服。」

    「啊，好的。」

    克绮的脸颊不禁泛红，头上也不断冒汗，眼前的现实总算与常识连接上了。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转过身的克绮看到穿上稍大睡衣的牧本，不过她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可以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说给我听吗？」

    这让克绮十分烦恼，因为就客观的角度而言，方才发生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要说明的话可能得花上不少时间……」

    「大概的经过就可以了。」

    「那么……当我前往牧本同学家的途中，我遇见了牧本同学，然后将她带回公寓。」

    经过克绮的描述后，整件事听起来挺普通的。

    「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没穿衣服了吗？」

    「是的。」

    那个时候是没有穿。

    「这样啊……」

    「请问……管理员小姐，您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铺棉被啊……」

    「是的，这我看得出来。」

    「克绮，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咦？」

    「如果牧本同学醒来时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想必会很寂寞吧。」

    「这点我也认同，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常理来说难免会招来他人误解……」

    「别管什么五阶还是六阶了（注：五阶的日文〈ごかぃgokai〉跟误解的日文一样）。啊，这里也有男用睡衣，今晚你就穿这个睡。」

    附带一提，九门克绮并没有穿睡衣就寝的习惯。

    「虽然您这么说……」

    「牧本同学是向你求救吧？」

    管理员小姐那对温柔的双瞳直直地注视克绮。

    「……是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陪在她的身旁才对。」

    九门克绮想不出可以反驳她的话。

    「来，把下巴抬高。」

    「咦？」

    「你不是受伤了吗？」

    「是的。」

    这时他才想起那道伊格妮丝划出的伤口。

    管理员小姐拿出急救箱，熟练地为伤口进行消毒，并且贴上OK绷。

    接着她顺手移到克绮的衣服上，开始为他解开钮扣，由于管理员小姐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令克绮几乎忘了要出声拒绝。就这样，不仅是外衣，连里面的衬衫也一并被她脱掉了。

    「穿上这个。」

    皮肤感觉到布料的柔软，睡衣被套在自己的身上，克绮甚至没有发现管理员小姐是什么时候，又是从什么地方拿出睡衣的。

    克绮一脸茫然地点点头，正当他要自己扣上钮扣时，管理员小姐的手已经放在腰带上了，他心里刚想再下去不妙的时候，管理员小姐早已先一步将他的制服裤子脱下。

    然后又是不知不觉中……

    「来，把脚抬起来……」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他只好如逃命般迅速地穿上睡裤。

    「好好睡吧。」

    温柔却不允许拒绝的话语。

    管理员小姐将棉被拉到克绮肩膀的高度，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晚安。」

    她关掉电灯，四周暗了下来。

    管理员小姐离开后，只剩克绮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不、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人才对，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胸中的鼓动大到让他不舒服，明明平常不会去在意这些的。

    月光透过轻薄的窗帘隐约照入房内。

    克绮朝牧本的方向望去。

    他从未见过牧本如此疲倦，同时又带着几分寂寞的表情，这时牧本的嘴唇缓缓地动了起来，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克绮知道她在呼唤着某人。

    九门克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伸长手臂握住牧本的手，并且将十指紧紧相扣。

    牧本随即露出浅浅的微笑。

    看在眼里的九门克绮也为此满足。

    －10－

    有一个头戴着帽子、外貌看似少年的少女越过狭祭市的边境。

    「有一股十分温柔的风正在吹着。」

    少女微微侧头，绑在头发上的勾玉也随之摇摆。

    「我好像来得有点慢了。」

    依照自古以来的惯例，少女站在边境朝夜空长啸。

    少女无边无际的啸声，让听到的人类梦见了一大片荒凉的草原。

    但是对竖起耳朵倾听的人外之民而言，则是化成了一段讯息。

    「吾乃草原之民，逐风而行者。来到此地只为猎取应猎之物，绝不做无谓的狩猎、亦不会无功而返。长老啊，回应我的呼唤吧，吾乃逐风而行者。」

    啸声告一段落以后，少女将精神集中在双耳上，并且用鼻子去嗅迎面吹来的风。

    此时突然有一阵黑色的风缓缓吹来。

    少女露出笑容跳了起来，风也随着她的动作吹拂，少女乘着这道温柔的微风飞向天际，朝着黑风的源头迈进。

第二卷 第二章

    －1－

    深夜的海东学园。

    一道娇小的人影轻巧地降落到地面上，留着一头蓝色短发的少女抬头望着高耸的正门。

    漆黑笼罩了整座学校。

    人外居住的场所称为幽宫。

    少女……也就是逐风而行者，草原之民们的幽宫则是位于深山野岭之中，不过还是有光明正大地居住在人类都市里的人外之民。

    他们吸食人类的血液才得以生存，所以人们称其为夜闇之民。

    而正如其名……

    有个人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现身了。

    那个人站在门的里侧，一头金色长发使得他白皙的皮肤更加显眼，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衣服的下缘及袖口则是涂成红色。

    「有何贵干？」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但是语气却相当严峻。

    「我是逐风而行者，我的母亲是云间的舞者，母亲的母亲是独臂的雷电杀手。漆黑的夜闇之民，依循古例，开启大门吧。」

    少女凛然的声音让夜晚的空气也为之震动。

    「进来吧。」

    大门应声开启。

    幽宫其实就等于结界，一旦踏入其中，少女的风之力会因此削弱，相反的，夜闇之民的力量则会倍增。

    然而少女的脸上却毫无畏惧，一脚踏入结界。

    金发武士跟在抬头挺胸前进的少女背后。

    走了数步之后，少女突然转过头说：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她脸上的表情既平静又冷静。

    「当然。」

    武士的声音更加沉重了。

    「区区一头畜生竟然想晋见圣上，光想到就令人反胃，我恨不得当场将你砍成两半。」

    「既然如此，那就出手吧。」

    少女的表情是如此地天真无邪，但是其中却隐含着战士的意志。

    「很可惜，圣上命令我将你毫发无伤地送到他的面前。」

    「就说是我攻击你不就好了。」

    在一片黑暗当中，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少女的爪子。

    「留下遗憾不好唷。」

    武士笑了笑。

    「你说得没错。」

    武士将袖子向下一挥，琳琅满目的武器应声出现，大量的匕首、手里剑，还有链球和日本刀。

    武士用十指夹住无数的武器跳了起来，链球由下而上攻击，匕首及无数的手里剑如雨般落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是握着日本刀朝少女的头顶砍下。

    少女即时做出了反应。

    她以膝盖接下链球，用右手的手指夹住匕首，无数的手里剑则是硬生生用左臂抵挡，接着张开嘴巴咬住从天而降的日本刀。

    但是这个势均力敌的场面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武士马上将刀放开，改用脚踢向少女；少女以腹部接下这一脚，然后立刻用尚未负伤的右爪朝武士袭去。

    这时武士突然向后跃去，大幅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了？」

    少女的膝盖渗着血，手里剑仍然刺在左臂上，但是她毫无退意，提升了音量问。

    原本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杀意已经烟消云散，只见武士将武器扔在地上并说：

    「我改变主意了。」

    「咦？」

    「如果是你的话，让你去晋见圣上也无妨。」

    武士吊起半边的嘴唇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就算了。」

    少女也跟着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彼方左卫门尉雪典。」

    「你叫彼方啊。」

    她叫得十分亲热，这让武士不禁皱起眉头，但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在圣上面前，千万不得失礼。」

    「嗯。」

    逐风而行者的回答随着武士的身影一同没入黑暗之中。

    －2－

    「恭候多时了。」

    梅尔奎亚利……夜闇之民的长老站在讲台上。

    「打扰你了。」

    少女轻描淡写地打了声招呼之后，迳自坐在椅子上。

    「看来我的手下有些失礼的地方，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先出手的人是我，不是彼方的错。」

    「要是这样就能瞒过我的话，我就没有资格担任长老了。」

    梅尔奎亚利苦笑。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来带走『门』的。」

    「你是指九门克绮吗？」

    「嗯。」

    少女的话中没有丝毫迟疑。

    「这是草原之民的愿望，我们需要『门』。」

    「假如我拒绝的话，那你要怎么办？」

    少女的表情出现了些微的哀伤。

    「我是逐风而行者，有义务遵守受人托付的誓约。」

    「那我就以管理这块土地的长老身分告诉你，克绮身上的『门』的力量过于危险，只能选择封印或是抹杀。」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能违背誓约。」

    真的很抱歉，少女满怀歉意地道歉。

    「草原之民将生命奉献给誓约。」

    「没错。」

    「而誓约必须服从更为古老的誓约。」

    「嗯？」

    逐风而行者开始觉得事态有异。

    「根据自古以来的誓约，见到知晓真名的人必须为他做三件事。」

    「你说得没错。」

    逐风而行者不过是族里的通称，少女与她的族人都会隐瞒自己的本名，而真正的力量也潜藏在本名中。

    「若化成人类的语言……」

    少女对准梅尔奎亚利的喉咙。

    她当机立断，瞄准那里刺出右手，但是伸长的爪子刺穿的并不是梅尔奎亚利。

    武士从暗处现身，以自己的胸口承受了少女的攻击，他的身体微微一晃，光是这点时间便足够了。

    「逡巡于春夏秋冬中的风。横渡四海、跨越旭日、在夕阳中吹拂的风。遵循四方之风者，拥有前往遭吹雪封闭路途之钥者。」

    从梅尔奎亚利口中吐出一言一语都带有魔力，少女身上的压力越来越沉重。

    现身救主的武士朝他的主人望去，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担忧。

    梅尔奎亚利毫不在意，缓缓念出最后一节。

    「北风的另一端，逐风而行者──海帕雷雅。」

    当梅尔奎亚利念完时，少女已经无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被人唤出真名，这在少女的族中代表着比任何交易都更为神圣的誓约。

    「三件。」

    少女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我只答应帮你做三件事，但是做完之后……」

    「只要一件就足够了，况且我也没有打算增加我不想去做的事情。」

    梅尔奎亚利伸出手，站在一旁的金发武士立刻将皮制的项圈递上。

    「服从也是一种美德。」

    神父走近四肢着地的少女，温柔地为她套上项圈。

    高傲的少女静静地接受这项屈辱。

    －3－

    太阳东升，新的一天来临。

    早一步睁开双眼的是牧本。

    半梦半醒的她先是对自己身处从未见过的房间吃惊，然后察觉到自己的手正握住某样柔软的东西，睡眼惺忪的她翻了个身，完全没想到九门的睡脸就近在眼前。

    吓得差点放声大叫的牧本拼命思考，不过她仍然没有放开九门的手。

    她在脑中断断续续地回想起昨天发生过的事情，先是脱逃，然后战斗，之后再继续逃跑，但是牧本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情况会演变成和九门睡同一个房间，而且还握着彼此的手。

    羞红脸的牧本决定先想办法脱离眼前的窘境。

    她发挥将身体柔软化的能力以抽回九门握住的那只手，接着再轻巧地离开被窝，她一边变换形状一边站起身，并利用脚底移动身体，像这样不动声色的移动，她有相当的自信能做得到。

    「早安，牧本同学。」

    就在牧本碰到门的瞬间，门的另一端突然传出声音，吓得她如同字面上描述的一样全身僵硬。

    「呃，那个……我……」

    「管理员小姐，早安。」

    听见背后传来九门克绮起床打招呼的声音，牧本转过身。

    「九门同学，你那件睡衣……好可爱。」

    他的睡衣上印着猫的脚掌图样。

    「嗯。照你这样说，牧本同学的也很可爱。」

    满脸通红的牧本不自觉地用两手遮住脸颊，然后她才发觉到彼此的相似处。

    「我、我们穿的一模一样。」

    虽然颜色不一样，图案却是相同的款式。

    「来，这是你们的制服。」

    打开房门的管理员小姐抱着两套烫好的制服，而且是男女各一套，这时牧本总算知道她现在身处于九门克绮居住的公寓里，不过管理员小姐拿来九门同学的制服也就算了，为什么这里会有女生制服呢？

    牧本不再多想，伸手接过制服。

    「马上就开饭了，别太晚来喔。」

    「好的。」

    「是、是的。」

    「没办法，先换衣服吧。背对背可以吗？」

    「嗯、嗯。」

    「本来应该要分开换衣服才对，但是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说得也是……」

    牧本深深吸了一口气，背后传来一阵阵衣服的摩擦声。

    内衣裤夹在制服当中，尺寸……居然刚刚好，牧本虽然还希望能够冲个澡，只不过她不好意思在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

    「我、我可以先发问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她尽可能快速地穿上内衣。

    「昨天我的手机接到你的来电，之后我在前往你家的途中发现了你，于是将你带回到公寓。」

    「那、那个时候，我、我有穿衣服吗？」

    「那时候的你没有穿衣服。呃……正确来说不只是衣服，连皮肤也没有。」

    ──这已经不是丢脸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九门同学的直言不讳的同时也代表着他的诚意，若是不知道这一点，此时的牧本大概早已陷入绝望的深渊里了。

    「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

    牧本边说边穿上裙子。

    牧本依稀记得身上的装甲板被强制剥离后，她逃进下水道，接着重新回到地面，紧紧地抓住最初感受到的温暖。

    以及在寒风中被人抱在怀里，这些事她都记得。

    「我想一般人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当然我也犹豫过，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救助一个命在旦夕的人。对我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并不值得你道谢。」

    只是口头上说说的话或许真是如此，实际上却一点也不普通。

    不，正如同峰雪同学曾经说过的，世上万物皆可称为普通。照他的说法来看，无时无刻都能贯彻自我信念的九门同学，或许就是真正的普通。

    「你不问有关我身体的事情吗？」

    「因为那涉及个人稳私。不过，如果你能在许可范围内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会很高兴。」

    「九门同学，我和你其实有见过面。」

    「嗯，现在我们两个的确正在见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距离发生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记不太起来了。

    「三天前，九门同学不是被鱼人袭击吗……那时候我戴着面具……所以你可能认不出来。」

    「啊，原来如此。」

    九门恍然大悟。

    「感谢你出手救了我。那时候我没有道谢就直接逃走，真是不好意思。」

    「咦？啊，嗯。」

    戴着面具的红色人影与牧本美佐绘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九门立刻就接受了，这让牧本不晓得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充分理解了，不过牧本同学变成那副模样的经过我倒是有很深的兴趣……」

    「那就说来话长了……」

    「简略一点也没关系。」

    「我被一个叫做史特拉斯的邪恶组织抓住，他们对我的身体进行改造，还不断注射药物到我的体内，让我没有办法反抗他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突然变得可以反抗了，所以才会从组织里逃出来。」

    说完话的牧本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过程单纯到连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觉得这太异想天开了。

    「原来如此。」

    但是九门克绮并没有笑，不，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从声音可以听得出他很认真。

    「想必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这句话刺痛了牧本的心房。

    那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理所当然到可笑的地步，牧本不禁又笑了，这次是带着眼泪的笑容。

    接着她换上制服。

    「对不起……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完全理解牧本同学受到的痛苦。如果说我轻率的同情让你不悦的话……」

    制服穿到一半的牧本听了立刻转过身，正好和同样转过来的九门四目相对。

    一想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九门慌张的表情，她再度笑了，虽然她的眼泪从未停止。

    「我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牧本总算挤出这句话回应九门之后，她继续扣上胸前的钮扣。

    「是吗？那就好。」

    「还有……真的是太奸诈了。」

    「什么东西奸诈？」

    当然是那双眼睛，还有在对话时总是注视着对方的习惯，以及无时无刻都认真待人的态度。

    「不，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这句话本身的语意上充满矛盾，事情是不断地在发生的，因此我推测牧本同学是藉由这句话来表示自己有所意见……」

    「这些话我之前就听过了。」

    「是吗？」

    这次换九门笑了出来，接着两人相视而笑，虽然牧本的眼泪仍旧不停落下。

    「两～～位，好了吗？」

    就在他们的笑声平息时，管理员小姐再次出现。

    虽然管理员小姐不像会偷听别人说话的人，但是她再身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您是指什么事呢？」

    「积在心里的话都说完了吗？」

    「大致上结束了。」

    「是的。」

    「那这些你拿着。」

    管理员小姐拿在手上的是湿毛巾，还有梳子。

    「克绮，你先去陪小惠吧。」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整件事情的经过呢？」

    「就说牧本同学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被坏人追赶，然后她在逃跑的途中被偶然经过的你搭救就可以了。」

    「可是我并不擅长说谎。」

    「这是谎话吗？」

    「那个……呃……」

    牧本顿时语塞，管理员小姐说的跟自己刚刚描述的比起来似乎没有多大差别。

    「就逻辑上来说，管理员小姐提到的重点与事实相符，但是您又为什么会知道事情的经过呢？」

    「那些细节就别在意了，小惠正在等你喔。」

    「唔。」

    九门硬是被管理员小姐赶出房间，同时远处传来小惠呼唤哥哥的声音，还有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来，把脸擦一擦。」

    管理员小姐拿着热毛巾轻轻地替牧本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但是现在的牧本却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温柔的行为。

    「请等一下。」

    她口气凝重地询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叫花轮黄叶，是这个公寓的管理员。」

    话说回来，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听到管理员小姐的名字。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嗯，那就换个说法，我知道史特拉斯这个组织。」

    这句话顿时让牧本内心一震，她立刻将肩膀的力量放松，然后把制服袖子里的手臂化成一条鞭子，指尖变得像刀刃般锐利。

    「说真的，我挺不擅长应付他们的。」

    「咦？」

    「不用担心，只要你还待在这里一天，我就会一直保护你。」

    管理员小姐的手指轻柔地在牧本的发际游移，为她梳理睡乱了的头发。言语、制约、催眠术，她所做的一切让牧本想起实验室里的种种。

    「相信我……」

    鸟贺阳也这么说过。

    「……这种话，我是不会说的。」

    「咦？」

    牧本将手臂恢复原状……恢复成人的手臂。

    「突然跟你这么说，你大概也无法马上相信。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当你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一定要先跟克绮说一声，好吗？」

    牧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太奸诈了。」

    她不想为任何人带来麻烦，所以原本打算偷偷离开的，但是倘若和九门同学告别，他肯定会跟上来。

    「没错，大人都是很奸诈的。」

    管理员小姐说完后，露出了小孩子般的笑容，牧本公了一口气，她认为眼前的这个人和鸟贺阳并不相同。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谢谢。」

    管理员小姐突然拿出一支唇膏，牧本连开口婉拒都来不及，只能随她涂着自己的嘴唇。

    「好了，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管理员小姐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面小镜子，镜中映照出来的是比平常稍微……美丽的自己，虽然眼眶还有些泛红，不过已经没有泪痕了。

    「来，这是眼药水。」

    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性，牧本叹了一口气。

    「那么，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那个……花轮小姐。」

    「叫我管理员就好了，我啊，一定要说我是谁的话……」

    她低头思考了一下。

    「只是个鸡婆的阿姨。不过我比别人活得久了一些，所以知道的事自然也多了一点。」

    又是那个温柔到犯规的笑容，这让牧本也跟着微笑，她下定决心要相信那张笑脸。

    「我明白了。」

    －4－

    「哥哥！」

    克绮才刚打开管理员小姐房间的门，惠就朝自己扑了过来，然后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怎么了？」

    「早安。」

    向克绮道过早的惠仍然不肯放手。

    「啊，早安。」

    惠像是在确认克绮的存在一样，小脸在哥哥身上摩蹭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双手。

    「到底怎么了？」

    「总觉得哥哥好像会离开我，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并没有要去很远的地方。」

    「不会跑到见不到我的地方去吗？」

    「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我是在担心你！我九门惠身为你的妹妹，在这里主张拥有担心哥哥人身安危的自由以及权利！」

    「明白了，我认同你。你就尽量担心吧。」

    克绮被妹妹的气势压倒。

    「不要让我太担心！」

    「我会努力的。那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看到哥哥三更半夜带着一个裸、裸体的女人回家，谁会不担心啊！」

    「裸体的女性……其实我并不是带着一个裸体的女性回家。」

    「别把话题岔开！」

    「事实和你说的有些差距……」

    看到惠的拳头越握越紧，克绮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我想你已经听管理员小姐提过了，那是因为……」

    「就是因为听了我才担心！」

    就在惠朝克绮怒骂的同时，房门打开了。

    惠立刻停止交谈。

    「早安。」

    牧本的脸上露出清新的笑容。

    「早安，刚才我们正在讨论有关惠担心我带你回公寓的这件事。」

    简单扼要的回答，垂头丧气的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惠，真对不起。那个九门同……克绮他没有错。」

    表情生硬的惠牵住牧本伸出的手。

    「错的人是我。」

    牧本缓缓吐出的言语中藏着紧毅的决心。

    「所以再见了，克绮。」

    听到这句话的惠叹了一口气。

    令人烦恼的根源即将消失、可以放心了，惠虽然对浮现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可耻，但是却又无法出声留住眼前的人。

    一想到这里，自己的眼泪就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流下。

    「对不起，小惠。」

    牧本温柔地抱住不停啜泣的惠。

    「我不会给克绮和小惠带来麻烦的。」

    惠觉得牧本真是个温柔的人，但是这反而让她更加厌恶自己，她认为这个人一定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才会对她那么好。

    「你先等一下，我不懂你刚才说话的逻辑。」

    一道木讷的声音划破了这股和谐的气氛。

    「怎、怎么了，克绮？」

    「哥哥？」

    「刚才牧本同学说错的人是自己，对吧？」

    「嗯、嗯。」

    牧本脸上哀伤的笑容渐渐消失，一旁的惠则是在烦恼到底该不该一脚朝哥哥踢去。

    「据我所知，牧本同学并没有做任何坏事。可以告诉我你到底错在哪里吗？」

    「咦？」

    「咦？」

    两人异口同声。

    「那、那是因为……要是把我藏匿在这栋公寓里，可能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这个我能理解。但是牧本同学只不过是这一切的原因罢了。」

    牧本听得哑口无言，惠则是用手按住自己发痛的头。

    「原因与责任是不一样的。所以，即使我因为牧本同学而发生什么意外，也绝对不会是牧本同学的错，不是吗？」

    惠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哥哥，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是的，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你说的话完全正确，但是却太不近情理了。」

    「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的话……」

    惠嘟起小嘴回答：

    「如果有一天哥哥为了某个人失去性命，即使责任不在那个人身上，我还是会恨他。」

    「原来如此，是感情的问题啊。」

    「真是太感谢了，哥哥你居然能理解。」

    惠的话中充满讽刺，可是这对克绮完全无效。

    「不用客气。但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笃定有人会因此丧命。」

    「总而言之……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吧？」

    「你的推论太不合逻辑了。」

    「那到底怎么样！？」

    「唔……也就是说如果继续和牧本同学一起行动，有必要将死亡、或是身受重伤的可能性列入考虑吧。」

    克绮做出了结论。

    「喂！」

    惠生气了。

    「所以……我说……只要我离开这里……」

    「牧本姊姊不要说话！」

    惠气得咬牙切齿。

    「惠，现在就开始怨恨牧本同学未免太早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我现在正和你讨论中。」

    克绮的回答仿佛凶器一样，使惠像是被打到般踉跄地退了几步，但是她撑住了，虽然她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微微蹲下。

    就在牧本正打算开口的那一瞬间。

    惠突然大叫一声，然后起身挥出一记聚集全身力量的上勾拳。

    「小、小惠！」

    惠用力挺直身体接住被打得头昏脑胀而向前倒下的哥哥，接着用两手捧住哥哥的脸，再将自己的脸凑上去，两人的嘴唇就这样重叠在一起。

    过了一秒钟，牧本先是吓了一跳。

    过了四秒钟，她皱起眉头。

    过了十秒钟，她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到了第十三秒钟。

    「你给我等一下！」

    牧本冲上去将两兄妹拉开。

    「你在做什么！」

    惠紧抱着哥哥反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摸不着头绪的克绮也发问。

    「哥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哥哥。」

    「是的，我和惠在法律上是兄妹没错。」

    两人的对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是惠仍然用一副胜利者的表情朝牧本望去。

    呜……输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同时。

    惠往克绮的背用力推了一把，牧本见状立刻抱住脚步摇摇晃晃的克绮，克绮的重量并不轻，若是在一般的情况下，两人应该会一起倒下。

    但是对牧本──凡提丝蒂卡那双被生化科技强化过的手臂而言，一个大人的重量实在不算什么。

    「哥哥就交给你了。如果哥哥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牧本没有说话，她满怀着感谢的心意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不太能掌握现在的状况。首先，我想确认一下你们两个人的想法……」

    克绮站起来转头面向惠。

    「哥哥想要保护牧本姊姊，而牧本姊姊想要留在哥哥身边，因此我尊重哥哥的选择，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关于我的部分是没有问题……」

    「我、我也是。」

    「那就到此为止了！」

    「惠，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惠微微一笑之后低下头，不，她是缩着身体举起右脚蓄势待发，使尽全力朝克绮的小腿踢去。

    痛得说不出话来的克绮倒在地上抱着脚不停地滚动。

    然后惠就跨着大步离开房间。

    在剧痛总算是消了七、八成之后，克绮站起来用认真的表情望着牧本说：

    「惠经常像这样踢我，不过我总是不清楚理由，有时候我会觉得她是不是讨厌我。」

    「那你就错了。」

    「那么难道是因为喜欢才踢的吗？」

    「是因为喜欢才踢的喔。」

    「唔，我希望你能详细地解释给我听。」

    「这个……」

    牧本知道原因，也知道如何对克绮说明，但是她无法说出口。

    「你们两位，早餐都快凉掉啰！」

    再度在绝妙时机出现的管理员小姐，那像阳光一般温暖的声音让牧本得以逃离眼前的窘境。

    那个时候，比克绮娇小的牧本看得一清二楚。

    惠低下头时掉落的眼泪，以及踢向克绮时用衣袖将眼泪擦干的样子。

    －5－

    早餐的香味就算站在门外也闻得到。有烤得恰到好处的竹夹鱼干，使用美味汤底煮成的味噌汤，以及芝麻拌菠菜。

    光是闭上眼睛，就可以想像出今天早餐的菜色。

    但是当克绮睁开眼睛，眼前却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早，打扰啦。」

    举起手打招呼的人正是峰雪。

    「好了，赶快坐下来吃饭吧。」

    克绮和牧本虽然有些困惑，还是乖乖听从管理员小姐的话坐上椅子。

    「我要开动了。」

    烤得香脆的鱼干、热腾腾的味噌汤，以及闪闪发光的白米饭，每一次咀嚼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平静安稳在口腔中扩散。

    方才一直瞪着自己的惠总算消气了，原本还在客气的牧本也放松许多。

    此刻的克绮感到十分幸福，虽然脚上还残留着些许疼痛，但这也是幸福的象征。

    「多谢招待。」

    用完早餐，众人啜饮着管理员小姐泡的绿茶，餐桌上一团和气。

    这时峰雪率先发言。

    「我听说啰，克绮。你好像一头栽进不得了的事件里啊？」

    「嗯，你说得没错。」

    「其实那是因为我……」

    「别在意那么多啦，班长。」

    峰雪挥了挥手。

    「男子汉峰雪绫，不会过问事情经过，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又不只麻烦你一个人，应该是麻烦到整个峰雪家吧？」

    「我老爸也同意了，那个叫史特拉斯的组织似乎挺恶质的。」

    「没错。」

    「所以有些事想跟你商量。」「我有事想要拜托峰雪。」

    峰雪和克绮两人异口同声，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是小惠的事吧？」

    「没错。」

    「等、等等，哥哥？」

    「目前对方将我和牧本同学视为目标，再这样下去，惠极有可能会被牵扯进来。」

    「到我家的寺庙来吧，那里绝对没问题。」

    惠低着头说：

    「我会去的……但是哥哥你要答应我，绝对要平安回来。」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要是我答应你的话，不就等于在撒谎了。」

    「撒谎也没关系，答应我就是了！」

    「明明知道是谎言，说出来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

    牧本在一旁接着说：

    「约定就是因为遵守不了才更要做。」

    「这是什么意思？」

    「未来没有绝对，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人们才会努力地去遵守约定，与别人的约定会成为内心的支柱。」

    「原来如此。由我口中说出的那些违背客观事实的话，可以成为惠心中的支柱，是这么一回事吗？」

    克绮沉思了一会儿。

    「我会尽全力，这样的回答可以吗？」

    惠摇摇头。

    「克绮，那是要去送死的人才会说的话耶。」

    峰雪说的话令人摸不着头绪。

    「你就说吧。」

    看着牧本，克绮决定相信那双眼睛。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约好了喔。」

    惠强忍住哽咽，用自己的小手紧握着克绮那双无法完全包住的手不断摆动。

    「嗯，我保证。」

    克绮注视着惠，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悲伤或是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先前没有的开朗。

    「感觉真是奇妙。」

    「怎么啦？」

    「我明明撒了谎，心情却十分舒畅。」

    「就是这么一回事。」

    管理员小姐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现在这个场所里的气氛，就是……温馨的气氛吗？」

    管理员小姐点了点头，牧本露出微笑，峰雪则轻轻地戳了绮绮一下，就连惠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克绮觉得自己似乎掌握到了什么。

    －6－

    三人在公寓外头为峰雪和惠送行，两人坐上寺庙派来的车子，逐渐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克绮认为他的决定完全符合逻辑，但是心中却不知为何有股空虚感。

    光是站在自己身边，就能让人振作精神。

    但是这股「温馨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

    「原来你在这里啊，凡提丝蒂卡。」

    牧本的手在瞬间变得有如岩石，甚至铁块一样坚硬。

    身穿深红色大衣，为了拯救克绮毫不犹豫攻击凡提丝蒂卡的女人。

    她就是人外猎人伊格妮丝。

    「好久不见了。」

    克绮缓缓握住牧本那冰冷而僵硬的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作客的。我和这里的管理员有事要谈，你们也一起过来。」

    看见伊格妮丝迈开步伐，克绮和牧本自然而然地把路让开。

    「打扰了。」

    「哎呀，欢迎你来。」

    与她的声音恰好相反，管理员小姐脸上的笑容极为冷漠。

    「克绮……」

    「嗯……」

    两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管理员小姐露出这种表情，两人之间仿佛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我是来这里帮这两个人的。你也要一起来听，懂吗？」

    伊格妮丝的问题是针对克绮来的。

    他不自觉地点点头。

    「这样啊……」

    管理员小姐瞪了伊格妮丝一眼，终究还是将她请入了公寓。

    伊格妮丝则是熟练地张开双手，她把管理员小姐当成管家一样，将脱下来的大衣交到她手上。

    「完全没有变呢。」

    伊格妮丝……身穿黑色套装的她环视房间的内部摆设之后喃喃地说。

    话中还带着些许藐视的意思。

    「是的，我很中意这个房间。」

    从管理员小姐回答的语气中，已经听不见刚刚的冷漠了。

    这道温暖人心的声音却让伊格妮丝皱了皱眉头，她坐下来率先说出：

    「虽然我们早就已经见过面，不过我就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叫伊格妮丝，是专门狩猎人外的猎人。」

    「我是九门克绮。」

    「而你是史特拉斯的实验体──凡提丝蒂卡，对吧？」

    她直接了当地揭穿牧本的真面目，口气还包含着满满的轻蔑。

    就在九门想要开口反驳之际，牧本紧紧地握住克绮的手。

    然后就在那道锐利眼神的注视下回答：

    「我是牧本美佐绘。」

    「喔……」

    伊格妮丝露出兴味盎然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咦？」

    「史特拉斯的逃亡者在这种地方乱晃好吗？」

    接着她将头转向克绮继续说：

    「你也一样，史特拉斯已经注意到你身上那股『门』的力量了。」

    「惠……我已经让我的妹妹逃离这里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边的管理员了。」

    这句话让克绮大为动摇。

    管理员小姐……克绮深信这个人会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可是，也不能让她卷入未来极有可能发生的战斗中。

    「我、我……」

    「喂，克绮。」

    在这令人十分不快的时机，伊格妮丝插话进来。

    「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让那个管理员卷入这场纷争吗？」

    「你怎么这么说，我……！」

    「你给我闭嘴！」

    「我……」

    九门克绮心想，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帮助牧本同学的，这是他的自由，况且任何人都有这个权利，所以管理员小姐也应该有决定自己去向的自由。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却又无法解释此刻自己心中的郁闷。

    「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这个女人可是会全身染血喔。」

    伊格妮丝很明显地是在挑衅，即使如此，克绮还是回答了。

    「我……不希望管理员小姐留在这里。」

    「很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伊格妮丝两手一拍说道：

    「我会好好地教这两个家伙怎么战斗，你就乖乖地退下吧。」

    「好的。」

    听到管理员小姐沮丧的声音……以及看见她的表情。

    九门克绮不禁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克绮本来想出声叫住缓缓站起身离开房间的管理员小姐，但是他才刚浮现这个念头，房门就已经悄悄地关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

    等房门关上以后，克绮怒视着伊格妮丝说道。

    「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克绮心有不甘地握紧拳头。

    「比起这件事，还是先看看你旁边的人吧。」

    听到伊格妮丝的提醒，克绮才猛然察觉。

    牧本美佐绘的身体正渐渐失去力量。

    她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不仅如此，身体还不断地向外伸展……手臂也长得不可思议，再仔细一看，她的手指有如麦芽糖般逐渐融化。

    「牧本同学！？」

    「闭嘴！」

    伊格妮丝的一喝令克绮停止动作。

    「听好了，往后等着你的只有地狱而已，难道你想让那个女人看见吗？」

    克绮顿时哑口无言，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逻辑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说的全是事实。

    「我要教你的东西还多得很，最好给我一次就学起来。」

    对于伊格妮丝的这番话，克绮只能瞪着她默默不语。

    －7－

    克绮将牧本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又烫又柔软。

    他听从伊格妮丝的指示让她躺下。

    公寓里头已经感觉不到管理员小姐的存在了，克绮不禁有种说不定以后再也无法和她见面的感觉。

    「牧本同学……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

    「她原本是史特拉斯的实验体，照理说会被彻底洗脑以方便控制，但是她却逃脱了。」

    「所以……那又如何？」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施加在她身上的洗脑失效了，你来分析看看。」

    九门克绮是个不常动怒的人，这是因为他至今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何谓「恶意」。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及同伴，会在一定范围内与其他个体共存，而从中产生的摩擦，以及紧接而来的不快，这些都还在九门克绮的理解范围之内。

    但是单纯地眨低对方，还有以伤害对方为目的之行为，像这种从零发展到负数的「恶意」，九门克绮始终无法了解，因为这种举动实在是太不合逻辑，没办法连结上他的思考模式。

    因此，无论他人的恶意再怎么明显，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九门克绮都不会察觉。

    但是，现在这个瞬间。

    九门克绮明显地感受到来自伊格妮丝的恶意。

    「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是吗？不过你的动作最好快点，再拖下去这家伙会死喔。」

    那股恶意正不停地侵蚀着九门的内心，使他无法集中精神进行逻辑分析，即使如此，他还是将想说的话硬挤出喉咙。

    「我对她在史特拉斯里的行动一无所知，但是他们不可能刻意解除施加在牧本同学身上的洗脑控制。如果这个假设正确，那么她在校园里的行动就是最大的关键了。」

    「然后呢？」

    「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她和我之间的身体接触。」

    「原来如此，你们上过床了？」

    「如果你是指性交的话，没有，但是我们有过口腔的粘膜接触。」

    「我懂了，原因就是那个。」

    脑内的逻辑与理性总算恢复正常了。

    克绮的血肉可以带给人外惊人的力量，虽然没有听伊格妮丝提过，倘若史特拉斯的实验体也算是人外的话……

    或许那个时候，那次偶然的接触，正是一切的开端也说不定。

    「你还在发什么呆，快点用吻把公主叫醒吧。」

    伊格妮丝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笑着，然后她长发一甩，转身背对两人。

    「牧本……同学……」

    克绮心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先取得本人的同意，这是他首次采取主动的行为，而且要做的是缔结恋人关系的仪式。

    可惜的是，牧本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

    ──别再犹豫了。

    克绮全神贯注。

    露在制服外面的四肢有如遇到高热的蜡般持续融化。

    只剩下脸部还看得出是牧本同学的脸，可是又能保持原状多久呢？

    克绮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将自己的嘴唇叠在牧本的唇上。

    －8－

    牧本感觉自己有如落入无底洞一样正在不断地落下、不停地下坠，虽然试过用双脚踩踏地面、以两手在半空摸索，但是在这片虚空之中也只是一无所获。

    全身开始融化，一切将要消失殆尽，先是皮肤融掉，接着失去了躯壳，身体的形状也跟着崩坏。

    自己就快要消失了。

    她轻启最后剩下的嘴唇呼喊着某个名字，那是即将消失的心中仅存的一丝理智。

    克……绮。

    就在这时，她接触到某个东西。

    那东西有着柔软的触感，于是牧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将意识集中在那股触感上，由嘴唇传到脸上，再经由脸传到喉咙，接着到达脚指、手指，有一股暖流在体内流窜。

    牧本以手臂用力抱紧、双腿紧紧密合，舌头也有如小婴儿在吮吸母乳似地纠缠上去，总之全心全意地牢牢抱住对方。

    她的舌头更加深入，相拥的手臂合而为一，交缠的双腿开始融合。

    就在这时，她感到侧腹一阵剧痛。

    「你也差不多该停止了。」

    耳中传来冷冷的嘲讽。

    牧本忍住疼痛，总算回过神来。

    然后她才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她居然像恋人似地紧紧抱住克绮，两人的身体紧贴，甚至融为一体……

    牧本慌慌张张地放开克绮。

    「我、我……」

    「真是下流……」

    伊格妮丝站在一旁嘲笑。

    「伊格妮丝！」

    克绮大声怒喝。

    「你对牧本同学做什么！」

    「真悠闲啊，你刚才可是差点被她吞了喔。」

    牧本失落地低头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仿佛遭到吞噬般陷入克绮的背后，靠在一起的胸口逐渐融合，自己的身体渴望着克绮，要是再晚一步分开的话，可能就会……

    牧本战战兢兢地朝他望去，只见克绮露出冷痰的视线，不过却是盯着伊格妮丝。

    「那你一开始就该说清楚，我很不喜欢你的态度。」

    克绮站起身的同时，伊格妮丝突然掏出**对准他的头。

    她的动作非常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等到牧本察觉时，她早已扣下扳机。

    牧本，不，凡提丝蒂卡行动了，她立刻朝着飞出的子弹伸长手指。

    但是为时已晚，她的手指来不及挡住，子弹直接击中克绮的额头。

    鲜血飞溅，克绮应声向后一晃。

    但是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站稳脚步，从后仰的姿势重新站直。

    这时有个东西从他的额头上掉落，那是一颗金色的子弹。

    在一阵沉默之后，先开口的是九门克绮。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刚才的举动有何意义。」

    受到这样的对待，即使是克绮也难免心生不满，他的语气跟着变得冷漠。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什么？」

    「与其用嘴巴说明，不如让你的身体牢牢记住，我已经说过没有时间了。」

    克绮陷入沉默。

    「我还是不喜欢你这个人。」

    「别管那么多了。」

    此时的牧本有种被冷落的感觉，于是她赶紧介入两人的视线之间。

    「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实验体是将人外的细胞植入人类体内制造出来的。」

    「这我知道。」

    牧本回想起研究所的一切，无数的针筒和点滴、手术刀、绷带，洁白的墙壁以及鸟贺阳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九门克绮的身体是魔力的结晶，人外只要吸收一点，力量就就以大幅提升。」

    「所以我才会……」

    「施加在你身上的洗脑多半也是这个原故才解除的。」

    「那些你之前就说过了，我想知道的是我被枪击中却安然无事的原因。」

    「这是交换，你拥有在给予魔力的同时，从人外身上吸取魔力的能力。」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拥有与牧本同学相同的能力；可是你突然开枪的理由又是什么？」

    「所谓的魔力，会随着持有者的内心变动。只要心中抱持疑惑，即使拥有再多的魔力也是枉然。」

    「所以你是要让我连疑惑的机会都没有，是吗？」

    克绮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只要我能活下来，对你而言等于是增加了战力；倘若我死于刚刚那一枪，则当场少了一个麻烦，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真是聪明。」

    「可是刚刚那一枪还是会痛。」

    此时的克绮看起来意外地惹人怜爱，牧本不由得莞尔一笑。

    「我再举个例子吧，那边那位。」

    伊格妮丝的手一挥，手上出现了一把黑色小刀，牧本惊觉那是暗器，但是却来不及闪避开来……她身上的衣服被一刀划开。

    「啊……」

    牧本只觉得胸前一凉，两团柔软的东西跟着迸出，克绮的眉毛也随着跳了一下。

    就在牧本想用双手遮住胸口的同时，皮肤早她一步做出反应，出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覆盖住她的胸部。

    「羽毛……？」

    正如克绮所述，牧本的身体正被大量轻飘飘的羽毛覆盖。

    不过牧本还是先将被割破的衣服合上。

    「这是怎么回事……？」

    「记住这个窍门。你的能力不光只有柔软化，当你觉得身体又要崩溃的时候，就努力地回想自己原本的样子。」

    「啊，好的。」

    伊格妮丝的魄力让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克绮像是要反抗那股气势一样站起来斥责：

    「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你的做法。难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那我也再说一次。时间已经不够了，想恨我的话请便。」

    「没有时间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克绮将手伸向伊格妮丝的胸口时。

    「那个女孩……叫牧本吧，她的寿命只剩下三天。」

    克绮向前伸出的手顿时无力地下垂。

    －9－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会没有关系！」

    这是牧本第一次听到克绮的怒吼。

    「实验体都需要接受定期的『调整』，要是没有接受『调整』，身体会迅速劣化。」

    「闭嘴！」

    「没关系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克绮注视着牧本，如果说解除牧本的洗脑、让她萌生逃离组织的意志，是因为和自己那两次接吻的话……

    「……是我害的吗？」

    「不是。」

    牧本的语气很坚定。

    「刚才克绮你不是说过，原因和责任不能混为一谈。」

    「那是因为……」

    他想出言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因为牧本是正确的。

    「我总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但是却无法反抗。」

    她的温柔有如玻璃般澄澈无瑕。

    「所以反而是我要向你道谢才对。」

    克绮紧抿嘴唇、握紧拳头，他有一堆话想说，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现在你可以理解小惠的心情吗？」

    听到牧本调皮的语调，克绮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就是迁怒吗？看来我对惠说了很过分的话。」

    「别、别担心，小惠已经习惯了。」

    「是这样吗？」

    「嗯、嗯，大概是吧。」

    牧本试着鼓励沮丧的克绮，这时候有人插话进来。

    「那么，九门克绮。」

    那道傲慢的声音将两人拉回原先的话题。

    「这下你该知道没有时间的理由吧。」

    「……嗯，但是我仍然看不惯你的做法。」

    「那是你的自由，你想就这样讨厌我三天也可以。」

    「有方法能延长牧本同学的性命吗？」

    「努力保有自我意识，并持续在心中描绘自己的形体；不过顶多只能求个安心罢了。」

    「用我的血肉……也不行吗？」

    「实验体终究是人类。若是给予太多人外的力量，只会让平衡崩溃。」

    「是这样吗……既然如此。」

    克绮抬头仰望。

    「只好和史特拉斯一战了。」

    「不可以！」

    克绮的话才刚说出口，牧本就急得大叫。

    「为了取得可以进行『调整』的环境，没有其他办法了。」

    克绮像是要试探她的意见一样朝伊格妮丝望去，只见伊格妮丝摇摇头。

    「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这样而战斗。」

    「这可真是意外啊。」

    这是克绮第一次听见伊格妮丝发出感叹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打算要复仇呢。」

    「我想……我一定是因为不想战斗，才会逃离史特拉斯的。」

    「原来如此，这也是你的自由。」

    伊格妮丝耸了耸肩，转身背对两人。

    「就照你喜欢的想法去做吧。」

    克绮朝正要走出房间的伊格妮丝问：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是因为史特拉斯对我而言实在太碍事了，所以我想你们要是能互相残杀的话，可以替我省下不少工夫。」

    「……你不那么做吗？」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有方法强迫我们照你的意思行动吧？」

    「那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伊格妮丝愉快地反问，她的声音真的听起来很开心。

    「当然不希望。」

    「那就别问那么多。」

    「我是在问你的动机，不要模糊焦点。」

    「嗯……动机吗？应该是观察吧。」

    「观察？」

    「观察人类是我的兴趣。」

    「是单纯的……好奇心吗？」

    「是呀，个体十分薄弱，而群体虽然强大，却很愚蠢。这两者之间的不平衡……我就是看不腻。」

    「来，拿去吧。」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管理员小姐笑咪咪地将那件深红色的大衣交给伊格妮丝。

    「意思就是要我快点离开吧。」

    伊格妮丝穿上大衣，喀嚓一声将房门打开。

    她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说，就将门关上了。

    －10－

    这时候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们应该累了吧？」

    管理员小姐温柔地握住克绮和牧本的手。

    「那一位……是管理员小姐的旧识吗？」

    「这么说也没错。」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管理员小姐能告诉我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看到管理员小姐露出苦笑，克绮决定不再追究下去。

    「虽然时间还有点早……要不要吃些点心？」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那个……」

    「要是饿着肚子，就会胡思乱想一些没营养的事喔。」

    「那、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们到阳台去吃吧。」

    有阳光照射的阳台格外温暖，迎面吹来的秋风令人心旷神怡。

    「克绮……」

    「怎么了？」

    「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说……有关寿命的事。」

    牧本开始想像九门会如何回答。

    （你不需要道歉，牧本同学没有告诉我私事的义务。）

    「嗯，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早一点告诉我。」

    「咦？」

    对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牧本不由得吃了一惊。

    「牧本同学的性命对我而言很重要。」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牧本无法面对克绮注视自己的视线，连忙低下头。

    「来，久等了。」

    管理员小姐的两手各端着一个盘子，一边放上用布盖着的茶壶，另一边则是香味四溢的蛋糕。

    「请用。」

    「我、我来帮你。」

    就在牧本打算起身帮忙的时候，管理员小姐已经将三人份的茶杯以及盘子整齐排列在阳台的桌子上了。

    「来，坐吧。」

    顺带一提，九门克绮仍然悠哉悠哉地坐着不动，他似乎很习惯这种情况。

    「那么，我要开动了。」

    蛋糕是甜得恰到好处的胡桃蛋糕，吃起来不仅口感妙不可言，些许的白兰地更让香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红茶是泡得十分浓郁的俄罗斯红茶，除了茶叶原有的苦涩味之外，草莓果酱更为红茶增添了绝妙的酸甜滋味。

    牧本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突然和管理员小姐对上，那是一如往常的温柔眼神，牧本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相信管理员小姐大概也了解她的意思。

    而九门克绮则是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杯子及盘子上。

    牧本决定向克绮看齐，放弃美味的食物不顾而跑去聊天，这简直是一种罪过。

    「多谢招待。」

    用完了眼前的点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一些小东西，不成敬意。」

    管理员小姐为两人倒上第二杯红茶。

    「牧本同学。」

    「是、是的。」

    「牧本同学昨晚住在我们公寓吧？」

    对了，还没有付公寓的住宿费和制服的钱，钱包……当然不在身上。

    「那你就算是我们的房客了。」

    「咦？咦？」

    「如果房东等于家长，那房客就是小孩了，所以你可以尽量依靠我。」

    牧本总算听懂她的意思了。

    「非常感谢你。」

    她擦了擦眼角。

    「那么，我们有必要好好地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克绮啜了一口红茶淡淡地说。

    「说得也是。牧本同学，你想要怎么做呢？」

    「我、我……」

    我再也不想回史特拉斯，也不想被当成实验品，然而最令自己无法忍受的，就是夺去他人生命这件事。

    「我……我没有特别的意见。」

    「『没有意见』这句话的语意上充满矛盾。照理说，人类的心中无时无刻都存在着各式各样的念头，而我想问的并不是你接下来想如何行动，而是你究竟盼望什么。」

    又是那种一针见血的言论，现在听了反而有些怀念。

    「说出你的梦想就好了。」

    管理员小姐接着说：

    「『要是这样就好了』之类的，说给我们听听看吧。」

    梦想，她最大的梦想。

    「我……一直想当个普通的女孩子。」

    「先将普通的概念……」

    「嘿！」

    管理员小姐用指在克绮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克绮一脸茫然，不晓得自己为何被打。

    「乖乖听她说完。」

    「是。」

    「来，继续吧。」

    牧本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继续说：

    「我想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去学校上课、和同学们聊天、一起玩乐、挑选漂亮的衣服，还有……谈恋爱。」

    「这就是牧本同学的梦想吗？」

    「是的。」

    还有另一个梦想，不过牧本让它继续沉睡在内心深处。

    「既然如此，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咦？」

    「有三天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管理员小姐的声音依旧温柔，使牧本不禁眼眶泛红。

    「这样就可以了吗！」

    克绮的声音将他内心的激动表露无遗。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克绮，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幸福啊。」

    「没关系的，克绮。」

    「怎么会没关系！」

    「我……是实验成功的例子，比起其他实验体已经幸福很多了……他们连外面的世界都看不到，更不用说去学校了。」

    「嘿！」

    这次换牧本挨了管理员小姐一下弹额头攻击。

    「因为其他人无法幸福，所以自己也不应该拥有幸福，这种想法是错的喔。」

    「但是……」

    「牧本同学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牧本好想对这个让人听了想撒娇的声音抗议，但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

    「牧本同学应该幸福地渡过这三天。」

    「克、克绮？」

    「为了这个目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用……这样……」

    「这是出自我个人的意愿做出的决定，牧本同学不需要在意。」

    「也就是说，克绮你很在意牧本同学吧。」

    克绮顿了一顿，接着红着脸说：

    「就逻辑上来说，没有错。」

    克绮的回答和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有趣，让牧本忍不住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11－

    「好了，既然有了目标……」

    「就先到学校上课吧？」

    管理员小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咦？」

    「你不是说想要过普通的生活吗？」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假如我们前往学校，将会增加被敌人发现的可能性。」

    「你们等我一下。」

    接着管理员小姐拿来了两件冬天用的大衣，散发出银灰色光芒的大衣十分轻便，一穿上就感觉周围好像多了一层无形的阻隔。

    「来，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思……」

    「你就当成是护身符吧，只要穿着这件大衣，就不会被史特拉斯的人发现，至少在往返学校时要穿在身上喔。」

    「实际上，我还是不了解您在说什么……」

    「这只是小小的魔法。」

    「原来如此。对我而言，魔法与我的常识认知差距过大，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既然得知了人外的存在，我的常识也应该随之大幅改变。因此，基于对您个人的信赖关系，我决定相信有魔法的存在。」

    「我、我也是。」

    「不过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我想要知道为什么管理员小姐会拥有这种魔法道具。」

    「这是我个人的隐私，抱歉我无法回答。」

    说完话的管理员小姐用手推了一下克绮的背。

    「赶快去上学吧，我会跟学校说你们晚点到。」

    「真是太感谢您了。」

    两人一起向管理员小姐鞠躬道谢。

    两人互相牵住彼此的手慢慢走出大门。

    看到他们离开后，管理员小姐……花轮黄叶慢慢走回公寓。

    「你还是一样天真。」

    她听到背后传来说话声，但是并没有回头。

    「我只是希望那两个孩子能够过着幸福的日子而已。」

    「究竟怎么样才算幸福？消极地渡过一生吗？」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伊格妮丝？」

    「世上有被烧死却依然幸福的人，也有人过着毫无拘束却不幸的一生。」

    「所以？」

    「那两个人并不适合普通的幸福。」

    「也许你说得没错，但是……」

    管理员小姐的声音一沉。

    「要是你敢对那两个人出手的话……」

    「你也不用威胁我，倒是……」

    「倒是什么？」

    「那两个人的想法会不会有所改变，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

    当她转过身，背后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被风吹起的落叶。

第二卷 第三章

    －1－

    街上仍然进行着严密的管制，但是负责临检的并不是警察，而是身穿保全公司制服的男人，他们检查每个过往行人的身分证。

    「这是连续杀人案件的调查吗……？」

    「不是。」

    牧本小声地说。

    「那起事件已经结束了。」

    「确定吗？」

    「炽者……史特拉斯应该已经解决那起事件了。」

    「那么这些临检究竟是……」

    「我想……大概是为了找我们吧。」

    两人将银灰色大衣紧紧裹住身体。

    「下一位请上前。」

    克绮不发一语地递出学生证。

    男人拿着学生证仔细对照手上的资料。

    「不好意思造成你的不便，你可以过去了。」

    男人让克绮通过。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牧本也随后跟上。

    「刚刚那个人……是史特拉斯的成员。」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魔法确实生效了。」

    牧本叹了口气朝克绮身上靠去。

    「你还好吧？」

    「借我靠一下……这样我会舒服一点。」

    「好的。」

    九门毫无心机的善意，看在牧本眼里是如此耀眼。

    「来，快走吧，要迟到了。」

    「说得也是，我们走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即使如此，两人紧握的手仍然没有放开。

    －2－

    「我们迟到了。」

    两人一走进教室，口哨声立刻跟着四起。

    「你们居然到早上才回来……」

    「感情真好～～」

    相继而来的是同学们的调侃。

    峰雪之所以不阻止，是因为看到了牧本那困惑中却又带着幸福的表情。

    但是就在峰雪觉得该出面制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克绮自己先开了口。

    「不，我和牧本同学并没有发生男女关系。」

    克绮说出那句话之后，这堂课也同时宣布泡汤。

    峰雪叹了一口气。

    这也难怪，教数学的白木还很年轻，没有足够的威严驾驭失控的年轻学生。

    「喂！你们全部给我坐好！」

    峰雪大声吆喝，接着他站上讲桌，挥舞双手压抑众人激动的情绪。

    「没办法了，那就来进行质询大会吧。喂，你们两个到前面来，有问题的人可以举手发问。」

    白木气得脸红脖子粗。

    「九、九门！」

    ──哎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好了，南无阿弥陀佛。

    老师不去制止看似不良少年的峰雪，反而叫住（看似）优等生的克绮，但是实际上，九门比峰雪还要难对付好几倍。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打算妨碍我上课吗？」

    「不是的。首先，我并没有妨碍到您的授课。再者，在这场骚动之中，实质上受到妨碍的应该是周遭邻近的班级。老师想阻止这场骚动的行动失败了，反而挺身而出的峰雪成功地安抚班上同学的情绪。综合以上的条件，我主张自己并没有妨碍到您上课。」

    九门克绮是一位对数学相当拿手的男人。上白木的课时，克绮大多都在打瞌睡，而说穿了，他和班上其他同学一样对白木的课没有兴趣。

    「你、你、你……」

    「追根究底，人类面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学习能力将会呈直线下降。我认为即使继续上课，能获得的知识也十分有限。老师平时总是提倡学生必须为自己负责，然而责任与权利是一体两面的。我已经掌握了今天这堂课要上的内容，所以可否同意将这节课的时间借给我们，让我们进行自习呢？下一堂课直接从接下来的部分开始上就可以了。」

    接二连三的抨击，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白木的预料之外，于是他赶紧望向牧本求救，再怎么说她都是比九门更为优秀的学生，而且也是服从管教、受师长信任的班长。

    但是他太天真了，牧本双颊染红，手更是紧紧地抓住九门的手臂不放。

    「那、那个，我也以班级干部的身分请求老师，我们会在放学后负责监督班上同学自习的。」

    结果赞成的意见占了大多数。

    「好耶！那就这么决定啦！」

    峰雪击掌欢呼。

    不晓得是谁善解人意地在教室的角落放了一把椅子，白木就呆坐在那里。

    「呃～～那么，我们就先请两位谈谈相识的契机吧。」

    峰雪假装握着麦克风问了第一个问题。

    「因为今年我们被编到同一个班级。」

    这时起了一阵骚动，峰雪叫众人压低音量。

    「别造成其他班级的困扰，你说是吧，老师？」

    白木望着窗外，带着满脸的哀伤点点头。

    「编到同一班的时候彼此就互相有好感了吗？」

    「不，完全没有。我一开始只对她的名字及长相有所认知。」

    「我、我对克绮的印象就很深刻喔，因为……他长得很高。」

    与木讷的克绮相对的是脸颊泛红的牧本。

    「那你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对方当成异性看待的呢？」

    「我是从牧本同学的制服、姓名以及体型，进而判断她是女性的。」

    「因、因为克绮他很老实，所以……」

    这就是所谓的夫妻间的相声吗？从游乐园约会、到将昏倒的牧本带回公寓的事情，两人把一切过程告诉全班同学，这时也差不多快要下课了。

    「好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时间也差不多了。」

    「起立、敬礼、坐下。」

    白木像幽灵般无力地走出教室。

    「喂，克绮、牧本，到屋顶去吧！」

    趁着班上同学尚未包围两人，峰雪抢先建议。

    「唔，我是无所谓。」

    「我、我也是。」

    牧本的娇羞模样让所有男同学当场都看傻了眼，而女生们也没有闲言闲语，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牧本的声望。

    「那我们走吧。」

    －3－

    「真是抱歉，拿你们当话题。」

    峰雪一边打开便当一边道歉。

    「不，我并没有感到不愉快。正如你所知，我并不是很喜欢听白木讲课。话又说回来，牧本同学觉得幸福吗？」

    「我吗……嗯，我过得很愉快。」

    「那真是太好了。」

    九门克绮笑了出来。

    「我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

    「不过你们两个看起来真不错。」

    「长相会根据时代、文化、主观而有不同的观感，因此我个人不建议以长相作为评判别人的标准。」

    「不是那个意思啦……算了，你好像也没啥改变。」

    「克绮。峰雪指的不是长相，而是脸上的表情喔。」

    「嗯……原来如此，意思是说峰雪很喜欢我现在的表情吗？」

    牧本马上就帮他解释意思，峰雪忍不住心想这么好的女孩配给克绮实在太糟蹋了。

    峰雪两、三口吃完便当之后说：

    「我吃饱了。那我就先回教室了，两位。」

    「为什么？」

    峰雪思考片刻后回答克绮：「这是我的自由。」

    「唔，因为这和你平常的行动模式不太一样，我有些在意才会发问，这么做不恰当吗？」

    「别在意。」

    峰雪说完便转过身，牧本……八成正低下头吧，他不想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看见幸福的人是件好事，连自己都会跟着觉得幸福。

    可是说不会寂寞是骗人的。

    峰雪用手拍打脸颊，为自己注入干劲，然后在离开时顺便将躲在屋顶入口偷听的人全部赶回教室。

    「牧本同学，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在牧本同学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依照伊格妮丝的指示亲吻了你。」

    克绮用平淡的表情叙述。

    「嗯，我还记得一点点。」

    牧本开始想像克绮接下来会说的话，想必那一定十分地温柔、直率，才更显得这些话残酷无比。

    ……虽然事出突然，可是在没有取得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行动，我感到很抱歉。

    「首先，虽然事出突然，可是在没有取得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行动，我感到很抱歉。」

    ……一般而言，接吻代表着彼此的恋爱关系。

    「一般而言，接吻代表着彼此的恋爱关系。」

    ……但是，由于当时的行为与急救措施无异，因此我必须声明自己的行为绝对不存在其他含意。

    「恋爱的含意可分为三种，各别是主观层面、互动层面，以及社会层面。」

    咦？

    「方才在教室里的那场骚动，我们可以将它解释为恋爱的社会层面，牧本同学主动与我接吻，或是我主动与牧本同学接吻，我认为这种场合就足以称为互动层面。」

    这时牧本才总算察觉到状况有些不对劲，克绮说起话来异常地快，再加上他的视线游移不定，而且连脸都红了。

    「若是说到主观层面，现在我对牧本同学抱持的感情分量已经多到不合理的地步。」

    「那、那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开始觉得这怎么可能，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才对。

    「要导出结论，我想应该十分简单。」

    「我希望你能亲口对我说出来。」

    牧本直视克绮的眼睛，原本飘移不定的眼神，现在也同样注视着牧本。

    「根据上述的理由，无论从主观或是客观的角度，都足以判断出我现在的感情。」

    「克绮……请表明你的主旨。」

    「我喜欢你。」

    克绮羞得从脸颊红到耳根。

    但是此刻牧本受到的冲击却远在他之上。

    她全身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克绮赶紧上前抱住她。

    「你……没有说谎吧？」

    「我不擅长说谎。」

    「我只剩下短短的三天……这样也可以吗？」

    克绮更用力地抱住牧本。

    「无时无刻都存在着可能性。」

    「这样……就够了。」

    「什么意思？」

    「只要有三天……就够了。」

    牧本靠在克绮的胸膛上轻声地说：

    「我会努力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要如何定义幸福……」

    克绮的话只说到一半，两人的嘴唇便已经重叠，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

    就连冷峻的秋风也无法冷却两人火热的身体。

    不久以后，两人缓缓地分开。

    「牧本同学。」

    「什么事？」

    「我刚才在思考有关幸福的定义。」

    「不过我刚才在思考有关你的事情。」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与幸福的定义极为符合。」

    「所以，你的结论是？」

    「现在的我……是幸福的。」

    牧本捧住这张认真的脸，朝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4－

    午休时间的教职员办公室里。

    「梅尔奎亚利老师，有你的电话。」

    「谢谢你。」

    他已经猜想到对方是谁，明明有手机这种便利的道具，对方却刻意透过学校的电话进行联络，大概是想藉此表达不满吧。

    「是我。」

    严峻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传来。

    「我正在工作，若是私事的话，麻烦晚上再跟我联络。」

    「我希望你能将凡提丝蒂卡交出来，那是敝社的财产。」

    「我们学校没有您说的那名学生。」

    「……梅尔奎亚利。她现在可说是命在旦夕，我没有时间陪你玩文字游戏。」

    「神鹰先生，就算你这么说，不存在的东西要我怎么交给你？」

    「我是因为尊重你，才会亲自打电话和你联络。」

    「即使如此……」

    「……我明白了，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寻找牧本美佐绘，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

    「越快越好。」

    神鹰说完后便挂断电话。

    ……真是的，看来他们真的是急了。

    凡提丝蒂卡是对抗人外兵器中的王牌，目前的史特拉斯不容许失去她。

    ……或许是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史特拉斯与梅尔奎亚利，也就是夜闇之民间，长年以来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

    史特拉斯制药运用其庞大的势力，令人外的捕食……也就是吃人的行为不至于曝光，另一方面则是暗地里将大量的人外之民当成实验材料。

    但是，只要史特拉斯确定自己拥有将人外之民全数歼灭的战力，这个平衡就会崩溃。

    问题就在于时机。

    「老师？梅尔奎亚利老师？」

    「怎么了？」

    背后被戳了一下，这打断了梅尔奎亚利的思绪。

    原来是新任的年轻老师，好像是叫做白木的样子。

    「我跟你说，你们班上的……」

    是来告状的，简单来说这个人缺乏自信，并且将自己课堂上发生的各种问题推给级任导师解决，还可以藉此卖个人情。

    这种人倒也不是那么罕见。

    「请问我们班上的学生怎么了吗？」

    「牧本和九门两人今天早上竟然一起迟到……」

    「喔……」

    梅尔奎亚利感到有些头晕，看来危险已经逼近夜闇之民了，于是他开始思考各式各样的对应方案。

    「你看，他们两个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生问题的。」

    眼前的男子再度强调，他的嘴脸真是不堪入目。

    「迟到固然不对，但是本校并没有规定一起迟到的人要另外接受处罚。」

    梅尔奎亚利自然地回答。

    「不，重点是年轻的男女居然一起……」

    「他们自己有承认什么吗？」

    「也没有，所以我才想先和梅尔奎亚利老师商量一下。」

    他终究还是想要撇清责任，于是梅尔奎亚利将杀意化为微笑，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会负责向他们问清楚的。」

    「那就麻烦你了。」

    白木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梅尔奎亚利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神鹰打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九门克绮和牧本美佐绘的所在地。」

    「你是指那件事啊。方才真是失礼，他们两个似乎是迟到了，目前正在校内。」

    「我希望你能平和地把他们交出来，你意下如何？」

    「我记得你们应该是不能干涉校园内部的吧？」

    「但是在校外捕捉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我想问题应该是出在贵社的搜查能力吧？我们在这次的事件中可是一直保持中立的。」

    「中立吗……我就姑且相信你。」

    「这当然，我以我们两人的友谊发誓。」

    梅尔奎亚利意味深远地笑着说道。

    「好，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挂上电话，梅尔奎亚利开始思考。

    身为夜闇之民却混入人群之中，进而选择成为学校的教师，一切都是因为这对他而言是最恰当的方法，可以充分掌握都市内的人际关系，并且利用这层关系确保食物来源，「转出」私立海东学园的学生之所以会如此众多绝非偶然。

    话虽如此。

    脑中一浮现出这所海东学园陷入战火的景象，就不免令他感到心痛。

    「梅尔奎亚利老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令他转过身。

    「是的。」

    「怎么了吗？」

    他是负责教日本历史的老师，名叫多田。这个迈入中年的老师会花一整年的时间教导学生有关安土桃山时代的各种知识，在他的课堂上没有平安时代也没有镰仓幕府，甚至见不到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

    虽然有些重视学业的学生会无视他，但是喜欢他上课方式的人也不少。

    「没什么，我只是感到有些迷惑，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担任教师这个工作。」

    梅尔奎亚利说出了心声。

    对梅尔奎亚利而言，多田终究是人类，虽然引不起他的食欲，勉强还算得上是饲料。不用说，身为夜闇之民的梅尔奎亚利比多田来得年长许多。

    即使如此，梅尔奎亚利依然将多田视为长辈。

    「这个嘛……」

    多田喝了一口茶。

    「倒是梅尔奎亚利老师，你还真是轻松。」

    「是这样吗？」

    「是啊，通常像梅尔奎亚利老师这种年纪的导师，光是照顾这些小鬼就快忙不过来了。即使会担心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老师，也不会去烦恼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当老师这种问题。」

    「说得也是……」

    梅尔奎亚利苦笑着回答。

    「有个名词叫做负面教材，这你晓得吧。」

    「是。」

    「这个年纪的学生就算放着不管，他们还是会学到东西的，当中也包括我们的成功与失败。一想到这里就会觉得，其实不管我们在课堂上教些什么，倒也不是很重要。」

    梅尔奎亚利眯细眼睛，多田说的那些话当然不包括绑架及谋杀。

    「说归说，这只是我不务正业的藉口罢了。」

    中年教师笑着说：

    「如何？要不要来杯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茶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梅尔奎亚利下定决心。

    「那么我该走了，待会还有课。」

    「嗯，真不好意思，占用你的宝贵时间。」

    「哪里，我才是受益良多。」

    「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高兴地笑了起来。

    梅尔奎亚利也回以微笑。

    －5－

    从屋顶走回教室的途中。

    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手臂互相倚靠，肩膀上有着甜蜜的负担，以及从秀发传来淡淡的清香。

    九门克绮此时脑中正一片混乱。

    脑原本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既然肉体毫无异常，大脑自然没有运作的必要。

    此时的克绮几乎进入了休眠状态，紧靠着牧本渡过每一分每一秒。

    他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克绮，你现在在想什么？」

    牧本的声音让他惊醒过来。

    「没有。正确来说，是几乎无法做出可以利用言语或逻辑表达的思考。」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幸福吧，我从来不知道幸福会让人变成这样。」

    「我一直在想有关克绮的事喔。」

    「喔？」

    「我在想我们的相遇究竟是不是命中注定。」

    「我个人并不相信命运，未来理应充满了未知数，而所谓的命运，只不过是人们在事后额外添加的说法。」

    「这是什么意思？」

    「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转机。事后回想从前，就会觉得当时的选择正代表着命运。但是如同我刚刚所说，人的一生中必定会遇到各种转机，一旦条件变动，『命运』也会随之不同。」

    「比如说……我和克绮没有成为恋人的世界？」

    「没有错。只要基本条件及偶然相乘的话，或许就会和峰雪一同坠入爱河也说不定。」

    「克绮和峰雪同学吗？」

    「不，是峰雪和牧本同学。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假设，也不能断定牧本同学说的情况毫无可能。」

    「克绮……你讨厌我吗？」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比想像中要来得小。

    「那你不觉得无论情况怎么改变，你都一定会喜欢上我吗？」

    「客观来说，我并不这么觉得。」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你、你在说什么？」

    牧本预料之外的发言令克绮的大脑陷入恐慌，他的大脑从原本的静止状态切换成高速运转模式，可惜只是在空转。

    「能把想说的事情毫不保留地说出口，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克绮大脑的运转总算缓和下来。

    「这单纯只是能力上的缺陷，因为我不晓得其他的表现方法。」

    说出口之后他才察觉。

    「这么说来，我刚才的回答并不算正确。」

    「重新说给我听吧。」

    「以主观的立场……这么说好了，我无法想像自己喜欢上牧本同学以外的人，当然，我还是可以强迫自己去想像……」

    「不用那样做也没关系。」

    「我明白了。现在的我确实喜欢牧本同学，但是两天之后陷入不幸的可能性很高，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牧本一瞬间露出了难受的表情，但是随即又露出微笑。

    「克绮真的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呢。」

    「若是让你感到不愉快，抱歉。」

    「不会，我现在十分幸福，比姊姊、其他人都要来得幸福。」

    「其他人是指……？」

    「其他的……实验体。」

    「这样啊……」

    克绮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一点也不会，反而很符合我们讨论的话题。你想说的是幸福的相对性吧？」

    「咦？」

    「与其他人相比，自己究竟称不称得上是幸福；这正是你想要表达的，没错吧？」

    「咦？也、也许是吧。」

    「见到他人的不幸固然会让人感到悲伤，但是，即使自己同样遭遇不幸，依旧无法解决问题，因此你没有必要为此刻的幸福内疚。」

    「就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过着这么平稳普通的生活，难道不算是罪过吗？」

    「那不是罪过。」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克绮感觉到心中存在着一些无法用言语解释的感觉，而就在他准备进行分析的时候……

    上课钟声响了。

    「啊！」

    「快走吧。」

    两人赶紧拿起便当盒，握着彼此的手走下楼梯。

    －6－

    「对不起。」

    「我们迟到了。」

    同学的欢呼声伴随着两人的登场在教室内爆发。

    但是在梅尔奎亚利的两声击掌下，教室再度恢复安静。

    「牧本同学、九门同学，我并不反对年轻人享受青春，但是也别忘了要遵守规定。那么，请大家翻到第九十四页……」

    牧本羞红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想非得专心听课不可。

    她打起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及课本上，但是眼睛却不受控制往克绮的方向望去。

    当她一闭上眼睛，脑中突然响起克绮的声音。

    『见到他人的不幸固然会令人感到悲伤，但是，即使自己同样遭遇不幸，依旧无法解决问题。』

    也许正如他说的。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

    但是，总觉得还缺少什么。

    就在牧本不断沉思时，下午的课程也宣告结束。

    班上同学也一个个站起来准备离开教室。

    「啊，大家等一下。」

    牧本急忙叫住他们。

    「现在要补上今天的数学课。」

    九门克绮也跟着说道，教室内一时嘘声四起。

    「实在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跟老师说好了。」

    「不用担心，马上就结束了。」

    说完话的克绮开始将公式及图表一一写在黑板上。

    众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以上就是这题的证明式，有没有人不懂？」

    「我不懂！」

    峰雪举手。

    「哪里不懂？」

    「全部啦、全部！我连一开始的公式代表什么都不明白！」

    「这个公式是为了导出解答所做的前提。」

    「呃……简单来说……」

    九门克绮开始了简单明了（明了过头）的解说，一旁的牧本则是适时地协助说明。

    克绮沉吟了一会，再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目。

    「只要解出这个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已经融会贯通的人一下就解开问题，交出答案卷之后便早早离开教室。

    至于那些因为答不出来而烦恼不已的人，就由克绮及牧本在一旁给予适度的提示，帮助他们了解不明白的部分。理论派的克绮以及懂得站在对方角度思考的牧本，两人的配合堪称完美。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只剩下一个人还在解答问题。

    「唔……峰雪，你到底有没有专心上过数学课？」

    「孟子曰：缘木求鱼……」

    「咦？咦？」

    「意思是叫我别对你有所期待吗？」

    「算了，先别管这些。」

    峰雪压低音量说着。

    「我刚刚听说好像有人在校门口进行奇怪的盘查。」

    「喔？」

    「有个在第五节翘课的倒楣鬼被那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谢谢，我会留意的。」

    「还有，管理员小姐打电话来跟我说公寓那边的情况也不太乐观，现在有一大群人包围那里。」

    「……是吗……那管理员小姐呢？」

    「她没事，但是她没有说自己在哪里。」

    「另外，我刚刚和老爸商量了一下，要他帮你们订旅馆的房间。」

    「旅、旅馆？」

    牧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

    「没地方睡会很伤脑筋吧？虽然我家也是可以……」

    「不，我们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

    「就、就是说啊。」

    「要是又遇到了麻烦事，尽管通知我。」

    「我会谨记在心的。」

    「那我走啦，祝你们幸福。」

    克绮和牧本对着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低下头表示感谢。

    －7－

    两人钻过铁丝网底下的洞溜出学校。

    手机里有一封管理员小姐的留言，由于两个人在校内都会关掉手机，所以才没有发现。

    两人在前往位于闹区的旅馆路上遇到好几次临检，还好有银灰色大衣的效果才得以顺利通过。

    「好漂亮……」

    豪华房间的内部令牧本不禁感叹。

    皮革制的椅子、悬挂在客厅里的精致吊灯，以及寝室。

    「这是套房吧。」

    平时只觉得这栋盖在车站前的旅馆很高，但是没想到里头竟然有如此高级的房间。

    牧本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小时候还以为套房是糖果（注：套房〈suite〉的日文片假名拼音，与英文的sweet一样都是『スイート』）做的。」

    「糖果屋吗？」

    「嗯，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曾经以为这间旅馆那么大，真的有糖果做的房间也说不定。」

    「唔，毕竟用片假名表示外来语还是有其极限的。」

    「之后姊姊告诉我这不是用糖果做的房间，而是给甜蜜的两人用的房间才对。」

    「甜蜜的两人？」

    「比方说新婚夫妇之类的，所以我一直觉得套房应该是情侣才会进来的地方。」

    「虽然只是偶然，不过我们的确是情侣……你怎么了？」

    看到牧本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克绮关心地问。

    「先找个地方坐吧。」

    「说、说得也是。」

    牧本在客厅随便找个椅子坐了下来。

    「你累了吧，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不用担心。」

    在几句嘘寒问暖之后，两人失去了共通的话题。

    套房、让情侣住的房间，这些话不断地在牧本脑中盘旋。

    「我、我们来看电视吧！」

    「虽然我不看电视，不过你想看的话也无妨。」

    也对……克绮看起来就是一副对电视节目没有兴趣的样子。

    「我……希望能与牧本同学一同渡过幸福的时光。如果能让牧本同学觉得幸福的话，要我陪你看电视也没关系。」

    「但是……因为这样而强迫克绮看电视，我反而不会高兴……」

    「原来如此，这点我也同意。那么简单来说，我们有必要找出彼此共通的幸福，没错吧？」

    「大、大概是这样。」

    「那这个如何？」

    克绮从书包拿出来的是……DVD盒。

    「啊，那是……」

    「这是银河刑警贝武夫的名场面集，我用邮购买的。」

    牧本低下头，心想都忘了跟峰雪道歉了，因为跟他借来的东西还留在宿舍的房间里。

    「我想『和』牧本同学一起看……」

    「咦？」

    「我说我想『和』牧本同学一起看。」

    这绝对不是自己听错，他的确特别强调了「和」这个字。

    她抬起头往克绮看去，啊，他红着脸将视线移开了。

    「嗯，来看吧。」

    这时克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举动看在牧本眼里莫名地可爱，让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克绮的头。

    「可以说明你现在的肢体语言所代表的意义吗？」

    「这个动作代表我觉得克绮很可爱。」

    克绮此时的表情非常值得一看，他皱起眉头沉思，接着点了点头。

    「那是……正面的表现吗？」

    「嗯。」

    「那么……」

    牧本吓了一跳发出声音，因为克绮伸出手轻柔地拨弄牧本的头发，而且跟以往充满自信的行动不同，他的动作显得畏畏缩缩的，像是在对待脆弱的物品一样。

    「我不太了解可爱的意思。」

    克绮满脸通红地说：

    「但是我却很想这么做，虽然我也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这大概是伴随着恋爱而来的症状之一吧。」

    牧本伸出双手，握住克绮正要缩回去的手。

    「没关系的。」

    「现在的我……感到很害怕。」

    「咦？」

    「我感觉到现在的自己完全超脱了逻辑能够解释的范围。舍弃逻辑，任由感性支配情绪这件事让我觉得好可怕。」

    「其实……我也有点怕。」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

    「但是同时我也感到无比的幸福。」

    「我也是。」

    「幸福究竟是什么……？」

    「我觉得……现在的我们用不着去思考那么多。」

    「为什么？」

    「有些事不去深入思考，反而会进行得更顺利喔。」

    「这……真是复杂。」

    「其实挺简单的。」

    牧本站起来抱住坐在椅子上的克绮，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举动使克绮全身紧绷。

    「啊……」

    克绮也用生硬的动作回抱牧本。

    渡过这漫长的数秒钟之后，两人同时放开双手。

    「你停止思考了吗？」

    「在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完全无法思考。」

    「既然如此……」

    牧本决定捉弄一下克绮。

    「我就一直抱着你好了。」

    「那倒是不需要。」

    乍听之下克绮的声音十分冷静，其实恰好相反，他的语尾出现些微的颤抖，而牧本察觉了这一点细微的差异。

    「来看DVD吧。对，就这么做。」

    克绮慌张地建议。

    「好啊。」

    牧本笑了出来，令人尊敬的克绮、坚强的克绮，以及偶尔表现出可爱一面的克绮，她想要一直看着这样的他。

    光是能待在他的身边，就让自己觉得好幸福。

    「名场面集第一片吗……好像是从第一季中筛选出五集的样子。」

    「嗯、嗯。」

    「因为我也还没看过，所以我们从头开始看好吗？」

    「嗯。」

    牧本没想太多就回答了，克绮将DVD放入托盘，然后等儿童取向的促销广告结束之后，影片才正式开始。

    第一话。

    在繁华的城镇里发生一起悬疑的连续杀人事件，一道巨大的黑影朝牺牲者袭击而去。

    正在打工的平凡青年大宙翔，他的身体遭到漆黑的巨犬撕裂，陷入了濒临死亡的危机。

    拍打在他身上的雨水将血液缓缓冲走。

    突然有样东西伴随雨水一同落在他身上，那是一滴金黄色的水滴。

    那正是金属生命体·赫伦汀，它进入大宙翔的体内，并且修复他的身体组织。

    苏醒以后的大宙翔内心充满了疑惑，于是赫伦汀开始向他解说事情的来龙去脉，理解现况的大宙翔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打倒那头「漆黑的巨犬」。

    他很快地就找到了被格兰戴尔附身的巨犬。

    「不妙，它快要羽化了。」

    「那该怎么办？」

    「快进行血晶吧！」

    ──银河刑警贝武夫仅花费了一奈秒就完成了变身。

    那么，让我们再看一次变身画面吧。

    「血晶！」

    在大宙翔体内与其共存的金属生命体·赫伦汀将他的肉体的分子进行分解，重新构筑为战斗型态。

    肌肉纤维以形状记忆聚合物组成，用强化钢丝编织成的神经网路令他的反射神经有着飞跃性的提升，最后再将透过血红素精制增加的铁素，覆盖在皮肤表面形成生化铠甲，以此让贝武夫完成变身。

    「特异空间（deepspace）发动。」

    除了贝武夫与格兰戴尔之外，周遭所有事物的时间都将停止，但是这个结界会消耗贝武夫所有能量的三分之二。

    换句话说，格兰戴尔的战斗力在特异空间里就相当于提高了三倍。

    「嗯……这是『二十亿之针』吧。」

    「嗯？那是什么？」

    「这是由一位名为哈尔·克莱门特的科幻小说作家写的作品，故事是叙述拥有智能的微生物寄生在主角体内一同与敌人战斗。先别说日本的英雄影集，连超人力霸王也有类似的设定。」

    「原来是这样。」

    牧本美佐绘赶紧将哈尔·克莱门特这个名字刻在脑中，当然她也明白，自己的寿命加上今天也只剩下两天，肯定没有闲暇时间去读那部作品。

    即使如此，牧本还是在心中发誓绝不放弃任何希望。

    第二话则是翔与赫伦汀之间的对话，可以了解整部作品大致上的设定，同时也谈到了爱犬惨遭杀害的少年心中的伤痛。

    紧接着故事跳到了第四话及第九话。

    「唔……内容还挺严肃的。」

    牧本与克绮的感想一模一样。

    孩提时代的牧本对这部作品的印象只有「贝武夫每次都和强悍的怪物战斗。」

    仔细想想，受到格兰戴尔的胞子侵蚀而遭到杀害的动物们本身并没有错。

    除了每集必有的传统战斗场面外，在剧情里失去心爱的宠物而伤心欲绝的少年、从动物园逃脱的猛兽、甚至是路旁被摧残的花草等等，败北那一方的悲惨下场反而更加显眼。

    接着是第十三话。

    格兰戴尔附身的对象这次换成了人类，而被格兰戴尔选上的人类正是翔的恋人──洁妮·千叶，她是唯一知道翔就是贝武夫，并且愿意与翔谈心的人，而现在变成怪物的洁妮正毫不留情地攻击翔。

    这次翔拒绝变身为贝武夫，但是却被赫伦汀夺走身体的控制权，强制进行变身。

    「怎么了，牧本同学？」

    牧本的眼中流下眼泪。

    「若是观看DVD会对牧本同学的幸福造成妨碍的话……」

    「不是，不是那样的。」

    ──唉呀，你怎么也哭了呢？

    自己仿佛能够听见姊姊的声音，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我只是回想起冬姊……」

    「那是好的回忆吗？还是不好的回忆？」

    「应该是……好的回忆吧。」

    即使遭受自己人背叛，最后仍然为了正义而选择杀掉恋人的翔，当时的姊姊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心情注视着这一幕呢？

    「银河之刃！」

    翔忍住泪水用力挥下剑，将黑影完全消灭。

    特异空间在不久之后消失，只剩下一具人类的、过去曾经是自己的恋人──洁妮的尸体，她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动也不动。

    要是那个时候自己也跟着姊姊一起看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吧。

    冬姊那个时候说了什么？

    ──当正义的一方有时候也很难受。

    这时片尾曲开始响起，画面上播放的是男子朝着夕阳走去的背影。

    DVD的内容到此结束。

    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

    两人用客房服务叫了晚餐，结果送来的尽是牧本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

    「好怀念公寓啊。」

    「嗯。」

    两人相视而笑，管理员小姐的料理有着会让人上瘾的魔法。

    用完晚餐的克绮打了个吹欠。

    「差不多该睡了。」

    他小声地说道。

    「那、那么急吗？」

    「不然明天会迟到。」

    即使早已猜到克绮会这么说，牧本还是有些失望。

    这间大得不像话的套房里一共有两间寝室，一间是双人床，另一间则是两组单人床。

    结果不用说，他们当然是选择两组单人床。

    关上电灯，最高级的空调以及毛毯虽然温暖了牧本的身体，但是内心的不安却不会因此消失。

    「克绮，我问你。」

    她不自觉地叫了对方的名字。

    「怎么了？牧本同学。」

    「在影片的最后主角杀了自己的恋人……这算得上是正义吗？」

    为了多数人的福利，必须牺牲少数，那是必要的恶行。

    「为什么要问这个？」

    「冬姊在看到刚刚那一幕时曾经说过『当正义的一方有时候也很难受』。」

    贝武夫杀掉恋人的那一幕，在冬姊的眼中算是正义吗？

    「正义使者并非正义。」

    「咦？」

    一如往常，克绮的答案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种理念，成为正义使者则是一种行动，而行动的结果并不一定代表正义。」

    「有道理……」

    「即使如此，人类还是可以为了正义而战，也就是所谓尽力而为。心中抱有这股决心……或许才称得上是正义使者吧。」

    「嗯。」

    如果我是翔的话会怎么选择呢？是亲手杀了恋人，还是让她活着，为人类带来灾害呢？

    「如果是你遇到那种情况，你会怎么选择？」

    「状况的条件稍嫌薄弱。」

    「咦？」

    「一旦觉得只有两条道路可选，就等于是落入了陷阱，因为现实中总是存在着第三条路。当然，为了寻找那第三条道路而忘记时间限制也不行。」

    「那是……绝不轻易放弃的意思吗？」

    「没错，我还没有放弃你的性命。」

    好痛，这句话让牧本的内心一阵绞痛。

    「为什么！？」

    能在幸福之中死去也好，成为克绮的恋人，然后变成他回忆中的一部分，最后不留任何一点痕迹从世上消失。

    「难道牧本同学不想活下去吗？」

    「那句话……对我来说太残酷了……」

    牧本尽量不去思考，也不愿意去思考，她只希望能消失得一干二净，全身融于大地之中。

    「希望是一直存在的，我们随时都可以改变自己的选择。」

    「但是也会出现希望太过渺小，没有反而比较好的情况吧？」

    九门克绮沉思了一会儿后说：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一切还是必须归咎于我是个利己主义者。」

    「咦？什么意思？」

    「以我而言，我把个人的幸福排在第一顺位，而我的幸福正是长久陪伴在牧本同学身边，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克绮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疑惑。

    「即使我说不要也一样吗？」

    「没错。」

    他语气坚定地回答。

    无论是面对谁，他都能毫不犹豫地说出他想说的话，贯彻始终的态度──这就是克绮的普通。

    「所以我希望牧本同学也不要轻易放弃，或许你会因此觉得很难受……」

    「这些话……我可以当成是爱的告白吗？」

    啊，他动摇了。

    「那、那倒也没关系。」

    克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牧本笑着对他说：

    「那么我也非得加油不可了。」

    不管怎么说，恋爱中的少女是无敌的。

    这就是我心中的正义。

    九门克绮确定牧本熟睡之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床铺走向隔壁房间，他轻轻地关上房门，将笔记型电脑接上电源，再利用网路查询资料数小时，然后克绮才又躺回床上浅浅入眠。

第二卷 第四章

    －1－

    「牧本！牧本！」

    是谁的声音？克……绮？

    克绮，九门克绮。

    牧本猛然睁开双眼。

    「你没事吧！」

    从没见过表情那么认真，不，那么慌张的克绮。

    牧本转过头正想挥手跟他说没事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身体的异状。

    她的手不见。

    原本被称为手的部位早已融化成一滩粘液，并且不断地在床上扩散。

    她吸了一口气把持住自我意识。

    回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样，恢复成人类的形体。

    恢复成往常的自己、冷静的自己。

    「牧本！太好了。」

    她被难得如此激动的克绮一把抱住。

    这时牧本才发现自己身上正穿着制服，而原本穿在身上的睡衣则是湿漉漉地压在自己的身体下。

    「那件制服是？」

    克绮问题简单扼要。

    「啊，这件衣服……好像是我做出来的。」

    跟被伊格妮丝割破衣服时一样，那时牧本的身体立刻长出羽毛，牧本至今从未察觉自己的能力其实不光是让身体柔软化，似乎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形态。

    「也就是说……这是牧本同学皮肤的一部分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

    被克绮这么一说，即使穿着制服还是有种被人看见裸体的感觉，啊，说到这里……

    「你刚才看到了吗？」

    九门克绮是掀开棉被叫醒自己的，假设当时身体已经和睡衣分开的话……

    「如果是指牧本同学的裸体，我的确是看到了。」

    「啊，啊……」

    牧本的脸一下子变得比苹果还要红。

    「但是因为有些部位早已融化，并没有引起我的性欲。」

    「克绮……你这是在落井下石……」

    她想像自己全身瘫软的样子，这副模样居然被人看到，牧本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抱怨。

    「请原谅我，因为当时的事态紧急。」

    「我知道，克绮你并没有做错。」

    牧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身体没事吧？能去学校吗？」

    当然不可能没事，她从来没有过睡觉睡到一半融化的经验，看来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但是她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嗯，我已经没事了。」

    牧本脸上挂着最棒的笑容回答克绮。

    「是这样吗？那就好。」

    她一面暗自庆幸克绮是个不会怀疑别人言语的人，一面厌恶撒谎的自己。

    「去上学吧。」

    牧本握住克绮伸出来的手，手上的体温化为幸福温暖全身。

    「嗯！」

    牧本这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2－

    时间虽然是上午，礼拜堂里却显得十分昏暗，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映成一片彩色的光影。

    在这片摇晃不已的虹彩倒影之中，梅尔奎亚利独自站立于讲台上，手上还握着一条金色的锁链。

    「闇之圣母啊（Hail,ourladyinDarkness）。」

    梅尔奎亚利高声吟唱。

    「吾主与您同在（TheLordsarewiththee）。」

    「祝福将奉献给您（BlessedartthouamongNephilim）。」

    「禁果则赐予诅咒（andcursedistheFruitofForbidden）。」

    「闇之圣母啊，请为吾等人外之民祈祷（OurladyofDarkness,prayforus,Nephilim）。」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Nowandattheendtime）。」

    「阿门（Amen）。」

    黄金锁链对咒语起了反应开始发出光芒，在锁链前端的是一本老旧的书，勉强可以从皮革制的封面上辨识出「Megapolisomancy」几个文字。

    这时书本突然自行打开，在翻开的页面上浮现出几段文字。

    这本书同时也被称为「至深的渴望」，是世界的三名守护者之一，掌管「知」的神器。

    整个海东学园、甚至狭祭市之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瞒得了梅尔奎亚利，无论是草原之民的真名、身穿银灰色大衣的男女的内心想法，亦或是史特拉斯的策略也一样。

    梅尔奎亚利翻了几页之后，微微皱起眉头。

    －3－

    「感觉……有点可怕。」

    牧本在上学的途中喃喃说着。

    「是啊，盘查变得越来越严密了。」

    克绮回应。

    「不只是那样……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

    「原来如此。由于一般市民并不知道连续杀人事件早已结束，心中难免会有压力。」

    「嗯，大概是那样吧。」

    「要是有办法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就好了。」

    克绮开始认真思考，而牧本则是若有所思地叹气。

    不管如何，银灰色的大衣再度让两人顺利通过盘查。

    「你们好啊。」

    一个充满精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峰雪啊。怎么了？有什么好的？」

    「我是在问候你啦！」

    「早安，峰雪同学。」

    牧本美佐绘带着满心的感谢向峰雪鞠躬。

    「对不起，之前向你借的东西……那个……」

    「哎呀，那没关系。」

    峰雪豪爽地用笑声带过。

    「怎么了吗？」

    还是学不会察言观色的九门克绮发问。

    「别在意。」

    「我明白了，我不会在意的。」

    不愧是峰雪，懂得如何与克绮沟通。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事情有哪边不对劲。」

    「峰雪同学……你不问我理由吗？」

    「要是说出来会让你轻松一点的话，我倒是很希望你告诉我……不过比起我，还是那家伙比较适合知道吧。」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抵住下颚，这好像是他的耍帅姿势。

    「我已经听过了，因此峰雪没有听的必要。」

    「等、等一下，克绮。」

    「不用在意那么多。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义……指的是正义的义吧。」

    「嗯？是、是吧。」

    「峰雪真是个好人。」

    「这点的确无庸置疑。」

    峰雪大吃一惊，接着正经八百地问：

    「牧本，你是不是被克绮影响了啊？」

    「咦？」

    「把心里想的事毫不掩饰地说出来，这不就跟克绮没两样了吗？」

    「嗯……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没错，那是件好事。」

    「好了好了，我都饱了。」

    「饱了？你吃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唷，克绮。刚刚那只是比喻，意思是听别人打情骂俏听到……」

    峰雪将手放在牧本的肩膀上。

    「牧本拜托你，最少还要保有常识。要是克绮变成两个，我一定会累死。」

    「啊，对不起。」

    牧本露出开心的表情，被人说跟克绮越来越像，令她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

    －4－

    两人成为班对已经两天了，牧本和克绮才进入教室没多久，就各自被男、女拉到一旁。

    同学们围在牧本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昨天你们做了什么啊？」

    「九门同学他究竟好在哪里？」

    「九门看起来好像比较晚熟，你们进展到哪里了？」

    「我说小牧，你们到底打算发展到什么程度啊？」

    平凡的对话，认为班长明天仍然会好好地出现在教室的同学们说出的话，让此时的牧本觉得十分温暖。

    她想要守护眼前的幸福，牧本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她笨拙地一一回答同学们的问题，然后才转头去看克绮的情况。

    「昨天吗？昨天我和牧本同学在旅馆住了一晚。」

    怒吼及尖叫声一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

    「安静、大家安静──」

    牧本执行身为班长的职务，而峰雪则是奋力挥舞双手，以及面对骚动依然不为所动地坐在座位上的克绮。

    这些情景让牧本忍不住喜极而泣。

    「啊，小牧哭了！」

    「是谁惹她哭的？」

    「峰雪，你做得太过火了。」

    「关、关我什么事啊！」

    混乱持续扩大，而牧本仍然泪流不止。

    今天的课程同时也是自己最后一次的上课，一定要全心全意上完，牧本暗自下定决心。

    －5－

    逐风而行者站在屋顶上，用身体去感受城镇内吹拂的风。

    「怎么了吗？」

    梅尔奎亚利问。

    「令人厌恶的风一直吹来，有悲伤的风、恐怖的风，还有油腻的风和充满铁锈味的风。」

    「追求力量的人们一旦聚集，自然就会变成那样。」

    她朝下看去，校门外面聚集了无数台装甲车。

    「我是很想吃了克绮，但是我更讨厌这样的风，要我跟他们战斗也没关系。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情吗？」

    「不，你是我的王牌，再等一下吧。」

    「这样啊。」

    戴着项圈的少女躺了下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并不是一个人。」

    梅尔奎亚利微微一笑，他跨过屋顶的围栏，轻飘飘地降落到地面。

    －6－

    梅尔奎亚利站在大门前，那是幽宫与都市的分界点。

    「看来诸位是史特拉斯的人吧。」

    「是梅尔奎亚利吗？退下吧。」

    扩音器传出神鹰的声音。

    「你专程到这所学校有何贵干？」

    「快把牧本美佐绘交出来。」

    「那应该取决于她的个人意志才对，况且我并不打算妨碍史特拉斯。」

    「那就把门打开。」

    「身为一名以维护校园秩序为己任的老师，恕我难以从命。」

    「……如果你再不让开的话……」

    神鹰顿了一顿。

    梅尔奎亚利面前的校门突然打开。

    身穿战斗服的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冲入校园。

    「不许动！」

    梅尔奎亚利大喝一声，瞳孔发出红色的光芒。光凭这么一喝，就令侵入的士兵全员倒地不起。

    「你想抵抗吗？」

    神鹰的声音带有些许哀伤。

    「抵抗？我所做的一切都代表着胜利。」

    「你忘了现在是白天吗？」

    夜闇之民──正如其名，是生存于黑夜中的人外之民，一旦照射到阳光便会燃烧成为一团灰烬，梅尔奎亚利之所以不受日光影响，是因为他处在这个名为学校的「幽宫」之中。

    「那又如何？」

    梅尔奎亚利向外踏出一步，他的身体立刻被火焰包围。

    士兵们虽然被他的举动震摄住，但随即便开始举枪射击，那团人形的火焰也开始奔跑，他穿梭在无数的子弹之间，并且出拳攻击士兵们的心窝。

    士兵们开始后退，与装甲车替换位置。

    「圣上，请让在下陪同您一起作战。」

    金发武士从梅尔奎亚利的影子中现身，火焰也同样包围了他的全身。

    「千万别太勉强，雪典。」

    「在下明白。不过，这群喽啰还没有资格让在下丧命。」

    武士从怀中取出一把巨大的长枪，燃烧的长枪贯穿装甲车的装甲，让等同于心脏部位的引擎起火爆炸。

    装甲车冒出漫天的黑烟及火光，逃出来的士兵全身着火，不断在地上滚动。

    唯有两团火焰安然无事地站在原地。

    「哼，用上了人外的魔力啊。既然如此……」

    一名巨人走下装甲车，巨大的装甲服把他全身包得密不透风，他还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N4异人（singularity）……我们还真是被小看了。」

    「由他来当『最强的』梅尔的对手，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吐出的气掺杂着火花，梅尔奎亚利缓缓说道：

    「我们夜闇之民是极为弱小的种族。」

    人外的魔力与「坚信」的力量成正比，深信自己强悍便会因此变强，深信自己不败就会百战百胜，这是人外的生存方式，他们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努力与迷惘。

    但是……

    夜闇之民非常弱小，就连阳光也抵挡不了，夜闇之民拥有的些微力量只能勉强用来吸食人类的血液，因此他们只好锻炼自己，他们深知自己的弱小，并利用他们身为不死身而拥有的漫长时光彻底强化自己。

    夜闇之民没有与生俱来的战斗技巧，一切只能从零开始学习、锻炼，并且习得人类的杀人技巧和谋略权术。

    不过，这么一来不就和人类一样了吗？对其他的人外而言，他们跟人类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一群抛弃矜持的半调子罢了。

    不但遭人类狩猎，又被人外疏远，即使如此，夜闇之民仍然苟延残喘地存活。

    当这个夜闇之民当中最年轻，岁数不过一百多年的小伙子成为长老的那一刻起，他就渐渐地被这么讽刺地称呼了。

    「最强的梅尔奎亚利。」

    曾几何时，这句玩笑话再也不是玩笑话，这个绰号的由来也早已被忘却，只剩下这个「最强」的称号。

    但是梅尔奎亚利始终没有忘记，夜闇之民是弱小的。

    「『最弱的』梅尔奎亚利，要上了。」

    阳光侵蚀着梅尔奎亚利的全身，但是他将烧勺身躯的剧痛化为动力向前奔去。

    N4异人挥下他硕大的拳头，巨人的身体硬度与钻石一样，再锐利的矛也无法刺穿。

    梅尔奎亚利无声无息地钻进异人的怀中，先挡住他的拳头，接着顺手一带，抓住异人失去重心的瞬间朝他的下半身一脚踢去。

    男人壮硕的躯体一下子浮在空中，先着地的头部将地面撞出一个大坑。

    倒在地上的异人立刻爬了起来，看样子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头盖骨及脑细胞都接受过强化的他，几乎不可能会发生晕倒的情况。

    雪典一瞬间往梅尔奎亚利的方向望了一眼，在阳光的照射下，自己和圣上都只能再撑一分钟。

    要让所有的装甲车完全停止只要用一分钟就够了。

    但是那个庞然大物呢？

    梅尔奎亚利用眼神制止了雪典。

    名为N4异人的巨人发动第二次攻击，他伸长两条粗壮的手臂朝梅尔奎亚利用力握去，梅尔奎亚利轻巧地避开攻击，接着朝异人的背部推了一把，再度让他和地面亲吻。

    「这算什么东西？」

    梅尔奎亚利说道。

    「坚硬、缓慢、迟纯。人类知能的精华──强化实验体难道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N4异人似乎明白眼前的男人正在向他挑衅，于是他大步跨出开始奔跑，连柏油路都被踏出一个个的坑洞，巨人的加速快得异常，他想用头部撞向梅尔奎利。

    「糟了，快停下来！」

    可惜神鹰太晚出声制止了。

    梅尔奎亚利站在来热汹汹地高举手双，并且将握住的拳头朝左右两边张开。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在巨人冲进梅尔奎亚利双手之间的那一刹那，他的头突然滑了下来。

    头在地上滚了数圈，接着静止不动。

    梅尔奎亚利轻易地避开持续前进的身体。

    失去头部的人大约又向前走了十步之后才倒下，发出惊人的巨响。

    「你刚才做了什么？」

    「走吧，雪典。」

    「是。」

    雪典给予最后一台装甲车致命的一击，从扩音器传出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两人走进校园，身上的火焰也逐渐消退。

    梅尔奎亚利叹了口气，想必神鹰现在一定气炸了吧，对抗人外的兵器居然无法打倒人外。

    梅尔奎亚利从头到尾都没有施展人外的力量，最后使用在异人身上的也只不过是奈米碳丝而已，细到人眼无法辨识的碳丝却拥有钻石以上的韧性。附带一提，史特拉斯的对人外武装之中也有这种武器。

    梅尔奎亚利身为人外的力量可以说是最弱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受过致命伤，也不曾败给同样的对手两次，当然，他不会去挑战比他强悍的对手。

    「我是不是帮了太多忙呢？」

    他的目的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一切都是为了要保护夜闇之民，之所以不将九门及牧本交给史特拉斯，是因为要自保和外交，以及保持双方微妙的平衡。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觉得方才做的事情有点太乱来了。

    这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在一旁的雪典立刻伸手扶住梅尔奎亚利。

    「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

    主仆两人肩靠着肩，朝礼拜堂走去。

    －7－

    听到校门口发出爆炸声，教室内的学生们都冲到窗边查看情况。

    唯有三个人例外，那就是牧本、克绮及峰雪。

    身为班长的牧本想平息这场骚动。

    克绮还在深思有关恋爱的种种。

    而峰雪则是在讲手机。

    「啊……老爸？我听不清楚，讲大声一点？啥？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忽然改变，挂断电话朝克绮及牧本两人说：

    「喂，牧本、克绮。」

    两人同时回头。

    「快点离开这个城市。」

    「咦，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两个变成之前那个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了，刚才在电视上报导的。」

    「咦？」

    「唔。」

    牧本听完后顿时露出担心的神情，不过克绮却是若有所思。

    「总之先离开这里，到我家的寺庙去避一避吧，那里应该可以躲过他们。」

    「这怎么可以……太麻烦你们了。」

    「老爸都直接打电话来叫你们去了，不用在意啦。」

    「好吧，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等一下……克绮！」

    「牧本，照这个情况来判断，我们尽早动身会比较好。」

    「啊好的。」

    牧本。

    不是牧本同学，是牧本。

    不是叫我牧本同学，而是直接叫牧本。

    牧本到现在还是不太了解整个状况，只是单纯地因为那句话开心，于是她下定决心要与克绮一起逃走。

    「峰雪同学，你不一起来吗？」

    「刚刚老爸有说，让别人撞见我和你们一起行动就不妙了。」

    「不在场证明啊。」

    克绮立刻理解了他的用意。

    尽量让敌人以为牧本和自己仍然在学校里对我方比较有利，反正情况这么混乱，就算少了两个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峰雪凑到窗户旁刻意地大呼小叫。

    「喔～～！好厉害！」

    牧本打开教室的门准备逃往走廊，然后在临走前向背对自己的峰雪点头道谢。

    －8－

    即使全校师生的注意力都放在窗外，走廊上也安静得太不自然了。

    除了克绮及牧本，还有另一个人影。

    那是个头发稀疏、身穿西装的男子，年龄大约是四十岁左右，手上还提着一个纸袋。

    「请问是九门克绮先生以及牧本美佐绘小姐吗？」

    「是的。」

    九门回答男子的问题，牧本则是往前站了一步。

    「小心一点。」

    她小声地提醒克绮，眼前这个男人有种熟悉的感觉……是人外的魔力，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子并不是人类。

    「哎呀，请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打算加害两位。」

    男子用夸张的动作向后仰去，垂帘般的浏海也跟着左右飘动。

    即使看见眼前滑稽的景象，牧本的戒心仍未减缓。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克绮平静地询问。

    「我是帮你们拿这个来的。」

    男子从纸袋中拿出来的是两件银灰色的大衣。

    牧本及克绮面面相觑，到了学校后，大衣就一直放在置物柜里没有动过。

    「接下来的路途，穿着这个前进才是明智之举。」

    「谢谢。」

    克绮向男子道谢。

    「请问……您是哪位？」

    牧本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姓田中，你们就把我当作梅尔奎亚利大人的下属吧。」

    「梅尔奎亚利老师……他怎么会知道大衣的事？」

    「因为圣上他是夜闇之民的长老。」

    「喔？」

    「咦？咦？」

    身为史特拉斯特务的牧本曾经与夜闇之民交手过数次，也正因如此，她听到这件事时才会一片混乱。

    每天都会见到面的梅尔奎亚利老师居然是人外之民？

    「总而言之，我想你们动作快点会比较好。」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走吧，牧本同学。」

    「牧本……」

    「咦？」

    「叫我牧本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快走吧，牧本。」

    克绮说话的速度比平常稍快，耳根也开始发红，牧本猜想那大概是他害羞时的反应。

    「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客气。」

    从田中手上取过大衣时，牧本心想要是因为史特拉斯的命令而必须跟这个人战斗的话，会是多么让人难受的事，但是她随即又想起自己今后已经不需要再跟任何人战斗了。

    牧本向田中点头致谢，接着两人急忙离开学校。

    田中看着手牵着手跑走的两个年轻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

    「年轻真好。」

    田中义春打从内心如此认为。

    自从变成吸血鬼（他还没习惯夜闇之民这个名称）之后，他就停止身体的老化了，只要他愿意，还是可以吸食人血让肉体再度活化恢复年轻，但是田中却选择不这么做，他对杀害他人、将他人的血当成粮食这种行为，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厌恶。

    虽然对梅尔奎亚利圣上的忠诚心不会动摇，和他同生共死的想法也不曾让他犹豫，但是自己终究会老去，放下一切的那一刻还是会到来，田中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想像着眼前那两个年轻人今后必须面对的困难及艰险。

第二卷 第五章

    －1－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混乱支配了整个城市，四周仿佛是发生了一场大灾难一样，数以万计的民众想要逃离这里，交通因而出现严重阻塞，每个人的手上都大包小包地在街上四处奔逃，而人潮没有减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临检，这座城镇的各个出入口都有史特拉斯的士兵在进行盘查，路上有排成长长一列等着接受盘查的人，也有急着寻找其他出口而显得彷徨失措的人，三不五时还会从某个地方传出枪声，这是在向民众威吓吗？抑或是有别的原因……

    「要去峰雪家躲起来吗？还是……」

    这时候牧本从地上捡起一张应该是从空中洒下来的传单，上面大大地印着克绮及牧本的照片。

    照片旁边还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几个斗大的字──「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

    「只要穿着这件大衣我们就不会有危险，要回公寓或是前往护藤寺避难都不成问题。」

    民众不断地在两人身旁来来去去，管理员小姐送给他们的大衣似乎将他们两人的「气息」完全消去，即使他们故意站在人的面前，影像也无法传达到脑部的样子，每个人都无意识地避开他们。

    「嗯……但是……」

    牧本鼓起勇气说出口：

    「这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吧。」

    「事情虽然是因我们而起，但是责任并不在我们身上。」

    克绮用平淡的语气回覆。

    「怎么这样……」

    「事情既然演变至此，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我们往后该采取的行动。」

    牧本心头一痛，无法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救牧本一命。」

    「咦？」

    「我想要救你。」

    「不可能做得到的！」

    「只要穿上这件大衣，史特拉斯就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如此一来可以进行突袭。」

    「就算战斗……就算杀了人，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可以与对方讲和，并要求史特拉斯让牧本延续性命。」

    「不可能的……」

    「不试试看的话又怎么知道结果呢？史特拉斯似乎也将我这股能让人外活性化的力量视为目的之一，如果以这个做为交换条件……」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牧本美佐绘颓然倒下。

    九门克绮是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会毫不掩饰地将内心所想的事说出口，并且深信这是一种美德。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

    他却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耻，并且无比懊悔。

    对他而言，他只是提出拯救牧本的其中一种方法。

    但是牧本却承受不了失去克绮的痛苦。

    如果支持牧本向前迈进的原动力是希望，那么此时克绮的言语对她而言就等于绝望。

    因为九门克绮不懂得撒谎，如果他会的话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牧本！牧本！」

    克绮将倒下的牧本抱在怀里，从手中的触感得知牧本的身体正不断软化。

    「克……绮……」

    牧本发出间断的声音，克绮赶紧将耳朵靠过去。

    「你……不可以死……」

    「我答应你，我不会死的。」

    他撒了谎，而且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拙劣谎言，因为人总有一天会死去。

    「你骗……人……」

    「快停下来！」

    克绮吻上牧本逐渐融解的脸部下方的红唇，将体液输送给牧本，但是却起不了变化，躺在怀中的牧本仍然不停融化。

    他忽然想起伊格妮丝说过的话。

    ──实验体终究是人类。若是给予太多人外的力量，只会令平衡崩溃。

    九门克绮默默咬破嘴唇，将伤口流出的血藉着吻输给牧本。

    在一阵苦涩的亲吻过后，牧本稍微睁开了眼睛，用满是泪水的双眼仰望克绮。

    「牧本！」

    牧本感觉自己渐渐融化，身躯失去外形、意识也慢慢消失。

    此时她突然发现。

    自己正从空中俯视下方，她看到一团披着衣服、早已失去形体的肉块，以及将之抱在怀里哭泣的克绮。

    「哎呀，我们又见面了。」

    牧本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而转过身，结果眼前出现了一把黑伞。

    一名撑着黑色洋伞的少女正将手中的伞不停旋转。

    「你是……」

    明明以前见过这个人，但是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你是……来接我的吗？」

    少女摇摇头。

    「我只是正巧路过这里。」

    她举起手指向远方的街道。

    有一名小孩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在混杂的人群中跌倒的他遭受众人的踩踏与挤压，结果被碾转踢到路旁，在没有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

    一道影子紧靠在少女身旁，那是如同海市蜃楼般虚无飘渺的孩童人影，而且仔细一看不止一个，她的身后跟着无数个影子。

    「你也要一起来吗？」

    少女朝自己伸出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牧本明白只要握住眼前这只手就可以解脱了。

    「我……我……」

    用心倾听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克绮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这样就好，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虽然克绮会很伤心，总比让他落入史特拉斯的手中好。

    可是……

    传入耳中的声音不止一个。

    无数的悲鸣充斥着整个城市，其中有幼童的声音、弱者的声音，还有求救的声音。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是自己，都是因为自己不断逃避……不对，不是那样。

    ──事情既然演变至此，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我们往后该采取的行动。

    克绮刚刚这么说过。

    「我……我……」

    希望能当个普通的女孩。

    ──普通这个字，原本就写做行于世上万物。

    希望能像冬姊一样。

    ──当正义的一方有时候也很难受。

    当上正义使者。

    ──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种理念，成为正义使者则是一种行动。

    「我得走了。」

    撑着黑色阳伞的少女用温柔的语调说着，做出决定的时刻到了。

    牧本摇摇头回绝少女。

    「我晚一点再去。」

    「好的。」

    少女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吧。」

    「牧本！」

    不知是不是错觉，克绮觉得手上的触感越来越明显，接着就像倒转影片一样，牧本扭曲的轮廓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克……绮。」

    牧本一边让克绮用力抱住，一边露出虚弱的微笑，慢慢地站起身。

    「你没事吧？」

    「再一下就好了。」

    牧本走向路边，看着被遗弃在地上的孩童尸体，然后她闭起眼睛紧抱住那具尸体沉思。

    克绮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此时牧本将孩童放回地面，面向克绮说：

    「你能听一下我的任性要求吗？」

    克绮的脑中霎时闪过好几种论调。

    一、首先要视你要求的内容而定。

    二、人类原本就是依照自己的「任性」采取行动的生物。

    三、一般来说，任性多半指的是会对他人带来损失的行动，而这个情况下的他人就是我，所以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无故接受对自己有害无益的要求。

    但是此时的九门克绮却突然开窍了。

    他舍弃多余的理论，只以点头来回应牧本。

    「我想成为正义使者。」

    牧本凛然的口气令九门大为震惊。

    ──以我而言，我把个人的幸福排在第一顺位，而我的幸福正是长久陪伴在牧本同学身边。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这是自己昨晚才说过的话。

    如果牧本的幸福是成为正义使者，那么她所谓的幸福就会有极高的可能性与自己的幸福相互抵触。

    九门克绮绝对不想对牧本说谎。

    「我来帮你吧。」

    不过最后还是忍住悲伤答应了她。

    「谢谢你。」

    牧本的笑容令克绮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2－

    决定好行动方针以后，克绮的思考速度立刻快了不少。

    「先设法让这场骚动平静下来。」

    「该怎么做？」

    「人潮之所以会停滞，是因为史特拉斯的临检。换句话说，只要能确定我们的位置，理论上他们也会停止临检才对。」

    「原来如此。」

    牧本立刻脱下大衣折好，然后收进书包里，一旁的克绮也跟着照做。

    两人好端端地站在嘈杂的人群之中。

    「怎么办，克绮。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唔，毕竟能辨识的只有脸而已。」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衣服……啊！」

    「那件制服是牧本制造出来的吧，既然如此……」

    牧本集中精神，自己的力量不仅仅能让身体柔软化，她开始想像不是穿着制服，而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副模样。

    一连串凝结的声音传来，皮肤逐渐开始硬化，固定用的针状物也刺进体内，随之而来的是早已习惯的疼痛感，身上的制服应声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红色紧身衣，最后牧本将戴在脸上的白色面具消去，因为她现在不能遮住脸部。

    就在同时，周围的民众发出尖叫声。

    首先有人拔腿逃跑，其中有独自逃走的人、有手牵着手一同逃窜的人、也有受到推挤，跌倒在地的人。

    接着其余的群众将两人包围，站得远远地屏息注视他们，有人拿起手机不断朝两人按下快门，也有不知是打给警察还是朋友的人焦急地对话筒大声喊叫。

    其他还有躲在家里从窗户偷看外面情况的人。

    最后终于有人扔出第一颗石头了。

    「丧心病狂！」

    「杀人魔！」

    口红、钱包、手机、背包、啤酒瓶。

    还有人将便利商店外的垃圾桶踢向两人，便当盒里的剩饭、饮料的空瓶都飞了出来。

    牧本没有闪避，站在原地默默地承受一切，她的脸、身体都被垃圾弄得污秽不堪。

    从高楼公寓窗户扔下的花瓶或许是没有扔准，砸到地上破掉后的碎片弹向克绮。

    「克绮！」

    「别担心，我也拥有牧本的能力。」

    克绮晃了一下身体，花瓶的碎片立刻被弹开，虽然他做不到牧本那种程度的变形，但是些许的柔软化还是难不倒他。

    「先别管我，牧本你还好吗？」

    「嗯，变成这个样子身体反而更加安定了。」

    固定全身的紧身衣，以及贯穿身体的针状物，牧本直到现在才发觉原来这些都是为了能让自己维持人形做出的设计。

    「是时候了。」

    话一说完，克绮便高举右手打向地面，粉碎了柏油路。

    围观的群众一阵骚动，附近建筑物的窗户也一个个关了起来。

    「这样他们应该就会发现我们的所在地，临检也会停止。」

    「嗯、嗯。」

    「给我走开！」

    克绮鼓足了丹田的力量大喊：

    「快给我从这里消失！谁敢留下来我就杀了他！」

    他站在原地伸出握着柏油碎片的右手，然后用力一捏，只见受压力挤迫的碎片立刻化为更细的微粒洒落一地。

    「听见没有！」

    面带惧色的群众随即一哄而散，人人都加快速度逃得不见踪影，不久之后，人群总算从两人的视线内消失。

    「怪物！」

    只剩下谩骂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然后声音不断地增加。

    「怪物！」

    有的来自远处、有的发自周围，这些声音一次又一次打击着牧本。

    「怪物！」

    她知道、她很清楚，从那天起，她就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可是……

    「克绮。」

    「什么事？」

    「正义使者还真是辛苦。」

    「我同意。」

    克绮笑了，他的笑容使牧本感到一丝欣慰。

    克绮取下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将牧本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啊……」

    比任何爱抚都要来得轻柔的触感，差点令牧本喘不过气。

    「牧本美佐绘是正义使者。」

    克绮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那就得打扮得像是正义使者才行。」

    他温柔地将自己的紫色围巾围在牧本的脖子上。

    「这是正义围巾。」

    克绮似乎在开玩笑，但是他的口吻却一本正经。

    不过对此时的牧本而言，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还要动听，并且让她感动不已。

    「走吧。」

    牧本用手触摸脖子，这是为了好好保护木讷的克绮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嗯。」

    她用皮肤将围巾包住，将围巾渐渐染成与紧身衣相同的颜色，如同烈火般鲜艳的围巾随风飘扬。

    然后牧本和克绮两人一同向前奔去。

    －3－

    空无一人的街上有一具倒在路旁的尸体。

    一名年轻的女性在化为暴徒的群众当中遭人推挤、撞倒在地、践踏、踢开，最后惨遭遗弃在路旁的下场。

    她的表情满是哀痛，然而并不是因为身体受到的痛楚，而是她抱在怀中的小生命，也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

    即使肋骨断裂、内脏受伤，她仍然拼命地用身体保护女儿。

    婴儿微弱的哭声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里，只能任凭冷风夺去她的体温以及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双温柔的手伸向小婴儿。

    「乖～～别哭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身穿围裙的女性抱起全身染血的婴儿，这名女性并不孤单，她还背着三个婴儿，更有为数众多的小孩紧抓着她的裙摆。

    其中一名小孩看见尸体便放声大哭。

    「妈妈～～！」

    身穿围裙的女性赶紧用体温让女婴取暖，然后让她含住奶瓶喝牛奶，之后再依序安慰每个小孩。

    「健太，别哭。香奈，不用担心。小稔，我们就快到了。」

    女性抚摸其中一名孩子的脸颊安慰着，并且用手梳理了一下小孩的头发，四周的哭泣声渐渐变小，在这段期间，女性将背上的婴儿放下，帮他们换好尿布之后再背回背上。

    「小透，再加把劲。久子，再一下下就可以回家了。」

    他们全都是被遗弃在这座都市里的孩子。

    有些小孩是因为迷路找不到父母，有的则是锁住门躲要房间里不停发抖，这些孩子们的哭泣声有一个人全部都听见了。

    「真服了你，居然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全部记住。」

    声音的主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哎呀，这很简单吧？大家的名字都不一样啊。」

    「婴儿不都长得一样，他们是只懂得哭闹的野兽。」

    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表情相当不悦，不过她还是将婴儿稳稳地抱在怀里，而安静捉住大衣衣摆的小孩也不在少数。

    「好了，伊格妮丝，如果你还有闲功夫抱怨的话……」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帮你的忙不可啊。」

    「你也是个大人，就不要一直抱怨了。」

    伊格妮丝啐了一口，将开始吵架的孩子们拉开。

    「你不管九门他们了吗？」

    「他们都是坚强的好孩子，一定没问题的。」

    「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只会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还没有你这么夸张。」

    随着两人持续前进，跟在她们身后的孩童也越来越多，距离抵达位于山坡上的公寓，看来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第二卷 第六章

    －1－

    牧本和九门克绮毫发无伤地通过临检。

    神鹰苦恼地坐在监视萤幕前看着他们的模样。

    情况简直糟到不能再糟。

    N9凡提丝蒂卡是夺取九门克绮的王牌，但是现在的她反而变成了敌人，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九门克绮拥有的能力对史特拉斯来说，正是歼灭人外不可或缺的力量，将他杀掉的话，一切的计划便失去意义。

    N9凡提丝蒂卡的柔软化力量原本是一种寄生生物的能力，只要和身负重伤的人类融合便可以让那人继续活着，如此一来，只要九门克绮的头部保持完整，身体不管受多重的伤都得以存活，因此史特拉斯才会将N9视为王牌，并且命令她潜入海东学园。

    由神鹰士郎创办的史特拉斯制药，藉由捕获人外、将之解剖、抽取体内具有药效的成分制成药物，使得公司的规模急速成长，对从中获取巨额利益的史特拉斯来说，人外并不是敌人，而是极为贵重的资源。

    史特拉斯需要的是人外本身，而不是杀死人外，对抗人外的装备不过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产生的副产品。

    无论是身为武器商人、抑或是制药公司，若是将人外狩猎殆尽，无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台面下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事实上那是错误的认知。

    神鹰士郎这个人打从心底憎恨人外，尤其是人外啃食人类这件事，他所追求的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如何以最小的牺牲消灭掉所有的人外，而能达成此目标的手段就是强化实验体，以及九门克绮的能力。

    计划远远偏离轨道，还出现了不必要的牺牲。

    但是，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容许他收手。

    「N9正朝史特拉斯总公司前进中。」

    「可以活动的编号有哪些？」

    神鹰询问在一旁等候的部下。

    「若是以人工操作的话，N2到N8皆可行动。」

    「那可以自行活动的呢？」

    「N7疾星以及N8炽者。」

    「把N7疾星派到狭祭市的护藤寺，将九门惠抓来。」

    「是。」

    「其余的编号都去迎击N9和九门克绮，记得要活捉他们两个。」

    「但是……」

    「只要拖延时间，等到N9自我毁灭就可以了。」

    「了解。」

    对部下做出指示之后，神鹰继续透过监视萤幕注视少年及少女的脸孔。

    －2－

    在礼拜堂的地下深处，整个空间的照明只有一盏烛台发出的淡黄色火光。

    全身遭到阳光灼伤的梅尔奎亚利正浸泡在注满鲜血的浴池之中。

    「打扰您了。」

    一名头发稀疏的男子端着载有红茶的盘子从一旁走出，虽然他身上穿的西装有些老旧，但是单手端着盘子的模样，不禁让人感觉到一股管家特有的威严。

    「请问您好些了吗？」

    「状况还不错，只不过暂时还无法活动。」

    梅尔奎亚利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红茶。

    「我果然还是太冲动了一点。」

    「您言重了。」

    田中用正经的表情回答。

    「神鹰这个人虽然耿直，却不愚蠢，不做到这种程度是不行的。」

    梅尔奎亚利笑着说。

    「如此一来，今天夜闇之民便无法对史特拉斯出手，史特拉斯也不会将失去战力的我们视为敌人。」

    「一切都在您的计算之中。」

    「失去王牌的史特拉斯正面临一场豪赌。不过无论结果如何，夜闇之民得以生存下去的事实将不会动摇。」

    等到梅尔奎亚利喝完红茶，田中便毕恭毕敬地接过他手中的茶杯。

    「年轻人的事就交给年轻人自己处理吧。」

    「您说得是。」

    梅尔奎亚利从浴池中站起来，鲜红的血水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滴落。

    「我要去小睡片刻，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属下遵命。」

    田中服侍主人擦拭身体，并扶着他躺进棺木。

    「祝您有个好梦。」

    田中盖上棺木后吹熄烛火，周围再度回归一片漆黑。

    －3－

    对这两个人来说，要通过临检可说是易如反掌，枪弹与警棍伤不了他们，再怎么狭窄的隙缝他们都能轻松通过。

    虽然偶尔要注意不让流弹打中别人，不过对两人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唔……接下来的行动才是重点。」

    「嗯。」

    两人在山中全力奔驰，双脚有如要踏破地面般地用力跑跳，遇到挡路的树枝就缩起身体一一躲开。

    「先商量一下对策，史特拉斯里还有哪些敌人？」

    「和我一样的实验体。」

    「嗯，他们有什么样的能力？」

    「我想想……」

    牧本仔细回想。

    「身体很硬的人……」

    「那很容易。」

    「会放出闪电的人」

    「原来如此，还有呢？」

    「还有会喷水的……会喷火的，还有会发出冲击波的人。」

    「包括牧本在内，这样就六个人了。」

    「因为我是N9，所以还剩三个人，不过有两个人已经……」

    牧本亲眼目睹了N1隐刃的死亡，而N3混乱（Disorder）则是已经废弃了。

    「还有一个动作很快的人。」

    「这个就麻烦了。」

    克绮皱了一下眉头。

    「反射神经也在我们之上吗？」

    「嗯、嗯。」

    「唔……这么一来就必须先计划一下了。」

    思考的克绮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克绮好厉害……」

    「什么？」

    「真是可靠。」

    「值得让人依靠是件好事。」

    克绮一边跑一边赞同牧本。

    「我先确认一下此行的目标，我们要成为正义使者，没错吧？」

    「嗯。」

    「那具体的作法呢？」

    「要是史特拉斯继续存在……像我这样的人就会继续增加。」

    「所以要击溃史特拉斯，是吗？」

    「可、可是史特拉斯里头的人也并不完全都是坏人喔，他们表面上是普通的公司，里面也有一些亲切的职员伯伯在。」

    「那就选择性地击溃史特拉斯的高层。」

    「啊，就这么办。」

    牧本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因为洗脑与药剂的效果还有一些残留在体内，但是比起那些因素，想像与自己相处已久的人们死去的模样更令她难受。

    「可能的话，我不想杀任何人，但是……我也不想看到牺牲者再度出现。」

    「那就改成选择性地击溃史特拉斯的高层，但是要在不危及性命的范围内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那么实验体该怎么办？」

    「咦？」

    「假设我们打倒了史特拉斯，实验体们也会跟着无法继续接受『调整』。」

    「啊……」

    「结果就会变成和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牧本在想倘若是冬姊的话会怎么选择。

    「就算这样……我还是不希望剥夺人命。」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彻底击溃史特拉斯公司，尽可能地手下留情，并剥夺实验体的行动能力。」

    「对不起，我说了很多强人所难的要求。」

    「正义原本就是前途多难的。」

    「是、是这样吗？」

    「人们是为了追求幸福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幸福。」

    听了克绮的话之后，牧本忍不住有感而发，史特拉斯和梅尔奎亚利老师，还有被自己杀死的那些鱼人，心中一定都渴望着幸福。

    「没错。阻碍众人得到幸福的正是这座名为困难的高墙。若是人生的路途平坦，那这个世界早就变成桃花源了。」

    「呃……」

    听完克绮这些不晓得是乐观还是悲观的感想，牧本陷入深思。

    可以让克绮、小惠、峰雪和学校的同学们，梅尔奎亚利老师和鸟贺阳，甚至炽者以及其他的实验体，任何人都可以获得幸福的世界。

    这太困难了。

    「正因为困难，才有作为目标的价值。」

    「这还真是辛苦。」

    嘴上这么说的牧本却露出了微笑，她用手抚摸着随风飘扬的围巾，那里有着些许的安全感。

    放松心情的牧本突然膝盖一软，重重地撞上地面又弹了上来。

    「糟糕！」

    克绮赶紧回头将牧本一把抱住。

    「对不起，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不，是我的错。你还是不要浪费太多力气比较好。」

    克绮一说完就将牧本抱了起来。

    「等、等一下。」

    听到牧本制止的克绮立刻停下脚步，只剩下牧本脖子上的围巾在风中不停飘动。

    「……」

    「我在等。」

    「啊，那个……」

    被克绮抱在怀中的牧本满脸通红。

    「嗯？」

    牧本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她搂住克绮的脖子，吻上他的嘴唇。

    短暂而亲密的接触、温热的吐息围绕在两人之间。

    接着两人同时拉开距离。

    「这样就好了。」

    看到克绮和自己一样满脸通红，牧本十分满足。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

    「那我们出发吧，为了成就我们的正义。」

    说完以后，克绮开始奔跑。

    躺在克绮怀里的牧本一面随着震动摇晃，一面心想当正义使者似乎也不坏。

    －4－

    今天的护藤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不仅开放了寺里最大的主堂，连庭院里都扎了许多顶帐棚。

    说得露骨一些，整间寺庙看起来就像一所难民营。

    「找到谷口婆婆了吗？石川老伯伯呢？」

    峰雪手上拿着三、四支手机同时接听，一边翻着檀家（注：日本的寺庙会与信徒的家庭缔结生前契约，而与该寺庙缔结契约的家庭便称为檀家）的名册大喊。

    这座都市的警察已经完全失去作用，医疗机关也几乎都在史特拉斯的支配之下，根本无法信任。

    峰雪的父亲及僧侣们则是为了维持治安、引导市民避难，以及收容伤者四处奔波。

    受伤的人和行动不便的老人一个个被送到寺院来。

    「峰雪哥，饭已经煮好了～～」

    「谢啦，小惠。」

    小惠正在厨房里帮忙准备饭菜。

    她煮的是去英国留学的时候在宿舍轮值时学会的炖牛肉，其实不过就是把一堆蔬菜和肉扔进大锅子里炖煮而已，没想到今天居然派得上用场。

    「这可是小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食物，给我用心品尝！」

    一听到峰雪很有精神地用他的大嗓门喊叫，前来避难的群众们立刻朝他聚集，小惠则是一脸害羞地站在旁边将炖牛肉分配给每一个人。

    「好舒服，这里吹的风真是温柔。」

    逐风而行者站在护藤寺内的大树上笑着说。

    市内充斥着钢铁、鲜血、恐惧以及愤怒的味道，只有这里充满了笑声。

    逐风而行者是个猎人，不会放过盯上的猎物，但是她绝非喜欢杀戮，不是为了进食而杀害生物，对她来说是最差劲的行为，所以她很喜欢听到这些笑声。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不能让九门惠落到史特拉斯手上，这是梅尔奎亚利和她定下的誓约。

    「草原之民会遵守誓约。」

    夕阳西下，少女从大树的顶端离开，并乘着风跳向空中，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降落在护藤寺的围墙外头。

    那里站着一个巨人。

    一个身穿强化装甲，脸上带着白色面具的巨人。

    「你好啊。」

    少女毫不畏惧，神色自若地问候眼前的巨人。

    「我是逐风而行者，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是……疾星……比任何人都……快。」

    「是吗，那我们来赛跑吧。」

    「我的任务是……抓住……九门惠。」

    「那我就必须阻止你了。」

    少女的周围刮起了一阵凛冽锐利的劲风，但是一碰到实验体便立即烟消云散。

    「白费力气……你的力量对我没用。」

    史特拉斯实验体最强的能力正是消除人外的魔力。

    「这跟有没有用毫无关系，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结果的，而且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誓约。」

    「我……必须完成……任务。」

    随着一声巨响，N7疾星以接近音速的速度突进，在一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并顺势轰出二十三次拳头连续打在少女身上。

    逐风而行者应声向后飞去，冲击力大到把少女的身体打入围墙，全身上下流着鲜血。

    少女咳出几口血，然后跳下围墙重新摆好架式。

    「那就来比比看我的誓约和你的任务，究竟哪一边比较重要吧。」

    「排除……妨碍者……」

    N7疾星同样摆出了架式。

    少女露出了一抹像是被微风吹拂般爽朗的笑容，这是决心一死的人，不对，应该是了无遗憾、随时都可以满足死去的人才会浮现出的无瑕微笑。

    「今天真是个赴死的好日子啊。」

    在少女说完话的同时，战斗就此展开。

    －5－

    「……数量还真是不少。」

    克绮说的话总是不失冷静。

    「嗯。」

    背对着克绮的牧本点了点头。

    两人所在的地点是克特拉斯公司的土地内，而他们正遭到成群结队的异形包围，有人与猛兽的混合体、半人的鱼、无法飞翔的翅膀、机械手臂、扭曲的黑色轮廓，以及无数头戴面具的巨人。

    围住两人的圆圈慢慢地、慢慢地缩小。

    「这里面有你先前提到的实验体吗？」

    「没有。」

    牧本可以立刻察觉实验体的存在。

    在这里的全都是失败作品，这些由鸟贺阳亲手制造出来的无数个变异体，能力既不稳定又没有因为制作失败而死去。

    「正好，我想练习一下格斗技。」

    克绮以左脚踩稳地面，右脚狠狠侧踢，踢中了头部有半边是老虎的少年下巴。

    因为这下冲击而引发脑震荡的少年倒了下去。

    也同时是这场战斗的开端。

    成群结队的异形们开始怒吼。

    牧本明白那是发自内心的哀号，它们被强迫活在这个世上，连死去都不被允许，只能过着每天被人切割身体的日子，眼前这些异形让牧本回忆起过去。

    「对不起。」

    说完之后，牧本将右手臂化为刀刃挡下熊爪，左手则是卷住敌人的头温柔地撞向地面。

    「别太勉强了。」

    一旁的克绮巧妙地运用着柔软化能力。

    只要站稳脚步，无论想做什么姿势都轻而易举，只要将手脚伸长或加以弯曲，便可以从任何角度进行攻击。

    克绮以意想不到的动作进入敌人的死角，朝异形们的要害不断攻击。

    他利用看似即将跌倒的姿势，瞬间将三个敌人打倒在地，并且把它们扔到远处，以免被朝自己逼近的敌人踩死。

    「牧本你先保留一点体力，敌人的目的是要拖延我们的时间。」

    克绮神色自若地叮咛着。

    「嗯、嗯……」

    牧本用身上的每寸肌肤去感受紧身衣，并在脑中描绘人类的轮廓，为了不忘却自我，牧本用人类能施展的技巧与敌人对抗，专心守护克绮的背后。

    失去意识的异形们堆成一座小山，两人就背对那座小山进行抵抗，渐渐地，战斗已经不能称为战斗了，只剩下单方面的破坏。

    拳头的前端沾满了异形的血及呕吐物，但是牧本和克绮丝毫没有妥协，坚守着不杀的原则继续奋战。

    这时候战斗突然宣告结束。

    在打倒最后一只异形的同时，一道从远处射来的热线将克绮的头发烧去一小撮。

    「Hey，凡提丝蒂卡，你可终于回来啦。」

    眼前是面带微笑的美国人，以及三个实验体。

    「哪个是哪个？」

    「呃……从右边算起是雷电、水、冲击波，而飞在空中的是会喷火的人。」

    「我知道了。」

    克绮抓住牧本的手跳向旁边，这是为了不波及身后为数众多的异形。

    「我是九门克绮。身为正义使者，我要摧毁史特拉斯！」

    「正义？you？」

    「不，我并非正义，我只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罢了。」

    少年为了让所有人听到他说的话，他提高声量大喊。

    「我、我也是！」

    「凡提丝蒂卡？正义使者应该是我们才对吧？」

    「我不是凡提丝蒂卡。」

    牧本一脸平静地宣言：

    「我的名字是牧本美佐绘，我是牧本冬子的妹妹，并且继承了她的勇气的人！」

    开朗的美国男子听完后，露出哀伤的表情耸耸肩回答：

    「不过我是炽者啊。」

第二卷 第七章

    －1－

    炽者没有名字，在出生时他是有名字的，但是在经过无数次的洗脑以及制约之后，自己的名字也逐渐从记忆中消失了。

    「保持距离，消耗凡提丝蒂卡的体力。」

    从扩音器传出一个男性的声音，记得这好像是那个叫神鹰的社长吧，看来这次不必听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命令了。

    九门克绮和牧本开始移动。

    在四个实验体当中，唯一还保有自我意识的只有炽者一人，其他三个都是藉由研究人员的远端操作才能行动。

    不过操作的情况看起来还满顺利的。

    九门克绮吸收了凡提丝蒂卡的能力这件事，对史特拉斯而言是个好消息，因为这代表着他不会轻易死去。

    四个人成功地包围了凡提丝蒂卡以及克绮。

    「Herewego!」

    他发射出四千度以上的灼热火焰。

    足足有两千万伏特的闪电在空中炸裂。

    七百万焦耳的冲击波爆发。

    以两千万毫巴射出的超高压水柱。

    这股加起来足以和一场小型核爆匹敌的巨大能量，乍看之下凡提丝蒂卡被吞没其中。

    「牧本的力量……」

    在两人进行突击之前，克绮曾经向牧本说过。

    「简单来说就是元素变换。」

    「我能……变换元素？」

    「没有错，而身体的柔软化不过是其中一种表现。」

    「那我也可以把身体变硬吗？」

    「即使变硬了也不见得有用，柔软化对我们比较有利。」

    在爆炸的前一刻。

    「A计划！」

    依照克绮的指示，牧本开始变形。

    牧本在一瞬间将身体拉得细长扁平，变得像是一张纸。

    克绮也同样将身体的密度调低，并朝地面用力一踏，两人一同跳上天空，爆炸的冲击朝两人袭来，克绮及牧本却巧妙地利用这股冲击，让自己像是在空中飞舞的树叶般朝更高的地方飘去。

    「Allmissshot!但是这次可不会再落空了！」

    身处在空中就等于无处可躲，四个实验体重新锁定克绮及牧本。

    「B计划！」

    「嗯！」

    牧本再次想起克绮说过的话。

    那是她好不容易才记下来的化学式。

    一中子加上一质子将会产生重氢。

    一中子加上二质子则会变成氚。

    她用指尖进行元素转换，全神贯注地在脑中想像压缩的情景。

    ──只见眼前一片白光──

    －2－

    「嗯，看来是成功了。」

    从空中缓缓落下的克绮轻声说。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不过是单纯的核融合反应。」

    「咦？咦？」

    「从重氢与氚转换成氦原子核与质子，接着就会产生能量。」

    克绮轻描淡写地向牧本解释。

    「因为缺少了中子，所以爆炸的范围并不大，但是……」

    只见三个实验体倒地不起。

    「会产生大规模的电磁脉冲，这么一来，史特拉斯的机械应该也会跟着毁坏。实验体似乎是利用控制器来进行遥控的样子。」

    「那个……」

    「牧本的力量果然了不起。」

    「万一……我失败的话呢？」

    「那时候再想办法。」

    牧本突然感到全身无力。

    「无论如何，我们的目标达成了。」

    克绮朝炽者的方向望去，只见他捂住耳朵、一副痛苦的模样，但是却没有倒在地上。

    「看来有人不是被遥控的。牧本，快起来。」

    「对不起，克绮，我好困。」

    看来是力量消耗过度了，现在连紧身衣都无法维持牧本的形体，她只能任由身体不断融化。

    「现在还不可以倒下！现在倒下就赢不了他们！」

    克绮毫不客气地打了牧本一巴掌。

    痛楚本身其实微不足道，但是被克绮打的事实总算让牧本回过神，不过她也只能勉强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眼泪，克绮正在哭泣。

    不管在任何情况，总是能够保持冷静的克绮、值得信赖的克绮……

    这样的他居然会伤心哭泣。

    温热的液体滴在牧本身上，给了她些许振作的力量。

    「C计划！」

    「嗯。」

    牧本心想即使就此死去也无怨无悔。

    克绮轻飘飘地着陆，而凡提丝蒂卡则是躺在他的怀中，身体松松垮垮地不断下垂。

    炽者举起双手对准两人。

    刚才那道光……破坏力实在不小，炽者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视力，通信器也在发出一阵杂音后起火燃烧，耳鸣更是持续不停。

    但是……

    炽者并没有失去意识，命令仍然深深地刻在脑中。

    他一面感受成为习惯的轻微绝望感，一面大喊：

    「Checkmate!」

    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了。

    此时躺在克绮怀中的凡提丝蒂卡……牧本美佐绘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牧本美佐绘使出她仅剩的力量。

    若是无法利用自己的力量维持人形，那就借用别人的力量。

    这就是克绮的C计划。

    「血晶！」

    随着克绮大喊，牧本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她的一切托付给克绮，她用身体包住克绮，两人合而为一。

    皮肤与皮肤接触，神经与神经结合，这是史上最为紧密的拥抱。

    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没有人知道，或许牧本会吃掉克绮，也有可能牧本的力量会先一步耗尽。

    但是，在这个瞬间。

    两人共存与一个肉体中

    ──我们上吧，牧本。

    ──嗯。

    －3－

    「What!?」

    出现在炽者眼前的那个人……

    身上赤红色光芒的铠甲正是两人流过的血之证明；迎风飘扬的围巾无疑是正义的标志。

    炽者从手中射出雷射光，但是灼热的光线却被铠甲轻易弹开。

    藉由分子变化制造出来的镜面，让闪耀的铠甲将所有的雷射光反射回去。

    「总部？总部？快点回答我。」

    当然，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他，因为通信器已经坏了。

    炽者使出浑身解数继续射出热线，却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看到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钢铁英雄，炽者之所以不后退，不过是因为脑中的制约不允许自己这么做罢了。

    「Whoareyou?」

    炽者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声问。

    「我是贝武夫！」

    眼前的人物如此回答。

    逃避是不被允许的，于是炽者提起拳头朝眼前的人物挥去，但只换来一阵剧痛。

    对手以钢铁拳头回敬炽者。

    「HAHA！」

    炽者边大笑边将口中的鲜血吐出，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怀了。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漫画。

    无论是什么英雄都一样，不管他们拥有多么特别的能力、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到了最后的最后……

    都会演变成单纯的互殴。

    而自己竟然成了漫画里的反派。

    站在眼前与自己敌对的正是憧憬已久的英雄。

    这个英雄的诞生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只要想到这一点，心中就觉得欣慰了些。

    「Takethis!」

    炽者挥出最后一拳。

    钢之英雄用他的脸硬生生挡下这一拳，并且立刻反击。

    意识逐渐远去的炽者看见了某个东西。

    从英雄的铠甲缝隙露出来的双眼，正泛着一丝……泪光。

    －4－

    （克绮，这样就可以了吗？）

    （已经达成胜利条件了。史特拉斯接近溃散，也没有人因此失去性命。）

    （嗯，说得也是。）

    （别离开我，牧本。）

    （对不起，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能恢复原状了。）

    （无所谓。）

    （我会吃掉克绮的。）

    （没关系。）

    （可是我不希望这样。）

    （我说过无所谓。）

    （但是那么一来……就不能称为正义了吧。）

    （牧本会死，但是杀了我的话，牧本就可以继续存活。前者才称得上是正义，但是我宁可选择后者。）

    （为什么？）

    （比起正义，我选择爱情，我爱你。）

    （我也一样，所以……）

    （不要！别走！不要走……）

    （永别了，克绮。）

    两人自拥抱中分离，克绮忍住了神经与神经被强制切断的剧烈疼痛，融化之后的牧本像水银一样顺着克绮的脸部及手掌滑落。

    「牧本！」

    克绮不禁焦急地大喊，覆盖在脸上的铠甲已经消失，化作液体的金属渐渐没入地面。

    即使克绮拼命想将液体掬起，却仍然无情地从指间流泻而出。

    「不对，这才不是正义！」

    ──正义使者并非正义。

    理性无情地对克绮耳语。

    ──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种理念，成为正义使者则是行动，而行动的结果并不一定就能代表正义。

    「闭嘴！闭嘴！闭嘴！」

    应该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可以让自己和牧本都活下去的路。

    但是……

    克绮现在脑中一片空白。

    只能任由时间流逝。

    最后……

    构成牧本的所有物质不留痕迹地被吸入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绮的恸哭声随风而逝，最后四周终于回归一片寂静。

    －5－

    鸟贺阳正在奔跑。

    整个史特拉斯上下，只有她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由凡提丝蒂卡引发的分子变化，以及核融合。

    多么美妙的实验结果啊！

    她无视一团混乱的实验人员，以及正在请示上司的部下，只是拔腿狂奔。

    她将研究资料抱在怀中，实验纪录则是记在自己的脑里。

    只要有了这些，不怕找不到下一个人赞助她的研究，然后就可以再一次制造出凡提丝蒂卡……

    梦想在鸟贺阳的脑海中无限延伸。

    她满心欢喜地由后门离开史特拉斯，完全没有发现那把与她擦身而过的黑色阳伞。

    即使鸟贺阳遗忘了。

    它们也绝对不会忘记。

    被称作失败品的它们还记得鸟贺阳这个人。

    恢复意识的它们发现了逃离史特拉斯的鸟贺阳。

    跟受到强力洗脑的编号们不同，它们因为精神无法安定才会被称为失败品。

    强力的电磁脉冲将安全装置破坏殆尽，束缚它们的枷锁已经消失了。

    「你们想干什么？」

    女人惊声尖叫，失败品当中有一半耳朵听不见，另一半则是眼睛看不见；听不见的用眼睛看到她的身影，看不见的用耳朵听到她的声音，而耳朵及眼睛都失去作用的失败品则是用嗅觉发现她的存在。

    从昏迷中醒来的失败品们各自慢慢步行，或是快步朝鸟贺阳前进。

    「快给我让开，你们这群失败品！」

    鸟贺阳的声音与味道都给予它们强烈的刺激。

    「别过来！你们想做什么！」

    巨人用手抓住鸟贺阳的肩膀，兽人捉住她的脚大口舔舐，机械手臂则是拉扯她的耳朵。

    「呀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举动并非代表着它们的愤怒，而是渴望。

    在场的所有失败品都渴望鸟贺阳。

    索求的人数众多，但是鸟贺阳却只有一个。

    惨叫声终于被成群的异形淹没，鸟贺阳……应该说过去被称为鸟贺阳的个体，已经被异形们公平分配了。

    「各位。」

    突然有人用哀伤的语气在说话。

    视觉正常的异形看见了一个身穿西装的男子，这名毛发稀疏、年约四十的男子站在夕阳下，而且他的身体正在燃烧。

    稀疏的毛发已经被烧得焦黑，烟雾也不停地透过西装冒出，但是男子仍旧站在成群的异形面前屹立不摇。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它们开始呻吟，几乎所有的异形都没有名字，甚至连实验编号也不记得，当然，它们没有回去的地方。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愿不愿意到我这来呢？」

    全身冒火的男子伸出手，绝大多数的异形都接受他的善意，选择拒绝的只有极少部分。

    夕阳逐渐西沉。

    慈悲的黑暗笼罩了全身燃烧的男子与成群的异形，他们就这么失去踪影。

    －6－

    就在夕阳西下、夜幕升起的时刻，金发的武士现身了。

    「喔，你居然还活着。」

    「嗯，是彼方啊。」

    逐风而行者回答。

    此时的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将背靠在围墙上休息，虽然她的头发和身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但是她的口气却很轻松。

    戴着面具的巨人……N7疾星正躺在她的膝盖上。

    战斗的过程十分单纯，而且非常野蛮。

    逐风而行者不知道挨了N7疾星多少次攻击，但是每被打倒一次，她就会再度站起。

    挨了十次拳头便还击一拳，吃了一百下拳头就回敬一脚。

    拳头不能用了就改用手肘，手肘碎了便改用肩膀去撞，即使双脚骨折、膝盖碎裂，她还是不愿倒下，到了手脚都无法使用的时候，她就用牙齿去咬。

    最后N7疾星终于倒下了。

    将过程化为言语之后，一切就是那么地简单。

    「我要带走这个巨人，可以吧？」

    金发武士轻松地将巨人抱起。

    「虽然他是我的猎物，不过我并不打算吃他，所以没关系。」

    少女靠在墙上回答。

    「啊，对了。你跟我的对决呢？」

    「你想用那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我战斗吗？」

    「负伤的野兽可是很凶猛地喔，而且彼方你的烧伤好像也颇严重的。」

    「你的鼻子还真灵。」

    「还好啦。」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候武士突然拔出腰间的刀，只见刀光在逐风而行者的喉头闪了一下，但是这一刀并没有伤到她，而是将她脖子上的皮制项圈切断。

    「以后再说吧。既然要打，我希望能在万全的状态下与你一较高下。」

    武士将刀入鞘的同时，项圈也应声落地。

    「那我等你。」

    逐风而行者微微一笑，然后缓缓闭上双眼，看着她了无牵挂的睡脸，彼方左卫门尉雪典忍不住苦笑。

    「『今天真是个赴死的好日子』……吗？」

第二卷 终章

    －1－

    「哥哥！哥哥！」

    当九门克绮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从护藤寺中的某张床铺上坐了起来。

    「啊……是惠啊……」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

    峰雪在一旁抱怨。

    「刚刚看到你倒在我家门口，而且连伤口都处理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我也不太清楚。」

    「对了，牧本呢？」

    「她死了。」

    「你说什么？混帐！」

    「给我安静一点！」

    惠不由分说地朝峰雪一脚踢去，这是他永远闪不过的一踢，峰雪只好忍痛退到旁边。

    「哥哥。」

    「嗯？怎么了？」

    「你在哭唷。」

    惠温柔地安慰他，克绮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正沿着脸颊不断流下。

    「我……失恋了。」

    「嗯。」

    「比起我……她选择了正义。」

    惠轻轻地抚摸哽咽不已的克绮背部。

    「还有我在你的身边不是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是惠并不是牧本。」

    说完这句话的克绮以为自己会被踢，但是……

    「嗯，哥哥说得对。」

    惠惨然一笑。

    「抱歉。」

    「我也很喜欢牧本姊姊喔。」

    ──亏我还把哥哥交给你。

    九门惠不禁有些怨恨牧本。

    九门克绮流下的每一滴泪，无一不让惠感到怜爱万分，可是那些眼泪却不是为了自己流下的，这令惠无法不去憎恨。

    如果牧本姊姊还活着的话，就可以来场公平竞争了，这样即使输了也可以心服口服，但是她夺走了哥哥的心却又自己先走一步，太奸诈了。

    惠讨厌自己居然对死者抱持这种想法，却又无法克制自己产生这种念头。

    九门惠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温柔地抚摸哥哥的头。

    －2－

    就在史特拉斯的所有机械因为电磁脉冲而停摆的同时。

    水槽的控制装置同样遭到破坏，氧气输送系统也因此关闭，水槽中的生物慢慢地停止呼吸。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不再「活着」，所以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亡。

    「牧本小姐。」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让她有了反应。

    「牧本冬子小姐。」

    一名撑着黑色阳伞的女性站在她的面前。

    「我……」

    牧本冬子渐渐回想起来。

    「美佐绘呢？美佐绘怎么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的妹妹，那个让人放不下心的美佐绘、可爱的美佐绘、对家事很拿手的美佐绘，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妹妹。

    「姊姊，对不起。」

    妹妹畏畏缩缩地从少女的背后走了出来。

    「我的天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冬子不顾自己的处境，反而先对妹妹大发雷霆，她的个性就是这样。

    「你也真是的！没事干嘛把美佐绘带来这里啊！」

    「因为美佐绘小姐已经充分地过完她的人生了。」

    「你说人生啊……真是的。」

    冬子大力搔着自己的头发。

    「姊姊，我有喜欢的人了。」

    美佐绘羞怯地告诉姊姊。

    「做得好，你很厉害嘛。」

    冬子总算露出了笑容。

    「结果呢？你跟他发展出亲密关系了吗？」

    「那个……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但是我们做了比那个还要棒的事。」

    「是什么？快告诉我。」

    冬子的笑容越来越开心。

    「我们两个人一起当上正义使者了。」

    「原来如此，这真了不起。」

    「差不多该走了。」

    撑着阳伞的少女向两人叮咛。

    「我也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说。」

    「我会好好听的，全部都会。」

    「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现实了，谁叫我们死都已经死了。」

    冬子爽快地大笑。

    「总而言之，你先把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吧。」

    「我也有很多话想跟冬姊说喔。」

    「首先，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呀？」

    「他叫做九门克绮。」

    牧本美佐绘充满爱意地喊出那个名字。

    姊妹俩一同走在通往天空的道路上。

    虽然两人的年纪从外表看来几乎相同，然而谁是姊姊、谁是妹妹却是一目了然。

    妹妹一脸娇羞地向姊姊述说关于自己的种种，姊姊则是交叉着手臂愉快地咧嘴大笑。

    黑色阳伞在两人头顶不停地旋转。

    最后，那对姊妹与黑色阳伞一同消失在星空的尽头。

    而她们究竟是前往何处，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二卷 后记

    真糟糕，在上一册的后记我就把可以写的内容写完了！

    因此，这次就让我随兴写一些东西吧。原本身为一个小说家，只要将自己想表现的内容写在作品中就可以了，而其中的改编作家更是有如幕后工作人员般的存在，贸然现身在舞台上无非是一种失态的举动，不过请容许我稍微献丑。

    本书「尘骸魔京～RidersofDarkness～」是在下海法纪光的第十三部小说，回想起至今作为自己改编小说蓝本的游戏，里头有RPG、TRPG、养成型PRG、射击、格斗，以及电子小说等等，种类繁多。

    我个人认为，改编作家的职责就是玩好玩的游戏，并且将游戏里的乐趣传达给更多人知道。就这层意义而言，改编作家这个职业就等于是我的天职，而这次我所写的「尘骸魔京」，由于原作是一款给成年人玩的电子小说型游戏，或许会有人心生抗拒，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个领域之中真的存在许多十分有趣的作品，如果说正在翻阅这本书的你还没有接触过这款游戏的话，我在此大力推荐原作，相信这本书也可以成为有力的佐证。

    对了，未满十八岁的读者们麻烦先稍等几年，相信这款游戏应该会让你的等待值回票价。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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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序幕

    ……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我走在路上，遥无尽头。

    脚下的砂土柔软却不会塌陷。

    我一次又一次地踏出足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仿佛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照落的星光从额顶如水一般渗入进来，滋润着我的身体。

    也许是因此，无论我走了多久，手脚都不会觉得疲劳，只是感到风抚过脸颊十分舒适。

    我抬头仰望，天上青蓝的月亮仿佛会把我吸入天空。

    突然这时脚下绊了一下，我膝盖一软倒在了砂地中。

    砂土不冷也不热，柔软得仿佛天鹅绒一般。

    我打算站起身的时候，有一个人要把我拉起，握住了我的手。

    ……好温暖。

    这只白暂的、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青蓝色月光的照耀下，那人对我露出了微笑。

    ‘辛苦了。’

    这是谁呢？我认识这个人。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却能肯定她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能站得起来吗？很快就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伸直膝盖站起了身。

    我仿佛要想起些重要的事情了。

    我反身打算向来处走去。

    ……

    沙漠上扭曲的小路上，留下了一条足迹的曲线。

    我看着消失在地平线彼岸的足迹，不知为什么，心中涌起了不安。

    ‘嗯？怎么了？’

    听到她亲切的声音，我想回答，却难以说出话来。

    “忘了东西……”

    我终于说出口了。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现在打算往回走吗？路程很遥远啊。’

    我点点头。

    这是我自己走来的路。没理由回不去。

    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

    ‘无论如何，吗？’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点点头，放开了紧握的手。我感到十分凄凉。风也骤然冷了下来。

    ‘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了我的脸。

    捎带温暖的，羽毛般柔软的物体在我脸颊上一触而过。

    她把我搂在怀里。

    ‘我送你去吧。’

    她的话音回响在温暖的黑暗中。之后我听到翅膀扇动发出的声音。

    ‘以后再见吧。’

    话音刚落，我便被扔到了虚空之中。

    ……

    疼痛瞬间袭来。

    从眼珠的内侧一直到指尖，我感觉冰冷刺骨。

    我的身体好像变得僵硬通透，像是变成了一粒粒的水晶，然后慢慢地死去了。

    我本想叫出声来，但冻僵的喉咙却喷出了血。

    我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双眼，然后它映入了我的眼帘。

    瞬间，我忘记了疼痛。

    我眼前出现的，是那个青蓝色的月亮。

    月亮太大了，而且特别美丽。我的心被它震慑住了。

    到底过了多久呢。

    等我发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冻住了。

    我处在没有声音没有风的虚空中。这是个充满着静寂的世界。一个声音让我醒来。

    我感到怀中有了心跳。虽然只是很微弱的心跳，但对于冰冻的身体来说，那声音也像闪电般响亮。

    ……对了。

    我注视着眼前青蓝色的月亮。我的心里不再迷茫。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里。

    我伸出手，我的全身便喷出了血。

    红色的血河包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慢慢变热。

    我体内冰冻的血液再次燃烧，纯红的霞光包住了我的身体。

    我渺小的身体坠向了无限大的青蓝色月亮。

    烧焦的胳膊先掉了下去。纯红的火焰烧光了我的肠子。能称为肉的部分都烧光了之后，骨头也喷出火焰。我剩下的，只有胸中微弱的跳动。

    但是，应该已经被烧尽的双眼中，却清楚地映出那个月亮。

    ……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那里。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1日

    梦。毫无缘由的梦结束了，一如既往地唐突。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想要再稍微回味一下梦的余韵。但为时已晚了。

    我睁开眼睛开始换衣服……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克绮君，起了吗？’

    这是房东小姐的声音。

    “早晨好。”

    这就是房东小姐。

    她的本名应该是叫做花轮，但一直以来我都叫她房东小姐。

    她是这个佛雷德公寓的房东。而我，九门克绮是这里的学生房客。

    她的性格一言以盖之，就是‘家庭的’。

    她无论对谁都很温柔，表里没有差别。

    但是她身上有两个很大的谜团。

    一个是这个公寓的经营。

    公寓房租便宜得连我这样的穷学生都付的起，而且房间几乎都是空的。

    即使仅仅计算维持费也难以平衡收支。

    公寓的经营对于她来说也许仅仅是个兴趣。

    另一个谜团……

    ‘嗯，克绮君，早饭吃过了吗？’

    “还没有。”

    ‘太好啦，早饭我做多了，能来吃早饭吗？’

    虽然我不清楚理由，但貌似她无法正确估计早饭的量。

    每天早上，她一定会做出两人份的早饭，结果就会来叫我去吃早饭。

    从我搬到这里的第二天起，她这样的失误就一天都没有间断过。

    我曾经想过要劝她去看医生，但那样做的话可能会伤她的心。

    这种失误好像在早饭以外并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现在我还是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好的，那我就打扰了。”

    ‘好。’

    我不希望让早饭凉掉。

    离开房间之前，我迅速地检查了一下邮件。

    我的妹妹发来了一封邮件。

    ‘Re：旅行

    最近怎么样？

    我现在到了羽田了。明天14点从这里出发，列车16点17分到你那里的车站。

    －－九门惠’

    这么看来她今天到啊。

    我跟她已经六年没见了。

    我关上笔记本，离开了房间。

    ‘来，请用。’

    桌上摆的是米饭、味噌汤和盐鲑，都是比较基本的食品。

    不过往往就是这种基本才能显示做饭水平。

    “那我开始吃了。”

    碗里盛的饭，那香味就与众不同。

    我将那带着银舍利般色泽的米粒放入嘴中，品尝着略甜的味道。我感到了无法言谕的幸福感的爆发。

    我咬了一口够咸的盐鲑，再吃一口饭，这感觉真让人赞叹不已。

    味噌汤里是简单的大萝卜。

    完美的汤味和脆脆的咀嚼感结合起来简直不同凡响。

    ‘克绮君，味道如何？’

    “好吃。”

    只要是跟饭菜有关的事，我对房东小姐是全般肯定的。

    ‘太好了。’

    我毫无顾忌地享用着，这时房东小姐突然开始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没事，只是克绮君的脸色变得跟平时一样了。’

    “我没有注意自己的脸色。刚才是什么样的？”

    ‘刚才起床的时候，表情稍微有些可怕。’

    “这样啊……也许跟之前做的梦有关系。”

    梦。

    我好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恶梦吗？’

    “应该算是好梦。醒了之后会觉得不舍。”

    因事故而失明的人，失聪的人，夜晚做梦的话会鲜明地看见颜色，听到声音。

    这到底是残酷还是安慰，应该不是他人能够评说的。

    我的梦，应该也近于这种意义。

    “房东小姐做梦吗？”

    ‘我，我吗？’

    她为什么要慌张呢。

    ‘我不怎么做梦呢，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吧～’

    房东小姐苦笑着，还附加说，要是人生梦想的话倒是有。

    “是吗。”

    我瞟了一眼表，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我把鲑鱼吃得只剩骨头和皮。我咽下了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筷子。

    “真好吃。”

    ‘粗茶淡饭。’

    这是每天都重复的对话。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

    出了公寓的门，我长吁一口气。

    房东小姐是个好人。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会喘不过气来。

    原因在我。

    我关上了怀表，拉上了衣服。

    秋空万里，但天气也因此十分寒冷。我呵出气来是白色的。我伸直了腰杆，打起了精神。就是这样的一个清晨。

    我迎着风走去。这时。

    ‘早晨好。今天的早晨确实很好呢。’

    我的背后有个轻柔的声音。

    ……她是谁呢？

    这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可是，我的脑中却似乎牵扯了什么。

    “早安。现在是早晨。但是好还是不好却不能马上确定。这种说法过于主观，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只是对于你我来说的。’

    少女很认真地回答。

    “早晨还没有结束，所以不能完全肯定。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早晨。如果对于你来说也一样的话。”

    ‘是的。’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也同意。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早晨。”

    ‘很好的早晨。’

    少女点点头。

    能够沟通的对话，让我心情愉快。

    ‘今天我是来打招呼的。’

    我还是想不起来少女是谁。

    她特地来打招呼，看来是有理由特别对待我的。

    当然，如果少女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打招呼，那一般来说效率就太低了。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特别对待我。

    “打招呼，是为什么而打的？”

    ‘职务上的。近日应该会在工作时打扰。’

    她说职务上。

    看她的年纪不像是上班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对我低头行了个礼。

    ‘那么再见。克绮先生，以后再见吧。’

    少女走得很快，她的速度跟容貌很不相称。她在街角一拐弯就不见了。

    唔，她到底是谁呢？

    ‘哟，愣头青，刚才那个女孩是谁啊？’

    我还在思索呢，肩膀就被狠狠拍了一下。我叹着气慢慢转过身去……

    这个不懂措辞的男人，叫做峰雪绫。

    上小学之前我们就认识，一直来往。

    他爸经营寺院，他自称音乐家。

    “不认识的女孩。突然跟我说话的。”

    总之我把事实告诉他了。

    ‘说了些什么啊？’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主要是说，对于‘好’的价值观普遍性的讨论。还有工作意义上的打招呼。”

    ‘……虽然没搞明白，但反正是没什么情趣的对话啊。你这个石部金吉金兜。’

    石部金吉金兜……思想顽固，不知通融的人。或者是那种样子。

    我跟这个男人呆的时间长了，变得对故事成语特别清楚。

    这个叫做峰雪的人，身上背负着一个悲剧。

    从小时候他就因为须要继承家里的寺庙，结果父亲就严格地教育他。

    他为了抵抗，常常扬言要成为音乐家。成为音乐家之后，他要过着搭讪的生活，游走在众多女性之间。

    但是因为他幼时受到了佛典颂读的猛烈特训，他的词典里面包含了太多难以理解的汉语，结果产生了无论如何也不利于跟女性调情的重大问题。

    现在他被周围人称之为硬派。

    我对于硬派的理解，是搭讪男的反义词。（编者按：软派(ナンパ)搭讪。）

    他今后到底如何克服自己悲剧的命运呢？又或是接受自己的命运？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兴趣。

    ‘然后呢。问了她的住处什么的了吗？’

    “没有。”

    ‘名字呢？’

    “不知道。”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刚才那个女孩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你简直就是个圣人君子。’

    “谢谢。”

    ‘这里应该反唇相讥才对！’

    “为什么？圣人君子不是褒义词吗？”

    ‘我是在嘲讽你啊！真是的，跟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峰雪朝天耸耸肩。

    他……还有我遇见的很多人都说，我缺少某种重要的感觉。

    ‘好好琢磨意思’，或者是‘听不懂人话吗’，总之我总是让人发火。

    我在进入中学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好像除我以外的人，都有一种超感觉。

    他们可以通过声音和文字，甚至是表情，来承载与表面意思不同的更深的感情或是理论，而且他们还能进行共享。

    他们管这叫氛围。

    氛围的传播速度让人吃惊。

    可以让刚才还各自做事的人们完全一致地同时大笑，或是全场无声地露出悲哀的表情。

    我不知道氛围是怎么形成的。

    所以来不及反应。

    这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是无法原谅的失礼，所以我受到的恶意数不胜数。

    有一天，我被氛围孤立的时候，找到一本书。

    ‘铁皮人没有心脏，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悲伤、正确、错误。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引领自己的心脏，所以我不得不仔细考虑来做事。”’

    我知道了之后就好办了。

    氛围这种东西，其他人似乎都能感觉到。

    我虽然不能感觉到氛围，但我能思考。

    我即使没有心脏，没有脉动的血液，我也能够生存。

    从那天开始，我就用怀表代替心脏来生存。

    咯查咯查的秒针，就是我的心跳。

    想一想，我虽然活的轻松些了，但是沟通的困难还是没有改变。

    我简直就是个被扔到心灵感应星球上的普通人。

    没见过这种科幻小说吧？

    峰雪虽然吐不出象牙，但他却不会疏远我，是我少数几个朋友之一……根据他的话来说，就是‘断金伐木之友’。

    我不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

    ‘那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啊，简直就是沉鱼落雁。’

    沉鱼落雁。汉语中，找个词形容女人美丽得让鱼和鸟都害羞。

    顺便一提，这个词的本意其实是指，无论作为人类有多么美丽，鱼和雁也会因害怕而逃走。这个说法很合理。

    ‘下次见面至少也要问出姓名。正所谓擦肩也是三生之缘。’

    “知道了。”

    我们说着说着就到了学校。

    私立海东学园。

    这就是我母校的名字。

    从名字大概看不出来，海东学园是一个教会学校。

    海东的意思就是说，跨越海洋的东洋国。这里蕴含着到‘日本来传教’这种历史意义。

    仔细想想，这也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名字。

    对于学园创立者来说，西洋才是世界的中心。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我是自愿入学的，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校门口没有什么人影。

    我们享受着清晨的空气，慢慢地穿过了校门。看来，这确实是个舒服的早晨。

    ‘FxCK！’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穿过校门，峰雪竖起了中指。

    他的指头对着教堂。

    我校也算是个教会学校，教育方针就是‘基督教精神的基本理念’。

    我的朋友峰雪，对于这个教育方针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失败。

    “……你这样子简直惨不忍睹，峰雪。”

    ‘随你怎么说。我绝对不会输给耶稣那些家伙。’

    峰雪燃起了对于基督教的敌对心。

    明明他也是自愿入学这里的。

    而且，如果要成为西洋音乐的音乐家的话，比起寺庙来，教会更富有亲和性不是吗。我这么想的时候，曾经对峰雪说起过，但貌似他不这么认为。

    那时，他就开始说起摇滚、朋克和重金属的成立过程，社会和宗教的立场，混杂着汉语进行说明，结果我什么都没记住。

    ‘峰雪君。’

    ‘呃啊！梅鲁！’

    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他握住了峰雪的手指。

    ‘这跟手指，是·什·么·意·思？’

    ‘好痛！’

    我听见了周围女学生的叫声。没有一个是站在峰雪这边的。

    看来峰雪搭讪的道路还很遥远。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晨好。”

    ‘早上好，九门君。’

    老师露出笑容，女学生的叫声便增大了一个档次。

    意大利出身的神甫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

    通称梅鲁。或者叫做‘最强的’梅鲁。

    梅鲁神甫在我校教英语。

    结果我校的毕业生都说着一嘴的意大利英语。

    他甜美的面具似乎是女学生们的憧憬。

    虽然他是为纯洁立誓的神甫，应该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但这里似乎有着理论无法解释的东西。

    ‘放开我，你这个意大利佬！’

    对于峰雪的暴言，梅鲁神甫不骄不躁，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是时常对你说吗？要像个绅士。’

    梅鲁神甫这么说着，一边用食指轻轻推了下峰雪的额头。

    ‘嘎啊……’

    峰雪被放开后，抱着头滚来滚去。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推，其实这一击之重无法计量。

    刚才的登场也好，现在把重心轻轻放在双脚上的架势也好，都完全能够说明梅鲁神甫不是一般人。

    最强的称号，绝对不是白来的。

    ‘就要打预备铃了。赶快走吧。’

    “好的。”

    ‘……等等！’

    峰雪总算是站了起来。

    但是神甫忽然消失了踪影，就像他出现时的那样。

    ‘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我环视周围，也看不到踪影。

    “峰雪，该走了。”

    ‘切。知道了。’

    我们打开教室的门走了进来，同学们突然停止了交谈。

    ‘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额头上。”

    我对峰雪说。

    峰雪用手摸了摸额头，看着蹭上血的手指，说了句，

    ‘什么啊这是！’

    同学们一齐看向别处。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有时候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氛围’。

    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九门君，早安。’

    一个完全不管这种氛围的声音。

    “早安，牧本同学。”

    ‘峰雪君怎么了？’

    ‘啊啊，被梅鲁逮到了。’

    ‘又是？’

    ‘我怎么能对那种阴祠邪教之辈认输呢。’

    牧本同学靠近了愤怒的峰雪，她打开书包取出了创口贴。

    ‘邪教……光是讨厌应该没什么的，但是说人坏话就不好了。’

    牧本同学在峰雪额头贴上创口贴，峰雪稍稍颤了一下。

    ‘明白了吗？’

    ‘……哦。’

    牧本同学也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

    至少我把牧本同学当作朋友来看待。

    她到底怎么想的，我也没有确认过。

    反正牧本是不会惧怕我和峰雪的，也是可以进行普通交流的唯一女生。

    就这方面来说，我如何感谢都是不够的。于是我便向她表示了谢意。

    “谢谢你，牧本同学。”

    这句话被预备铃盖住了。

    ‘啊，你说什么？’

    牧本同学转过身来，我暧昧地低下了头。

    ……

    ‘啊啊结束了结束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同时，峰雪伸了个懒腰。

    ‘叫克的，今天有空吗？’

    “要做的事情大体都决定了。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那就是有空了。那就去莲莲食堂吧。’

    那是最近开张的拉面馆。好像之前峰雪提起过。

    “不去。我拒绝。”

    ‘你刚才还说有空的？’

    “？判断说有空的是你。我只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就是说，比起跟我吃拉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明白我说的话了。这真是令人高兴。

    “嗯。妹妹要来。我打算在家等着。”

    ‘小惠！’

    峰雪脸色大变，抓住了我的肩膀。

    ‘为·什·么！这话不早说？’

    “因为没人问。”

    ‘……然后呢，什么时候来？’

    “我说过了，今天。过了四点她会到车站，所以我打算放学后直接回家。”

    ‘你不去接吗？’

    “那是不合理的。考虑移动距离和时间的话，我在家等着惠回来才是最有效率的。”

    ‘这事小惠知道吗？’

    “只要重视合理性，应该能够得出同一结论。”

    ‘……等等，小惠都说什么了？’

    “她说16点17分列车到车站。所以我准时回家的话……”

    ‘你这个齐东野人！’

    峰雪这下火山爆发了。

    ‘……那是说在车站等的意思！’

    “是吗？”

    关于这事，邮件上面根本没写啊。

    又是心灵感应么。

    ‘是这样啊！啊啊算了不管了你赶快来！’

    “峰雪也来吗？”

    ‘你个笨蛋，当然啦。你得明白生者必灭会者定离啊。一期一会啊。天涯海角情意绵绵啊。’

    虽然搞不懂他说的什么，总之他好像也想来。

    “那你就来吧。”

    我这么一说，峰雪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古怪的表情。

    ……

    到了车站，刚过4点。

    峰雪说干脆翘课，到机场去等。这主意有点过分，所以我无视了。

    ‘既然是机场，果然她还是从英国来的吧。’

    “嗯。那边的学校好像放假了。”

    ‘小惠是留学生啊。简直就是龙驹凤雏啊。’

    峰雪不住点头。

    龙驹凤雏……就是说龙马的孩子，凤的小孩。形容俊敏的小孩用的。

    “不过要尽量减少金钱上的负担吧。”

    小学一年级双亲双亡的时候我才知道，九门家是完全没有亲属的。

    我们本来好像是叫奈良之类的家族，祖父辈到东京来，结果跟本家断绝了关系。

    我和惠无家可归了，照顾我们的就是峰雪的父亲。

    他没有给我们任何负担，只是进行最低程度的干涉，让我们不为生活所困。

    惠凭着奖学金留学，我作为特待生进入了海东学园，这至少作为了我们给他的报答。

    ‘荧雪之功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其实我们也算不上贫穷。

    顺便一提，成绩不良的峰雪是凭着推荐入学进来的。

    这方面因为是私人学校所以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差不多该到了。”

    我拿出怀表。

    “这辆列车吧。”

    随着轰音，人群涌出了阶梯，通过了检票口。

    先发现惠的是峰雪。

    ‘喔～，小惠，这里！’

    好久不见的惠，长高了一大截。

    ‘啊？哥哥？’

    惠一脸的惊讶。

    ‘来接我了呀。’

    “峰雪说要我来的。”

    ‘啊，这家伙说要在家等着。’

    “在家等着应该更合理的。”

    ‘不过还是来接我了呢。’

    惠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笑了出来。

    ‘一点都没变呢。’

    “惠也是。”

    ‘也谢谢峰雪。’

    惠朝峰雪笑笑。

    峰雪都笑得不成样子了。

    我有时会想，这家伙当我朋友，不会是单纯为了跟惠见面吧。

    ‘小惠，坐飞机累了吧？从英国来的话……得有十小时？’

    ‘我不累。在羽田也休息了一下呢。’

    ‘那真是太好啦。时间如梭啊。走吧走吧！’

    他们俩开始离开了，我落在了后面。

    那么我接下来……

    （陪着他们。）（交给峰雪，先回家。）

    （交给峰雪）

    “惠，这是家里的钥匙。知道家在哪里吧？或者让峰雪送你回去也行。”

    ‘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喂！’

    “嗯？”

    峰雪怎么又发火了？

    ‘你不会是想一个人先走了吧？’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你这家伙……小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件事，和我单独行动，没有什么联系吧。”

    ‘呃……这家伙不是故意使坏的吧。我说，……’

    ‘没关系的。’

    惠止住了峰雪。时机不错。

    太好了。

    ‘别拦着我小惠。扬善惩恶朋友之道！’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还是点点头。我就是这样的人。

    “给，家里的钥匙。”

    ‘好的。晚饭之前我会回去的。’

    惠拿了钥匙，离开了。

    ‘这个混蛋石头人……’

    ‘峰雪，走吧。’

    我不知道峰雪发什么火。不过惠一叫他，他就满脸笑着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扶着柱子做了深呼吸。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我喜欢峰雪，喜欢惠，和他们在一起也很舒服。

    但是即便如此……无论对方是谁，我只要和别人呆在一起，有时就会突然喘不过气来。

    刚才也是这样。

    没有心脏的铁皮人，只能完全用头脑来推敲对方的感情。

    有时，会受不了。

    如果我的头脑负荷太大，便会变得做事无力。

    我开始慢慢走起来。

    刚才我虽然跟惠他们说要回家，但现在我却不想直接回家。

    绕个远路，随便转转吧。

    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香味仿佛在引领我，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拉面馆。莲莲食堂。

    ……这就是峰雪说的那家啊。看起来确实不错。

    虽是白天，店门口停着一辆车，还有一辆自行车。

    我打开门，掀过帘子。

    ‘欢迎光临～’

    座位基本都是空的。

    我进来之后，感到香味越发浓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已然要流出口水了。

    海潮的香气……丰盛美味的鱼汤味道。

    浓厚的叉烧味暗地里支撑着这细腻的香味。

    我看了眼菜单，推荐栏果然是盐拉面。

    我看看写了些什么。盐拉面是‘严格筛选圣诞岛的海盐，金枪鱼段，国产小麦做的平面制成的’。

    另外酱油拉面是‘与大豆酱油最为合适的汤味，请享受香美细面的齿感’。

    二者似乎都很美味。

    ‘老板，再来一碗！’

    ‘好勒，再一碗盐的～’

    我朝旁边那人看去，她也看过来。

    ‘盐面很好吃哟。’

    是个小巧的女孩。她精致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这是纯真无邪的微笑，而且还是尝到美味的微笑。

    两缕银发一直延伸到腰部，上面系着勾玉发饰。

    （那我也要盐拉面）（那我要酱油拉面吧）

    （那我也要盐拉面……）

    “那我也要盐拉面……”

    ‘好勒，再一碗盐面～’

    少女很高兴地点点头。

    我仔细一看，少女面前的大碗已经堆得像山一样高了。

    “你是常客吗？”

    我随口而出。

    ‘不是，我今天刚发现这里的，真是太棒了。我鼻子很灵敏哦。’

    她一边说一边皱皱鼻子。

    “确实。我也是被香味吸引来的。”

    ‘是那些鱼的香味啊。’

    ‘来啦～盐拉面久等啦～’

    我们正聊的时候，拉面来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拉面散发的海潮香气。然后我尝了一口汤，细腻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这真是太好吃了！

    我接着吸了口面，这面简直就是极品美味。我咬了一口缠着汤的面条，这确实满是小麦的味道。

    我全神贯注地嚼着面，喝着汤。

    ‘吃完了！真好吃！’

    ……好快！而且她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我看着她的表情，自己也食欲大增。

    “老板，我也再来一碗！”

    ‘好勒～’

    我吃完了两碗拉面，正在喝茶的时候。

    旁边的女孩站起来。

    ‘真是太好吃啦。老板，结帐吧。’

    ‘好勒～’

    老板很高兴的样子。

    能吃七碗拉面的顾客应该很少吧。

    身体那么小，拉面到底都装到哪里去了。

    悲剧在下一瞬间到来了。

    女孩把挎包掉个个儿，掉出了些钢镚。

    ‘怎，怎么！？’

    不够。怎么看都不够。

    ‘怎么办啊……’

    老板好像也很困扰。

    虽然能看出她不是故意的，但是毕竟吃了这么多却没有钱。这确实很让人伤脑筋。

    我……

    （“老板，结帐。”）（“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哎？’

    少女一惊，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来帮你付吧？”

    少女犹豫了一阵，突然九十度鞠了个躬。

    ‘麻，麻烦你了！’

    “嗯。”

    ……一结帐，我发现少女不止吃了七碗拉面，另外还吃了大碗叉烧和炒饭，猪肉浇汁饭还有三盘水饺。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岂不是要陷入同样的状况了。我带着危机感翻翻钱包，钱总算是刚刚好。

    出了店门，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想把钱还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稍微想了下，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才来的。再继续和别人一起的话，我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且也快到惠回家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你是附近的人吗？”

    ‘不是，不过最近几天都在。’

    “那么，下次再说吧。”

    我把手机号码给了她。

    ‘……好吧。那么，以北方尽头山顶巨枭起誓，我一定会还你的。’

    少女认真地说完，就跑着离开了。

    我也踏上回家的路。

    走了一阵，我才意识到，我没问那女孩的名字。

    失策了。

    ……我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我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公寓门前是银杏树列而不是路灯。夜色完全地降临了。

    黑暗中有人出了声。温柔的声音。

    ‘克绮君，你的妹妹已经回来了。’

    房东小姐。她刚刚打扫完林荫道。

    “嗯，麻烦您了。”

    ‘那么可爱的妹妹，一直藏在哪里了啊？’

    “在英国留学。”

    ‘是刚从英国回来？’

    “是的。六年了。”

    ‘这样啊！那么要不干脆……’

    对话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了。我打断了房东小姐的话。

    “那我先进去了。”

    ‘啊，拦着你半天真是不好意思。’

    “再见。”

    ‘明天见。’

    我点点头，进了公寓。

    我看见自己房间的门缝中漏出光线，感觉有些新鲜。

    我打开了门，一股煮西红柿的味道扑面而来。

    真香……我本该这么说的，但是因为拉面少女的吃相，我好像也吃多了。

    我没什么食欲。

    ‘哥哥你回来啦。’

    惠穿着围裙站在那。

    她的表情不经意间有些紧张。

    “我回来了。”

    ‘晚饭……’

    总之这是充满紧张感的声音。

    ‘我做了炖牛肉汤，吃吗？’

    我……

    （点点头，坐到桌旁。）（吃过拉面了就不用了。）

    （点点头，坐到桌旁。）

    我点点头，坐到桌旁。

    ‘稍等一下。’

    听惠的声音，她好像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紧张。难道是我多心了？

    ‘嘿！’

    厨房那边响起了用力的吼声。用力？

    ……燃气灶上面放着我从没有见过的巨大桶锅。

    那锅像水桶一样大。惠正打算抬起它来，她的脸瘪得通红。

    她的双臂颤抖着。

    “危险！”

    不帮不行。

    ‘哥哥？’

    “给我吧……呃！”

    我让惠躲开，然后我握住了桶锅。哦，好沉……我往里面一看，里面果然是满满地装着炖汤。

    “呃啊！”

    ……我好不容易把锅搬到地板上。我不由地喘着粗气。这么沉，搬了之后肯定腰疼。

    惠用腾出的燃气灶烧上了水。

    ‘哥哥，没事吧？’

    除了回答没事，我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开始吃了。”

    ‘我也开始吃了。’

    惠一边说着，一边笑了。

    “怎么了？”

    ‘已经很久没有说这句话了。’

    “是吗？”

    ‘在那边的话，是要这样的。’

    惠合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Godisgreat,Godisgood.LetusthankHimforourfood.

    ByHishandweallarefed.

    Giveus,Lord,ourdailybread.

    Amen.’

    饭前的祈祷啊。

    惠去的学校也是教会学校，还是全宿舍制。

    晚饭时也要大家聚在一起，全体颂唱这个祈祷词。

    也许有些诡异。

    惠看出了我的心声，于是说，

    ‘……虽然已经习惯那边的说法了，但还是感觉这么说比较好。’

    “是啊。”

    我闻着炖牛肉汤的味道，感觉有些不舒服了。

    莲莲食堂的拉面很淡，吸着就吃进去了。

    可是拉面毕竟是拉面。

    晚饭前我又多要了一碗，真是一件很失策的行为。

    我用勺子点了下萝卜，萝卜毫无抵抗地裂开了。

    这么柔软，至少煮了一个小时。

    不对，要是用那个桶锅煮的话，需要更长时间吧？

    她去了超市之后，直接回了家，然后一直煮……

    我仿佛看见陪行的峰雪那伤心的脸。

    ‘好吃吗？’

    我发觉惠在盯着我看。

    （“嗯，好吃。”）（“不好吃。”）

    （“嗯，好吃。”）

    我勉强露出了笑容。

    惠更加仔细地盯着我，我不禁流下了冷汗。

    ‘太好啦。’

    她边说边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我说了好吃，于是舀了一勺。

    煮烂了的肉。

    入味了，非常好吃。应该是非常好吃。

    可是现在只是看着，就会回想起拉面馆的叉烧，于是胸口开始不舒服。

    我用汤把肉冲下了喉咙。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餐具咯查咯查的声音。

    我放下了勺子。

    ‘哥哥骗人。’

    惠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在路上吃了拉面。”

    ‘哥哥应该先说的。炖牛肉汤可以放很长时间啊。’

    我无言以对。看来我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不过，谢谢哥哥。’

    惠这么说着，把盘子拿到池子那边去了。

    谢我什么？

    我不太明白。

    ‘明天哥哥几点起床？’

    “问这个干什么？”

    ‘早饭啊。还有炖牛肉汤，早上一起吃吧。’

    “早饭的话，房东小姐大概又会做多了。”

    ‘……啊，什么？怎么回事？’

    惠突然慌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一定是记性不好。她有每天早上都把早饭做多的习惯。”

    ‘不会是，让哥哥，去吃吧？’

    这在逻辑上的飞跃太大了吧。房东小姐把饭做多了的话，也不是一定让我吃啊。不过现在她却是说对了。

    “你真说对了啊。”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每天早上。”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继续说。

    “房东小姐，虽然记性不好，但却是个非常好的人。惠不用太在意。”

    ‘我当然在意啦！’

    “惠，如果用记忆力来作为衡量人的标准……”

    ‘哥哥，你真的以为房东小姐是把饭做多了吗？……嗯哥哥肯定是真的这么想。’

    惠一下泄了气。

    “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心灵感应吗。我和房东小姐呆了三年以上都不明白的事情，惠一瞬间就明白了。

    ‘那是因为，看见哥哥一个人生活太辛苦了，房东小姐便给哥哥做早饭了。’

    “……嚯。”

    我仔细分析惠的说法。

    确实房东小姐很可能这么做。道理上说的过去。

    “这部分可以理解。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最开始不直接这么说呢？”

    ‘一般人会在意的，所以不会这么说。’

    这大概是无功不受禄的意思。大概吧。

    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明白了吗？’

    “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要是万一真的把早饭做多了，应该说什么呢？”

    惠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明天早饭的时候得跟房东小姐打个招呼。’

    ……

    “对了惠，在这边，你住哪里？”

    ‘我打算住在哥哥这里。’

    “我没听你说起过。”

    虽然听惠说要来日本，但却没问住宿的事。

    也许她说了。用心灵感应说的。

    ‘不行吗？’

    “妨碍我。”

    ‘我碍事？’

    “嗯。房间很小，两个人起居有困难。”

    “不是能住不能住的问题，而是没有准备。”

    家里没有多余的卧具。

    ‘啊，那没关系的。’

    惠笑了出来。

    ‘我知道会这样的，于是买了很多东西。’

    惠从购物袋中掏出了睡袋。

    还有一个人用的简易帐篷。

    按理说这应该很沉。

    （敲门声）

    谁呢？房东小姐？

    “有人在。我是九门。”

    ‘晚上好。’

    “啊，房东小姐。我们刚吃完晚饭。”

    ‘这样啊。那正好。来喝茶吗？小惠也一起来？’

    没有理由拒绝。

    我转向惠。

    “如何？”

    ‘嗯，走吧，哥哥。’

    我们从楼梯下到一层。

    ‘地方不宽敞，请坐。’

    房东小姐的房间，每天早上我都来，现在也一样。

    房间一进门就是很大的厨台，里面还有一个挺大的仓库。

    这里是客厅。

    角落里面有个很大的暖炉。

    这不是装饰，确实生着火。

    暖炉之外还有一个小桌，对于三个人来说有些挤。

    “确实不宽敞。”

    惠从桌子下面，狠狠踢了我一脚。我看看她，她脸很红。

    “怎么了？”

    我只是跟着房东小姐同意了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惠不知为何低下了头。

    ‘请用。’

    漂亮的茶具。轻薄的瓷器，稍微染上了些橙色。

    每一个都是古董吧。

    ‘克绮君还有个妹妹，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没说过。”

    疼。这次完全踢在胫骨上了。

    ‘啊，那个，哥哥平时给您添麻烦了。虽然他是这样的人……但他不是故意的。’

    我是怎样的人啊。

    ‘没什么添麻烦的。克绮君做事没有表里，让人感觉很舒服。’

    房东小姐微笑着，惠很吃惊地点点头。

    ‘没有表里……哥哥什么都没有……’

    那是怎样的哥哥啊。

    ‘小惠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在留学。现在那边的学校在放假。’

    ‘是吗。会在这边呆很久？’

    ‘嗯，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哥哥的房间。’

    “是的。所以刚才还在说房间狭窄的话题……”

    疼疼疼。

    ‘我可以住吗？’

    ‘当然啦。小惠愿意的话，可以给你一个房间哦？’

    ‘啊？那太打扰您了吧……’

    ‘没关系，反正都是空的，房间不用的话也不好吧。多通通风的话对房间也好……’

    ‘那个……我……’

    ‘不用客气，克绮君的妹妹在这里很受欢迎哦。’

    “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等等，哥哥！’

    “嗯？怎么了？”

    惠看着我的脸，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谢谢您。那……我就借宿一下吧。’

    ‘呆多少天呢？’

    ‘哎？’

    惠有些吃惊。

    大概惠是打算只住今天一晚吧。

    ‘啊，那个，大概十天吧。’

    ‘要是能再多呆几天就更好了。’

    房东小姐笑了笑。她从围裙中掏出钥匙串，从其中拆出一把钥匙。

    ‘给，这把。房间在你哥哥的隔壁。’

    ‘谢谢您。’

    惠鞠了个躬。

    出了房间，惠深深叹了口气。

    ‘太好了，房东小姐是这么好的人。’

    “嗯。”

    我没有异议。

    ‘要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生气哦。’

    “是吗？”

    ‘是的。’

    惠坚持她的论点。

    ‘房间的事情也是……这样都可以说是厚脸皮了。’

    “对方说起的啊。她已经认可了，也算是厚脸皮吗？”

    ‘有些话是社交语言啊！’

    “啊，房东小姐。晚上好。”

    房东小姐一脸困扰的表情。

    ‘抱歉，我不小心听见了。’

    ‘对、对不起！’

    ‘啊，不过那不是社交语言哦，不用担心。’

    “你看房东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和房东小姐相视一笑。

    惠看准目标给了我膝盖一击。

    “唔……”

    ‘啊……今天开始就打扰您了。请多关照。’

    ‘欢迎来到佛雷德公寓。’

    房东小姐说着，握住了惠的手。

    ……

    ‘哥哥，我先洗了。’

    惠边说着边进了浴室。

    惠住的空房间，有家具有床，而且房东小姐每天都打扫。

    电也有，不过燃气需要去燃气局办手续。

    房东小姐说明天去办手续，但我拒绝了。

    通燃气的话，基本费用就相当一个月的钱。

    惠回去的时候还要办停气手续。

    所以，她洗浴用我房间的浴室，这样比较合理。

    她进浴室的时候，我把旅行包和其他东西搬到了她的房间。

    我躺到床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

    自己的房间里有别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我虽然经常跟峰雪在一起，但他没有长时间呆在这个房间里过。

    我总是在回到房间之后，锁上门。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我总是孤单一人。

    不用计算‘氛围’，不用分析‘脸色’。

    让空转的头脑休息一会儿，发个呆，这一瞬间。

    只有我一人的瞬间。

    我觉得很舒服。

    浴室传来惠的声音。她在唱歌吧。

    这样也不错。

    有时有人陪在身边，也能够感到放松。

    仔细想想，我好像确实把这么简单的道理忘记了。

    我看着天花板，思考着。

    ……

    ‘哥哥？’

    我感到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

    “是惠啊。”

    看来我是穿着校服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

    ‘洗澡水还在烧着。打算怎么办？’

    惠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红润。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吹风机。

    “啊，一会儿洗。”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记得关门关窗。’

    “嗯。晚安，惠。”

    我把惠送出门，进了浴室。

    我把脚伸入浴缸，不由得皱了眉。

    好烫。脚尖都红了。

    我想起，惠小时候就喜欢洗烫的澡。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经常吵架。

    两个人不停地加热水和冷水，结果水从浴缸里面漫了出来，然后被父母训斥不知道节省。

    我回忆起了这些事。

    我用手试试水。虽然烫，但不是无法接受的程度。

    我用尽全力皱着眉头，慢慢地浸入了洗澡水。

    水一直没到肩膀，然后漫出了很多。

    这就是阿基米德原理。

    也就是说，现在漫出的部分，就是我和惠的体积差。

    漫出的水，就是度过的岁月。

    我思考着这些无法回头的事情。

    我从浴室出来，上了床。

    我大概是因为洗澡时间太长了，或者是心理太疲劳了，

    我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一直盯着窗户里面漏出的亮光。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模糊的人影。

    水声也停止了，过了一阵，灯光也消失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亮光漏出来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今天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

    所以他睡得比平时早些。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一甩外套，对着背后的人影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有多少年了？’

    ‘－－－－’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女性。

    女性的肩部披着的布在随风飘动，绿色的头发也随风飘动。

    女性的五官十分美丽，但是从表情上面看不出一点感情。

    这张脸让人联想起人偶。

    但是引人注意的还是她的左臂。

    飞扬的布片下露出的左臂，不是人类的肢体。

    奇妙的，修长的，仿制骨头的机械。

    指尖一直伸到腿部，她慢慢地转向红外套的女人。

    ‘连声招呼都不打啊，人偶。’

    红外套的女人嘟囔了一句，朝后退了一步。

    她腾空跃起，不知从哪里取出的黑色短剑－－月牙，切开了黑暗。

    黑刃无声，沿着椭圆轨迹朝着人偶飞去。

    但是人偶一动不动。

    表情没有变化，手臂却生硬地一甩。

    两处闪光。

    发出刺耳金属音的同时，闪光处飞出了火花，月牙被击落了。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并且滑动般移动着。

    人偶的指尖抓了过来。机械的动作。

    红外套的女人却不为所动。

    女人用背上的刀朝地面一刺，支撑住全部体重，利用反劲踩上了背后的墙。

    女人躲过了急速冲来的人偶，并在空中翻了个身。

    女人无声地转过身来，使出一记全力的回旋踢。

    奔雷般的巨响。

    这一踢没有作用。

    人偶的长臂弯了起来，完全防住了这一击。

    红外套的女人微微一笑。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

    ‘我不是来伤害他的。’

    红外套的女人说完，一转身，

    头也不回地脱兔般消失了。

    人偶晚了半秒，追了过去。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追上去的人偶面前，随着一声金属音，有什么东西扔过来了。

    月光照耀着的，是银色的打火机。

    人偶毫不犹豫地跳起躲过。

    正下方，打火机裂开了。

    爆炸正中人偶。

    冲击之后，烟幕中逐渐露出人影的轮廓。

    还是面无表情，皮肤上刺着金属片。

    但是红外套的女人头也不回。

    这种程度的伤害，肯定打不倒对手。

    她仿佛早已预知了结果，迅速地离开了。

    不久，烟尘消散了。

    人偶带着歪曲的手臂无声地离开了。

    既没有苦闷的表情，也没有猎物逃掉的不甘，表情始终是沉静的。

    她轻盈地飞入黑暗中，难以想象刚才脚下还发生过爆炸。

    秋风吹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又恢复了平稳。短暂的，平稳。

    ‘好的。那就在这里解散吧。’

    ‘车站在哪边啊？’

    ‘喜田你喝太多了。不管你了啊，真是的。比吕乃呢？’

    ‘我呀，我先回家吧。家挺近的。’

    比吕乃和酒友分手后，走出了商业街，住宅街的黑暗蒙上了心头。

    比吕乃看了看表。

    22点17分。

    不是太晚。

    街头安静得一声没有。安静得让人想四处去亲自确认。

    没有招呼声，没有醉鬼，没有霓虹灯也没有招牌。只是如此。

    比吕乃在空中寻找月亮，没有找到。

    是月亮还没有爬上来呢，还是被云遮住了呢。

    没有人的街头，只有脚步声在响。

    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条街道上活着的能动的只有自己。

    比吕乃有些受不了那脚步声了，于是取出了手机。

    ‘喂？香奈？是我。现在正往家走呢。你那边怎么样？’

    确实，这条路上太黑，人也太少。

    街灯的亮度也比平时暗。

    ‘什么啊，太差劲了。喜田真是个傻瓜。’

    黑暗开始笼罩周围。

    声音、光线都逐渐地被吞食了。

    比吕乃还没有发觉。

    不。是不愿意发觉。

    ‘啊，好臭。不是说喜田啦。现在闻到了一股有机垃圾的味道。’

    比吕乃按住了鼻子。

    ‘夜里扔垃圾的家伙真是差劲。有乌鸦啊。’

    臭味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这附近有垃圾场吗？

    环顾四周……比手指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

    只有手机的液晶还亮着，光线不足以让人安心。

    ‘现在停电了吗？啊，停电了的话手机应该也不能用了啊。’

    还是说停电也能打手机呢，比吕乃正琢磨着。天线之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呢？

    脖子上碰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时，比吕乃还是在考虑手机的问题。手中亮着的微光。

    ‘哎？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了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

    ‘……哎？’

    湿臭的呼吸，就在耳边。

    比吕乃的喉咙被咬住了。

    锐利的尖部刺入了气管，侵入了内侧。

    ‘啊，嗯，啊啊……！’

    惨叫已经叫不出来了。跑不掉了。

    比吕乃的身体被抓住，她甚至无法瘫倒在地上。

    湿臭的气息，逐渐混入了血的气味。

    ……

    ‘啊，喂？喂喂比吕乃？抱歉啊，信号不好……’

    ‘谁来的电话啊？’

    ‘比吕乃。说她在回家路上，好像还说了停电什么的。’

    ‘她是走着吧？跟停电没关系啊。’

    ‘是啊。’

    香奈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就这么结束了。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2日

    夜里我没有做梦。只是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沉。

    昨天我和别人说话太多了。我虽然并不讨厌和别人在一起，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会觉得脑仁疼。

    ‘克绮君，醒了吗？’

    我听到了房东小姐和往常一样的声音。

    “早晨好。”

    ‘早饭做多了，来吃吗？小惠也一起吃，如何？’

    我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是像惠说的那样，房东小姐应该是故意把早饭做多让我来吃的。我知道这一点之后，现在也无法轻易地接受了。

    “我不吃。”

    我这么一说，房东小姐的表情凝固了。

    ‘是，是吗？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安慰房东小姐，但她似乎更加灰心了。为什么？

    ‘哥哥早安。’

    惠出来了，她看见房东小姐的样子，一下呆住了。

    ‘早晨好。那个……我哥哥，做了些什么？’

    ‘……啊，没什么的。我只是想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惠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对不起，我稍微离开一下，哥哥也过来’

    惠拉着我的手进了房间。

    ‘哥哥，你对房东小姐说了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过吗。房东小姐是每天给我做饭。所以我总是麻烦她，也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呢？’

    “我就说，今天的早饭我不吃。”

    ‘就这些？’

    “房东小姐有些惊诧，于是我继续安慰她说。”

    ‘说什么？’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啊，惠晕倒了。

    ‘……哥哥，你过来。’

    我听惠的话，低下了身。

    惠掐住了我的脸颊。

    ‘世上有说·话·方·式这种东西吧！’

    “我确实注意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看惠的表情，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她站直了身。

    ……

    ‘……就是这样的，哥哥只是不愿麻烦您。’

    ‘这样啊～’

    看起来，房东小姐的脸上又恢复了笑颜。

    ‘请一定让我们也一起用早餐。’

    ‘可以吗？’

    ‘当然。’

    惠踩我的脚，看起来应该是别多嘴的意思。

    我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这行为的意义真是暧昧……社交会话的结果，看来是我们也去房东小姐那里吃早饭。

    这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想注意说话方式看来也是很困难的。

    “惠。”

    ‘什么事，哥哥？’

    “看来不习惯的事情不该做。”

    惠一定是在瞪我。为什么呢。

    房东小姐做的早饭，正好是三人份。

    她做多了两人份……应该不是的。是连惠那一份也准备好了吧。

    今天的菜单，是竹荚鱼干，还有煮的鸡肉和牛旁。

    ‘很久没吃日本菜了吧？还合你口味吗？’

    ‘简直太好吃了！’

    惠激动不已。

    ‘太好了。那个鱼干是自己做的。’

    怪不得味道这么浓。如果不是用天然盐，让它自然熟，是无法做出这种味道的。

    无论如何，鱼干最好吃的部分，是这背骨上软软的肉。

    满是阳光照射的味道。我咬骨头般地享用着。

    ‘哥哥，吃相太差了。’

    ‘没关系的，那是最美味的地方。’

    “嗯。”

    惠也应该很清楚。惠犹豫地看看我和房东小姐，然后她下了决心。

    ‘那我也不客气了。’

    惠咬了一口，恍惚地睁开眼。

    她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发自心底地说，

    ‘哥哥，每天都吃这样的饭吗？’

    “差不多。”

    ‘是吗……’

    我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有些恋恋不舍。我合上手。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我现在去上茶哦。’

    我喝着香味十足的茶，享受着滋润的早晨。

    ‘小惠今天怎么打算的？’

    ‘哥哥要上学吗？’

    “嗯。”

    ‘那咱们俩一起吧，我来做这里的导游。’

    ‘我很乐意，但是如此地麻烦您……’

    ‘那就顺便帮忙拎东西吧，去购物。’

    ‘啊，好的。’

    效率低下的对话。

    两人都会用心灵感应的，为什么对话要这么绕弯子呢？

    简直就是永远的迷题。

    ‘克绮君，该去学校了吧？’

    “是啊。那我走了。”

    风冷如刀割，却令人感觉十分舒适。就是这样一个早晨。

    东风吹起的某一天，一位拿着伞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女仆小姐。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童话吗？

    那个人今天也拿着伞。

    ‘早晨好。我们又见面了。’

    “早安。”

    沉默了一阵。

    如果是峰雪那种希望成为搭讪师的家伙，也许会有办法的。但是面对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子，我实在找不出话题。

    苦恼了半天，我开了口。

    “很好的早晨。”

    ‘不是的。’

    看来我搞错了。

    “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虽然对于我来说没有……’

    看来是对于我有了。

    我改变了话题。

    “我有个朋友叫峰雪。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想见你。”

    ‘是吗。总有一天会见面的，不用心急，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说的话好像是命运论的观点。

    “那是不一定的吧。”

    ‘不是吗？’

    “有可能你们之一突然死亡。”

    少女歪歪头想想。

    ‘是啊。我没想过自己会死。’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我有些高兴。

    我和这个女孩能够普通地对话。

    每当我尝试用逻辑说话时，不知为什么对方总是会生气。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那也不是绝对的。”

    ‘确实有可能。’

    “那我去上学了。”

    ‘好的，克绮先生。下次再见吧。’

    ……分手之后我才意识到，又忘记问她名字了。

    我走了一阵，就被警察拦下来了。

    这里停了几辆警车。

    ‘这里禁止通行了。能绕个道吗？’

    我看看四周，其他学生也绕道去了。

    “请告诉我理由。”

    警察满脸疲惫地回答。

    ‘抱歉。现在正在调查现场。’

    禁止通行的牌子后面，我看见了一块毛巾。

    墙上斑斑点点的，是血。

    “这样啊。您工作辛苦了。”

    我右转之后，向前走去。

    ‘怎么啦愣头青，逃学吗？’

    ‘九门君，早安。’

    我见到峰雪了。牧本同学也一起。

    “牧本同学早安。我不是逃学。”

    我说完继续向前走，后面的人说话了。

    ‘喂，你朝哪里去啊？’

    “朝学校去。”

    ‘方向搞反了啊？’

    “这边的路禁止通行了。”

    ‘早说啊！’

    峰雪敲了我的脑袋。

    ‘禁止通行了，是事故还是什么？’

    “有那样的可能性，但是应该不是。”

    我回忆了一下现场。

    根据血液飞散的轨迹，没有被撞的痕迹。

    ‘怎么回事？’

    “大概是杀人案件。”

    峰雪开始颂唱经文。

    牧本同学用手捂着嘴。

    ‘够吓人的。警察这么说的？’

    “不是。是根据现场状况说的。没有事故的痕迹，血痕前后撒了有六米。”

    “应该是身负重伤在四周移动，或者是被拖动。盖着毛巾的尸体，形状很奇怪。那个样子大概是……”

    ‘你给我适可而止。你这个蠢材。’

    我被峰雪打了。

    “很痛。你干什么？”

    ‘牧本脸色都青了。’

    他这么一说，我看了看牧本同学的脸。

    “牧本同学，你对我的话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了吗？要是那样的话，对不起。”

    ‘不是的，这么近的地方发生了犯罪，有点害怕。’

    ‘是啊。’

    “我不害怕。”

    峰雪耸耸肩。

    ‘没办法，这家伙是克绮啊。’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峰雪。就好像说我感觉不到恐怖。”

    ‘哎，不是吗？’

    连牧本都这么说。

    “我是说，对于这个事件，我不会特别地感到恐怖。”

    ‘是吗，我倒是很担心。’

    “卷入犯罪是概率事件。根据统计，这里的治安很好。即使算上这次的事件，概率也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道理上是这么说啊。’

    峰雪耸耸肩。

    ‘不过这么想也不错。我稍微舒服些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指出你逻辑上的缺陷。”

    ‘……是，是吗……’

    我们到了学校，班里面也在讨论案件的事情。

    学校里有人知道，所以也会成为话题吧。

    ‘二班的胜本被警察抓住录了口供。’

    峰雪消息很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是吗。”

    ‘看你表情，没什么兴趣么。’

    “是的。没兴趣。”

    我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

    ‘这就叫做无缘众生啊。’

    “这引用应该是引错了。”

    ‘啊？’

    预备铃响起来了，我们的对话中断了。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

    我是指宫崎教官。这里明明是教会学校，为什么要有如此体育系的……不，简直就是旧日本军的鬼军曹一样的男人。

    周二的第四节课，宫崎教官的柔道结束了，大家都上气不接下气。特别是今天。

    ‘畜生，宫崎那家伙！’

    峰雪开始发牢骚。

    “今天的说教很长。”

    我拖着剧痛的脚在走廊里挪动。

    宫崎教官的课上，即使是冬天他也开着柔道场的窗户。

    他的理论是，只要运动就不会冷。

    动起来的话确实不会冷。但是宫崎教官却特别喜欢说教。

    契机就是那个杀人事件的话题。宫崎教官听见有人小声谈论，结果就开始了一场说教大会。

    过于认真的宫崎教官，一直说教说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只能正坐听着。

    “你现在是最有精神的啊。”

    能够直起腰走路的只有峰雪一人。

    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都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麻痹了。

    ‘嗯，是吗？’

    “不愧是寺庙里长大的孩子。”

    我说完，峰雪就阴沉下脸，叹了口气。

    即使他自己否定，事实也不会改变。峰雪的正坐在班里位居首位。

    ‘最近，老爹话多烦人啊。’

    “很好的父亲不是吗。”

    ‘简直就是鬼。’

    ‘FxCK！我绝对不会剃秃的！’

    “我倒认为你没选择。”

    ‘啊？’

    我挪着脚回到教室，正在等我的人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是惠吗。”

    她站在教室前面，有些害怕的样子。看来她怕人的毛病还没改。

    ‘哥，哥哥！’

    这一声引起了男生们的骚动。

    甚至还有吹口哨的。

    峰雪瞪了他们一眼，四周就鸦雀无声了。

    “怎么了，到这里来？”

    惠的脚还在颤抖。

    ‘我把盒饭送来了。’

    ‘这么突然？’

    午饭我本来是在学生食堂吃的。

    ‘天气这么好，去房顶吃吧。’

    峰雪马上抢了进来。

    “那样也好。”

    房顶上，原则上是不许进入的，但是门是开的。

    春天的时候人很多，现在这么冷，很少有人特意上来。

    ‘小惠，这个火腿章鱼给你。’

    ‘啊，那你要不要吃这个烤蛋？’

    ‘嗯，我要。’

    ‘喂，克绮，把那个红烧给我。’

    “我拒绝。”

    盒饭真的是太好吃了。

    每一个野菜的香味都煮出来了。

    “另外，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

    我说出了疑问。

    ‘我不能来吗？’

    “不是，单纯是个疑问。”

    ‘我在走廊里面遇见，她给我引路来着。’

    “是吗。”

    ‘哥哥为什么不接手机呢？’

    “上课的时候把电源关了。”

    ‘你这个一言居士。遵守那种校规的也就你而已。’

    “为什么带盒饭来？”

    我说出了疑问。

    牧本同学和峰雪像看着犯罪者一样看着我。

    ‘我觉得哥哥会高兴。’

    “为什么？”

    ‘等等，你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吧？’

    牧本同学插了嘴。

    “哪里？”

    ‘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困扰。’

    “为什么？”

    ‘啊，那个……虽然哥哥这么说话，但他没有恶意。’

    惠为什么要紧张呢。

    嗯。我没有恶意。

    “是的。我没有恶意。”

    三个人一齐瞪着我。

    ‘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克绮。世界上，给你亲自做盒饭就是为你着想的意思。一般来说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

    “那么，峰雪。如果我为你做了盒饭的话……”

    ‘不吃。’

    他说得迅速而斩钉截铁。

    这个男人说话自我矛盾。

    单方面的着想，有时也会带来困扰。

    ‘……九门君，对这盒饭感到困扰吗？’

    牧本同学插了嘴。

    “不会。我心怀感激地接受。”

    ‘这不就好了吗。’

    “确实。”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也耸耸肩。

    跟地球人的交流真是困难。

    午休结束后惠回去了。

    ……

    午后的睡眠课结束后，我站起身。

    ‘克绮，今天怎么打算的？’

    “一个人回家。”

    ‘怎么了，不舒服吗？别传染给小惠啊。’

    多管闲事。

    我摆摆手出了学校。

    ……

    虽然我不是讨厌峰雪和牧本同学，但是说话时间太长我就会疲劳。

    因为惠来了，今天我说了太长的话。

    至少在回家路上我想一个人慢慢休息一下。

    我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人浪也是很惬意的。

    眼前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不同的面孔后面，是不同的心，看着不同的地方，朝着不同的目标。

    数十、数百的人，朝着不同的地方前进，走在我眼前的道路上。在狭窄的道路中，人们也不互相冲撞，而是圆滑地擦肩而过，那样子让我觉得简直就像是机械。

    用心灵感应连接起来的一个完整的机械。

    我走出了人群，踱起步子。

    我并不讨厌一个人呆着。

    我正想着事情，突然肚子叫了。

    怎么办呢。

    吃个拉面去吧。

    我这么想的时候。

    在人群中，我发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人影。

    现在走在我前面的，不就是我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朝那个女孩追过去了。）

    （坚持当初的想法，朝拉面馆走去。）

    （我并没有去追赶她。）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朝那个女孩追过去了。）

    我虽然没有具体的打算，但我的双脚却自然而然地朝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我拐过街角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混入人群之中了。

    我追逐着那隐约可见的伞，分开人流前进着。

    虽然追赶她也没有特别的意义，但若追不上，我又不甘心。

    旋转的伞特别美丽。但不知为何，明明只差一点，我却追不上。

    我已经记不清拐过了多少个街角。这时，人流突然中断了。

    我现在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中。

    这里没有伞。没有那个女孩。

    “奇怪啊。”

    这句话我说出了口。

    我确实是在追逐那把伞。

    这条小路如此狭窄，我不可能在这里跟丢的。

    我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云彩也染成了红色。

    我眯着眼睛看着下落的夕阳。这时。

    她站在那里。

    一个女人从夕阳中出现了。

    强劲的秋风吹到她身边，也染上了一层红色。

    摇曳的空气像影子般跟在她身旁。女人看着我笑了。

    我眨了两三次眼，火焰消失了，像是熄灭了一样。

    我认为那是夕阳搞的鬼。不过，那光芒实在是过于漂亮了。

    我没有心脏。

    但是，如果我有心脏，现在心脏应该因恐怖而跳动着。

    我胸口中的怀表，十分有规律而正确地一秒秒走着。

    那是似是而非的恐怖……也就是说，这是在提醒我危险。

    ‘你果然来到这条路里了。’

    女人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因此她的声音在我空荡荡的胸口中回响。

    我……

    （对她产生了兴趣。）（条件反射般地扭头逃跑。）

    （对她产生了兴趣。）

    “你是谁？”

    ‘问对方名字的时候，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这是礼仪。你没学过吗？算了。我是伊格尼丝。在罗马人的语言里，这是火焰的意思。’

    她的语言十分流畅，但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歌唱般的音调。她大概不是日本人。

    她用紫红色的眼睛催促着我。于是我回答。

    “我叫克绮。”

    ‘是九门克绮对吧？’

    这个女人刻意确认了一下。

    “为什么你清楚我的身份？”

    ‘我当然清楚了。我是找你有事才来的。我事先声明，这对于你来说可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

    “如果有什么事，那就说吧。”

    ‘听了然后惊讶吧。我是为了和你加深友好而来的。’

    女人说着，笑了。

    那是很容易和人混熟的笑容。

    “这就是，找我的事？”

    ‘任何事都有开始。接下来是接下来的事。

    本人伊格尼丝亲自提出的。让我们成为朋友如何？’

    我第一次听到如此不知所谓的请求。

    如果换作峰雪，他一定能够巧妙地配合对方的言行吧。

    这个女人是他所喜欢的美女类型。

    我……

    （当然可以。）（我不知道啊。）

    （当然可以。）

    ‘嗯。那么，为了我们的友情。’

    伊格尼丝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那只手。

    她这只手大概锻炼过吧。

    她的手很柔软，但在柔软之下，我能感到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克绮。为了加深友好，你觉得应该如何呢？’

    这又是很一般的问题。

    我按照自己想到的来回答。

    “在一起度过很长时间。”

    ‘我的时间不多。’

    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不打算花费时间吗。

    还是说，她没太多时间呆在这里呢。

    “一起经历戏剧性的体验。还有了解对方。”

    ‘确实如此啊。那么，采取哪个呢？’

    “戏剧性的体验，我没什么兴趣。那么，能否先让我了解你呢？”

    我正在逐渐喜欢上这个人。

    虽然她身份不明，还很高傲，但至少她嘴里说的话都直来直去。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伊格尼丝是做什么的？我是学生。”

    ‘我吗？我……’

    ‘我找到你啦，杀手！’

    声音从我身后发出。

    她。她不正是我在拉面馆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她的名字好像是……

    ‘在这里遇到你，一定是巨枭的指引吧。’

    少女冲着我微笑。冰冷的秋风立刻中断了。温暖的空气包围了我。

    少女的秀发散发着日照的味道。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少女这么说着，站到我前面背对着我。

    对面的伊格尼丝露出了邪恶的表情……至少也算是坏心眼的笑容。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风的势头增长了。

    我终于意识到，风是从少女那边吹来的。

    ‘愿山彼方的三女神对你的旅途施以微笑。’

    ‘你的觉悟不错。我是伊格尼丝。你是？’

    ‘我是“追风者”。’

    突然吹来了一股猛烈的风。

    我一眨眼的瞬间，少女已经出现在了伊格尼丝的背后。

    她抬起的右腕，带着银光挥了下来。

    闪光。

    在空中飞舞的是少女。

    少女长长指甲的一击，让伊格尼丝以柔道要领投飞了。

    少女像猫一样弯着身子着地了，还轻轻跳开了一段距离。

    ‘舍不得用力吗？’

    伊格尼丝的笑容像是在嘲笑别人的痛处。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少女低下了头。

    少女抬起头，眼冒绿光。

    她尖尖的耳朵左右动着。

    樱色的嘴唇中能看到尖牙。

    少女露出了非人的相貌。伊格尼丝静静地摆好了架势。

    伊格尼丝前后打开了双脚，把拳头伸到身前，摆好了推手的架势。

    少女也与之对应。

    少女也对应地站好双脚，伸出了拳头。

    两个人拳头相遇的瞬间，风发出了尖叫。

    少女上身的动作，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

    少女的肩膀前后左右四处摇动着，发出了无数的手刀。

    我已经看不到她的手臂了，我只能看见闪电般的银光。

    对面的伊格尼丝，挺直了上身，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拨开了少女的每一击。

    少女在速度上占优势，而伊格尼丝在技术上占优势。两个人的双脚都纹丝不动。

    风声逐渐淡薄了。不对。并不是淡薄，而是变得尖锐了。

    我感到耳朵深处开始疼痛。

    交错的银光中，开始混入了血烟。

    伊格尼丝脸颊浮现了轻微的伤口，逐渐开始流血。

    银光越来越尖锐，迫近了伊格尼丝的喉咙。这时。

    纯红的血液喷了出来。

    少女按着手臂。她的指尖在滴血。

    ‘卑鄙呀！’

    伊格尼丝手指间有东西发光。

    她握着刃物。

    大概是暗器一类的东西。

    ‘你那边有指甲。这样我们平了。’

    伊格尼丝安然地说。少女的表情变得险恶了。

    伊格尼丝双臂像螳螂般摇动着。

    少女采取了防御。她这次发出了惨叫。

    她的脚。

    少女的脚，让一个类似桩子的东西贯穿了。

    ‘陷阱和野兽很配。’

    伊格尼丝踩着桩子，嘴角淡淡一笑。

    伊格尼丝退下一步，躲开了少女手臂上的一击，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把剑。

    伊格尼丝脱下的外套，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野兽的手，野兽的脚，野兽的眼。依赖这些东西，技术便迟钝了。心便腐朽了。你们只不过是该灭亡而灭亡的愚者。’

    伊格尼丝嘲讽般地说着，拔出了刀。

    这好像有些过分了，有些太不人道了。

    我……

    （挡在伊格尼丝和少女之间。）（即使如此，也还是站在原地。）

    （挡在伊格尼丝和少女之间。）

    ‘你这是做什么？’

    “别杀人。”

    伊格尼丝的嘴唇动了动。

    ‘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如此。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情况不仅仅如此。

    “不能随便糟蹋生命。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看吧。’

    伊格尼丝指向少女那边。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脚从陷阱中拔了出来，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湿润肉音。

    少女的脚上涂满了鲜血。她用脚在地上磕了两下，然后站直了身体。

    ‘那是我的对手。如果能随便就杀死，我也就不用费这么大力气了。明白的话就赶快退下。’

    狂暴的风停下了。

    少女的一切动作都停下了。

    ‘我来让你看看北风的彼岸。’

    我的视野染上了一层绿色。

    从少女的身体中溢出了绿色的雾霭。

    绿色的雾霭侵蚀着伊格尼丝身边的红色。

    少女一步步地缓缓靠近伊格尼丝。

    ‘风从东方吹来了。风吹来，带着潮水涨满的味道。’

    少女唱着悲凉的歌。

    少女猛地向下一挥手臂。一瞬间，我看到她的手臂仿佛溶化在了风中。

    一瞬之后，伊格尼丝的肩膀裂开了，喷出了鲜血。

    ‘风从南方吹来了。风吹来，带着烈日炎炎的味道。’

    伊格尼丝斩向少女的一击，像风一样穿过了少女，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反倒是伊格尼丝的右臂喷出了血。

    ‘风从西方吹来了。风吹来，带着草原萌芽的味道。’

    伊格尼丝朝我这边跑来。

    她的后背迸出了血沫。

    她用左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手被拧住，她站到了我后面。

    我眼前，是看起来有些困扰的少女。

    ‘人质吗？你还是住手比较好。’

    我在如此近的距离看着少女的指甲。她的指甲纤细而小巧，闪着冰冷的光。

    我胸口的怀表，随着时间的流动一秒秒地响着。

    ‘抱歉。没事的。’

    少女站在我前面，对伊格尼丝说着。

    ‘只要你能答应，把门让给我。如果你答应了，我不至于伤及你性命－－’

    ‘哎－－？’

    “怎－－？”

    我和少女同时发出了惨叫。

    从我胸口出现的刀刃，扎入了少女的右胸。

    红色的血液流淌着。

    ‘这就叫做过分轻敌了。’

    伊格尼丝拔出了染成血红的刀。我的眼前逐渐变暗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疼痛。

    秋风丝丝地从我胸口上的洞中吹过。

    啊啊，我真的是……没有心脏啊。

    月亮又红又大，像是大爷大人的眼球。

    这是特别不吉利的征兆。山村里的大伙儿唱着歌安慰月亮，但是月亮还是那么生气。

    明明是成人仪式的日子，这叫什么事啊。

    算了没什么。我这样安慰自己。我们已经习惯凶兆了。

    今天夜里，我去迎接山神大人。

    今夜，山上一片狼藉。

    巨枭们总是唱着凭吊的歌。我闻闻风，风中飘来了栗鼠们缩在巢穴里的味道。

    一切的原因都是这个……这个血的味道。

    大爷大人说了。

    山神大人会从山的彼方送宝物过来。山神大人会背着红肉，穿着黑毛，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的任务，就是隆重接待山彼方来的山神，然后送回河中。

    结果……

    有人在我之前遇到了山神，在我之前击伤了它。

    不知道传统的家伙。不尊敬礼物的傲慢家伙。人类一族。

    我想到这里，感到血液沸腾了。

    我在树枝间奔跑着，吸了口气。

    虽然月亮在愤怒，染成了红色，但是风还是很温柔。

    我感谢山彼岸的风源，大枭大人。

    血的味道越来越强，越来越浓。我的血液也仿佛要沸腾了。

    那一天。

    在红色的影子中，我遇到了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比我们山村里最大的大哥还要巨大，它的两臂，简直就是两根巨木。

    它胸前有着月牙的图案。它的叫声，能让四面八方的枯木都折断而倒在地上。

    它的右眼和胸前流着血。

    ‘前来参见的是追风者。我遵循传统而前来。昏黄月亮的使者啊，请赐予我们礼物。’

    巨木一般的手臂挥动着，风发出了尖叫。

    红色的血甩到了我的脸上。山神大人的血，还有我的血。

    我的任务是，不能流血不能让皮肤疼痛，而且绝对不能让骨头折断地迎接山神大人。

    结果禁忌之一，已经打破了。

    我乘着风，上了树梢。

    我对着月亮低下了头，然后向着远方嚎叫，嚎叫着罪过。

    向着同族的兄长父亲姐姐母亲们。向着山神大人和山的灵长。

    向着山彼方的大枭大人。

    请原谅我之后要做的事情吧。

    我的牙齿上都是血。这令我无法忍耐，于是我蹬开树枝。

    哽在喉咙中的血味。

    从喉咙滴落的甜美血味。

    我咀嚼着肉，感到了深刻的罪恶感。

    血不停地流着。我发现，连我的胸口都浸在了血海中。

    粘稠的血液紧紧困住了我的手脚。我的胸口中，心脏燃烧般地脉动着。

    血海到达了我的头部，压迫着我的身体。血海压迫着肉，肉也喷出了血，和周围的血味混了起来。

    我马上就要被血海淹没的时候，吹来了轻微的风。

    风带着温暖洗去了血，梳着我的头发。

    风抚摸我的眼皮，这时我睁开了眼。

    我眼前的焦点逐渐固定了。

    我为了驱走血海，便微弱地动了动手臂。

    有人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克绮君，没事吧？’

    我呆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意识到，那是房东小姐让我从恶梦之中醒了过来。

    “嗯，我没事。”

    我条件反射地如此回答。但我胸口还是因恐怖而跳动着。

    我用手掌碰了碰左胸。

    我有很多年都没有如此强烈的心跳感了。

    ‘到底怎么了？’

    房东小姐问我，于是我想起来。

    自称伊格尼丝的谜一样的女人。还有动作已经脱离人类范畴的少女。印象最强烈的，是胸口中感觉到的冰冷钢铁，还有穿胸而出的红色刀尖。

    我又碰了碰胸口。

    没有能称为伤口的伤口。

    我抬起头。房东小姐急切地看着我。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个手持日本刀的女性，和一个长着尖牙的女孩子战斗。我卷入了其中，我的心脏被贯穿了。”

    我说完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不现实了，于是又补充了一下。

    虽说非现实的原因并不是我吧。

    “如果不是梦的话。”

    房东小姐皱了眉，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无论如何，没事就好啦。’

    “确实如此。”

    我想起身，但房东小姐强迫我躺下了。

    ‘不行呀。再休息一下。’

    我突然发现。

    房东小姐从我上方看着我。按照这种情况推理，从位置上来思考，我脑袋下面柔软的东西，应该是房东小姐的大腿。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般而言的膝枕。

    房东小姐用手指温柔地按着我的额头，于是我放弃了抬起脑袋的打算。确实，我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

    “我……怎么了？”

    ‘克绮君……唉呀。’

    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敲门声很急。

    ‘是小惠吧。请进。’

    看来门并没有上锁。

    门发出声音，打开了。惠冲了进来。

    惠看到我，大声叫着。

    ‘哥哥，没事吗？……哥哥干什么呢！’

    担心的成分从惠的声音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惠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呢。

    ‘等一下！’

    惠坐下，抱住了我的脑袋，像是从房东小姐那里抢过来一样。

    惠拽着我的头，我的姿势很不自然。我感到脖子很疼。不过惠的双臂很柔软。

    ‘我明明听说哥哥倒在路上的。哥哥到底在做什么？’

    惠瞪着我。

    “是吗。我倒在路上了啊。”

    ‘什么“是吗”呀！’

    啊啊，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不讲理。

    “我没有这部分的记忆。我刚醒。”

    ‘是吗……有没有哪里疼？’

    “惠抱着我脑袋的姿势，让我脖子疼。”

    惠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放开手。从力学上来讲，最后我的脑袋又落到了房东小姐的腿上。

    ……到底为什么，惠非得瞪着我不可？

    ‘我们走啦，哥哥给您添麻烦了。’

    惠的话里，好像哪里带着刺。我这么想着。

    ‘没有的事。’

    房东小姐送我们出来，面带笑容。

    “对了……多谢您的盒饭。”

    我突然想起来，对她说。那个煮食的味道，是房东小姐的技术。

    ‘啊，我只是稍稍帮了忙。’

    “很好吃。”

    ‘是吗，太好啦。’

    为什么惠在一旁鼓着个脸呢。

    我打开了我房间的门。为什么惠也跟来了呢。

    “你来做什么？”

    我说完，吃了一惊。

    惠的眼里都是泪水。

    ‘晚饭……我想问问晚饭能不能一起吃……’

    “当然好。”

    我想到，上次那个牛肉炖汤是在我的房间里。

    “把炖汤热一下吧。”

    ‘我来做！’

    惠一定是在瞪我。

    “嗯，谢谢。”

    我躺在了床上。我现在还完全没搞清状况。

    我把脸埋在熟悉的枕头上。我感到疲劳奔涌而来。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虽然我并不讨厌遇到新事物，但至少，能不能留些间隔地逐个发生呢。

    不过概率统计也保证会偏向于偶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哥哥，做好了。’

    惠叫我。如果峰雪在，一定会说这声音是‘阴阴灭灭’。

    “我这就来。”

    我答应着，从床上站起来。

    ‘我开始吃了。’

    “我开始吃了。”

    ‘好吃吗，哥哥？’

    “嗯，好吃。”

    炖汤这种食物，放了一天以后味道就会渗进去，变得更加美味。

    胡萝卜的香味，还有腱子肉的味道，都深了一个档次。

    ‘是吗？’

    惠看着我这边，眼神中满是猜疑心。

    “我觉得越来越好吃。惠不这么认为吗？”

    ‘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惠真奇怪。”

    我这么说完，惠就趴在了桌子上。

    ‘哥哥，和房东小姐，是什么关系？’

    惠终于抬起了头，结果她只说了这么多。

    “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

    ‘哥哥，在房东小姐的房间里，干什么呢？’

    “房东小姐看护我。我醒来，正枕在她腿上。”

    ‘醒来？哥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手持日本刀的女人，和长着尖牙的女孩子战斗。我卷入了其中，心脏被刺中了。”

    ‘哎？’

    “我记得的，就到这里为止。”

    惠看着我的脸，好像有点担惊受怕。

    ‘哥哥……难道是，打算开个玩笑？’

    “不是。我没这么打算。我已经受够教训了。”

    以前我曾经试过几次开个玩笑，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看来，开玩笑这种事，还是跟那个心灵感应有着密切的关系。

    ‘那就好……不对不好呀。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至少我是从主观上来叙述事实。当然，也有记忆混乱和妄想的可能性。”

    我淡淡地对惠说。

    ‘是呀……那也让人很困扰，总之哥哥小心一点吧。’

    “嗯。我会小心的。”

    我吃完牛肉炖汤，放下了勺子。

    我拿起法国面包，一边擦着盘子上剩的炖汤一边吃掉。

    这也是绝品美味。

    ‘我一直担心哥哥。房东小姐联系我说哥哥倒在路上了。’

    “是吗。让惠担心了。”

    ‘哥哥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像是在故意气我。’

    “我就是这副脸。”

    让表情与状况相配合……我曾经尝试去这么做，但结果和开玩笑一样以失败告终。

    那个时候，峰雪他，

    ‘你这绝对不算是友好的笑容。’

    他这么评价我的吧。

    当时我看到他的双脚发抖。之前之后我都没见过他双脚发抖。

    ‘……哥哥。如果我出事故了……哥哥会担心我吗？’

    “担心，是在即将出事故的时候做的。如果已经出了事故，就不会担心了。”

    我在寻找正确的辞藻。

    “如果你出了事故，我……嗯……我会悲伤。”

    我说完看了一眼惠。惠的脸上出现了我没见过的表情。

    “怎么了？脸很红啊？”

    ‘没什么啦！真是的……’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今天，我总是惹惠生气啊。”

    惠这次喷了出来。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惠高兴，那就是好事。

    ……

    ‘我吃饱啦。和哥哥呆在一起，真是不会无聊啊。’

    “我吃饱了。顺便一提，不无聊这句话的意思，在中国……”

    ‘不用再说啦！哥哥今天别再多说废话啦。’

    惠愤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房门。

    ‘晚安。’

    “……”

    ‘打招呼不算是废话！’

    原来如此。

    ‘晚安，哥哥！’

    “晚安。”

    惠从我的房间里消失了，这里马上变得寂静无声。

    ……

    我洗了盘子，感到房间里面过于安静，自己有点无法平静下来。

    之前我明明还那么喜欢安静的。

    人类真是奇怪的东西。

    ……

    房间里面都是炖汤的气味，我打开了窗户。

    夜风让我的身体变冷。我的身体充满热量，这让我感到很舒服。

    我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缺了一块的月亮。

    ……这时。

    月亮的青光照耀着大地，这青光像箭一样射穿了我的眼睛。

    光撕裂了我的脑髓，掏着我的延髓。

    光灼烧着我的喉咙，在我胃中翻腾。

    终于，它在我左胸变得安定。

    胸口，很烫。

    纯红的块状物在我身体内侧燃烧。

    我张开嘴。

    从我嘴里漏出了叫声。

    这不是人类的叫声。

    风。猛烈的风。

    猛烈的风听从了我的召唤，围住了我。

    北风叫着，飞吧。

    月亮招呼说，狩猎吧。

    血液叫喊着，吃掉吧。

    我跳了起来。

    我穿越了窗户，轻轻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到底我跑得有多快呢。

    风在我耳边轰鸣着。

    我终于发现了。

    啊啊，这是梦啊。

    可是。

    如果这是梦，那这梦简直太甜美了。

    如果这是幻，那这幻简直太真实了。

    我的口中能感到肉的味道，我的指甲上能感到血的温暖。

    鼻子还引导着我。

    猎物……就在那里。

    人。两只脚的。弱小的。

    雌性。

    我发出了嚎叫，蹬踏着大地。

    我伸出指甲在空中划过，那里就喷出了纯红的鲜血。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3日

    我醒来的时候，感到极其不舒服。

    我的汗把衣服弄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嘴里还粘粘涩涩的。

    我起了床，才发现自己昨晚穿着外衣就睡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有些发热疼痛。

    梦。

    我梦见了很过分的梦。

    我梦到自己沉醉于月光，从窗户飞了出去……我看了一眼窗户，窗户敞开着。

    我甩甩头。

    我曾经听说，人在刚醒的时候会编出梦中的故事。

    模模糊糊的一块块印象，在人们逐渐觉醒的意识中组成了‘故事’，变成了作为‘梦’的记忆。

    也或许是因为我开着窗户睡觉，身体受凉了才做了恶梦吧。

    然后我才从窗户开着这个事实向前推理，创作出我从窗户跳出去在深夜街道上奔跑的梦。

    清晨的秋风很冷。

    我身体哆嗦着，关上了窗户。

    －－窗框上，有很清楚的光脚脚印。

    我一边叹气一边换了衣服，洗了脸。

    我漱着口，想把嘴里令人不快的味道洗去。

    我吐出的水是茶色的。

    镜子里照出的牙齿，上面弄得都是茶色。

    唔。

    ‘哥哥，起床了吗？’

    我听到了敲门声，这声音令我的考虑中断了。

    “嗯。”

    我打开门。

    ……

    ‘早饭怎么打算的？’

    我用手摸了摸胃附近。我感到，胃里有很沉的块状物。

    直说就是不舒服。

    “今天不吃了。我今天不太舒服。”

    ‘是吗……那个，盒饭要吗？’

    惠捧出一个饭盒。

    “如果有，我会很高兴。”

    惠轻轻笑着。

    ‘今天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能保证一定好吃……’

    “盒饭的好处，并不只是在于味道。对于去买面包的劳动力以及餐费的缩减也是很有效的。”

    ‘我不是在说这些。’

    “嗯，确实，盒饭也不一定能减少餐费。”

    我看着惠。

    “惠，今天盒饭的原价，有多少？”

    惠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大概有从一数到十那么长。然后她开始讷讷地说。

    ‘哥哥，在地球上，如果有人起个大早给自己做饭，那就应该感谢她！’

    惠的表情很认真。

    “我没有拜托惠。惠如果是自己想做盒饭，那么我再感谢就很奇怪了。”

    ‘起得很早做盒饭，是很辛苦的！’

    “这个因人而异吧。”

    ‘我做的很辛苦。我很辛苦地做盒饭，是为了哥哥！’

    “……是吗？”

    ‘是的！’

    “那么，谢谢惠。我会记得的。不过，这事如果惠不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哥哥客气了。’

    惠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么我顺便再提一下，晚饭也是为哥哥准备的，等哥哥回来吃！’

    “是吗。那我尽量早点回来。”

    ……

    我居然和地球人进行了正常的对话，这是很少有的事。

    我心满意足地出了家门。惠好像有点疲劳。

    看来准备盒饭很辛苦。

    ……

    我在门口处遇到了房东小姐。

    “啊，房东小姐。我走了。”

    ‘克绮君，早饭呢？’

    “今天不太舒服，早饭不吃了。”

    ‘是吗？那带盒饭吗？’

    “惠给我了。”

    我拍拍书包。

    ‘是吗……小心身体呀。再昏倒会很危险的。’

    “我会注意的。”

    ‘那，路上小心。’

    “我走了。”

    我没有吃早饭，所以比较早地到了学校。

    ‘早上好。今天来的真早啊。’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上好。”

    ‘九门君，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说。”

    ‘最强的’梅鲁拜托的事，很难拒绝。

    虽说并不是拒绝就会被杀掉吧。

    这个人，他越显出温柔的表情，其中就越凝聚着令人无法抵抗的迫力。

    ……

    我们的目的地，是教堂中。

    我环顾四周。

    比起从外面看，教堂里面给我的印象更加宽敞。

    ‘觉得很少见吗？’

    “是的。我第一次来。”

    因为这里是教会系的学校，所以也不能没有基督教系的活动。

    只不过那些活动，是让全校学生集合在礼堂举行。所以这个小教堂最后还是没派上用场。

    这里似乎每天早上都有弥撒，当然我是不会来的。

    另外似乎还有毕业生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大概也是跟我无缘的。

    ‘帮我把这些讲义用钉书机钉起来吧。’

    圣堂的桌子上，排着一堆讲义。

    是写着乐谱和歌词的纸。

    ‘这是下次弥撒中要唱的圣歌。’

    “为什么让我来？”

    我拿起一摞纸，问道。

    他并不是我的班主任，我们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你是直指核心的类型啊。是性格使然吗？’

    “不是性格。应该算是缺点。”

    ‘是不擅长暧昧的东西吗？’

    “我不理解暧昧是什么。”

    有心灵感应的人们，即使不把事情明着说出来，大家之间也能够沟通。

    好像是叫做‘暗示’。

    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总之，在提问之前，先喝杯茶吧。’

    “那样会中止进度的。”

    ‘没关系。我想和你聊一聊。’

    梅鲁神甫沏的茶，带有轻微的玫瑰香气。

    “要聊什么呢？”

    ‘嗯，就当作是非正式的前途咨询吧。’

    “这应该不算是对问题的回答。”

    ‘是啊。从哪里开始说呢。我作为神甫，常年执行告解的秘迹，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忏悔。’

    我轻轻点点头。

    ‘叫做忏悔，听起来过于深刻了。其实信者们每周都在做的。就好像是类似谈心一样的事。’

    “嗯。”

    也就是说，类似心理咨询吧。

    二者我都没试过，所以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即使如此，我也能看到有人背负着深刻的烦恼，背负着无法对别人说的事。’

    “是说，我现在就是这样？”

    ‘嗯。也许不该说是烦恼。你有没有感到不好办的事情呢？’

    我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有一段时间，我想了解其他人拥有的心灵感应，一直努力学习。

    那时，我就了解到，有一种技术叫做ColdReading（编者按：无事先准备地窥探对方心理），就是现在梅鲁神甫应用的这种技术。

    大多数的人，都会有些不好办的事情，只要被这么一问，就会回答是的。

    然后就这样，表现出很了解对方的样子，让对方信任自己。

    我听说这是占卜师的技术，仔细想想，大概也是神甫所应用的技术。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什么事？’

    “您是真的这么想呢？还是说想作为博取我信任的手段呢？”

    ‘真的是直指中心啊。’

    神甫很有趣地笑着。

    ‘我不是要耍什么伎俩。今天九门君的脸色，确实很深刻。所以我只是想问问。’

    “是吗……确实有不好办的事情，但不是要和老师商量的。”

    ‘我明白了。不过，最好不要自己把世界变得狭窄。不一定什么时候有谁能帮助你。我一直都会在这个教堂。如果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情，就来找我吧。’

    我点点头。

    不要把世界弄狭窄，这句话之中有着引我思考的东西。

    而且，如果我在这里说，“最近，我的心脏被刺穿了，夜里我从窗户跳了出去。”，这种咨询也难以想象会产生什么好结果。

    ‘久留你真是抱歉。希望你会再来玩。’

    “我知道了。”

    我喝完了红茶。

    虽然红茶稍微有些凉了，但是其中令人舒适的玫瑰香味却没有改变。

    这时，我还是没有明白神甫真正的意图。

    ……

    ‘啊，九门君，早安。’

    “早安，牧本同学。”

    我刚要坐到位子上，我发现牧本同学还在朝我这边看着。

    “有什么事吗？”

    ‘呃……也不算是有事……

    怎么了？’

    “嗯？”

    ‘九门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事情总是在发生的。特指一下，是怎样的事？”

    一瞬间，牧本同学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就像是马上要生气了的样子。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想非打听出来不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牧本同学指的是什么？”

    ‘既然没事就好……’

    唔，这样对话毫无进展。

    “我整理一下。牧本同学刚才推理说，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并没有特指事情的内容。

    这也就是说，虽然无法确定发生事情的具体内容，但也猜想到发生了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对吗？”

    牧本同学像是人偶一样猛烈点头。

    “如果可以，能不能告诉我，牧本同学是如何做出这样的推理的？”

    ‘九门君今天，表情好像很疲劳。’

    “我也经常会有疲劳的时候，不过牧本同学今天是第一次说起。”

    今天早上我真的是感觉身体不舒服。

    ‘不是，和那些时候不一样的。平时九门君，即使累了，也只是耷拉着肩膀。九门君脸上是完全不会有变化的。可是今天，脸上好像也真的很疲劳。’

    是吗。我的脸，即使疲劳也不会有变化啊。

    “原来如此。我明白推理的理由了。那么，牧本同学，知道了以后又打算如何呢？”

    我看着牧本同学的脸。这时她的表情，让我发觉我又有哪里做错了。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但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

    牧本同学低着头转过身，坐到了位子上。

    我想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出合适的辞藻。

    课间休息时间我也没能和牧本同学说上话，结果就到了午休时间。

    我刚要站起来，我的后脑勺上就发出了一声闷响。

    ‘克绮。你对牧本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提了个问题。”

    ‘你的问题是会把别人逼得精神崩溃的。’

    虽然他说的话让我意外，但这话作为事实却是正确的。这里才是难点所在。

    “我没有这种打算。”

    ‘知道。所以性质才恶劣呢。’

    峰雪说到这里，开始仔细观察我。

    ‘喂，克绮。你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来，今天我的脸，真是很容易让人猜透。我稍微有些相信梅鲁神甫了。

    “你打听这些，然后打算干什么？”

    我重复了一下对牧本同学的问题。

    ‘你是傻瓜大首领吗。担心别人难道还需要理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在担心我。”

    峰雪深深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难道对牧本也这么问的？’

    “嗯。”

    我试着问了问。

    “我的话，伤害了牧本同学？”

    ‘去问问本人吧。不对等等，我也去。’

    “那真是太感谢了。”

    ……

    ‘哟，打扰啦。’

    峰雪和我走近牧本同学的时候，她正在一个人吃盒饭。

    ‘哎？什么事？’

    ‘这家伙想道个歉。’

    峰雪催我，我就解释了一下今天早上的事。

    我所问的，都是别无他意的问题。如果认为问题本身对牧本同学的意图进行了暗示，那完全是误解。

    如果那是在担心我，那么我对此感到非常的感激。

    牧本同学的表情时而绷紧几次，但最后好像还是理解我了。

    “－－所以说，如果我伤害了牧本同学，那是我的不对。能原谅我吗？”

    ‘原谅不原谅的……不用介意。我自己误会的，我也有不对。’

    “是呀。”

    ‘喂你这家伙！’

    我点头赞同，结果峰雪使劲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你干什么。我只是在赞同牧本同学。”

    ‘你这家伙不知道克己复礼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峰雪于是开始毫无顾忌地滔滔解释。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就是说你给我反省一下。’

    我总算听懂了后半句话。

    可是，如果不明白反省的理由，也就做不到反省。

    ‘没事啦，吃饭吧。’

    ‘呀坏了……’

    我们一看表，午休已经快结束了。

    我拿出了惠做的盒饭。

    ‘哦，克绮，今天也是盒饭呀？’

    “嗯，妹妹做的。”

    ‘说谢谢了没？’

    “从结论上来说，说了。”

    袋子下面出现的，是塔珀塑料罐和铝箔。

    塑料罐里面装的是牛肉炖汤。

    铝箔包着的是烤面包片。

    凉透的牛肉炖汤，比我想象的要美味。

    因为一直煮，味道都渗进去了。

    另外，烤面包凉了，还变得软软的，很难吃。

    但是，这并不会令我不快。

    我吃完牛肉炖汤，关上了饭盒。

    ‘所以啦，就是这么回事。这家伙又天真又缺根筋，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用介意。’

    峰雪在对牧本同学说着很失礼的话。

    ‘我也，觉得稍微了解九门君一点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反问他就行了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峰雪使出了回转肘击，这次我防御住了。

    ‘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呀。’

    牧本同学深深地点点头。

    预备铃响了。

    “就这样吧。”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回到了座位。我突然发现，我们并没有说起我让他们担心的原因。

    第六节课结束后，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放学时峰雪约我去玩，但我一说惠在等我，他马上就理解我了。

    我正要穿越铁道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把有些眼熟的伞。

    我正要上前去打招呼，少女就穿越了铁道路口。

    我追上前去，这时铃声响了。

    我打算快速跑过去，但我突然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我向上一看，遮断机的栏杆以很可怕的势头向下砸来。

    我疼得叫出声了。我的脸颊贴着地面，感到烫烫地疼。

    看来是发生事故，使得遮断机本应缓缓下降的栏杆猛地掉了下来。

    我的下巴下面就是铁轨。我的耳旁，响着钟声。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能够把这二者合起来思考。

    我用手撑住地面，抬起了头。

    途中我突然感到了呕吐感。

    我的膝盖软了，我又倒在了沥青地上。

    －－我站不起来。

    钟声里面，已经混入了逐渐接近的轰音。

    我蜷起身。

    我挥着双臂，在地面上猛地滚开。

    这应该叫做千钧一发吧。

    电车呼啸而过，我看着眼前驶过的车轮。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车轮，应该是很难得的经验。

    对面的遮断机抬起了栏杆。这时，那个女孩子当然已经不在了。

    这么说来，昨天也发生了相似的事情吧。

    我总算站起来了，我掸了掸身上的土。

    制服的手肘和膝盖，擦得很厉害。

    殴击我的遮断机似乎已经坏了，电车驶去之后也不会抬起来。

    虽然这并不是紧急问题，但我也不能看着不管。

    我按了紧急情况的按钮，然后就继续向前走去。

    ……

    如果算上昨天发生的事，这已经是两天中两次面临生命危险了。这个概率，应该是多大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走在街上。

    我的后脑勺还在一直滋滋地疼。

    我摸着脑袋，不经意向上一看，我看到了巨大的起重机和一捆铁架。这是车站大楼的建筑工地。

    起重机吊着的铁架，在风的吹动下猛烈摇摆着。

    我正在想着，铁架那么摇着，是不是反而会很稳定呢。这时，铁架的其中一根，从整捆中滑落出来。

    那根铁架，像啦啦队指挥棒一样转着圈，朝着我这边掉了下来。

    当然，我跑起来了。

    铁架就落在了我身后，撞弯了栏杆，停在了车行道上。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周围像是刚刚清醒一样响起了尖叫。

    我开始缓缓计算两天三次面临生命危险的概率。

    如果按人类十年面临一次生命危险来算，两天内遭到一次危险的概率，大概是1/1825。

    三次方之后，大约是六十亿分之一（我擅长心算）。

    六十亿分之一的偶然，或者，是谁有意想要杀死我。

    这时。

    响起了喇叭声。

    还有轮胎发焦的声音。

    巨大的卡车拐歪了，朝着我这边滑了过来。

    我完全不管自己已经喘不过气了，继续跑了起来。

    我刚好躲过了卡车的正面撞击。

    卡车撞入了建筑中的大楼。

    前挡风玻璃碎片四散飞了一地。

    这样，概率就变为了一兆八十亿分之一了。

    我不打算站住脚，不打算把自己性命赌在这概率上。

    没过几秒，卡车就发出爆炸声着火了。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脚步，呆呆看着燃烧的卡车。

    所以，谁都没有发现，混杂在爆炸声中的轻微枪声。

    那股冲击，就像是有人横着狠狠揍了我的脑袋。我用手一摸，头发上沾满了血。

    稍后，空气中传来了破裂声。

    我脚下的沥青上，开了个小洞。

    狙击。这个词，还没渗透我的大脑，我已经向前猛地跑了出去。

    ……

    我曾经听说过。

    步枪的子弹超越了音速。

    所以，如果是远距离的狙击，那么枪声会在子弹命中之后到达。

    爱凑热闹的人们围过来看事故。

    如果我卷入了其中，就会被困住。

    我避开了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地跑着。

    我背后几次响起了破裂音。但我没有工夫扭过头去看。

    我到达了车站附近，我面前有两条路。

    朝左边去，就是阴暗小道。

    我……

    （朝着站前广场去。）（跑进小道。）

    （跑进小道。）

    宽敞的场所很危险。

    我立刻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那个家伙为了杀人，甚至让一辆卡车失控了。

    如果我呆在广场，一定会受到狙击。

    我跑入了建筑物之间狭窄小缝般的小路中。

    ……

    这附近，原先本来是新开发区。

    很久以前，好像有叫做新副都心构想的东西，结果连这样的小城都有很多的企业进出。

    结果计划成为了白纸，大部分企业都撤退了，留下的只有荒废大楼形成的山脉。

    不知为何没有拆掉这些建筑，一直留到了现在。

    这种地方，据说到了晚上连流氓团伙都不会靠近。

    当然，我至今为止都没来过这里。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恐怖。

    枪声停下了，我慎重地躲在了大楼的阴影中。

    我急促地喘着气，调整呼吸。

    我按着颤抖不已的膝盖，我的后背靠在了墙上。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后脑勺。

    我忍着疼痛，用手指探索着伤口。这伤如果是摔在膝盖上，不算什么大伤。

    我看到了手上沾的血，我感到胸口变得很难受。

    －－狩猎。这是狩猎。

    我做了深呼吸，打算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我感到肋骨内部心脏在跳动。

    我舔了手指上的血。

    血稍稍带有温暖。

    我的心脏更加强烈地跳动。

    随着每一次心跳，我都感到胸口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出。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狩猎我？

    我不管那家伙是杀手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偷偷摸摸地逃跑？

    无秩序且非逻辑的一堆思考。

    还有同时充满我胸口的热块。

    我全身浸在其中，感到很舒服。

    我终于发现了。

    －－啊啊，这就是叫做愤怒的东西啊。

    我的胸口中，有个不是我的什么人正在燃起怒火。

    那家伙喊着。

    用爪子掀翻他。

    撕裂他的肉，粉碎他的骨头。

    用牙齿深深地咬。

    浸没在他的血液中。

    享受他的惨叫。

    让这个想狩猎‘－－’的愚者知道厉害。

    －－被狩猎的不是我。

    狩猎的才是我。

    我用鼻子迎向风，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猎物很近。

    我从小道中露出脑袋。我的眼睛清楚地看见，子弹切开空气射来，速度比声音还要快。

    我用右手手背横着拨开了子弹。

    我看向弹道的对面，我看见了房顶上伫立的红色影子。

    －－是猎物。

    我的爪子渴望鲜血而感到兴奋，我用舌头舔舔嘴唇。

    刚才我还累个要死，但现在疲劳已经无影无踪。我感到四肢都充满了力量。

    我扔下了书包，向前跑去。

    ……

    “是这里。”

    这里是新开发区中高出一块的大楼。

    本来这里是要变成购物大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那家伙就是在这楼的屋顶上狙击。

    轻微吹过的风，给予我猎物的征兆。

    那家伙就在这里。

    入口处的玻璃已经碎了。我踢开入口的瞬间。

    我听到了很轻微的机械声。

    是弓弦弹开的声音，同时飞来一道银光。

    我立刻伏下身，抓住了头上的箭。

    我仔细一看，这是在木雕的箭前面安上了介刀的刀片。（编者按：就是那种能一段段掰下来的刀，前面掰下来后面推上去接着用。）

    刀刃上面涂着一层黑的东西，是毒吧。大概是尼古丁。

    房间里面有着傻瓜陷阱的本体。

    弯曲木板和皮绳做的弓。这弓简单得让人无语。

    门上绑着线，线断了弓箭就会射来。

    我胸口中的声音说着。

    小东西而已。只是猎物的垂死挣扎。

    冰冷的声音反论。

    虽然是小东西，但却很有效果。

    敌人布下了陷阱等着我。

    我听着相反的两个声音，向前走去。

    （从最短距离前进。）（慎重地前进。）

    （慎重地前进。）

    这很奇怪。

    如果真的想杀我，那家伙随时都可以杀死我不是吗？

    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在铁道岔口时，遮断机掉下来砸到我，那也应该是这家伙狙击遮断机把零件破坏了造成的。

    那么，我倒在铁轨旁的时候，为什么没狙击我？

    既然想伪装成事故死亡，那么为什么之后又要堂堂地在大白天狙击我？

    综合考虑，也就是说，那家伙在玩弄我。

    我这么一想，胸口中的什么人便像烈火一样愤怒了。

    我甚至感到全身热血奔腾，手指的指甲都伸长了。

    我从怀里取出怀表。

    我逐渐调整着呼吸，等待心拍和秒针的动作重合。

    如果从逻辑上来分析，现在能够明确的事情有两件。

    －－在杀死我这个问题上，敌人根本不会犹豫。

    －－但是，杀死我，并不是敌人的最终目的。

    秒针的声音精确而又静谧，让我忘记了这里便是战场。

    －－也就是说，敌人的目的，是让我面临死亡的危险。如此一来，对方也许会得到某些利益。

    －－假设一。

    我面临死亡本身，令敌人得到利益。

    比如对我本人怀恨在心，让我因恐怖而痛苦，敌人会得到满足。

    －－假设二。

    让我面临死亡的危险，这件事会产生某种结果，那结果让对手得到利益。

    （假设一。）（假设二。）

    （假设二。）

    －－假设二。

    我面临死亡之后产生的变化。

    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体能力和精神上的变化。

    我回想了一下，我从刚才开始，就看清了飞来的子弹并且避开，还抓住了射来的箭。我一直在做这种一般常识之外的行动。

    这些变化，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因肉体面临危机而产生的。

    －－如果采用假设二，那么敌人的目的，可以认为是想引出我的身体能力。

    但是，我看不出敌人试图避免我的死亡。

    所以。

    －－假设二之一。

    敌人不认为我会死。

    敌人十分信任我的潜在能力。

    －－假设二之二。

    敌人认为，我死了也不要紧。

    大概，如果我死在这种攻击之下，敌人就不需要我这种程度的能力。

    现在这种情况下，行动方针应该遵循假设二之二。

    就是说，这是一场测试，我必须要活下来。

    虽然我没有必要配合这个测试，但若是敌人继续从暗处来袭击我，这也是个问题。

    我把怀表揣回怀里。

    我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炽热的血液奔走在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要想活下来，就必须借助这个力量……这个野兽的力量。

    但是，我又觉得，仅仅如此是不够的。

    昏暗的走廊中，有东西在闪着微弱的光。我定睛一看，走廊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无数引线。

    这就是陷阱引线吧。

    如果我拉动了引线，应该就有某处的陷阱启动了。

    如果能够避开当然最好，但是这数量未免有些太多了。要想全部避开走过去，大概需要摆出很勉强的姿势。

    我……

    （慎重地，一根一根地拉动引线。）（尽量不碰到引线，小心地走过走廊。）

    （慎重地，一根一根地拉动引线。）

    我先用指尖拽了拽第一根引线。

    箭发出飕的一声飞过来。

    我用脚向上一踢，减缓了箭的势头。箭落在了地上，我仔细查看这支箭。

    这箭和入口处的那根一样，是木制的。上面还涂着毒。

    我握住箭，一根根切开引线。

    我击落了一支支飞来的箭。

    我一边重复做着，一边开始考虑陷阱的布置问题。

    这个陷阱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如果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箭会一齐射来。这我是知道的。

    但是，如果这样，干脆设计成无论碰到哪根引线，全部的箭都会射来就好了。

    同样的地方，用同一种陷阱，重复布置很多次，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假设一。

    拖延时间。

    如果箭一齐射来，只要躲开，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逐个解除陷阱，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敌人也许是为了这个目的。

    关键问题是，我找不到敌人拖延时间所能得到的好处。

    敌人特地准备了这么多陷阱，并且把我引诱至此。

    到了现在才要拖延时间，我完全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

    －－假设二。

    逐个解除陷阱本身，就是个陷阱。

    我拉动引线，然后击落弓箭。

    陷阱数量太多，这种行为本身，就会成为一种单纯的重复性工作。

    我突然停下了。

    如果，我拉动了引线，却飞来了弓箭以外的东西呢？

    或者，如果有除了引线之外的陷阱呢？

    我向前迈出的脚，稍微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地板砖向下沉了一下，发出了咔喳一声。

    两秒之后射来的，是涂成黑色的箭。

    我屏住呼吸，盯着射过来的箭。

    箭尖不像刚才那样还是刀刃了。

    这次箭的前部是一个黑球一样的东西。

    －－炸弹？

    我躲开了箭，捂住了眼睛和耳朵，伏在了地上。

    爆炸声就像是打了个喷嚏。房间里面逐渐充满的这股味道……是氨气吗！

    我捂住鼻子和嘴，谨慎地观察周围。

    刺激性的氨气味道，强烈地布满了整个房间。

    中间还混杂着红辣椒和胡椒。这要是正中我身上，我的眼睛和鼻子肯定就废了。

    这才是其中真正的陷阱吗。

    我差点就被算计了。

    如果还要说有个问题的话，那就是这并不是致死性的陷阱。

    如果我的眼睛和鼻子废了，我变得毫无防备，之后会怎样呢。

    不用想，对方是一定会给我致命一击的。大概是敌人会亲自来了结我吧。

    走廊深处响着很挑衅的脚步声。

    我皱了眉。

    敌人把我这么耍着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看来我得当面给对方些教训。

    我朝走廊深处走去。

    ……

    我眼前，有个黑色的铁门。从听觉上来说，我能听到其中有着呼吸声。

    －－那家伙就在这里。

    并且，对方是在等着我。

    我的血液变得兴奋，这令我开始行动了。

    我踢破了门，一边咆哮着冲进了房间。

    甜美的香气，说明这是个雌性。

    她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

    椅子的主人转过身的瞬间，我蹬着大地跳起，跑在天花板上。

    然后我……

    （顺势一爪挥了下去。）（最后的瞬间，犹豫了。）

    （最后的瞬间，犹豫了。）

    我在只差毫厘的地方住手了。女人没有动。

    ‘你这是想怎样？’

    “如果我杀了你，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伊格尼丝，你要做什么？”

    伊格尼丝……是的，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女人，就是昨天杀死我的那个女人……她很愉快地笑着。

    ‘比起生存本能，知识欲更优先吗？’

    “我只是不承认对处疗法的意义。”

    如果我不了解理由，即使在这里杀死了伊格尼丝，也许我还会被其他人袭击。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伊格尼丝的手，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柔软的手指，按住了我的手腕。

    仅仅如此，我的膝盖就软了。

    我突然感到意识远去了。

    ‘你合格了。’

    我倒在了地上，我听到头上有个轻轻的声音在这么说。

    我这么觉得。

    ‘哥哥，哥哥！’

    我听到了很亲切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

    惠在我身旁。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她抓着我的肩膀。

    “怎么了，惠？”

    ‘哥哥……太好了……’

    惠哭着，她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紧紧抱住了惠。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现在还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其中还混着一丝安心。

    我歪着脑袋想想。发生什么了呢。

    啊，是我的事啊。

    “如果是因为我，我没事。我还活着。”

    ‘哥哥适可而止呀！’

    惠这次真的生气了。

    ‘我即使一直等到很晚，哥哥也没有回来。还发来了奇怪的短信。’

    “短信？”

    ‘上面说哥哥在这里。结果我一过来，发现是这么个地方……’

    惠很久以前就去了英国。

    她应该不知道开发区变成了贫民窟。

    “没有问题。你我都没事。”

    我站起身。

    连书包都放在了我身旁。这可真是服务到家。

    ‘等等呀。发生什么事了？’

    我思索了一下，回答。

    ‘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什么能对你说的。’

    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我也无法完全搞清楚。而且，如果把惠也卷进来，那是很危险的。这也是必须考虑的。

    ‘哥哥说的什么啊！’

    “就是说，我有不告诉惠的理由。”

    惠皱着眉头。我尝试找出接下来说的话。

    “惠担心我，谢谢惠。”

    ‘那就别总是让我这么担心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稍微说一下也没关系吧。我们是兄妹呀。’

    这回答很有道理。

    “但是如果我进行说明，会更加令惠担心。”

    ‘我听了这句话就更担心了呀！’

    “是呀。”

    我点点头。

    “所以，我得出结论，之后什么都不说是最佳的行动。”

    我提出了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

    ‘我不管啦！哥哥大傻瓜！’

    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总是难以被接受的。我从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了这个道理。

    ……

    惠一直都背对着我，直到我们回到公寓。

    “……惠？惠？”

    ‘什么事啊！’

    惠背对着我回答。

    “盒饭的事，谢谢你。我很高兴。”

    ‘……嗯。’

    惠回答的声音，就好像是耳语。

    ‘好吃吗？’

    “炖汤很美味。软了的烤面包难吃。”

    惠叹了口气。

    ‘哥哥，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啊。’

    我有异常吗？

    猛烈跳动的心脏。令我身体燃烧的愤怒。

    刚才还缠绕在我身上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我刚才还觉得，藏着事情不说，不像是哥哥的作风。’

    “我没变得异常。我只是……现在不想让惠担心。”

    ‘是吗。’

    “嗯，是的。”

    ‘那么，什么时候能对我说？’

    “危险一旦消失，我会尽可能立刻告诉惠。我保证。”

    ‘嗯。’

    “啊，还有。”

    ‘什么事？’

    “晚饭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那是因为发生事情了吧？’

    “我违反了约定。”

    ‘不用介意啦。今天据说是要开宴会。’

    “宴会？为你开的？”

    每次增加房客的时候，房东小姐都会开一个欢迎宴会。

    ‘我，还有一个人。今天新增加一个女房客。’

    “是吗。”

    ‘哥哥不问是什么样的人吗？’

    “马上就能见到吧？”

    ‘虽然是吧……’

    惠扭头朝我这边看着，表情很不乐意。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乐意，但她能扭头看我，我很高兴。

    远处飘来了很香的味道。

    烤肉的香味。这是房东小姐的拿手菜，烤鸡。

    ……

    ‘啊，欢迎回来。’

    我们进门就碰到了房东小姐。

    ‘制服怎么回事？打架了？’

    我想起来，手肘的地方还是破的呢。

    “不是打架。”

    互取性命，应该是不会叫做打架的。

    ‘是吗。我帮忙缝上，一会儿拿给我吧。’

    ‘不，不用，太麻烦您了。’

    为什么惠冲上来回答呢。

    ‘没事的，不用客气。’

    “我知道了。”

    惠站在我旁边，表情仿佛放弃了一切。

    ‘今天开宴会……能来吗？’

    “嗯，我来。我听说来了新人。”

    ‘是呀！是很漂亮的人呢，看了会吃一惊的。一会儿能帮我准备吗？’

    “好的。”

    ‘好。’

    ‘还有……对了。能不能通知一下七号房间的吉良先生？就跟他说，如果可以，请来参加宴会。’

    “我知道了。”

    ……

    我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和惠汇合了。

    ‘吉良先生是谁？’

    “其实我也没见过。”

    这个公寓里面，也有我们之外的住户。但是，我基本上都没有见过。

    大家都是奇怪的人（据峰雪说，我好像才是最奇怪的家伙），很少能有普通地上班上学的人。而且，房客交替很勤，大家都很快就离开了。

    吉良先生是音乐家，但是出门旅行很频繁，而且出行也一定是在夜间。

    我敲了他的门。

    “我是三号房间的九门。吉良先生在吗？”

    没有回答。但是，我感到门对面有动静。

    ‘……在……’

    我听到了像是蚊子叫的声音。这是回答。

    门没动。

    “房东小姐说，今天有新房客的欢迎宴会，如果可以，请来参加。”

    ‘……我知道了……’

    “惠，听到了吗？”

    ‘嗯，大概。他是说知道了吧。’

    “那就好。”

    房间中发出了处于可听领域边沿的声音，之后便又归于了宁静。

    我和惠面面相觑。

    ‘现在去房东小姐那里吧？’

    “好吧。”

    ……

    ‘啊，正等你们呢。’

    房东小姐的房间中有个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面摆满了菜肴。

    烤鸡做的很漂亮。酸果蔓调味酱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勾起了我的食欲。

    烤鸡旁边是色彩鲜艳的三明治，还有烤鲈鱼。

    沙拉中主要是京水菜，还混入了一些香草，用奶酪粉和半熟鸡蛋拌起来，做成了西泽民沙拉。（编者按：Caesarsalad，与恺撒无关。）

    ‘哟，我来打扰啦。’

    我看见旁边峰雪握着菜刀。

    “你来做什么？”

    ‘太见外啦。既然是小惠的欢迎会，为什么不叫我？’

    这个男人耳朵真尖。

    “还有，你这打扮是怎么回事？”

    峰雪穿着平时的制服，上面套了个围裙。

    ‘这当然是给房东小姐帮忙啦。’

    “很合身。”

    我说完，峰雪就竖起了大拇指。

    让人搞不懂的男人。

    ‘那么，克绮君和小惠就先拿饮料吧。’

    “我知道了。”

    我突然想到，于是提问了。

    “对了，今天来的人，名字叫什么？”

    ‘嗯……忘记啦。’

    房东小姐轻轻吐出了舌头。

    ‘应该正在院子里呢，去问本人吧。’

    不对啊，我就是为了去打招呼，才想至少先知道名字的。

    算了没办法。

    我双臂抱着啤酒和葡萄酒。惠拿着杯子。

    ……

    我们朝院子走去，那里果然有人影。

    那人潇洒地坐在桌旁，歪着白兰地杯子。

    啤酒瓶从我手中滑落了。

    瓶子掉在地上，一下子摔碎了。

    惠吓了一跳，我把惠挡在身后，保护着她。

    ‘我叫做伊格尼丝。让我们友好相处吧。’

    ‘初次见面……’

    惠走向前去。

    “别碰那家伙。”

    我拉住了惠。

    ‘哥，哥哥？’

    我没有考虑周全。

    是谁给惠发了短信。

    我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的身体不断颤抖着。

    “惠，稍微回一下房间好吗？”

    ‘……一会儿要跟我说明呀。’

    惠对我低声耳语。

    “你来做什么？”

    我没有心脏，但并不是连感情都消失了。我确实也有觉得恐怖的时候。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我只要一想象惠受伤的样子，我就喘不过气来，全身喷出冷汗。

    ‘放心吧。’

    伊格尼丝说着，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我是来保护你的。’

    “什么意思？”

    ‘事物全都有其合适的时间和场所。夜空闪耀的群星，白昼中就会淡薄不见。真实也是如此。’

    伊格尼丝说话拐着弯，我正打算继续问下去。

    ‘克绮君，和伊格尼丝小姐认识吗？’

    房东小姐出现了。惠跟在她身边。

    我轻轻瞪着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很愉快地笑笑，然后轻声对我说。

    ‘夜里，钟楼。’

    “……我知道了。”

    ‘那么，庆祝小惠和伊格尼丝小姐住下，干杯！’

    干杯的声音响起来。

    ‘哎，是叫伊格尼丝小姐吗。是外国人吗？’

    房东小姐做的烤鸡真的是绝品美味。我不知道她用的是哪里的地鸡，即使是淡泊部位的肉，我轻轻咬一下，也能感到滋味扩散了满嘴。配合上特制的酸果蔓调味酱，酿出了绝妙的味道。

    但是，只有今天，我尝不出滋味。

    似乎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峰雪那家伙大口吃着菜肴，还能够一边向伊格尼丝搭话。

    ‘叫我伊格尼丝就行。另外，为什么觉得我是外国人？’

    ‘呃……五官很漂亮，不太像日本人，所以……’

    ‘我这样也是有着日本国籍的。说我不是日本人，让我很意外呀。’

    ‘啊呀，那我真是失言啦……’

    我看着伊格尼丝用话语把峰雪塞得哑口无言。伊格尼丝显然很愉快。

    不过她到底有没有日本国籍，这一点很值得怀疑。

    ‘哥哥，这个真好吃呀。’

    惠努力把视线从伊格尼丝身上挪开，她对我说。

    “是啊。”

    我用叉子在盘子上刺着。

    ‘菜好吃吗？’

    房东小姐说着，她自己却没有吃多少东西。

    她似乎饭量很小。

    ‘好吃这个词根本就不够呀。这简直是天上的美味啊。’

    峰雪大声喊着，伊格尼丝也深深点头。

    ‘确实啊。即使是曾经的罗马皇帝，应该也没有尝过如此的味道吧。’

    ‘好吃呀。这么好吃的烤鸡，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不是那么难的东西哦。以后我也教小惠做吧。’

    ‘喂，克绮，你怎么阴沉着脸？’

    “因为个人理由。别在意。”

    ‘居然说别在意，你这家伙……’

    我发现，房东小姐和惠，都看着我这边。

    伊格尼丝则是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喝干了一杯酒。

    我暗自决定。现在即使担心也没办法。

    我仔细品味着，这烤鸡果然是天上的美味。

    皮烤得正好，既香又富有深味。鸡肉每咬一口，肉汁都会溢出来。

    “好吃呀。”

    ‘太好啦。’

    房东小姐笑了，我也笑了。

    结果，我吃着好吃的东西，即使想不露出笑容也真的是很难。

    ……

    “我吃饱了。”

    饭后，房东小姐还提供了红茶和点心。

    香味浓郁的大吉岭茶，和红宝石苹果做的苹果派很配。

    “……对了，吉良先生呢？”

    ‘哎？刚才他还在呀。’

    惠回答。

    ‘啊，那位是吉良先生啊。喝的真豪爽啊。’

    峰雪点点头。

    确实，桌子一角，放着堆成山的空杯子。

    ‘吉良先生很容易害羞的。’

    房东小姐挥手笑着。

    容易害羞还能当音乐家吗？

    我歪着脑袋想着。我帮忙收拾着饭后的狼藉。

    ‘我也帮忙。’

    ‘啊，小惠不用啦，小惠是今天的主宾嘛。’

    ‘是吗？那我先走啦。哥哥，一会儿见。’

    “嗯。”

    ……

    就这样，我和房东小姐两个人在厨房收拾。

    ‘克绮君？’

    “什么事？”

    ‘是不是有话要说呢？’

    “……为什么这么认为？”

    ‘克绮君吃饭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哦。是有什么烦恼吧？如果不是这样，我会很伤心哦。’

    “脸色难看，与饭菜的品质无关。”

    ‘嗯嗯，然后呢？’

    我想了一下该不该把房东小姐卷进来，但是最后我还是对她说了。

    既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并不是没有关系。

    ‘是关于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女性。虽然只是些个人问题，但我们之间有争执。’

    ‘那真是个问题啊。’

    房东小姐的眼睛睁圆了。

    “和伊格尼丝住在同一个地方，我有所不安。也许惠和房东小姐也会有危险。”

    ‘如果是让我把她赶出去，我可不会听哦。’

    “有生命危险。”

    这并不是夸张。

    ‘克绮君也知道，来我们这里住的人，大都是有些缘故的。比如说在其他地方住不下去了，被赶出来的人。’

    房东小姐停下了洗盘子的手，转向了我这边。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认真的看着人。

    ‘所以，至少我不想从我的家里把谁赶出去。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惠会死掉吗？”

    ‘不用担心，在这个屋檐下，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去的。交给我吧。’

    虽然我觉得这句话不符合逻辑，但是挺起胸膛的房东小姐，让我觉得特别值得信赖。

    我不由得点了头。

    ‘还有，和伊格尼丝小姐……好好谈过了吗？’

    “哎？”

    ‘世界上的争执，一般都是因为不用心听对方说话而开始的。克绮君可不要这样哦。’

    “嗯……我这就去和她谈。”

    ‘嗯，那请去吧。’

    我打了招呼，朝着钟楼去了。

    ‘你来的真晚。’

    伊格尼丝转过身，她的长发在月光下闪耀着。

    “夜晚是相对的概念。既然是约定见面，应该指定明确的时间。”

    ‘没有心脏的人，说的话也不一样啊。’

    “你说什么……”

    伊格尼丝走来一步，碰着我的胸口。

    我胸口中突然变烫了。

    我胸口深处，能听到野兽的咆哮。

    ‘你知道的吧？你的这里，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是个空心的容器。’

    “比喻表现还是算了吧。我想听真话。”

    ‘就像我说的。还记得那只未成熟的狼吗？’

    “你杀死的那个？”

    ‘啊，正是。那叫人狼。本来是在深山的结界中藏起来生活的一族，但却悠然地出现在都市中了。’

    “你说，人狼？”

    伊格尼丝用手扫了一下眼下的景色。

    ‘其他也有。猫人和虫人。地下有土地神，海里有海神。这座城里尤其多。’

    “你在说什么？”

    ‘魔。不是人的东西。’

    我花了两秒钟，用来吸收这个信息，我终于做出了回应。

    “那和我，有怎样的关系？”

    ‘我说过了吧。你是容器。’

    伊格尼丝转了转连衣裙。

    她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右手出现了一根短剑。

    ‘这是月牙。如果对付非人住民，威力是不够的，但若是对付人类却足够了。’

    伊格尼丝话音刚落，就把月牙投了过来。

    飞来的利刃，在暗夜中划出了椭圆。

    那东西涂成了黑色，在黑暗中旋转着。用人类的视力是无法捕捉的。

    但是－－

    我胸口中的野兽在吼叫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已经动了，我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短剑。

    ‘就是这力量。这就是注入你这容器中的人狼的力量。’

    我胸中的咆哮，唐突地和那少女的侧脸相重合了。

    我的嘴唇道出了语言。

    －－伊格尼丝！

    我的右手把月牙扔了回去。

    伊格尼丝拔出刀弹开了短剑，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看起来真的很恨我呀。’

    ‘“你杀了我，还说什么风凉话！”’

    ‘九门克绮！’

    伊格尼丝尖锐的声音，把我的意识带了回来。

    “……人狼的力量？这不是灵魂吗。那个女孩子就在我体内。”

    我的心脏还仿佛很不舍地强烈跳动着。

    ‘那就是你的力量。不对，如果你不把这作为自己的力量，我会很困扰。’

    伊格尼丝背对着我。

    ‘跟我来，克绮。我有件事要教你。’

    我们穿过了前庭，穿过了银杏树列，伊格尼丝还继续走着。

    ……

    “我知道自己体内有力量了。但是还有件事没问你。”

    ‘嗯？’

    “你说要保护我，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要杀我？”

    ‘别急。事情都是有顺序的。’

    月亮仿佛要把声音都吸收进去一样。

    在这夜色下，影子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切声音仿佛都断绝了。

    ‘你是带有力量的容器。这对于魔物来说，也是一样。’

    伊格尼丝说到了重点。

    ‘就像你能够吸收人狼的力量一样，魔物若是吃了你，就能得到极大的力量。’

    “力量？”

    ‘嗯。即使是一滴血，一片肉。如果把你整个吃掉，那就能得到一般魔物经过千年也得不到的力量。’

    我皱了眉头。

    “就是说，有袭击我的魔物？”

    我说话的时候，伊格尼丝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刚才她扔出来的黑色短剑－－月牙。

    “伊格尼丝？你在哪？”

    月光吸收了声音。

    取代声音漂浮在我周围的，是腐烂的肉味，和轻微传来的急促呼吸。

    肉食兽的呼吸。

    没有脚步声。

    但是，因为抑制不住兴奋而漏出的呼吸，却在确确实实地接近我。

    可是，我却完全不知道那呼吸是从哪边接近我的。

    我胸口中的野兽在低声吼着。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了回去，我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黑暗炸开了。

    魔物的影子在我头顶上方跑过，同时发出了咆哮。

    并不是没击中我。

    而是我低身躲过了敌人的突击。

    我顺势向前滚去，捡起了伊格尼丝留下的月牙。

    －－这些她都预料到了吗？

    我咂了一下舌头，像握小刀一样握住了月牙，转身面对着那个东西。

    我威吓般地向前扎了一下。

    那东西再次逐渐接近过来，脱去了暗夜的外衣。

    我看到了它，我感到身体僵硬了。

    我看着眼前的怪异物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站起来和我差不多高的大型犬。

    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散发出死臭。它露出了锐利的尖牙。

    但是，当然这不是一般的狗。

    怪异－－它没有四肢，而是滑动般在空中漂浮着。

    常识之外的生物。

    它露出了尖锐的牙，仿佛在嘲笑战栗的我。

    我能看到它熟透了的红色喉咙。

    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它朝我这边冲了过来，像是在空中游泳。

    它出其不意的一击，令我只能勉强用黑色的利刃抵挡住它咬来的犬牙。

    狗猛地甩了一下脑袋，就轻松地把我的身体扔了出去。

    我的后背猛地撞在了银杏的树干上，一瞬间我感到意识远去了。

    我咬着牙面对着敌人，手里的月牙颤抖着。

    黑色的利刃经野兽的牙咬过，产生了些微的缺损。

    如果它一口咬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没命。

    我不知道伊格尼丝消失到哪里去了，我甚至无法感觉到她的行动。

    我没有呼救的余地。

    冷静，冷静。

    我一边压抑住令身体僵硬的恐怖，一边握紧了缺损的月牙。

    敌人是从空中飞来的，但并不是扔出暗器。

    它想要吃我的时候，一定是头朝着这边过来。

    只要能够预测出敌人的行动，那么对策也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而且，我体内还寄宿着人狼的力量。

    我不能输给这么一只狗。

    魔物在空中滑动，无声地加速。

    它正如我预想地接近过来。

    我紧紧握住月牙，上半身一滑躲开了它的突击。

    我甚至产生了错觉，感到它的牙稍稍掠过了我的皮肤。

    我稳定了姿势，挥下手臂。

    狗从我身旁穿过，我用上浑身的力气用月牙扎向它的软肋！

    “－－什么？”

    可是，月牙只是空挥了一下。

    我感到腐臭冲入了我的鼻腔。

    黑刃本来应该切开了狗的肚子。魔物的身体自己打开了，把黑刃吸了进去。

    我以为那里是魔物的身体，但那不仅仅是身体。

    上下出现了几条突起物，产生了一个很大的裂缝－－那是第二张嘴。

    魔物在空中紧急制动了。

    我头脑中闪过了完全形态这个词。

    刚才那个魔物看起来还像只狗，现在它的身体完全分为两块，成为了空中飞来的巨大脑袋。

    它的肩膀只像个沟壑，现在却变成了眼睛在嘲笑我。

    我的身体战栗着。

    跑不掉了。

    魔物笑着，夺走了我一切抵抗的力气。

    我会被杀掉。

    死亡的恐怖充满了我的视野。

    魔物的嘴张开了，然后缓缓地停下了。

    反转。

    它张开的嘴猛地变窄，将要吞入我肩膀的时候。

    响起了枪声。

    有什么东西切开了黑暗，朝这边飞来。

    那东西擦过我的手，射入了即将合上的狗嘴，炸开了。

    粉末四散喷开，魔物发出惨叫朝后面倒下。

    魔物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在空中猛烈上下抖着，拼命地朝黑暗中退去了。

    ‘能接受了吗？’

    我耳边的轻声细语。

    不知何时，我已经在伊格尼丝怀里了。

    我从紧张感中解脱出来，看来我是站不住了。

    我的脸埋在她丰满的胸口中。我从这个姿势中站了起来。

    即使我已经看不到狗了，我还是仿佛沉浸在梦中，身体使不上力气。

    我用力呼吸了一次，恢复了现实感。

    我鼻腔中都是魔物腐烂的口臭，还有刺激性的味道。

    这味道－－是红辣椒？

    我看着伊格尼丝的手。

    她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平时的步枪，而是比较小些的**。

    ‘里面装的是包含红辣椒的子弹。让狗吃一发是最有效的吧？’

    “把我当作诱饵了吗？”

    ‘我只是选择了最有效果的手段。你认为魔物会惧怕月牙这种程度的东西吗？’

    我无法反驳。

    即使我当时用月牙切开了那只狗，也无法停止敌人的行动。

    那狗大概会疯了一样拼命地追杀我吧。

    如果能够预测出敌人的行动，对策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伊格尼丝为了避免伤害自己人，同时又要击退魔物，于是使用了即使打中自己人也不会夺去性命的辣椒弹。

    她的判断，从客观角度看来，确实能说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其中还是有什么地方让我无法轻易认同。

    如果一步走错了，我现在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明明如此危险，为什么她还能做出如此轻松的表情呢。

    ‘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听好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

    “你想说，什么？”

    ‘如果万一魔物吃了你，那就等同于解放了一只有着无穷无尽力量的怪物。如果那样……’

    “如果那样？”

    ‘人类的世界就灭亡了。’

    伊格尼丝说着，举起了刀。

    ‘选吧。是取得任何人都无法杀死你的力量，还是就死在这里。’

    我……

    （取得力量，选择生存。）（拒绝，不接受非人住民的力量。）

    （取得力量，选择生存。）

    “我不打算死。”

    ‘嚯？’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是吗。那么，就和我一起来吧。’

    “你，是什么人？”

    云遮住了月亮。黑暗笼罩过来，红发的女人轻轻笑着。

    ‘我是伊格尼丝。因故而自称人类的守护者。’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4日

    ‘哥哥，醒了吗？’

    惠敲门的时候，正好我也换完了衣服。

    虽然我有些睡眠不足，但我感觉还不错。

    “嗯，我来开门了。”

    惠走进来，紧紧盯着我的脸看，然后她点了点头。

    ‘担心的事都解决了？’

    “大部分。”

    我点点头。

    ‘能对我说了吗？’

    “大概要稍微延迟一下。”

    ‘那就算了。’

    “真是太好了。”

    ‘我说一下，刚才那是讽刺。早饭呢？’

    “还没吃。”

    ‘那我去做啦。’

    “嗯，我等着。”

    我坐在床上等着惠，我想起了昨天的事。

    ……

    那时，我喘着粗气躺在地上，伊格尼丝对我伸出了手。

    我甩开了她的手。

    “做的太妙了吧。”

    ‘什么？’

    “你是想说，刚才那魔物是冲着我的力量而来的吧？”

    伊格尼丝点点头。

    “我接受存在魔物这件事，但是它刚才正巧袭击过来，这岂不是太偶然了。”

    ‘你搞错前提了。并不是正巧袭击过来的。’

    伊格尼丝说着，摇摇头。

    ‘现在我在这里，所以它们不来袭击。仔细听好。’

    我仔细一听。

    用野兽的耳朵，用能分辨山谷中清风的狼耳。

    门的外面，有无数的声音。

    密集的呼吸声。

    这不是人能够发出的声音，其中还混杂着充满怨气的低吼。

    “……这是，什么？”

    ‘就像你听到的。我说过的，我保护着你。如果我消失了，马上又会出现新敌人。’

    “有道理。”

    我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打算杀死我？”

    ‘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的保护能力是有限度的。有必要早日让你明白自己的力量。’

    “如果我半途死了，那又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问题解决了，该欢呼万岁了。’

    我考虑了一会儿，回答。

    “我，讨厌你。不过即使如此，应该还是能够与你合作。”

    ‘足够了。’

    伊格尼丝再次向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

    ‘那么，需要先让你熟悉这力量。必须随时都能使用出来，而且还不能放开缰绳，让它脱离控制。

    训练从明天开始。’

    ……

    ‘哥哥，饭做好啦。’

    我听到惠的声音，抬起了头。

    ……

    “我开始吃了。”

    今天的菜谱是纯日本风味。盐鲑和小松菜的味噌汤，还有蛋卷。

    ‘怎样？’

    “不错。”

    虽然无法和房东小姐做的相比，但是控制住了甜味的蛋卷很美味，香气十足的盐鲑也好吃，做的很不错。

    ‘房东小姐教了我很多呢。虽然我是很久不做了……’

    “嗯。好吃。”

    ‘太好啦。哥哥，今天几点回来？’

    “不知道。我打算尽量早些回来。”

    ‘是吗……那我做晚饭等哥哥回来。’

    “我吃饱了。”

    ‘我去做盒饭。’

    ……

    “谢谢。”

    ‘不客气。’

    我们进行了短暂的互动，之后我走出了家门。

    ‘早上好，九门君。看来你的烦恼已经解决了啊。’

    ‘哦，克绮，你的表情变得稍微和平时一样了。’

    ‘九门君，早上好。今天好像很精神呢。’

    我到了学校，周围就全是这种声音。

    看来我的表情，真的很容易看透。

    “早上好，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安，峰雪。早安，牧本同学。”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了结了吗？’

    “唔。”

    这种状况下，到底怎样才能算是了结了呢？

    如果我一生都会受到魔物威胁……那大概要等到袭击我也没事的时候。

    ‘喂。’

    如果不特定多数敌人同时袭击我，我也能够没事的状态。这种状态，我现在还难以想象。

    何况，那种时候能否到来还是个问题。

    ‘喂，克绮。’

    ……这样的话，状况已经明朗的现在，大概更接近‘解决’这种说法。

    我感到后脑勺受到了冲击，这令我弯下腰。

    敌意。攻击。狩猎。

    我胸口中滚烫的东西开始跳动。我喉咙深处发出了低声的吼叫。

    我……我体内的野兽，傲然地站起身。

    将死亡赐予挑战狼的骄傲之人！

    将鲜红的血液倾注于地面，将白色的枯骨高悬于树顶！

    我正要跑去，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是谁？

    ‘喂，克绮！’

    我的视野中都是红色的雾霭。我在雾霭中看到了峰雪。牧本同学睁圆了眼睛……是在害怕我吗？

    ‘你，没事吧？’

    峰雪对我说着，他好像有些难以置信。

    我做了深呼吸，用手按住了胸口。

    足球在我脚下滚着。

    峰雪停住了球。

    ‘喂，小心点儿！’

    峰雪把球踢飞了，他朝着远方操场喊着。

    我能看到，晨练的足球部员低头朝这边道歉。

    ‘虽说你发呆是常事吧，刚才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嗯。”

    ‘嗯什么嗯。你有多少年没发火了？’

    “唔。”

    ‘我说了别给我唔！我看你都那么激怒了，我很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私人的事情。可惜我无法对你们进行说明。只是无须为我担心。”

    ‘嗯……那大概是做不到的呀。’

    牧本同学很谨慎地说。

    “如果不得不担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是说，这没有必要。”

    ‘呃……’

    牧本同学混乱了，峰雪对她点点头。

    ‘不用想太多了。这家伙，说的话只有表面的意思。’

    如果问我的意见，我认为语言除了本身的含义，如果还有其他含义，那才是异常。只不过，在这个心灵感应星人的星球上，这个道理不管用。

    ‘真是的。人情纸气球混蛋。如果不是你，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峰雪耸耸肩，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

    晨检结束了，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是齐藤老师的化学三。他是有着睡眠精灵称号的强大教师。（编者按：Sandman）

    有个词语叫做感觉遮断性幻觉。

    如果持续进行缺乏刺激的单调行动，大脑就会惯性化，变得难以接受感觉刺激。

    作为关联，大脑维持清醒状态也变得困难，注意力变得低下，意识变得狭窄。

    这样人类就会陷入一种催眠状态，也有可能会看到幻觉。

    坐在椅子上听讲，这就是缺乏刺激的单调行动，所以学生的大脑变得惯性化并不少见。

    这是纯粹的生理现象，所以把问题归结于学生的集中力，是个很大的错误。

    数个教师之中，只有齐藤老师才是被称颂为睡眠之王的男人。

    据说，当徘徊在可听领域边缘的沉稳声音带着节奏响起，睡眠的学生就会和上课时间的平方成正比。

    为了防止这个情况发生，只有无视上课而自己自习，或者做小动作，或者和狐朋狗友说话。

    教室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学生。有已经放弃了抵抗，一脸趴在桌子上的。有像是在划船一样摇摇晃晃，偶尔突然醒来，拼命地想维持住意识却又无功而返的。

    说到我，我正忍受着昨夜带来的睡眠不足。

    刚才我还打算一直记笔记呢，但现在，我写的字已经变成了行进的蚯蚓，无论我重写多少次都没有改观。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我皮肤和空气的边界已经变得混然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我窗边的位子上，我开始逐渐地，走上了通往睡眠的下行阶梯。

    ……

    我体内的野兽令我清醒过来。

    野兽发出了咆哮，把我抡了起来。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早上牧本同学的表情。牧本同学害怕我，向后缩着的表情。

    我给野兽栓上了链子。然后我张开了眼睛。

    白色的光。

    太阳的光。

    其中混杂着无数玻璃碎片，碎片闪着光芒飞散。

    玻璃片中间，是一个旋转的棒球。

    我赶忙用一只手抓住了球。

    接下来，我用笔记本拍下了四散飞溅的玻璃。

    玻璃碎片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不剩地落在了地面和桌子上。

    我呼出一口气放下了球，这时教室里终于四处发出了尖叫。

    睡着的同学醒来了，开始左顾右盼。

    ‘嗯？怎么了？’

    一心不乱地写着板书的齐藤老师，终于转过身，看着我这边。

    我给他看了看棒球，同学们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球是从校庭飞来的。”

    ‘嗯。没受伤吧？’

    “没有。”

    ‘……是吗，没有啊。那太好啦。’

    齐藤老师有些迷茫，这也无可厚非。

    我座位旁边的窗户玻璃，已经碎得体无完肤了。我的座位上，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在闪光。

    普通的棒球，是无法让玻璃碎成这个样子的。

    ‘啊啊，九门，你还是，去一趟，医务室吧。值日生是谁？’

    牧本同学站起来答应。

    ‘打扫一下九门的位子。’

    我朝着牧本同学轻轻低头行礼，然后出了教室。

    ……

    我走到走廊上，从口袋里取出了棒球。

    这是个没有奇怪之处的硬球，不过上面有个地方像是烧焦了。

    那个玻璃碎的样子不一般。

    况且，教室窗户的玻璃，都是厚度十足的（打扫卫生的时候想开关都很辛苦）。一般的击球，难以想象把玻璃打得如此粉碎。

    这样一来，只能认为，球旋转起来，得到了通常情况以上的动量。

    如果不是从地上的发射机射出来的，那就只能是之后在击中了的球上加上了动能。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有人在绝妙的时机狙击了球，没有破坏球，而只是增加了球的动量。

    我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伊格尼丝？刚才那是你干的吗？”

    ‘我说过了吧。训练从今天开始。’

    “早上那个足球先不管。可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的反应迟钝了一点，教室里的人也许会受伤。”

    ‘别迟钝就行了。’

    “问题不在这里。”

    ‘如果考虑同学的安全，就把自己勒死吧。这是最近的捷径。’

    这句话像铁一样。

    ‘袭击你的敌人，不管对手是谁都不会手下留情。你如果想要保护同学，就必须能够自己一个人做到这件事。’

    “我明白你想说的。既然训练是必要的，那也没办法。只是别轻易让我的同学面临危险。”

    ‘那你就多努力，让训练变得没有必要吧。’

    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医务室走去。

    ……

    我去医务室检查了一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于是我转身就回了教室。

    从第二节课到第四节课都很辛苦。

    因为玻璃碎了，风飕飕地吹进来。

    我想用单薄的报纸贴上，但马上就破了，一点用都没有。

    结果，我一直小心着伊格尼丝随时的行动，一点都没有放松。

    峰雪和牧本同学好像想说什么，我则一直躲着他们。

    我尽量不把他们也卷进来。

    但是到了午休，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喔，克绮。今天你一定得给个说法。’

    峰雪逼近了我的桌子。

    牧本同学也出现了。

    “……那去屋顶吧。”

    ……

    房顶上的风很冷，吹透了我的后背。不只是我，连峰雪也在打哆嗦。

    正好房顶上没有人。

    ‘你到底怎么了？’

    “你指什么？”

    ‘别装傻！’

    我第一次看见峰雪这样的表情。

    ‘我刚才正好看着你那边。我刚还在想，睡得挺香的啊，这时玻璃就碎了。然后……我看见你动了。’

    峰雪舔舔嘴唇继续说。

    ‘我没看清你怎么动的。反正你是动了。一瞬间之后，球和碎片就都消失了。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技术。’

    “唔。”

    ‘那个，刚才老师让我去打扫玻璃碎片，我吓了一跳呢。九门君怎么做到的呀？’

    “做到什么？牧本同学。”

    ‘九门君桌子旁边，玻璃碎片形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圆形。圆形之外一片玻璃都没有。’

    ‘就是说，你在一瞬间抓住了球。还不仅如此。你还把飞散的玻璃碎片一个不剩地击落了。’

    “这推理很符合逻辑。”

    我只能表示赞同。

    由事实推导出的推理实在很美丽。

    ‘我没问你这个！’

    “你阐述了你的见解。我没有进行否定。那么，你想问什么？”

    峰雪握紧了拳头。

    我胸口中，响起了心跳。

    －－不行。

    峰雪的右臂，逐渐伸展。

    这是腰部用上力气的漂亮一拳。

    但是，可悲啊。这一拳的目的地已经确定了。

    这拳冲着我的脸颊而来。更近或更远，拳头都无法发挥威力。

    我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拳头。

    仅仅如此，峰雪就向前一踉跄。

    ‘呃啊！’

    他摸着手腕，好像很疼。

    我打算尽量轻地碰他，看来对于手肘也有相当大的负担。

    峰雪还是站了起来。

    ‘可恶！’

    这次是左边。

    “住手……拜托你。”

    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敌意。指向我的敌意。

    我胸口中的野兽凶猛狂躁，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

    热血在我全身奔涌。

    突然我感到笑意涌了起来。

    这不是保护同学的骚动。

    我，现在，正要用这只手，杀死同学。

    ……

    ‘如果考虑同学的安全，就把自己勒死吧。这是最近的捷径。’

    ……

    唔。

    确实，那是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我的右臂伸展开，完全不理会我自己的意志。

    我的指甲变得尖锐了。

    ‘住手！’

    我这个人，不相信神和命运。

    但是，有时我也会感谢这二者之一。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牧本同学抱住的是峰雪。

    峰雪愣住了。

    我确认到敌意的消灭，我的右臂就能放松下来了。

    如果……如果她抱住的是我。

    我一定会自动把牧本同学作为障碍进行排除，然后再置峰雪于死地。

    我喘着粗气，我蹲在了房顶上。

    我握着口袋中的怀表，紧紧握着像是要握碎一样。

    ‘没办法呀……虽然我也不甘心，但九门君也有不能说的事情吧？’

    我沉默地点点头。

    战斗的血液流了回去，我感到有些贫血。

    峰雪叹了口气。

    ‘抱歉，我激动了。不过啊，我真的是在担心你哦？’

    “我保证。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那时要第一个告诉我。’

    “第一个是不行的。我必须要告诉惠。”

    ‘明白了啦。那就第二吧。’

    ‘那我就是第三啦？’

    我耸耸肩点头了。

    干脆对全世界的人说明都没关系。

    只要能够了结这麻烦的情况。

    ‘不好了，都这么晚了。’

    牧本同学小声说。

    ‘赶快吃午饭吧。’

    ‘赞成。刚才干了蠢事，肚子都饿了。’

    “弄疼你手腕，对不起。”

    ‘不用道歉。是我不对。’

    “明白了。确实，这是你自作自受。没必要对我道歉。”

    ‘你这家伙说什么！’

    ‘算啦算啦。吃吧。’

    ‘是呀，吃饭吃饭。’

    ‘我开始吃啦。’

    牧本同学说。

    我也打开了饭盒的盖子，这时。

    一瞬间的光亮和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脸上贴了一层什么东西。我用手抹了一点，放到了嘴里。

    －－好吃。

    这是饭盒里装的东西。

    白米饭，盐鲑（的碎片），烧芋头，煮菠菜。

    我用手掌抹了一下脸，然后看见了正在爆笑的峰雪和牧本同学。

    这，不可能是惠干的。

    饭盒底部，放了一张纸片。

    ……

    ‘过于大意了。I’

    ……

    ‘给……’

    牧本同学递来一条手帕，表情好像又哭又笑。

    我很感激地拿来手帕擦脸。我脑中浮现了伊格尼丝的面孔。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轻薄的微笑。

    这是什么训练啊！

    第五节课和第六节课中，训练貌似是休止了。

    打了下课铃，我伸了个懒腰。

    今天真的是很累。

    ‘这位深藏不露的先生，放学后怎么打算的？’

    峰雪马上就凑过来了。

    “今天我一个人回去。我还有事。”

    ‘是吗。事办完了之后就赶快回去吧。牧本呢？’

    ‘我……最近家里管的很严。’

    ‘是因为那个吗？连续杀人？’

    ‘是啊。’

    牧本同学点点头。

    “连续杀人事件是怎么回事？”

    ‘你不看新闻吗？你不是见到尸体了吗？’

    “那个犯人，现在还没逮着？”

    我有些觉得惊讶。

    ‘根本就不是逮住的问题，同样的状况已经达到五件了。据说还有其他没公布的呢。’

    五件？

    看来，加上那天发生的案件，这几周中已经发现了五具不明尸体。

    ‘再透露点小道消息。据我老爸说，应该数量会更多。’

    ‘峰雪的父亲？’

    ‘我们家是和尚。即使能不让媒体知道，葬礼也是藏不了的。’

    “五件啊……”

    ‘怎么了？还要说你那套统计什么的理论？’

    之前，我确实说过“一件杀人案，从统计上来说，无法动摇城市的安全。”

    “我收回自己的意见。现在这座城市中，从统计上来看十分危险。安全管理层面可能发生了很不一般的问题。”

    ‘讨厌，别吓唬人啦。’

    牧本同学好像看人开玩笑一样耸耸肩。

    “不，是真的。五件连续杀人案，从统计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嗯？没什么不可能的吧。美国那种地方就经常有，日本应该也有不少的。’

    “完全不一样。听好，一个人杀死多个人，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牧本同学的脸色变了。

    我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只要还没暴露出是同一个人干的，就有逃脱的可能。各种连续杀人案，基本上都是这样。

    反之，如果能从作案手法之类的方面推定是同一犯人所为，那么逮捕也就应该开始倒计时了。

    因为那是从几个案件同时进行搜查。而且日本的警察很优秀。”

    ‘原来如此。’

    “这次的案件，在这么小的城市中，短时间内杀了五个人，而且已经怀疑是同一凶手所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继续逃脱，这一般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是异常状况。是警察没有发挥机能，或是说存在超越常识的犯人。无论是哪种情况，在状况明显改善以前最好不要随便夜间外出。”

    ‘唔，嗯。我知道了。’

    我是打算提出一些有益的建议。不过不知为什么，牧本同学的脸上变得很紧绷。

    ……

    秋天的太阳一下子就掉下去了。

    我和峰雪道别之后，走了一段时间，周围已经一片漆黑了。

    我仔细的思考着连续杀人事件。

    如果是超越常识的犯人，那我心里还是有数。

    比如说，如果是我，就能做到。

    趁着黑夜，徒手把人撕碎，不留下证据地返回，这是很简单的。

    那个人狼也能做到，那样非人的存在，在这世界上好像有很多。

    当然，这个假设也有问题。

    如果存在魔物杀人，那么连续杀人案件和不可能犯罪，应该很早以前就成为话题了。

    ‘连续杀人案件稀少’这个前提本身就被颠覆了。

    我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我得出结论。结论就是，关于这个问题，信息不足。

    之后问伊格尼丝吧。

    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真是的。又是测试啊。

    我装作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拐过了街角。

    那家伙也自然而然跟过来了。

    我按住胸口，我的手掌感到了心跳。

    －－让野兽的力量成为我的东西。

    差点杀死峰雪和牧本同学的痛苦记忆涌出来了。

    －－我再也不能让这力量支配我。

    我胸口深处的门逐渐打开了。

    那里喷出了炽热的东西，逐渐充满了我的身体。

    甜美的血味。这让我几乎沉浸于其中。

    我的手，我的脚。

    它们察觉到了敌意，想要自己行动起来。我拼命抵抗着。

    我用力一根根打开了手指。

    －－这是我的手指。是我控制的手。

    我这么说给自己听，我身体的颤抖逐渐安静了。

    好的，该测试了。

    我等在街角，打算在对手拐过来的瞬间发动奇袭。

    那里出现的不是伊格尼丝……

    半鱼人－－我只能这么说。

    那家伙没有双脚，它浮在空中。它胸前的鳃在啪嗒啪嗒地发响。

    怪异。这显然不是日常的住民。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和我一样惊诧。

    但是我们却几乎同时行动。

    我握紧拳头的瞬间，我的小腹感到了强烈的疼痛和冲击。

    我感觉像是被枪矛一样的东西刺到了。

    我吐着血，翻起身，在空中稳定了姿势。

    －－太快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剧烈，风在我周围卷起了漩涡。

    我伸开手，感到仿佛我能够抓住风。我张开了右手。

    风发出轰然的声音，缠在了我的右手上，成为了比钢还坚硬的锐爪。

    野兽的耳朵捕捉了半鱼人的行动，野兽的耳朵在探索位置。

    －－后面。

    随着爆炸声，水喷了出来。

    下水道。

    水柱射的很高很高，最上面是沉重的井盖。

    井盖像飞盘一样飞来，我一甩右臂。

    井盖发出刺耳的声音，两断了。之后水才洒落下来。

    我看到喷水对面有动静。

    我……

    （召唤风，击散喷水。）（找准敌人的位置，等待反击时机。）

    （找准敌人位置，等待反击时机。）

    因为喷水的缘故，我的鼻子已经不管用了。我的视野也被遮住了。

    那么，剩下的只有声音。

    我把全部心思集中在耳朵上，将意识凝聚在喷水的声音上。

    －－我找到了。

    轻微的声波在水中超高速移动。

    声波瞬间就接近了我，冲到了我的身后。看来在水中，半鱼人游泳速度会增加。

    喷水落下的瞬间，我转过身。

    两根触手带着水声伸来，我用双臂将其挡开。

    我伸开手臂的时候，我和半鱼人对视了。

    它圆圆的眼睛盯着我。

    我一挥右手，甩飞了它的脑袋。

    它喷出了深蓝色的血。即使如此，它圆圆的冰冷眼睛，也不眨一下。

    它的眼中是否有着恐怖呢？

    我无法从中看出任何东西。

    它的身体失去了首级，扑倒在地上发出了水声。

    这时，我的胸口中，发生了猛烈的心跳。

    汩汩流出的深蓝色血液，溶化在空气中成为了雾。

    雾覆盖了我的眼睛和鼻子。

    －－是攻击？是陷阱？

    血液进入了我的身体，比我思考更迅速。

    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冰冷。

    深深的，地底处的泉水。

    尖锐的水像水晶般透明，切开了我的身体，充满了我的四肢。

    水潜入了我的身体。我越咳嗽，水就潜得越深。

    我感到脊椎冻成了冰。我的四肢已经充满水发胀了，像气球一样浮在半空。

    －－感觉真舒服。

    这么想着的，是我，还是水呢。

    我体内的水，随着我心脏的跳动，在我身体内流动。

    水充满了细胞，成为了冰冷的愤怒，给予我力量。

    我想起了伊格尼丝的话。

    －－你是容纳力量的容器。

    现在进入我身体的。我隐隐约约地想到，这就是半鱼人的力量。

    我的身体逐渐吸完了雾气。这时，我脚下的尸体，变成了干涸的木乃伊。

    我突然觉得，感觉很恶心。

    我弯下身，呕吐。

    我嘴里流出的呕吐物，有着半鱼人的味道。

    ‘你，你没，没事吧？’

    我身后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正打算说没事，这时我又感到了呕吐感。

    ‘平静下来。放轻松。’

    他顺了顺我的后背，我感到好些了。我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现在男孩子也变懦弱了。我第一次砍死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还有另一个声音。

    冷澈的男人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不能把自己的标准拿来衡量别人。来，已经没事了吧？’

    我点点头，回过身。

    是一个头顶比较稀疏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和服的武士。

    这远离现实的景色，让我一瞬间觉得头晕目眩。

    远离现实？

    难道说，半夜在路上和半鱼人战斗就不是远离现实吗？

    我想到这里，终于想到了武士说话的意思。

    ‘懦弱。我第一次砍死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那是在说我吗？

    “你们看到了吧？”

    我脚下有一具干涸的尸体。

    ‘看到了。’

    “看到了，然后打算怎么办？”

    并不高大的上班族，取出了手帕开始抹汗。

    ‘不是，我也觉得这是没办法的呀。毕竟它是突然袭击过来的。不过啊，所以就杀了它，事情也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呀。嗯。之后还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警察？不，那不可能。

    扮成上班族样子的警官先不说，扮成武士的警官应该是不存在的。

    “你们，是什么人？”

    武士用鼻子笑了一声。

    他就像是在说，你还不明白吗。

    ‘唔，比起普通的人来说，我们和那边的鱼先生更接近。我们也有很多复杂的事情。能不能，请您和我们来一下呢？’

    中年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说。

    我不假思索地朝后退了一步。这时。

    ‘我可没什么耐心。’

    我的背后发出了声音。

    有个冰冷的东西紧紧贴在我的脖子上。

    武士手里拿着的，是锁镰。

    ‘别用水也别用风。我比你快。’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雪典先生，不能用强硬的手段。’

    中年男人的声音，也从我背后发出来。

    ‘很近，几步路就到了。怎样，能和我们一起来吗？’

    我……

    （不顾一切地逃走。）（同意和二人前行。）

    （同意和二人前行。）

    我点点头，于是武士拿开了锁镰的镰刃。

    ‘啊啊，太好啦。没事的，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中年男人一直擦着汗，他出现在我面前。

    ‘我叫做田中义春。’

    “我叫九门克绮。”

    ‘我们已经知道了。唉呀真是的，像您这样认真的学生，我们耽误您的时间我们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呀。这还是做个了结吧。这事不能放着不管呀。’

    “那位呢？”

    我指着旁边默默无言跟着的武士。

    ‘啊啊，雪典呀。他叫彼方左卫门尉雪典。’

    没有其他说明了。

    我没办法只好换了话题。

    “田中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还是挺难的。嗯怎么说呢。应该叫做侍卫。侍卫这个词有点老哈。现在应该怎么说呢。保镖？看守？嗯就是这种工作。’（编者按：Bodyguard和Bouncer。）

    “守护谁不受什么伤害？”

    ‘也不算是守护啦。嗯，比如说有人打架的时候就上前阻止。不过刚才我没能阻止呀。十分抱歉。’

    中年男人深深地低头道歉。

    ……

    ‘啊，就是这里。请进请进。’

    我们到的地方是学校。

    ‘请这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学生也基本都离开了。

    我想着，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我穿过了校门。

    我们穿过校庭，直冲着教堂去了。

    我第一次半夜进入教堂。教堂里充满了寒冷的空气。

    这有一半在我预料之中。

    “老师？”

    ‘九门君。你来了啊。’

    说话的，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

    中年男人和武士，都低下头退到了房间中。

    “找我有什么事？”

    ‘田中没有对你说吗？’

    “我没有明白要领。而且我不喜欢带有要挟的绑架。”

    ‘嗯。看来雪典又惹麻烦了。这是我们的不对。我们有事找你。’

    “所以我刚才问是什么事。”

    ‘是呀……就当作是前途咨询吧。’

    室内的灯光突然消失了。我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屏住了呼吸。

    梅鲁神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我感到脊背冲过一丝寒气。

    我的体内，两只野兽在骚动。

    “老师……你是？”

    神甫用手掌遮住了眼睛。他的脸颊不愉快地扭曲了。

    ‘是谁？’

    他发出的低沉声音，和那个活力十足的老师发出的不一样。

    ‘既然你说是前途咨询。那就来个三者面谈吧。’（编者按：三者包括学生，班主任和家长。）

    熟悉的，可憎的声音。

    伊格尼丝沐浴着星光，站在教堂的入口处。

    伊格尼丝向我们这边走来，找了个椅子坐下。

    灯光逐渐亮起来。

    ‘很久不见呀，伊格尼丝小姐。’

    神甫发出了温厚的声音，他又恢复成了活力十足的教师。

    ‘看到了吗，克绮？刚才那才是这家伙的原形。’

    ‘原形这真是说我坏话了。人都有很多的表情和立场。不能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人？你骗人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缠绕起来。我在一旁看着。

    “伊格尼丝。不要做多余的挑衅。老师，请继续说。”

    ‘失礼了。先从哪里开始说呢。’

    “先说，老师是什么人？”

    ‘他不过是个围着血转悠的死掉的苍蝇。’

    “伊格尼丝请住嘴。老师？”

    ‘嗯，是啊。乡绅这个词，大概比较接近。别看我这样，我在这里也算是老面孔啦。’

    神甫笑了笑。

    “我能理解成，老师是魔物中的乡绅吗？”

    ‘你也是直来直去啊。’

    “之前我说过，我说话只能是直来直去。”

    ‘嗯。我的职责就是管理这城市中的非人住民。’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首先是诉苦。各类非人住民为了追逐你的血，都开始活动了。我们想要维持这个小城的平稳，这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件麻烦事。’

    “是说那个半鱼人吗？”

    ‘并不仅仅是它们。’

    我突然想到，于是提问。

    “老师没想要得到我的肉体吗？”

    ‘你的力量很富有魅力。我追求的是这里的安定，所以突出的力量就是其中的障碍。’

    “那么，对于老师来说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令我消失。”

    神甫张开了双臂。

    ‘我们是文明人。我想通过对话来解决这个问题。’

    “个人的利益和城市的利益比较，要选择城市吗？无法置信。”

    ‘不被信任是件可悲的事。’

    伊格尼丝笑出声来。

    ‘好，克绮。就是这样。那家伙不杀你的理由，就是因为我跟在你身边。’

    神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伊格尼丝说话的证据。

    也就是说，与伊格尼丝为敌是件危险的事。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请继续往下说。”

    神甫苦笑着，继续说。

    ‘我也拣要点来说吧。想要留在这座城市，作为代价，希望你能听我一个请求。这是对于人类来说也有利益的事。’

    “是什么呢？”

    ‘你知道最近的连续杀人事件吧？’

    我点点头。

    ‘杀人犯，不是人。’

    这是当然该预料到的。

    ‘看来是某处的非人住民没有遵守惯例，胡作非为了。事后处理就已经让我们忙不过来了。我希望你们能够帮忙逮住犯人。’

    我往伊格尼丝那边看。

    伊格尼丝轻轻点点头。

    “那我接受。”

    我眼前浮现出牧本同学害怕的表情。

    还有惠的脸。

    既然必须有人制止这事件，那么合适的人选应该是我吧。

    ‘是吗，那真是感谢。’

    “如果事情说完了，那么我们就走了。”

    ‘嗯。已经很晚了。路上小心。’

    “啊，老师我还有一句话。”

    ‘什么事？’

    “如果遵守惯例，就可以杀人了吗？”

    ……

    回去的路上，伊格尼丝一直在笑。

    ‘真有意思，刚才那家伙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是个符合逻辑的问题。”

    ‘他一直自以为是个知识分子，刚才那是发现自己大意说多了话。’

    我歪着脑袋想。

    这是该藏着不说的吗？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是非人住民，应该是保护非人住民的利益吧？因此才想要保持这里的稳定。”

    ‘是呀。’

    “尊重人命的事，他一次都没说过，而且也没有必要。这次的杀人事件，问题也在于成为案件产生的影响。”

    就是这样。超越警察的具有超常能力的人所引起的事件，也在频繁地发生。只不过，都没有公布而已。

    ‘一般来说应该在这一点上感到反感。’

    我把手放在胸口上。

    金怀表的秒针随时间走动。咯查咯查地。

    “我在意的，是我的朋友和家人。其他的人……”

    ‘作为人类的一员，不关心吗？’

    “很多国家中，很多人都很不幸。我即使看着，也什么都做不到。到底我还是无法说我爱着人类。我只重视身边的人。”

    ‘那么，你见到而且互相认识了的怪物，和你没见到不认识的人类。你优先考虑哪一方？’

    “考虑什么，如何优先，都是要看具体情况。这个问题过于不确切了。”

    ‘是呀……这样如何？与你很要好的非人住民，和你不太熟悉的人类，同时面临死亡，你只能救其中之一。你选择哪个？’

    我……

    （非人住民。）（人类。）（从逻辑上来说无法选择。）

    （人类。）

    “这还受关系好坏和状况的影响……但我还是想选择人类。”

    ‘为什么？’

    “价值观不需要理由。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因为，我是人类。”

    ‘这比较可信。是作为一个生物的义务？’

    伊格尼丝表情很认真。

    “作为生物的义务……我不认为有这种东西存在。”

    ‘留下子孙，保护家人，这不是生物的本分吗？’

    “生存本能和生殖本能，都是长久的年月中，由生存竞争所制造出的解。这没有其他什么含义。我个人感觉不到遵从这些规则的必要。”

    ‘那，为什么执着于人类？’

    “我说过吧，没有理由。我只是想这么活下去而已。”

    ‘是吗。’

    伊格尼丝沉默了一下，回答。

    ‘其实我也一样。’

    伊格尼丝笑了。

    但是，我觉得她的声音，仿佛缠上了一丝阴影。

    惠站在公寓大门处。她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这边。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哥哥。’

    惠的声音有些不情愿，她拉着我的手臂。

    我就这样带着她进了我的房间。

    ……

    ‘已经不是“我回来了”的问题了吧！哥哥以为现在是几点呀？’

    “二十二点十七分。已经很晚了啊。”

    ‘我一直担心哥哥。’

    “担心什么？”

    惠做了深呼吸。

    ‘哥哥，看电视了吗？’

    “不，没看。”

    ‘报纸呢？’

    “很少看。”

    ‘……最近这附近发生杀人案件，知道吗？’

    “嗯。知道。对了，惠。犯人还没有逮住，现在很危险。晚上不要出门为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啊！’

    惠大声喊叫，墙壁都在震动。

    “嗯……就是说，我回来晚了，惠在想我是不是碰上杀人事件了。”

    实际上，我也确实是因此而回来晚了。

    当然，实际和惠想象的状况应该不一样。

    ‘是啊！晚回来也不是不行，但至少应该打个电话回来啊。’

    确实如此。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这么做的。具体来说，几点以后应该打电话呢？”

    惠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张嘴。

    ‘唔，会比较晚的时候。’

    “晚多长时间的程度？”

    ‘呃，大概，一小时？’

    “我知道了。当预计会比平时到家时间晚一小时，或者已经晚了一小时的时候，我会联络的。”

    ‘嗯。拜托了。’

    惠点点头，看她的表情很疲劳。

    大概是心理疲劳吧。

    我起誓，以后不再让惠担心。

    ‘那晚安啦。’

    “晚安。”

    ……

    衣服很紧。

    像是大人穿的那种衬衫和裤子。

    还给我系上了黑色的领带。手和脚都像是用浆糊固定了，难以弯曲。

    所以我站得很直。

    这大概就是为了站得很直的衣服吧。

    黑和白。大家都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

    我也是，惠也是，第一次见到的叔叔阿姨也是。

    阿姨用手帕按着眼睛，对我说话。

    我感到这声音离我很远。

    她说话的时候，充满了混着眼泪的鼻音，我听不太懂她说的话。

    她用戴着戒指的手，拨着我的头发。

    ‘真可怜呀，真可悲呀。’

    她这么说我。

    她一次又一次地说。

    ‘居然爸爸和妈妈一下子都死了。多可怜啊。’

    她说悲伤。

    不知为什么，我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那是指要哭红眼睛，哭得脸都肿了吗？

    那么，我不悲伤。

    我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我这么想着，感到胸口变冷了。

    但也仅此而已。我没有想哭的感觉。

    我以前是很爱哭的。

    哭得眼泪顺着脸颊留下，一直弄湿脖子。

    惠现在已经不哭了，但她直到昨天还是那样。

    ‘哥哥……’

    惠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虽然惠站得很直，但她的手指尖，还是在颤抖。

    “惠。”

    我拉着她的手。

    “惠，悲伤吗？”

    ‘不……’

    惠摇头。

    她咬着嘴唇，拼命地思索该说的话。

    ‘我害怕。哥哥呢？’

    “不悲伤……但是孤单。”

    啊啊，这样啊。我很孤单。

    这里只有我和惠。

    其他人以为自己在看着我，其实他们没有看到我。

    他们以为自己在看着惠，其实他们没有看到惠。

    “没事的，别怕。”

    我说着，我还是直冲着前面。

    “不怕。有我在呢。”

    我想到，之后就一直只剩我们两个人，我稍微感到有些害怕。

    我想，是不是惠感觉到的‘害怕’，跑到我这里来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会很高兴。

    惠的‘害怕’，只要能减少就行。

    衣服特别紧。我很努力才抓住惠的手。

    如果能回家换了衣服，我真想紧紧地抱住惠。

    就像妈妈对我们做的一样。

    我想到这里，眼泪便稍稍流出了一点。

    但那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眼眶，就已经不见了。

    ……

    我不悲伤。

    我只是有些孤单。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5日

    没有特别的理由。但是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的双脚已经朝那里走去了。

    －－犯人，是一定会回到作案现场的。

    这句话涌到了我的胸口。

    －－仪式。

    自己做了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感到无法承受的时候。

    人大概就会走向做出那件事的地方，以便重新审视自己吧。

    为了深切体会自己所做的事情。

    ……

    无论如何，我已经到了那里。

    就是昨天我杀死半鱼人的地方。

    也许是找人清理后事了吧，移开的井盖也恢复了原位。

    这里没有半鱼人的尸体。

    有人打扫了吧。

    应该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派人做的。

    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花束。

    我摇摇头。

    我并不是在期待留下了什么。

    但是，这里没有一丝痕迹，干净到这种地步，让我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感觉就像是，我想看看自己的脸而去照镜子，结果镜子里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完全是空的。

    因为是清早，很少有人走过。我感觉像是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我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我到底站了多久呢。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于是我抬起了头。

    小道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子。她身上穿着黑色的和服，看起来就像是丧服。

    扑通。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深蓝色冰冷的血液在我体内流动着。

    我的后背颤抖，我的手指颤抖。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和刑警擦肩而过的犯人。

    我做了深呼吸，让自己的身体放松。我没有害怕的必要。

    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向前走去。

    离女孩子还有五步、四步、三步……

    我走了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吁出一口气。

    那个孩子，到底是做什么呢？

    丧服……即使是从法事回来，一个人在这样缺少人气的小道中，也实在太奇怪了。

    害怕的心脏，催我赶快逃跑。

    但是我输给了好奇心，我回过身去。

    我和女孩子对视了。

    一瞬间的沉默，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古朴的少女，行了个礼，就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着，甚至令我感到了疼痛。

    ……

    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我走到了学校。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静谧的哀伤。加上黑色的丧服，她像是在悼念什么人。

    －－我是个杀人者。

    但是，其中并没有对任何人的恨意。

    我知道我想的太多了。

    她和那个怪物之间没有任何能产生关联的东西。

    可是－－

    那个眼神，在苛责我。

    心在转着圈，无法离开。

    ‘哟，怎么啦？一付卖剩下了的卷心菜一样的脸。’

    “怎么，是峰雪啊。我要求解释。那是怎样的脸？”

    ‘变得不新鲜了，感觉随时都会腐烂的脸。这付样子连半价都卖不出去呀……喂喂，别认真。’

    我呼出一口气。

    “我的脸，这么容易看透吗？”

    ‘最近这段时间是这样。这个趋势很好。’

    ……

    ‘早安。怎么啦？一付卖剩下了的莴苣一样的脸。’

    “没……没什么事。”

    ‘别管他，别管他。他自己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吧。’

    ‘九门君，我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不要太勉强就对啦。’

    “嗯。”

    我感觉着强烈的疲劳，朝教室走去。不过，我也感到稍微轻松些了。

    ……

    班会还是关于那个事件。杀人事件还是在继续，件数似乎也增加了。

    老师要求我们尽量结伙回家。还要求了夜里不要出门之类的一堆事情。

    同学们虽然一齐起哄，但这大概并不是针对于老师的，而是对于状况本身吧。

    教师并没有强制力。不遵守规矩是每个人的自由，去死也同样是自由。

    ‘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年轻人不享受夜生活，那要什么时候才行啊？’

    峰雪抱怨。

    “别征求我同意。我很少在夜里外出，所以并没有感到多少不便。”

    ‘你达到枯淡的境界啦！不说你了，小惠又如何呢？’

    “嗯。惠应该很不便。”

    ‘是吧，小惠还年轻呀，漂洋过海到了哥哥这里，结果还被绑在家里面。’

    “收回你这话。把别人的妹妹说得像是没到期限的小姐。”

    ‘那么，当哥哥的没打算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吗？’

    对了，问这个男人试试。

    “就是这样。这周末，我说了带她去游乐园。你知不知道什么好地方？”

    我说完，峰雪鼻子呼出的气就突然变粗了。

    ‘好勒！不肖峰雪拼全力给你们最棒的一天。说了去游乐园啊，还有其他希望吗？’

    “回来的时候想去扫墓。”

    ‘扫墓？呃，这确实也像是你干的。没什么，不过要穿丧服去游乐园吗？’

    “……我没想到这里。我们谈谈吧。”

    ‘是周日啊。在车站前见面好吧？’

    峰雪打算来？

    算了那也挺好。

    我点点头。

    上完了课，放学之后。

    我造访教堂。

    校庭角落里面的教堂，白天更让人感到这里吹着冷风。

    大概是错觉吧。

    人类的五感，就是这样受到主观左右。

    ……

    ‘你来啦。’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我想占用您一些时间。”

    ‘请吧，请坐。’

    我眼前是个活力十足的神甫。说他不是人，我即使这么看着他也难以置信。

    ‘有事问我吧？从哪里开始说呢？’

    “你是否曾经直接或间接地杀过人呢？”

    ‘啊呀，这问题真是毫不留情啊。’

    神甫脸上浮现了困扰的笑容。

    ‘如果光说结论，那就是Yes。’

    他的声调没有一点变化，但我能感到，空气有变化。

    教堂关上了门，即使白天也很暗。

    我感到，这黑暗变得更深了。

    ‘魔物是吃人的。’

    神甫的眼睛，反射了灯光，他的眼睛一瞬间闪耀了红光。

    “第二个问题。您吃人，和半鱼人有什么不同？”

    ‘我们尊重人类社会。我们是不会把路上行走的人抓来吃掉的。我们会很有礼貌地交易。所以这和社会表面的人们没有关系。和人杀死人的数目相比，这简直太渺小了。这样一来……’

    神甫耸耸肩。

    ‘那些半鱼人可不管这些。不知道它们何时会袭击谁。对，比如说，你的妹妹。’

    我知道自己心脏变得激动。我的嘴里冒出了野兽的气息。

    “请不要说我的妹妹。”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只是指出可能性。我是想，让这城市中的大家，都能够睡个安稳觉。’

    “我最后还有件事要问。如果只是为了营养，没有必要吃人吧。还是嗜好呢？或者……”

    ‘我承认人类温暖的血液很美味。但是，这并不只是嗜好。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必要的。’

    神甫平静地说。他的声音，让我觉得不是假话。

    “那又是为什么？”

    神甫的脸上浮现了嘲笑的表情。他回答。

    ‘你不知道吧？魔物吃人，说到缘由还是因为人类自己。’

    ……

    因为人类自己啊。

    我出了教堂。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眯起了眼睛。我回忆着神甫的话。

    之后的事，梅鲁神甫都没有告诉我。

    他只是说，‘去问伊格尼丝吧’。

    ……

    ‘九门君！’

    “牧本同学，怎么了？”

    ‘我们在这里遇上，真巧啊。’

    “是吗。”

    我看着牧本同学。

    牧本同学向后退了退。

    ‘说实话，我是在等九门君。’

    “为了什么？”

    ‘班会的时候说了吧。最好不要一个人回家。’

    确实。

    “所以呢？”

    ‘那个……九门君，我们一起走吧？’

    “嗯。好的。”

    我们开始并排向前走。

    ……

    “牧本同学。”

    ‘什么事？’

    “我们决定一下受到袭击时的行动吧。”

    ‘行，行动？是啊……’

    “重要的是朝不同的方向逃跑。至今为止的案件，虽然每次都只有一人死亡，但不能保证两个人不会同时受害。”

    ‘是说……一个人受害的时候，另一个人逃跑？’

    我轻轻点点头。

    ‘不行呀，这样。’

    “至今为止的案件中，都没有发现争斗的报告。就是说，战斗力都是如此压倒性的。那么，被袭击的目标应该有死亡的觉悟。”

    牧本同学低头考虑了一会儿。

    “如果能够决定当诱饵的人，那么效率会更高，但是我们不知道敌人到底瞄准了什么。所以不知道如何充当诱饵。”

    ‘诱饵……我觉得，不用尽想些死亡的事情……’

    “我只是在考虑生存概率的最优化。我不是在考虑死亡。”

    ‘虽然我说不太好……那是不对的呀。我们明明有两个人，如果不是两个人都活下来，那是不行的呀。其余的情况都算失败。’

    “这真是难办的要求呀……”

    我仔细想了想。

    实际来说，如果是半鱼人袭击，那么我还是能够充当对手的。

    这样，我希望牧本同学能够先逃离……

    “那么，这样吧。犯人袭击的时候，牧本同学逃走，我来战斗。只要我赢了就没问题了。”

    牧本同学笑得喷出来了。

    “怎么了？”

    ‘九门君也会逞强呀。’

    这是单纯的事实。不管牧本同学不知道我的实力，所以从她的角度来看，我确实是在逞强。

    “是呀。我逞强了。”

    ‘怎么了？’

    牧本同学盯着我看。

    “什么？”

    ‘好像不是九门君了。’

    “我不太明白，不过这大概算是失礼的话吧。我是我。”

    ‘那就好……嗯，我感谢九门君的心意。’

    “当然。我希望你只把这当作心意。”

    ……

    ‘哎，怎么回事？’

    停止通行，检查。

    ‘抱歉。请排成两列，一个一个过来。’

    一个男人拿着引路灯，哑着嗓子喊。

    检查人员的旁边，停着很大一辆车。

    这就是装甲车吧？

    ‘是警察吗？’

    “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警察。”

    我们通过检查的瞬间，车门开了。

    里面满是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他们腰间的是……枪？

    ‘好，没事了。请过去吧。’

    拿着引路灯的男人，催我们前行。

    ‘工作辛苦了。’

    牧本同学低头行礼，我也低头行了礼。

    ……

    ‘刚才那个到底是干什么呢……’

    “案件的对策。可能是特殊部队。”

    ‘能逮住犯人吧……’

    “可能性并没有那么高。无论是什么特殊部队，没找到犯人就无法逮捕。现在犯人也没有留下痕迹，这就是这案件的特征。”

    对手不是人类，这样一来，用对付人类的搜查法就不行了。

    单纯的逻辑。

    ‘早些抓住就好了。’

    “是呀。案件赶快结束就好了。”

    我从心底这么说。

    会以什么形式结束呢。

    这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那，我走这边。’

    “明天再见。”

    明天，吗。

    ……

    我和牧本同学分手，拐过街角的瞬间。

    她在那里，就像是在等我。

    夕阳照耀着的路上，伊格尼丝站在那里。

    ‘嗨。’

    “什么事。”

    ‘我有事和你说。跟我来。’

    如果我评价这个女人，就是随时需要戒备。

    我该说，这个人是个不能相信的存在。

    她两次想要杀我。

    但是她总是很直来直去，说话也直说核心。

    只有这一点让我喜欢。

    “我知道了。

    去哪里？在公寓不行吗？”

    ‘想让妹妹也听？’

    我经过思考，摇摇头。

    确实，我不想让惠知道。

    ‘喝酒吗？’

    我又摇了头。

    爱喝酒的是峰雪。

    ‘来喝吧。’

    “为什么？”

    ‘酒能加深友谊，这是这国家的传统吧？’

    “我不重视传统。”

    ‘跟我来吧。什么都要经历一下。’

    我考虑了一下，点点头。

    我并不是不能喝。

    ‘关键是，我想看看你这张死板的脸，醉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里应该说，彼此彼此吧？伴随着酒精分解的酩酊，会令你露出怎样的面孔呢？”

    ‘想看的话，就跟我来。’

    伊格尼丝说着，露出了美艳的笑容。

    ……

    我们走进的，是繁华街的酒吧。

    开店的老板朝伊格尼丝挥手，笑脸相迎。看来她是常客。

    伊格尼丝脱去了外衣，坐在了吧台前，要了一瓶酒。

    ‘你喝什么？’

    “你点吧。”

    我也不了解酒的分类。

    这种店里，到底要什么好呢。

    ‘喜欢什么样的？’

    （不太清楚，不过还是要酒劲小的。）（容易喝的。）

    （容易喝的。）

    ‘容易喝的……喜欢果味吗？’

    我点点头。

    ‘黑醋栗橙汁酒。’（编者按：CassisOrange，由45毫升法国黑醋栗酒加上适量橙汁。）

    伊格尼丝点来的酒，带有通透的夕阳般的色泽。

    ‘干杯。’

    我们碰杯之后，我提心吊胆地把杯子举到嘴边。

    ……

    “我有事想先问你。”

    ‘问什么都行。’

    “你，是什么人？”

    伊格尼丝稍稍歪过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我应该说过。名字是伊格尼丝。因故自称为人类的守护者。’

    我看了看酒保。

    他在很规矩地擦着杯子。

    虽然我们在进行着非现实的对话，但他仿佛一点也没注意。

    从职业道德上来看，这是很礼貌的。或者。

    －－他也不是人吗。

    “今天，我去见神甫了。”

    我也举起了酒杯。

    酒通过了我的喉咙，我感到胸口中逐渐变热。

    ‘那个吸血鬼吗？’

    “嗯。神甫说了。魔物是吃人的。”

    伊格尼丝点点头。

    ‘大致正确。’

    “你不是吃人的魔物吗？”

    伊格尼丝把空杯子放在了吧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酒保无言地倒上了第二杯。

    ‘为什么这么想？’

    “一般的人，能够对抗人狼和吸血鬼吗？”

    ‘别说这么没用的话。’

    伊格尼丝的声音很冷。

    ‘你的祖先，曾经用矛和弓箭消灭了野兽的住民呀？为什么现在认为人类做不到？’

    “原来如此。你是说，人类也可以凭借修炼和知识打倒魔物。”

    ‘是的。’

    “不过，你果然不是人类。”

    ‘为什么？’

    “你说的是‘你的’祖先。而不是‘我们的祖先’。”

    伊格尼丝无声地一笑。

    ‘耳朵真尖。不过，可能性就这么多吗？’

    “迷题吗？”

    ‘嗯。’

    我不讨厌迷题。

    “首先，请明确‘祖先’的定义。”

    ‘同一种族中前代的。’

    原来如此。

    即使没有直系血缘关系，也能叫做祖先。

    我仔细考虑了一段时间。

    如果我的祖先，不是伊格尼丝的祖先。

    而且我和伊格尼丝还是同一种族。

    层叠的迷题，让我思考着。我终于找到一个答案。

    ‘怎么了，投降了？’

    “不，我知道了。

    前提一：伊格尼丝和我，是同一种族。

    前提二：同一种族，前代的叫做祖先。

    前提三：和人狼战斗的时候，我的祖先不是伊格尼丝的祖先。

    如果同时接受这几个前提，答案只有一个。

    伊格尼丝的辈分，比我祖先还要靠前。就是说，伊格尼丝活了很久。”

    伊格尼丝脸上还是那付嘲弄人的表情，她拍了拍手。

    ‘干的不错。’

    “我并不是相信。我只是指出可能性。”

    一般来说，超越常识的长寿还不算是魔物吗？

    ‘我也不会逼着你相信。’

    伊格尼丝放下酒杯。

    ‘再来一杯吗？’

    “要。”

    我放下空杯子。

    握杯子的手满是汗。

    原来如此，我感到自己稍微明白了一些想喝酒的感觉了。

    这么远离现实的对话，平时的自己是难以做到的。

    “那么，这个长寿的人，为什么要保护人类？”

    ‘因为有趣。’

    伊格尼丝说着，她的表情很认真。

    “有趣？”

    ‘嗯。人类的文化，有趣。’

    “如果没有比较的对象，不能说有趣或者无趣。这是和什么比较？”

    ‘当然是和其他魔物比较了。’

    “我不清楚魔物的文化。但这难道不是趣味喜好的问题吗？”

    ‘不是不是。你见过吸血鬼的城堡吗？蚁穴都比那个有意思得多。

    与之相比，人类富于变化才更有趣。’

    “也有人说，人类根本的东西没有改变。”

    ‘可悲。连一百年前的世界都没有感受过，才会这么说。过了一百年、二百年，人类会改变多少啊。’

    “应该也有失去的东西吧？”

    ‘这也都是属于变化之内的。’

    伊格尼丝边说边喝着酒，看起来仿佛很美味。

    “就是说，因为有趣才守护人类？那么，也会为了变得更有趣而危害人类吗？”

    伊格尼丝耸耸肩。

    ‘不出手干预的守护才有意思。出手的时候……只有人类受到外部干涉的时候。’

    “这就叫人类的守护者吗？”

    伊格尼丝点点头。

    ‘为了这个目的，有必要锻炼你。’

    “锻炼？”

    ‘是的。你体内的力量，还无法随意使用吧？’

    我点头，感觉脑袋很沉。

    也许我有点喝多了。

    ‘那，我们走吧。’

    “嗯。”

    我说着，想站起身……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看来酒劲上来了。’

    伊格尼丝跟老板结了帐。

    “为什么……”

    ‘酒劲上来之后，对训练有好处。来，站起来。’

    伊格尼丝抓住我的手臂。

    训练？那是什么？

    ……

    我站起来，却无法保持平衡。

    我只是站着，就觉得地面接近过来，然后又远离我。

    ‘没办法呀。’

    伊格尼丝用肩膀架着我。

    自己把我弄成这样，然后又说没办法，这是不合理的。我想对她说的，但我现在舌头已经大了。

    我感到脑袋变得无力，我的脸颊靠在她肩膀上。

    伊格尼丝的头发，有着雷雨前柏油路的味道。

    ‘这附近就行吧。’

    我和伊格尼丝走到了公园的椅子边。

    我无力地躺到椅子上。

    这样，我简直就是个受人照顾的醉鬼。

    不，不是简直，是完全。

    总之，这不是训练的感觉。

    伊格尼丝捧起了我的头。

    “住手。我不舒服。”

    ‘是吧。’

    伊格尼丝说着，放开了手。

    我感到后脑勺落在了温暖的地方。

    我逐渐睁开眼睛。

    我面前就是伊格尼丝的脸。

    “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吗？”

    ‘嗯。我放了。’

    伊格尼丝伸出手指，扒开了我的眼皮，看着我的瞳孔。

    她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是土拨鼠吗？

    我胸口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震动。

    很像是那时的愤怒。

    “你……骗了我？”

    ‘唔。还不太够吗？’

    伊格尼丝无视我的问题，她把脸靠过来。

    我不由得背过脸，我感到耳朵上产生了甜美的感觉。我的身体颤抖着。

    她咬我。咬我的耳朵。

    ‘别发傻了快出来。小狗。’

    瞬间，我的血液沸腾了。

    我体内的野兽醒来了，野兽令我用全身的关节从椅子上跳起，飞舞在空中。

    我的身体转了个圈，面对着月亮华丽地着地……没成功。

    我踩到地面上的双脚，软软地弯曲了。我在地面上滚着。

    我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伊格尼丝！’

    我发出的这个声音不是我的声音。

    我双手的指尖变得尖锐，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白银色的光。

    尖锐的脚尖突破了靴子，抓住了地面。

    炽热的愤怒令我的手脚做出行动。

    我仿佛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我的身体踏着‘之’字脚步接近伊格尼丝，伸出了右臂仿佛要插入她的心脏。

    我的右臂没能像闪电一般贯穿她。伊格尼丝稳稳地抓住了这一击。

    ‘听的到吗，克绮？这就是训练。’

    训练？

    我的身体继续发出攻击。

    我脚腕感到了疼痛，紧接着是一瞬间的浮游感。我的后背撞在了地面上。

    疼！

    后背的疼痛冲到了我的头顶，一下子让我的酒劲清醒了。

    但是我的身体还是站起来，继续攻击。

    ‘我向山彼方的狐尾起誓！复仇之血是属于我的！’

    我体内的什么人在喊。

    伊格尼丝笑着躲开了攻击，然后在我的脸颊上扇了两三下。

    炽热的疼痛响彻了我的头顶，我感到眼球后面飞出了火花。

    即使如此，野兽还是没有放弃。

    ‘疼吧！’

    ‘草原住民，难道会输给身体的疼痛吗！’

    我仔细品味着疼痛。

    同时，我也逐渐了解状况了。

    这个魂魄篡夺了我的身体，在闹事。

    我的训练，就是要把她压抑住。

    ‘这身体……中毒了啊！’

    野兽吼着。

    我集中意识，想要取回身体的感觉。

    我能感到手脚高速移动。

    肩膀向后缩回，紧接着向前挥去。

    尖锐的指尖，擦过了伊格尼丝的脸颊。

    然后，我的身体又转了个圈，后背撞在地上。

    我忍受着疼痛，在落地的时候采取了防御受身……我很感谢她能让我防御成功。

    ‘你这家伙！你在手下留情吗！’

    但是野兽好像没有这么想。

    这次我的脚踢了出去。

    伊格尼丝轻轻一躲，我就朝前面倒了下去。

    ‘如果不赶快制止，身体会受不了的哦？’

    我听到伊格尼丝的声音，她仿佛觉得很有趣。

    不，事实就是这样。

    我集中了意识，将意识集中在右手。

    我很勉强地让小指的指尖听从了我的意志。

    ‘谁呀？别捣乱！’

    野兽吼叫着。

    随着这声咆哮，右臂再次被她夺取。

    回旋踢。

    我的右脚牢牢地抓着大地，上体猛烈向前倒去，左脚从很过分的角度飞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坐云霄飞车。

    ‘你这个肮脏的恶魔！’

    我伸出的爪尖，掠过了伊格尼丝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手指抓到了她的皮肤。

    我抖抖手指，看到血喷了出来。

    我的身体……我身体的行动变得流利了。

    是野兽习惯了，还是酒醒了呢。

    ‘还没做到吗？’

    伊格尼丝好像感到扫兴了，把手伸入了衣服。

    我的脑中点亮了危险信号。

    ‘又想使卑劣的手段吗？’

    野兽发出了声音，我咬着嘴唇。

    这不是开玩笑。

    我不想让暗器插入我的手脚。

    ‘既然不想，就快点干。’

    伊格尼丝说话的同时，我的双脚蹬了地面。

    我右臂蓄满了力量，我知道这是为了击出必杀的一击。

    我……

    （全身心地制止双手。）（顺从于野兽的行为。）

    （全身心地制止双手。）

    我跳到空中，那是假象。

    我沉下了上半身，擦着地面冲了过去。

    目标是伊格尼丝的心脏。

    我无法制止我的手臂。我也无法制止我的脚。

    我只能勉强控制我的嘴。

    ‘闪开！’

    我说着，右臂朝前面刺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制止。

    我的右臂向前面刺去了。在意识中，这是很缓慢的过程，但实际上则是能将风切开的速度。

    制止右臂。我咬着嘴唇，我拼命地想要控制手指。

    控制手指。食指。我勉强令手指弯曲。

    拔手的手形，稍稍被破坏了。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几乎是指尖碰到的瞬间。

    我恢复了手臂的感觉。

    我攥起了五指。

    但是我无法连速度也一起减小。无法减小速度。

    毫不留情的一拳，击中了伊格尼丝的胸口。

    卷着风袭来的一拳，碰到了伊格尼丝的身体。

    血流了出来。

    伊格尼丝倒在地上。

    ‘我做到了。’

    我的嘴唇轻轻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冰冷得令我打了个冷战。接下来的就是沉默。

    束缚我双手双脚的意志消失了。

    我感到身体像羽毛一样轻。

    我朝伊格尼丝跑去。

    “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瘫倒在地上，我抱起她的身体。

    我全力紧抱着她。

    她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

    “伊格尼丝！你还活着吗！”

    她的手抓住我的后背。

    她红色的嘴唇，稍稍张开一条缝。

    ‘……疼。’

    轻轻的一声。

    “啊……抱歉。”

    ‘疼啊……’

    “不要紧的。我现在就去呼救！”

    不可能不要紧。

    她的胸口流着血。现在还在流。

    ‘适可而止，放开你的手！’

    这是生气的声音。

    我呆住了，放开了手。

    伊格尼丝向后退了退，做了深呼吸。

    ‘真是的，差点把我肋骨弄断了。’

    这不是身负重伤的声音。

    这么大的出血居然不会痛苦。难道说……她不是人？

    我的指尖染上了鲜红的血。

    血？我手指上的血，滑滑的，还带有一股药品的味道。

    ‘来，给我手。’

    我听她的话，伸出了手。

    伊格尼丝站起身。

    ‘你发什么呆呢。’

    “刚才我确实……指尖碰到你的胸口……”

    ‘是血袋。’

    伊格尼丝从外套的怀里取出了塑料袋。

    “演戏？为什么！”

    我带着愤怒，推了伊格尼丝一下。

    我伸出的手，卷起了风，成为了利刃向伊格尼丝袭去。

    伊格尼丝蜷起身，躲开了利刃。她的前发，有几根飞舞在空中。

    刚才这是……那个狼女孩的力量？为什么？

    ‘听人把话说完。’

    我带着神妙的表情点点头。

    ‘你的身体里。’

    伊格尼丝说着，用手碰着我的胸口。

    ‘寄宿了魔物的力量。’

    我点点头。

    那个狼的力量，还有……昨天鱼人的力量。

    ‘力量就是意志。那个小狗的思念很强烈，所以难以控制。’

    我又点点头。

    我头脑中浮现了峰雪因恐怖而扭曲的脸。

    ‘是为了能控制这力量，才做的训练。’

    我逐渐明白了。

    “酒……是为了抑制力量？”

    ‘嗯。如果是以本来的强度袭击我，会有危险。’

    我醉了，伊格尼丝也就能轻松对应。

    “费了很大周折啊。之前不是赢了那个女孩了吗？”

    ‘你的脚想缝一下吗？’

    我摇摇头。

    ‘用肉身和野兽战斗，骨头会折断的。要事先排兵布阵。’

    伊格尼丝坐到长椅上。

    我坐在她身边。

    ‘要利用狼的力量，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以意志力让狼屈服。

    反正，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困难。’

    确实如此，我无法否定。

    ‘另一种，是让寄宿的意志包含的遗念消失。’

    “就是说……让狼杀死伊格尼丝，就能够消除遗恨。”

    ‘就是这样。当然，我也不能死。所以我做了准备。这准备是需要酒的。’

    野兽的鼻子能闻出血液的味道。

    如果是平时，这种手段是骗不了野兽的。

    ‘怎样？已经能够使用力量了吧？’

    我将风集中在指尖。

    温暖的东风集中于食指。

    中指是荒凉的西风。

    小指是冰冷的北风。

    我握起了拳头，风混在了一起，成为了旋风，消失了。

    我的胸口中，有滚烫的东西在卷着漩涡。这一切已经不再包含焦虑的愤怒。

    “嗯。确实。”

    ‘那么，剩下的就是熟悉了。’

    “鱼人的力量呢？”

    ‘看起来，应该不是太强。你的意识应该足够支配了。’

    伊格尼丝说着，站起身。

    “你去哪里？”

    ‘去散步。之后你自己随便练吧。’

    “等等。训练方法之类呢？”

    我如果像刚才那样，不小心一推结果切到了什么东西，应该会很麻烦。

    ‘是你自己的力量。你自己去熟悉。’

    伊格尼丝说了这么多，就转身走了。

    ……

    自己熟悉啊。

    我握紧拳头，然后张开。

    到底怎么用才好呢。

    我注意到脚下的空罐头。

    我捡起来，想要扔到垃圾箱里，我突然想到了。

    我一只手聚集了风，轻轻吹向空罐头。

    ……咔啦。空罐头发出声音，朝着错误的方向滚过去。

    唔。

    看来这比想象的要难。不过，这应该能算是练习吧。

    ……

    我试了一会儿，结果我发现，风意外地难以控制。

    我用一只手吹出向上的风，但罐头总是滚来滚去。

    我用两手包住罐头，罐头就从我两手中间滑走了。

    我将风潜入罐头下面，想要拿起罐头，但罐头还是滑开滚到了一边。

    －－这么做可不行呀。

    我的胸口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

    我皱起了眉头。不过看来她没有妨碍我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到底这力量应该如何使用？”

    －－闭上眼睛。要更多地感觉风。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吹过我脸颊的风。

    我的身体还有些醉，所以有些发热。秋天的夜风让我感觉很舒服。

    有时轻缓，有时强烈的风。

    风在我身上吹了一会儿，逐渐解开了。

    就像是纺织品那样。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缕风，但这风分解成为了无数的气流。

    一根一根的风，抚摸着我的皮肤。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风的丝线。

    东西南北吹来的风，有的相交，有的弹开，逐渐围绕在我的身边，然后吹走了。

    －－风，原来是如此纤细的东西啊。

    我的皮肤，和公园的……长椅、地面、树木，一切都经由风而连接起来。

    我脚下滚着的罐头。我轻轻地拽了一下那里流动的气流丝线。

    罐头就被拽上来了。我为了不让罐头逃掉，就又绑上了两三圈丝线。我操纵着罐头。

    空罐头像是生物一样站起来，跳舞，最后飞向了扔空罐头的箱子。

    罐头飞入了垃圾箱，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现在，我即使睁着眼，也能感觉到公园里流动的风。

    突然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

    风传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志，用风丝去抚摸声音的主人。

    我感觉到了大致的轮廓。

    女性？这么危险的时间，为什么？

    我走向小道，偷偷地观察。

    我最先看见的，是制服。

    是我们学校的女学生。

    街头的灯光下，她逆光，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是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记得的女生很有限（我是记不清别人的脸和长相的那种人。我的记忆力不会分给不感兴趣的东西。峰雪经常对我说，至少同班同学的长相要记住啊）。

    我连体形都能记得的女学生……这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概率。

    女学生逐渐离开了街头的灯光。

    在她再次沉入黑暗之前，我看到了她的脸。

    ……牧本同学？

    牧本同学在这样的黑夜中出行，我……

    （我担心她，追了过去。）（我藏在公园里。）

    （我担心她，追了过去。）

    “牧本同学！”

    我打算打招呼。

    但是牧本同学像是逃跑一样，拐过了街角。

    她没发现是我吗。

    而且这真不像是她的行动。

    已经这么晚了，到底在做什么呢。

    ……无论如何，情况很危险，这一点是不变的。

    我向前跑去。

    ……

    我拐过了街角，已经看不到牧本同学的身影了。我仔细用鼻子闻了闻，牧本同学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铁味。

    小道中停着一辆有盖的箱型卡车，周围有穿绿色制服的男人在站岗。

    ‘你，这么晚了做什么呢？’

    “我在找一位认识的女孩子。她来这边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你还是赶快回家吧。夜间外出是很危险的。’

    风告诉了我。

    男人身后的口袋里是**。

    卡车里也有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

    ‘警卫公司的人。我们受到了市里的委托。’

    他是说，他们不是警察中的特殊部队吗？

    这里应该没有说谎的可能性。

    公务员受到邀请而出动的时候，没有隐藏名字的必然性。

    算了。

    现在我要找的是牧本同学。

    “您辛苦了。”

    我说完，转过身。

    ‘还是给我看一眼身份证吧，好吗？’

    “可以……不过能先让我看看您的ID吧？”

    男人露出了苦笑，拿出了钱包。

    我也装着要拿出学生证，这时我的手指一闪。

    轻微的南风，吹起了男人的钱包。

    ‘唉呀……’

    一叠纸落在地上。

    “啊，我帮您拣。”

    ‘不用，我拣吧。’

    男人用冰冷的声音说。我等着。

    ‘看，这个。’

    男人给我看的ID卡上，写着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总合警备保障’公司的名字。

    “给您添麻烦了。”

    我给他看了学生证。

    ‘快走吧。’

    男人说着，拱拱下巴。

    我听从他的话，向后退去。

    刚才从男人钱包里面掉出来的东西。

    其中混着一张社员证。

    那个标志，我在哪里见过来着。

    我好像是在这小城中见过……

    算了，以后再说吧。现在关键是牧本同学。

    既然她没来过这里，那会是哪里呢？

    这时。

    我身后的男人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坐进了巡逻卡车，卡车开动了。

    ……事件吗？

    那么，也许牧本同学也在。

    我跑了起来。

    我召唤了风，风缠在我的脚上，我像在空中飞翔一般跑着。

    我试着从支路超过卡车，跑到卡车之前。

    没必要寻找。

    因为响起了很响亮的枪声。

    枪声？

    云遮住了月亮，夜色覆盖了街道。

    老旧大楼的屋顶上，一团红色的黑暗默默伫立着。

    如果是夜里视力好的人来看，应该能够看出这是有着人形的布。

    但是，无论视力多好，也看不透布的内侧。

    布红得像是能渗出鲜血。布包裹着它内侧的东西，这里比夜色更加黑暗。

    完全的黑暗中，有两处在发光。

    如果那是眼睛。

    如果眼睛周围的黑暗是脸。

    那么，黑暗正在俯视下界。

    脖子在动。眼睛在动。

    动作缓慢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这动作却没有停止。

    它发出着轻微的齿轮声，扫描着眼下的景色。

    路上一粒粒的石头。风吹的速度和方向。

    街上的一切都不会放过。它用机械的强大耐性持续着探索。

    这时，它的动作停止了。

    －－眼睛，发现了猎物。

    它稍稍抬起脖子。

    瞬间，发出了切开风的声音，就像是弓弦发出的声音。

    仅此而已，黑暗已经不在那里了。

    ……

    ‘那边的男人，停下。’

    这是他从公司回家的路上。

    男人突然听见背后叫自己停下的声音，僵住了。

    这是个很闷热的夜晚。

    明明是秋天，却闷热得奇怪。

    而且空气中还有一股海潮的气味。

    从海边吹来的风……不对，那种东西不可能吹来。

    狭祭市是内陆城市。离海边还有很长距离。

    所以他感到了不好的预感。

    早知到这样，还不如睡在公司里呢。

    ‘没听见吗？我说别动。’

    男人正懊恼着，又听见了声音。

    是轻薄口调的恫吓。

    虽然是凛然的女声，但其中好像混着外语一样的腔调。

    外国人。犯罪者。杀人事件。

    这三个单词短路了，男人没敢回头。

    男人无视这个声音，加快了脚步。

    这是最该做的。

    这绝对没错。

    ‘别浪费我的时间。’

    背后生疼的一脚扫倒了男人。男人瞬间仰向倒在地上。

    男人倒在地上，水泼在男人脸上。

    ‘你，你，你是谁啊！’

    男人喷着鼻血站起来，他看见。

    这个女人和通过声音想象的一致。

    她披着红色外套，表情很伶俐，但却冰冷得很透彻。

    女人右手握着一把拔出刀鞘的刀。

    （这家伙……是杀人犯？）

    男人摔倒之后，身上泼了水，现在看着拔出刀鞘的刀，这次完全陷入了慌乱。

    男人扔下了提包，踉跄地逃开。

    ‘那边不对。’

    女人拎住男人的脖领，把他的方向修正了180度，说完这句话，就一脚踹在他后背上。

    ‘呀啊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惨叫逃走了，不顾及面子也不怕让人听见。

    ……

    伊格尼丝看着逃开的上班族，轻轻叹了口气。

    做了件与自己性格不符的事。

    而且还外套上还脏了一块。

    应该是那个男人的鼻血喷的。

    虽然不明显，但让人不舒服。

    不过，现在没有擦拭的工夫。

    伊格尼丝看着前方。

    那就像是从深蓝夜色的黑暗中涌出来一样。

    那里有着异形的影子。

    有鳞片的鱼人。

    它们细长的手臂不动，只是晃动着腰间的两根触手。

    刚才就是那里击出了水弹。

    那时，如果伊格尼丝没有斩开水弹，男人的脑袋应该已经在水压下变成肉酱了。

    鱼人们的猎物被夺走了，它们缓缓向着伊格尼丝靠近，缩短距离。

    一对五。

    伊格尼丝数了数带着的武器。

    有张王牌……但是，现在不想露出来。

    这样的话，还是剑吧。

    ‘……阳焰（anole）。’

    伊格尼丝颂唱了咒文，黑色的刀在黑暗中闪光。

    刀身上刻入的咒文亮起了火光。

    咒文在空中漂浮着，带着残像。

    伊格尼丝蹬着沥青。

    她在疾行中摆好了刀。

    伸展的手臂流畅地挥动，几乎是放任自由地用刀身砍去。

    瞄准了下巴。

    －－不行吗。

    击中鱼人的这一击，能够击溃常人的大脑，令其成为废人。

    鱼只是轻轻摇摇头。

    它站稳后开始反击。

    五个影子，伸出了五对触手。

    街道已经化为了战场。

    触手的死角，就是敌人的怀中。

    伊格尼丝舞蹈般穿过鱼人间，击退了十根触手。

    伊格尼丝停住脚步的时候，刀已经收回了刀鞘，伊格尼丝的手指握着月牙。

    －－接下来该如何收拾它们呢。

    伊格尼丝扔出月牙。

    这是浑身用力的一投，鱼人没有回避，承受了这一击。

    月牙在鳞片上弹开了，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够啊。

    火力不够。

    如果有对物步枪，那还差不多。不过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

    这样的话……

    伊格尼丝又取出了月牙。

    两只手上八个月牙。

    鱼人发出了青蛙一样的叫声。

    那大概是嘲讽的意思吧。

    非人住民，都有自己独特的要害。

    即使外表像人，也不一定和人有同样的要害。

    会走路的鱼。伊格尼丝事先不知道其要害的位置。

    不过。

    不知道的事情，调查一下就行了。

    伊格尼丝急促地呼出一口气，一齐扔出了八个月牙。

    眼睛。下腹。喉咙。能想到的要害处。月牙都袭击过去。

    鱼人动了。

    鱼人摇动着触手，击落了月牙。

    －－嚯。那里啊。

    伊格尼丝满意地笑了。（编者按：塞翁之笑。）

    伊格尼丝再次冲入了鱼群中。

    伊格尼丝右手缩回。

    然后她的手朝着鱼人的大眼睛插了过去。

    鱼人抬起触手，想要保护眼睛。伊格尼丝趁着这个空隙。

    她用左手的手指像蛇一样滑了进去。

    滑入了鱼人的侧头部……手指插入了鳃中，刺着，搅着。

    鱼人猛烈地痉挛。

    它发出的惨叫，像是牛的声音。

    伊格尼丝挑衅般地举起手指，手指上布满了深蓝色的血。

    剩下的鱼群，动摇了。

    无法判别那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怖。

    随便是哪一方都没关系。

    关键，是空隙。

    伊格尼丝趁着这空隙猛地跑起来。

    本来，她就没有精力和全部的鱼人对抗。

    事发仓促，准备不足。

    这里只能逃跑。

    伊格尼丝跑动的时候。

    鱼人也动了。

    它们圆圆的眼珠一齐瞪着空中。

    －－怎么？

    伊格尼丝看不到。

    听不到。

    但是，确实是有着什么。

    五对眼睛看着的地方。

    那东西从很远的上空飞过，落向地面，然后，朝着伊格尼丝的背后！

    伊格尼丝慌忙伏向地面。

    同时响起了爆炸声。然后是热风。

    她头上通过的冲击，灼烧了她的头发。

    鱼人低声的惨叫回响在四周。

    伊格尼丝背冲着鱼人跳起身。

    那里有着红色的黑暗。

    夜色中沉淀的血色披肩。

    内侧，是纯白的骨头。

    －－怎么会这样。

    骨头有脑袋，有身体，有两只脚和一只手。

    也就是，骸骨。

    人形。

    伊格尼丝最不愿意碰到的对手，就在这里。

    它那只手臂让人联想到死神。那只手臂变成了巨大的枪口，喷着白烟。

    虽然只有一只手臂，它的样子，比起身后的鱼人更接近人。

    但那也只是外形。

    眼前的人形，放出了更为异质的气息，远远超越了背后的鱼人们。

    人形挥了挥手臂，咯查一声装上了子弹。

    －－这可不是开玩笑。

    伊格尼丝跑了起来。

    火焰从她身边擦过。

    沉重的声音撞击着她的耳朵，撼动着她的下腹。

    两发，三发。

    鱼人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它们甚至无法逃跑，只是像根棍杵在那里，它们的头部歪曲地炸开。

    它们的触手产生痉挛，浑身狂舞着。身体上又中了一发。

    又一发。

    然后又一发。

    枪击执着而不停。

    直到濒死的痉挛完全停止，鱼人的身体已经中了很多弹。

    一百多发子弹之后，这群鱼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伊格尼丝侧眼看了一下身后，身后是散落一地的肉块和内脏堆成的山。她轻轻叹了口气。

    伊格尼丝看着眼前的人形。

    －－真是的啊，今晚运气真不好。

    ‘够了吗？我没想跟你干。’

    伊格尼丝平静地宣言。

    眼前这个对手。

    只有眼前这个对手。

    此时此刻，不能和它战斗。

    人形放下了手臂，没有动。

    不对。只有它的眼睛，稍稍移动着。

    －－哼？

    伊格尼丝能感觉到，人形的视线在检查自己的全身，一处不剩。

    机械的视线。

    感觉像是X光一样冰冷。

    伊格尼丝举起双手。

    不知道它是什么目的，不过既然想看就看吧。

    眼睛扫查了脚指，从下腹向上，通过了胸部，达到领口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

    人形的左手咔嗒咔嗒地动起来，伊格尼丝感到自己冻住了。

    ……

    远处有枪击的光亮。

    发出的声音扯碎了风，令我的耳朵很疼。

    我的鼻子分出了熟悉的气味。铁和火药，还有血。

    我跑着，睁开了眼。用我能看穿黑暗的野兽之眼。

    那里浮现的，是破烂不堪的尸体小山。

    伊格尼丝伫立在那里，手上染着鲜血。

    还有……一个异形。

    那模仿了人的形状。

    有两条腿，身体的上下有着脑袋和脚。

    红色斗篷中能看到骷髅和骨头，这看起来就像是从久远的故事中出现的死神本身。

    令人感到异样的，是它的动作。

    四肢的动作都十分迅速，但却不连贯，好像缺乏安定性。

    异形以正确的直线接近伊格尼丝，伊格尼丝放出了暗器。

    月牙切开了斗篷，斗篷变成了破布随风飘散。

    死神现出了身形。

    那骨骼，不是人骨。

    是人形。用工匠的技艺造出的陶器和钢的骨架。

    它手臂前端连着枪。

    巨响令我的腹部颤动，同时伊格尼丝翻动了外套的衣摆。

    红色外套上，弹开了闪光。防弹的啊。

    “伊格尼丝！”

    我终于追上了，我向伊格尼丝喊。

    ‘是克绮啊！’

    她的声音带有些痛苦。

    面对她的时候，我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演技。总之现在情况危险。

    死神的枪折叠起来，收回到手臂中。

    然后它举起了左臂。

    伊格尼丝勉强躲开它神速的冲刺。

    伊格尼丝转身脱去了外套，拔出刀。

    死神滑行般在地上冲刺着。它的速度产生了残像，伊格尼丝勉强跟上了它的速度。

    交叉的银光映出了二人的轨迹。

    速度……死神稍占优势。

    伊格尼丝勉强用剑刃挡住了死角拐来的一击。

    伊格尼丝用拳头加在剑锋上，双手撑着剑。

    双方对抗着，但情势对伊格尼丝不利。

    伊格尼丝是两手。

    死神是单手。

    咔喳一声，它左臂的散弹枪再次展开了。

    枪口瞄准了伊格尼丝的额头。

    伊格尼丝一步也没动。

    大概即使稍微松一点力气，就会被连刀一起击倒吧。

    “伊格尼丝！”

    我全力冲入了二人之间。

    死神……不，人形保持着姿势，咔喳咔喳扭过头。

    它空虚的眼窝后面发出光，在确认我。

    我的皮肤感到寒气。

    人形转过身体，推开了伊格尼丝的刀。

    然后，它手臂上伸出的枪，无声地转向了我。

    没有犹豫的时间。

    “风啊！”

    我召唤了风。

    我的右臂聚集了冰冻的北风，左臂聚集了灼烧的南风，我做出了狂岚，向着人形斩去。

    但是沙漠的热风，连同冻土的雪岚，都在人形的面前云消雾散了。

    人形毫不介意地抬起枪。咔嗒一声装填了子弹，它的手臂瞄准了我。

    可是……过了很久，撞针也没有落下。

    死神的左臂，突然垂了下去。

    ‘克绮，走！’

    伊格尼丝喊着。

    不用说。

    我朝伊格尼丝那边跑过去。

    伊格尼丝边跑着，边灵活地抓住外套。

    我考虑到伊格尼丝受伤了，于是以人类的速度跑着。即使这样，身后也没有人形追上来的感觉。

    我们一直跑，直到跑到公园前，才缓下了脚步。

    我擦擦汗，调整了呼吸，我问伊格尼丝。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比起那个，伊格尼丝你在做什么？”

    那些满是血的尸体。

    ‘鱼人要袭击人类了。我不能放着不管。’

    “人类？谁？”

    我眼前清晰地浮现了牧本同学的身影。

    ‘嗯？三十多岁的男人。他逃脱了，不用担心。’

    “然后，那个人形呢？”

    ‘突然冲过来，然后就是那付样子。鱼人都变为肉酱了。’

    “它是什么人？”

    ‘不知道。难道不是你的熟人吗？’

    伊格尼丝装傻，然后她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疼吗？还是演技？”

    我提出了单纯的问题，伊格尼丝面带苦笑。

    ‘这应该算是真的。反正不是什么大伤。别在意。’

    伊格尼丝用手按着小腹，手指间滴出了血。

    “小腹上受伤很危险。让我看看。”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

    “你这句话的意思，我无法理解。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风情’会成为救助人命的障碍，那么那种东西是不必要的。”

    ‘算我败给你一次。’

    伊格尼丝苦笑着挪开手，我让她躺在长椅上。

    我打算护理她，但我突然有了烦恼。

    “这衣服……到底应该怎么脱？”

    我仔细一看，这真是豪奢的连衣裙。

    黑色的丝织品紧紧贴在皮肤上，虽然应该吸入了汗水，但却丝毫没有变形。

    ‘衣服碍事吗？’

    伊格尼丝脸上浮现了挑衅似的笑容，这让我有些心急。

    “没时间了。我要切开了。”

    如果我用食指召唤东风，应该能够作为手术刀的替代品。

    ‘住手。’

    伊格尼丝绷紧了脸。

    ‘你的技术，可能连肉一起切了。’

    她的话还是带有嘲弄人的味道，不过这次稍微有些沙哑。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这样吧。”

    我双手绕到了伊格尼丝肋下。

    我把手指伸入了支撑她丰满胸部的金属挂钩下。

    一瞬。

    我的指尖上覆盖了柔滑绢布的触感，和更加柔软火热的感觉。

    我的胸口中，感到了心跳。

    我咬着嘴唇，平息了心中的动悸，然后抬起了两根手指的指尖。

    我的手指离开肌肤一段距离之后，我召唤了风。

    ‘啊……’

    也许是因为风令她的肌肤感到了痒，她的嘴唇中发出了少女般的叫声。

    挂钩发出铃铛般的声音，两断了。

    连衣裙下面，是黑色的薄衣。

    薄衣从丰满的胸部一直覆盖到肚脐。

    女性的服装，为什么这么麻烦？

    ‘这衣服……是高级时装呀！’（编者按：hautecouture，特指巴黎高级时装店协会加盟店。）

    叫声的原因，看来是因为经济上的损失。

    “好了，别说话。”

    这次看来不破坏就能行。

    我抓住薄衣的衣摆，向上拉起。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腹部。

    大概是因为伤势，她的肌肤上都是汗水，很湿。我的手指在上面滑过。

    ‘疼……’

    也许是因为薄衣碰到了伤口，伊格尼丝发出了叫声。

    “只是看看伤口。老实一点。”

    伊格尼丝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她撑起上半身。

    “我说别动。”

    伊格尼丝勉强地移动，她因此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再次倒下了。

    我想用手按她的头，移动了手臂。但我的手指压在她的内衣中没有拔出。

    结果。

    薄衣一直提到了她胸口的中央。

    伊格尼丝倒在下面，眼睛转向别处，急促地喘着气。

    我对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进行检讨。

    我的目的，是让伊格尼丝的腹部露出来，检查伤势，如果必要则进行护理。

    现在连腹部以外的部分也露出了……不过至少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脑中，突然出现了第三者视角看到的现状。

    满身是汗，目光胆怯，横躺着的半裸女性。

    还有她上方正要采取行动的男人。

    虽然这状况看起来像是十足的犯罪，现在首要的还是护理。

    卷起的内衣，紧紧勒在丰满乳房的中部。

    胸部有胸罩。这部分这样就好。

    单纯为了护理，没有切开的必要。

    －－没有必要。

    我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发出了声响。

    我左胸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吵闹。

    这，不是我。

    我没有心脏。

    ‘野蛮人吗……你？’

    我下方响起了无奈的声音。

    我无视这个声音，继续检查伊格尼丝的肌肤。

    艳丽的白色肌肤上满是汗水，变得很湿。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运动的结果，那倒是没什么。但如果是因为忍耐痛苦而出汗，那就是问题。

    她的下腹部有个很大的痣。这就像是拳头殴击造成的，痣的中心成为了擦伤，渗出了血。

    ‘外套里……有创口贴。’

    伊格尼丝痛苦地喘着气，她小声说。

    我听了她的话，找到她的外套。

    ‘右边内侧的口袋。’

    我打算拿起外套，我震惊于外套的重量。

    我松开手指，外套发出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加上防弹处理，还有大量的暗器。当然会很重。

    滚在地上的，有电击枪，大口径短口**两把，仿佛要溶入黑暗的黑刃月牙，筒型像是手榴弹似的物体，等等。（编者按：Derringer，大口径短口**，曾用来杀死林肯。）

    其中特别吸引我眼球的是打火机。

    吸引我眼球的，不是那个既看不懂图案又看不懂文字的银色标志。

    只是，同样样式的打火机，真的有必要同时带着三个吗？

    “为什么，这么多？”

    ‘如果想要，送你一个。’

    确实，我手边想要个光源。正好。

    我打开盖子，想点火，突然伊格尼丝尖声说。

    ‘只是，滑轮要向自己这边转。’

    “……为什么？”

    ‘向里面转，信管就拉开了。’

    信管。为了让炸弹爆炸的装置。

    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

    “这是手榴弹吗？”

    ‘小型的。挺漂亮的吧？’

    伊格尼丝的话，让我不由得呆住了。

    所以她才带了这么多相同的打火机啊。

    我借助于打火机的光亮，终于找到的创口贴和胶带。

    伤口很宽，但不深。我将创口贴按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固定住就止住了流血。

    “嗯，这样就好了。”

    虽然是应急护理，不过应该没有叫救护车的必要了。

    回到公寓之后，再让房东小姐护理一下吧。

    我擦了汗，用手抓起她的连衣裙。挂钩完全断了。

    如何恢复原状才好呢。

    系起来能不能将就一下？

    我调查着衣服的质地，突然发现布上有开线的地方。

    伊格尼丝左胸附近，布质很严重地开线了。

    我看看她的紧身胸衣上，同样的地方也有伤处。

    “我脱了。”

    我用手抓住她的胸罩。

    ‘住手。’

    我无视了伊格尼丝的嗫嚅，我拉起了她的胸罩。

    她的乳房向上坚挺着，乳头的形状很美。

    旁边紧挨着的肋下，有着纵列四个惨痛的痣。

    “这是……”

    这，是我弄出的伤口吗。

    我的手指止于血袋，但那冲击令她的肌肤受伤。

    ‘不是大问题。’

    伊格尼丝轻松地说。

    ‘只是没躲好。’

    “是啊。”

    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还是伊格尼丝独断安排的事。

    不过，我这个回答好像令她不高兴。

    ‘你……伤到了少女柔软的肌肤……居然不觉得愧疚吗？’

    伊格尼丝埋怨着，她的语调像是在忍耐痛苦。

    “我也不对。”

    总之，我还是拿起创口贴，贴在了痣上。

    创口贴碰到了伊格尼丝的乳头，她轻轻哼出声。

    ‘什么叫“我也”。你难道没有感到责任吗？’

    “我也有责任。这是说，我感觉到了责任。”

    ‘哼。’

    伊格尼丝说完，突然扭过头。她的胸前，浮出了汗水。

    “疼吗？”

    ‘……啊……’

    伊格尼丝嘴唇一动，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

    我把耳朵凑过去。

    ‘……嗯……’

    伊格尼丝动了右手。颤抖的手指指向额头。

    “别动。没事吧？”

    我从正面盯着伊格尼丝的脸。

    我的视野变暗了。

    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视野突然变暗，脸上飘来了温暖的呼吸。嘴唇，被柔软的什么东西塞住了。

    温暖的东西，在抚摸我的牙齿。那东西温柔地分开了我的牙齿，碰到了我的舌头。

    到了这里，我终于发现了。

    伊格尼丝突然夺取了我的嘴唇，她用右手抱住了我的头，向她自己那边按去。

    我失去了平衡，倒在了伊格尼丝身上。

    我右手的手掌，沉入了柔软的东西中。五根手指的指尖，被温暖的肌肤包围了。

    我混乱了想叫出声，结果伊格尼丝的舌头在我的嘴里更加深入了。唾液在二人的口腔中往返。

    舌头蹂躏舌头。

    指尖确认着温暖的肉感。

    我迷茫了，不知道该对应哪一边。

    拒绝舌头吗。拒绝胸部吗。

    我烦恼的时候，我的舌头缠上了伊格尼丝的舌头，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烦恼的时候，我的手指确认着那软糖般的感触，五指弹钢琴般蠕动着。

    终结突然到来了。

    我的下巴被推开，我清醒过来。

    我的嘴张的很大，舌头像狗一样垂下。舌头尖还拉着丝。

    我慌张地收回揉着胸部的手。

    ‘让开。’

    她的声音中，有着夸耀胜利的音色。

    这太不符合逻辑了。但我还是觉得败给了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缓缓起身。

    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她的脸上，有着直到刚才还没有的余地。

    “演戏吗？”

    ‘你说了感觉到责任了吧。这是惩罚。’

    她轻薄的笑容，令我无法抱怨。

    “总之……回公寓吧。让房东小姐护理一下。”

    ‘让那个女人？’

    伊格尼丝绷起脸。

    我咀嚼着这细小的胜利。

    “来，走吧。”

    “走路也会难受吧。我背你。”

    我催促伊格尼丝。

    ‘行吗？’

    伊格尼丝说着，好像很有兴趣。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的后背感到了柔软的感觉。同时，脊椎有些不堪重负。

    ‘我还是说一声，沉的是外套。’

    这种程度，没什么，只要有野兽的力量……

    我想着，突然想到。

    那股强烈的冲动，从我心脏消失了。

    “风的力量，无法使用……”

    ‘魔力用光了吧。睡一晚上，就恢复了。怎样，放下我吗？’

    唔。

    人是每日成长的动物。

    这时，我稍稍理解了峰雪所说的，‘男人的矜持’这个概念。

    我感到，每走一步，沥青上都会留下我的脚印。

    这个女人，平时都带着这东西走路吗？

    ……

    公寓很远，仿佛是在大地的尽头。不过，我终于还是看到了灯光。门前凛然站立的是……

    “惠，这么晚了，出家门是很危险的。”

    我感到脸颊被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哥哥！不是说好要打电话的吗！’

    我第一次看到惠如此生气的样子。

    不过，我感到，她的视线并没有盯着我，而是朝向了我的背后。

    ‘看来我做了抱歉的事。是我让你兄长陪着的。’

    伊格尼丝说完，从我后背下来，沿着之字形走开了。

    “护理……”

    我正要说出口，房东小姐的手挡住了我的嘴。

    ‘伊格尼丝小姐的护理由我来做吧。克绮君，好好向小惠道歉。’

    我无言地点头。

    摇摆不定的伊格尼丝摆摆手。

    我也朝她摆手。

    紧接着，惠踩了我的脚。

    ……

    －－惠的说教，不对，是责难，在这一夜中持续了数小时。

    她的疑问和愤怒都是正面的，连我也找不到进行否定的材料。这一点是确实的。

    我认为，我应该进行反省，承受她的愤怒。

    但是，这十分痛苦。

    惠无视了一切逻辑，对于我从出生到现在所做的各种行为的不负责任都进行了责难。

    据她所说，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妹妹的幸福……不对。我是享受妹妹的不幸的最恶劣的鬼畜。

    终于，在天边发白的时候，惠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她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止对我的斥责。

    “是我不对。”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几十次，这次惠终于点点头。

    ‘虽然我也知道哥哥有自己的事……’

    既然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别太让我担心了。还有，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什么约定？”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惠晃动着身体抬起头。

    她的表情，就像是从坟场复活的死者，洋溢着鬼气。她的脸，让我从心底感到了恐怖。

    我慌忙在记忆中探索。

    “是周末去玩的约定吧。当然记得。我已经安排在日程里了。”

    ‘是吗，那就好。’

    惠像幽灵一样站起来，朝门走去。

    她打开了门，然后缓缓转过身。

    ‘哥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吧？’

    从逻辑上来说，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希望和实现是两回事，即使假设我采取了和惠在一起的行动，未来发生的事也无法确定。

    而且还有叫做寿命的东西。

    假设现在两个人一起自杀，也许可以‘一直都在一起’。

    但是，我不认为惠希望如此。

    这样，希望‘一直在一起’，没有所指的意义。

    ……我如此思考着，但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点点头。

    我想，这应该是正确的。

    证据就是，惠笑了。

    仿佛是即将入睡的幼儿，那种完全安心的温柔笑容。

    ‘晚安，哥哥。’

    “嗯，晚安，惠。”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6日

    ……最后，我还是没睡着。

    我打开门到了走廊，惠好像还在睡。

    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走向伊格尼丝的房间。

    我敲敲门，没人答应。

    也许她在房东小姐那边吧。

    房东小姐房间的门，随时都开着。

    虽然这样做很缺乏防备，不过夜里锁了大门，就是说她如此信赖着房客们。

    我听到门的另一边发出声音，是房东小姐少见的有迫力的声音。

    ‘……真的不是吗。’

    ‘我说过了，是误解。最好你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

    发出冷笑的是伊格尼丝。

    ‘我知道了……但是，如果……’

    房东小姐的声音充满了决意，这声音突然停止了。

    我正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门开了。

    ‘……克绮君。偷听是不对的。’

    “是呀。”

    ‘说抱歉了吗？’

    “抱歉。”

    ‘这就好！啊，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来吃？’

    “我和惠一起吃。”

    ‘惠也来就行啦。好久没有一起吃了，怎样？’

    “嗯。”

    ……

    我用手机给惠打电话，我进入了房东小姐的房间。我很久没来了。

    伊格尼丝上半身卷着绷带，忧郁地坐着。

    “看来让房东小姐护理了啊。”

    ‘嗯。多亏她温柔的护理，现在全好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有着连我都能听懂的讽刺。

    ‘如果再受伤，请随时来找我。’

    房东小姐的回答还是平时的样子。

    她的话中，有着发自内心的担心和慈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缠绕起来。

    ……令我吃惊的是，先移开视线的是伊格尼丝。

    那个简直是一大块自负和骄傲形成的伊格尼丝，看来也敌不过房东小姐的笑容。

    唔。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像你这样一大块自负和骄傲形成的家伙，也敌不过房东小姐的笑容吗。”

    伊格尼丝，这次板起了脸。

    “先不说这个，你穿上衣服如何？”

    ‘嚯？在意吗？’

    “因为惠会来。我不想让她担心。”

    ‘真是替妹妹着想啊。’

    门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房东小姐站起身。是惠。

    ……

    ‘“我开始吃了。”’

    我们异口同声的瞬间，看不见的战斗开始了。

    惠把椅子挪向我这边，然后一动不动瞪着伊格尼丝。

    对面伊格尼丝露出的微笑，应该叫做挑衅。

    两个人持续着无言的视杀战。

    我则先集中于眼前的盘子。

    今天的早饭，是法式烤面包和肝酱。

    还有蔬菜通心粉汤。

    浓郁的肝酱涂在脆脆的烤面包上，舌头的感触和味道都令我无话可说。

    “肝酱，好吃。”

    ‘嗯。这不是猪的，是鸡肝酱。做熟的程度也是巧匠之技。’

    伊格尼丝愉快地回应。

    不过，她的视线还是冲着惠。

    ‘谢谢夸奖。再来一份吧？’

    房东小姐微笑着。

    我舀了一勺汤放到嘴中。

    这味道有很强的酸味，但这让人欲罢不能。

    我以为是基于西红柿的蔬菜通心粉汤，不过这更接近于泰国的多阴功汤。（编者按：世界三大汤之一，貌似。）

    这酸味，和青菜的甜美味道鲜明地区别开。

    “好吃呀。我没喝过这样的汤。”

    ‘是吗？下次我还给你做吧。’

    我高兴地点点头。

    我吃完了盘子上一半东西，惠和伊格尼丝还是在互相瞪着。

    惠把汤运到口中，眼光也不挪开。伊格尼丝则是继续优雅地承受着这视线。

    均衡突然打破了。

    ‘小惠，要不要再来些汤？’

    ‘啊，好的。我要。’

    惠反射地转向了房东小姐那边。

    伊格尼丝轻轻地……但又是故意让人听到地……哼哼笑着。

    惠的脸通红。

    ‘啊，这个，真好吃。’

    惠咬了一口烤面包，轻轻说出了感想。

    大概一直到刚才，都紧张得尝不出味道吧。

    ‘下次我教你做吧。’

    房东小姐温柔地说。

    ‘想抓住心脏，就先抓住胃袋吗。还是一样地擅长俘虏别人啊。’

    处于优势的伊格尼丝轻轻出击。（编者按：jap，拳击用语。）

    ‘伊格尼丝小姐擅长做饭吗？’

    惠的眼中有着挑战的颜色。

    我认为，以惠的技术进行挑战，实在是太冲动了。

    ‘我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简单的东西还是能做的。克绮，我给你做盒饭吧？’

    “不要。”

    伊格尼丝的态度，让惠鼓起了脸。

    ‘你们感情真好呀。’

    房东小姐火上浇油。

    ‘惠君。昨天借用了你哥哥，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不过酒喝多了对身体有害哦。’

    礼貌用语大概是英国教育的吧。

    但是，口气和险恶的表情却与之完全不符。

    ‘今后应该还会有这样的事，请多关照。是吧，克绮？’

    我点点头。

    其实我本来是想耸耸肩的，不过在早饭的饭桌边，那样是无礼的。

    惠的表情变得生硬了。

    ‘哥哥，这周末，我们会一起去玩吧？’

    “嗯。”

    我点点头。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鸡形风向标。

    ‘周末呀……夜间外出是危险的哦。’

    “那个事件吗。周末之前会解决吧。”

    ‘是呀，那样就好了。’

    我说的话，令伊格尼丝笑的很有趣。

    ‘那么，之前我们两个人好好努力吧。’

    我只能点头。

    ‘努，努力……’

    ‘这是小秘密。别在意。’

    惠看着我，眼神缠在我身上。

    “我吃饱了。我该出门了。”

    ‘克绮，我送你吧？’

    ‘我……我来送！’

    伊格尼丝用完了早餐，优雅地站起身。

    惠慌忙吞咽了剩下的汤。她吹着舌头，看来汤还很烫。

    （我和伊格尼丝一起出门。）（我和惠一起出门。）

    （我和伊格尼丝一起出门。）

    “伊格尼丝，我和你有话要说。跟我来。”

    ‘好吧。’

    我看着惠失望的表情，感觉心疼。

    我想解除误解，便努力说明。

    “也许这里有误解。我和伊格尼丝出门，不是礼仪上的行为，也不是为了进行个人之间的深交。这只是单纯的基于相互利益上的行为，没有一切感情上的意义。”

    惠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了。

    伊格尼丝还是在轻薄地微笑。

    ‘克绮君，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坟哦。’

    “……唔。”

    ‘哥哥，慢走……’

    惠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参加葬礼。

    “嗯，我走了。”

    ……

    我们出了门，伊格尼丝开始发笑。

    ‘刚才……那话真是杰作啊。单纯的基于相互利益上的行为，吗。’

    “不对吗？”

    ‘你没注意到就算了。’

    伊格尼丝用鼻子笑了笑。

    之后去问问峰雪吧。

    ‘那么，有什么事？’

    “首先第一件事。别太欺负惠了。”

    ‘……’

    “怎么了？”

    ‘无语了。’

    “为什么？”

    ‘伤害惠的，我认为是你的态度。’

    “关于这一点，我正在考虑改善。这是第一件事。”

    ‘嚯，第二件事呢？’

    “我在饭桌上说了。我打算今天解决那个事件。可能吗？”

    ‘真是为妹妹着想啊。’

    “我眼前发生的事件，我不能看着不管。”

    伊格尼丝盯着我看，好像很有趣。

    ‘你把手放到胸口看看。’

    “现在我不能使用力量啊？”

    ‘没关系。’

    我听从她的话，把手放到胸口。

    我感到了微小的心跳。

    ‘果然吧。’

    大概我是露出了什么表情，伊格尼丝说着点点头。

    “怎么回事？”

    ‘空心的心脏吸收了力量。你自己也产生了感情。’

    我皱了眉头。

    我自己感觉不到。

    ‘自己感觉不到吗。这样也挺好。’

    伊格尼丝说着，站住了。

    ‘好了，到这里就够了吧。’

    “关于作战的沟通呢？”

    ‘我也要准备。放学后汇合吧。手机联络。’

    “我知道了。”

    说完，我们就分手了。

    ……

    ‘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

    “什么？”

    我在教室说了今天早饭的事，峰雪从心底发出了难受的声音。

    ‘房东小姐和小惠，还有，那个伊格尼丝小姐。和她们一起用餐……’

    “之前那个宴会，你不是也去了吗。”

    ‘宴会是宴会呀！早上，就这样，很平常地聚在一起，平常地吃饭不是很好吗！’

    “你的家庭环境有什么问题吗？”

    ‘……算是吧。’

    峰雪仿佛在看着远方，低声说着。

    说起来这家伙，全年都是和老爸还有住进来的和尚一起吃饭啊。

    “如果是我还行，对于你来说应该会很难过吧。”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据你说，我是个很钝感的人……即使如此，我也能感觉到那股险恶的氛围。”

    ‘险恶？吵架了？’

    “差不多吧。”

    ‘为什么伊格尼丝小姐和小惠要吵架？’

    “……理由，估计是我。你愿意听我说吗？”

    峰雪仰面朝天。

    ‘算了我听。说吧。’

    “唔。怎么说好呢。我说到了人与人的关系。”

    峰雪的表情好像在说‘哈哈～’，他似乎是听懂了。

    ‘那是不是男女关系？’

    “我没打算限定为男女关系，客观上来讲，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

    ‘也就是说，你和伊格尼丝小姐吧？’

    “假设是吧。我对妹妹说，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亲密的或者感情上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基于相互利益上的关系。”

    ‘嚯？’

    “如果是你，会如何解释这句话？”

    ‘唉……’

    峰雪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完之后，不知为什么，妹妹生气了。”

    ‘那当然会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能告诉我吗？”

    ‘那是因为你说的话，理解起来就是我们没有恋爱感情，只是肉体上的交往而已！’

    峰雪就像是把一直忍耐的东西吐出来一样，用很快的语速说着。

    我仔细考虑了一会儿。

    “……是吗？”

    ‘是呀！’

    “为什么？虽然肉欲也确实是基于相互利益的关系，但我想到的，是更加事务化的东西啊。”

    ‘没什么为什么，听起来只能是这个意思呀。我顺便问一句，你……’

    “安心吧。没有那种关系。我真心希望不会有。”

    ‘是，是吗……’

    大概是峰雪看到了我眼睛中的某种神色，他后退了几步。

    ‘……今天牧本真晚呀。’

    峰雪突然抬头看看表，低声说。

    突然，我感到身体的血液都缩了回去。

    昨天晚上。夜路上的牧本同学。

    怎么会这样。

    我碰到了那个奇妙的人形，结果就完全忘记了牧本同学的事。

    ‘嗯，怎么了？你跟牧本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

    我只能这么说。

    结果，这一天的早上，牧本同学，没有来。

    ……

    铃声响了，开始班会。

    我就像是等待行刑的死刑犯，等着一句话，等得浑身都僵硬了。

    我在等老师说话。

    －－啊，还有，昨晚开始，就不知道牧本身在哪里。无论多小的线索都可以。知道的人来办公室说吧。

    但是我没有等到这句话。班会平稳地结束了。

    刚上年纪的教师，只是说了声‘嗯？牧本没来呀’。

    第二节课。然后第三节课。时间缓慢地流逝。

    我感到仿佛有沉重的东西在压迫我的胃。

    各种想象卷成了漩涡。

    不可能是遭到事故。

    如果是，一定会被报道。

    如果是不知所在，那一定也有家里来的电话。

    还是说，学生在外面住一天不会打电话来？

    不对，平时不管怎样，现在正处在杀人事件的时候，如果牧本同学失踪了，应该会确实地进行联络。

    我对自己说了多少话，肚子中的沉重东西也没有消失。

    解决方法也很简单。

    只要调查学生名册，给牧本同学的家里打电话就行了。

    仅此而已。

    但是，对于我来说，给牧本同学家里打电话，需要和拿枪对准自己太阳穴勾动扳机同样程度的勇气。

    而且，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

    ‘怎么啦？脸色很难看呀？’

    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峰雪对我打招呼。

    “什么事都没有。”

    我摇头。

    ‘你这脸，不会是什么事都没有啊。’

    峰雪满脸无奈地回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夜里。半路上，我看到了牧本同学。”

    ‘你也真是不要命啊。然后呢？’

    “仅此而已。

    我本来想是不是看错了……刚才知道她缺席，就想起了这事。”

    ‘原来如此。’

    峰雪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最近，连续杀人事件怎么样了？”

    ‘电视上基本没有报导。’

    峰雪低下声音。

    ‘还在继续死人。我们家是寺庙，能听到葬礼的事情。’

    “是吗……”

    我胸口所感到的沉重。与此相比，死了家人的人，胸口的沉重又是多么沉重呢。

    这种人，现在这座小城里有很多。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终于令我下定了决心。

    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是牧本同学。

    ‘牧本，早上好！’

    峰雪招招手。

    ‘早上好。’

    然后她看到我的脸，很惊讶地说。

    ‘怎么了，九门君？’

    我擦擦眼睛。

    手背上，有湿润的感觉。

    牧本同学递来手帕，我接过了手帕。

    ‘这家伙，说他昨晚在路上看到牧本了。’

    －－结果，牧本同学只是身体不舒服才迟到的。

    牧本同学听峰雪说起我的样子，轻轻露出了微笑。

    ‘担心我了呀。’

    担心。这个词语，渗入了我的胸口。

    是吗，我担心了啊。

    “不对。是安心了。”

    ‘就知道讲道理。’

    峰雪和牧本同学笑了。

    我也笑了。久违的。

    发自心底的。

    ……

    “那么，再见。”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哦，路上小心啊。’

    ‘一路顺风。’

    峰雪和牧本同学的话，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

    我轻轻点头。

    ‘出发吧。’

    她从红红的夕阳彼方出现了。

    伊格尼丝稍稍歪着脑袋说到。纯红的鲜血般的晚霞中，红色的外套更加显得轮廓清晰。

    “嗯。”

    我点点头。

    ‘心境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怎么？”

    ‘你的脸。’

    “……说明白些。”

    ‘原本是心不在焉的脸，今天却很有干劲。’

    心不在焉吗。

    我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着强力的跳动。

    “我……不想死。”

    我说出口，觉得明朗了。

    我想活着，去见惠。

    还有牧本同学。

    还有房东小姐。还有峰雪。

    ‘是呀。’

    “我也不想看到大家死。”

    ……

    －－这是非逻辑的思考。甚至是伪善。

    我胸口深处，有谁在说。

    和怀表的响声一同。

    －－现在此刻，这个日本中，还有外国，都有人在死。你没有打算去制止，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悲伤。

    也许吧。

    －－如果真正地珍惜生命，就该为拯救他们的生命而奉献一生。

    也许吧。

    －－如果不愿意看到别人死去，就闭上眼睛。

    像至今为止一直做的那样。

    像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做的那样。

    也许吧。

    －－你为了拯救少数几个人的生命，正打算夺去大量的生命。你还在因此而高兴。

    也许吧。

    我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着强力的心跳。

    秋天凉爽的空气冷却了我火红的脸。我吸了一口气，风在我胸口中雀跃着。

    胸口的体温，告诉了我。

    那只是唯一的，真正简单的事情。

    我要活下去。

    －－那么应该回避战斗。

    冒着死亡的危险，和生存下去没有联系。

    能够呼吸不是生存。

    －－定义！对生进行定义！

    我，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活着。

    我心中，还有惠，有牧本同学，有房东小姐，有峰雪，还有伊格尼丝。大家都在活着。

    我不希望他们死。

    －－理解。你的生，并不止完结于你自己。

    是的。所以我，为了我的生，要帮助大家。

    －－那么这反而更加不符合逻辑。明天，如果你活下来，就能够交到朋友。今天，如果你死了，你的生就完结于此。

    明天又如何。

    明天的我不是我。

    为了尚不存在的我，我有什么理由去为他思考。

    我，就是我。

    而且，我，现在的我，如果不去帮助大家，我就会死在这里。也许明天的我会很幸福，但那是另外的我。

    所以。

    我要拼上性命活下去。

    －－随便你吧。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怀表的声音停止了。

    很无奈的那一句话，大概，是饱含了祝福的话语吧。

    过去的我，对现在的我说的话。这才是最合适不过的话。

    对，我就是随意去做。

    ……

    ‘得到结论了？’

    伊格尼丝看着我。

    “嗯。”

    ‘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个讲道理的家伙。’

    “这是我的性格。基本是不会变的。”

    我感到，昨天的我仿佛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笑着。

    ‘我跟你明说吧。如果你，没有保护自己的器量……如果你输给了鱼人们，那么我就会杀了你。’

    “随便你吧。”

    伊格尼丝露出了奇妙的表情，然后笑了。

    ‘就是这样。’

    ……

    沥青上开了个纯黑的洞。

    能够稍微看到带着红铁锈的梯子。下面是黑色的深渊，吸收了落日的余光。

    伊格尼丝用手电筒照着里面。

    在细小的灯光下，壁面稍稍浮现出来。

    “它们就在这下面？”

    ‘嗯。跟我来。’

    伊格尼丝说着，下到黑暗之中。

    这是古旧的下水道。

    伊格尼丝用刀当作撬棍打开之后，带着锈的盖子就发出声响滚到后面去了。

    “这里是哪里？”

    声音变为回声，感觉很奇怪。

    ‘地下水路。小心。下到底，就都是敌人了。’

    “说话没事吗？”

    ‘早就被发现了。在打开盖子，有风进来的时候。’

    “有多少？”

    我俯视着水面。

    用狼的眼睛看，数十米以下，能够勉强判断出水面。

    ‘多少？看看不就知道了。’

    “什么？”

    ‘到了。上吧。’

    伊格尼丝把手电筒甩到空中。

    不知道她如何加工的，手电发出很大一声，放出了炫目的闪光。

    闪光的照耀下，黑色的水面颤动着。

    卷着水，发出了水声。黑色球形的水面生出了坚硬的物体。

    水面？不对。

    那是布满水中的鱼人们的后背。

    光照到鱼人们，它们因为痛苦，或是因为愤怒，逐个站起来。

    下水道旁边狭窄的岸上。

    伊格尼丝蹬着梯子，降落在那里。

    鱼人们立刻杀到。

    鱼人们在空中游着，从鳃中喷出水。伊格尼丝冲入了它们之间。

    一瞬之后，五匹鱼人倒下了。

    我有着狼的眼睛，也无法看清她两手的动作。

    只是，倒下的鱼人的眼睛、鳃、脖子，都能看到尖锐的暗器。

    ‘快干吧。这些家伙的要害是鳃。’

    我降落在伊格尼丝身边。

    我吸了一口气，使用了力量。

    这里应该使用的力量……

    （水的力量。）（风的力量。）

    （风的力量。）

    －－是风。

    在沉淀了腐臭的地底，为什么选择风？

    这里也，不，这里才有风。

    是谁这么告诉我的？

    从遥远的天空直到大地的底部，充满各处虚空的风。我用这只手抓住了风。

    我按在左胸上的手，带上了热气。

    我从鼻子吸入了风，风摇动着我的肺，燃烧着我的心脏，从我全身的汗毛孔喷出。

    我喉咙深处发出了轻微的低吼。

    封闭的下水道，甚至可以说是密闭。这里，没有能叫做风的风。

    但是，那又如何？

    只要有一点点空气。

    只要有氮气、氧气和二氧化碳，这里就随时都有音速的风在吹动。

    向右的风，向左的风。合起来就是零。那就是无风。

    那么，只要把那无风分为向左向右两份，这里就能产生音速的风。

    必要的，只是在它背后轻轻推一下。

    我用歌声编织了纤细柔弱的风。

    纤细的丝线中蕴涵着锐利，成为了一张大网。

    我把自己当成麦克斯韦的恶魔，编织出了迅急的风。（编者按：Maxwell，英国物理学家，1870年在《热的理论》中架空描写了一个恶魔，能够区分高速低速的分子。Maxwell-sDemon，中文名字貌似是麦克斯韦妖。）

    鱼人不紧不慢地包围了我，开始收缩包围网。

    无数的触手左右摇摆，不断地产生了水柱。

    泥色的浑浊水面。只有水面上的蛇，像水晶般美丽通透。

    愚蠢的鱼们。

    它们看不见网。

    短剑般的真空编织成的无双的网。

    水蛇们因自己的急速而寸断了。

    失去凝聚力的清水，在我脚下粉碎，滴落。

    不合时节的雾雨充满了下水道。

    眼睛看不见的网上缠上了水汽，显露出了身影。

    出现的是－－

    爪。牛一样大的爪。

    前面，是牙。还有喉咙。

    眼睛在昏暗的下水道中炯炯闪光。

    狼的眼睛射出绿色的目光，俯视着四周。

    鱼人们的嘴里，发出了嚎叫。

    那声音像是牛的呻吟，贴着地传了过来。

    无数的鱼人在空中游着杀来。

    一匹，两匹，还有所悲叹。

    三匹，四匹，紧接着死去。

    五匹，六匹，泪已经流干。

    接下来的，都是大笑。

    白色的狼吼了一声，抬起头。

    白狼用利爪抚摸鱼人，发出飕飕的声音。

    一群鱼人消灭了。

    寸断。

    分断。

    粗微尘。

    利爪碰到的鱼，全都变成钱眼大小的肉片，四散飞去。

    血、肉、骨头、内脏，都变成了淡蓝色的雾气扩散开。

    立于大地的尖牙，成为了龙卷，将其一切都吸了进去。

    轰轰的风鸣，连尖叫都吞没了。

    恐怖的叫声，杀来的脚步声，都被飕飕的风鸣抹去了。

    那是没有声音没有颤抖连味道都没有的死亡。

    清洁的，确实的死亡。

    狼没有肠胃。

    所以，它一直饿着肚子。

    鱼们像潮水般涌来，狼欣喜地吞食。

    随着凉爽的风，狼在空中舞动。

    白狼的身影看起来甚至变得神圣。

    绿色的双眼看着我，让我觉得它在微微地笑着。

    ……

    时间回到几分钟之前。

    伊格尼丝卷着风，跳到下水道中。

    她弯曲膝盖像猫一样落地，从口袋中拔出隐藏的暗器。

    鱼人们看着上方的脸，终于转向了这边。

    －－慢。

    作为个体的鱼人的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远远凌驾于伊格尼丝之上。

    能够抵抗深海水压的皮肤，连钢铁也无法贯穿。长长的触手一击就能贯穿鉄壁，像手脚一样操纵的水，能够轻易粉碎肉和骨头。

    －－举不胜举。

    伊格尼丝冲过去。她冲入了这群鱼人的中央，用针刺入它们的一个个要害。

    针捅到了鱼的神经节，鱼全身痉挛，倒了下去。

    ‘快干。这些家伙的要害是鳃。’

    她对克绮喊。

    伊格尼丝可怜鱼。

    只不过是些选择爬在水底而生的隐居者。

    它们不知道如何战斗。

    不是拼尽全力的竞争，也不是为了生存的狩猎。

    战斗，是只为了杀戮而杀，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的东西。

    证据是－－

    失去同伴的鱼人，困惑，惊讶，甚至打算扶起尸体。

    然后仰天哀嚎。

    多么愚蠢的鱼啊。

    伊格尼丝趁这空隙，又杀死了五匹。

    鱼们终于重新围了过来，这时，伊格尼丝甚至有余地去窥探克绮那边的状况。

    沉入鱼群的克绮。伊格尼丝皱眉了，正在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沉淀的下水道中，吹过了一股凉爽的风。

    紧接着，鱼群无声地破碎了。

    随着轻微的风声，鱼变为了肉片，向克绮那边吸去。

    风的狼在咆哮。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

    伊格尼丝确认后，回过身。

    鱼人们在缩短距离。

    数量，大概有七十。

    伊格尼丝把外套甩到高处。

    外套中的机关，散落在下水道里。

    ……1，2，3。

    伊格尼丝数着数，单手拔出刀。

    颂唱出咒文之后，刀身便带上了光芒。施于刀上的咒文，是不折，不曲。

    仅此而已。

    鱼们的触手从左右伸来。

    她只用一把刀迎击四方伸来的触手。

    杀来的触手，有着微小的空隙。她闪入其中的空隙，用刀一闪。

    不是斩断。

    即使是名刀，也无法伤到鱼人的鳞片。

    伊格尼丝瞄准的，是触手的前端。

    不是斩也不是挡，而是横向的敲击，令其脱离轨道。

    触手稍稍偏离了轨道，互相纠缠。鱼人们互相贯穿了胸膛。

    伊格尼丝抓住了一个愣神的鱼人，用拇指按入了它的眼睛。

    鱼人发出了粗犷的惨叫。

    伊格尼丝感到鼓膜疼痛，稍稍皱了眉头。

    ……4，5，6。杀来的鱼人一群，一群，一群。

    伊格尼丝在其中看见一条活路，于是跑了起来。

    她躲开了触手，有时敲开，有时用手拉动鱼人，引诱它们互相攻击，有鱼人摔倒则用手指去挖掘要害。

    她都不置于死地，留下很多负伤者。

    发出痛苦声音的鱼人达到了十几匹，鱼人们似乎学到些教训了。

    它们不再胡乱冲来，而是围了起来缩小包围圈。

    前面的鱼人们不进行攻击，后阵的鱼人们扔出水球。

    这样就稍微不妙了。

    伊格尼丝躲着水球，开始后退。

    不久，后背就碰到了墙壁。

    冰冷水泥的感觉，和金属的梯子。

    和进来的时候是同一场所，看来是回到出发点了。

    万事，正如所料。

    ……28，29，30。

    伊格尼丝数完后，用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随着爆炸声，水柱喷了上来。

    四周充满了炫目的闪光。

    扔出外套的时候，落入水中的是照明弹。

    叫做照明弹，其实只是生镁块涂上一层水溶性的膜。

    看来是化在水里了。

    2Mg+O2=2MgO

    镁在水中急剧氧化，放出强烈的闪光而燃烧。

    这对夜行性的鱼人产生的影响，一目了然。

    大量的鱼人按着眼睛，旋转着。

    其中受伤的鱼人们完全狂乱了，眼睛看不见，开始袭击周围的同伴。

    这逐渐成为了连锁反应。

    之后就站在高处旁观，顺便补补状吧。

    伊格尼丝以平稳的步伐，开始攀登梯子。

    ……

    下水道下了雪。

    摇动的手电筒的灯光中，粉色的雪在飞舞。

    雪中浮现了巨大的影子。

    那个影子应该叫什么呢。

    叫做狼，那也太大了，而且，也太浅薄了。

    巨大的嘴里露出了涂满血的牙，后面是宽广的喉咙……之后就没有了。

    巨大的狼。

    神派遣的野兽，绿色的瞳孔中映出的只有饥饿。

    挥舞的利爪，像是在用筷子寻找美味，这边挠挠，那边挠挠。

    鱼人的遗骸，肉和骨头已经完全粉碎了。狼还在吃着。

    牙齿咀嚼发出声音，喉咙发出声音，然后咽下去。

    血和魂，都被喉咙完全吸收，落下的只有灰尘。

    灰在飞舞。

    灰在灯光照耀下，像雪一样闪光。

    狼嚎叫着。它发出了悲伤的嚎叫。

    嘴里感觉到了血肉，喉咙有吞咽的快感……但是，只有空虚的肚子无法满足。

    所以，狼无论吃了多少还是饥饿。我无法忍受这饥饿，叫出声音。

    有叫声回应我。鱼人们的叫声。

    那是愤怒的叫声，悲哀的叫声，恐怖的叫声，决定继续活下去的叫声。

    但是狼没有听到。

    狼只是舔着舌头吃着猎物。

    不久，下水道的走廊中变得纯白，水面也染成纯白一色的时候，狼的视野中已经没有活动的东西了。

    我无力地跪在石头地面上。白灰粘在我脸上。

    我听到尖声的嚎叫。我抬起头，看到浑身是灰的白色野兽朝着天空吼叫。

    到底吃了多少血肉魂魄呢，狼已经成长为不寻常的大小了。

    它嘴中咬着大量的尸体，牙间滴落血液，但它还在寻找食物。

    别再这样了。

    我轻声说。

    已经把鱼吃光了。

    狼，逐渐看向这边。

    绿色的瞳孔动着，仿佛在抚摸我。

    血的味道逐渐接近。

    白狼张大了嘴，把我生吞了。

    不对。

    进行吞食的，是我。

    我的左胸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狼……巨大的狼，是从我心脏出现的力量。

    那力量，现在正要归还于心脏。

    闪电般的力量顺着我脊椎而上。

    这力量搅动着我的大脑。

    我眼前的景色开始闪烁，我想要呕吐，我感到很痒。

    －－伊格尼丝！

    我想要叫出声。

    我的嘴，突然被塞住了。

    温暖的感触从我的嘴唇一直扩散到嘴中。

    她抚摸我的头发。

    仅仅这样，我全身感到的猛烈冲击，不可思议地缓和了。

    我的嘴里吹入了一口气。

    这是特别温暖的呼吸，沉入了我的胸中，然后扩散到了我的全身。

    狼停止了骚动。

    它缓缓闭上了圆睁的眼睛，在我胸中安眠了。

    我的视力逐渐恢复了。

    我终于理解了。

    我的嘴唇到底碰到了什么。

    抚摸我头发的，是伊格尼丝的手。

    轻微的幸福感包住了我的全身。

    幸福感逐渐消失，我的身体开始恢复自我。

    简单来说，那是一股很难受的感觉。

    疲劳感覆盖了我的全身，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移动，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疼痛。

    呕吐感还没有消失。

    疼痛中，我最先做的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笑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因为，刚才的……表情……”

    人类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的时候，据说是会笑的。

    大概就是我现在这样吧。

    我理性地分析着，但也无法停下笑声。

    即使我打算忍住，这笑声还是会从肚子里涌出来。

    “因为，刚才那表情……很担心似的……这表情跟你不配……”

    我终于说出了这些。

    桀骜不逊的代名词，伊格尼丝，居然也会有担心别人的表情。

    这是超出我想象的事。

    ‘……你这么精神应该没事了。站起来。’

    她满脸笑容……

    伊格尼丝脸上浮现了平时那种讽刺的笑容，她一脚踢在我的软肋上。

    我感到了极度的疼痛，我在地上滚着。

    伊格尼丝毫不留情地踢来，我躲过了她这一脚，勉强站起身。我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伊格尼丝撑住了我。

    她抓住了我的后脖子，然后扫开我的腿，把我砸在地上。

    我勉强采取了防御受身。

    我的肺失去了空气，我的呼吸暂停了。

    我总算再次站起来，伊格尼丝又踢出一脚。

    我一摆头躲开了这次攻击，潜入了她的怀中。

    “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做什么！”

    ‘疲劳消失了吗？’

    我听她说完，才刚发现。

    我一直感觉到的疼痛，倦怠，已经从身体中消失了。

    我全身都感到力量在脉动。

    心脏扑通扑通地输送血液，令细胞活性化。

    我做了深呼吸，令动悸平静下来。

    ‘记住操纵力量的方法。’

    伊格尼丝用平时的语调轻声说。

    ‘现在的你。’

    伊格尼丝用手指戳戳我的胸口。

    ‘身体里有着鱼人族全体的灵气。只要别搞错使用方法，就不会轻易受伤或感到疲劳。’

    “我已经变得离人类很远了啊。”

    我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不愿意就死吧。’

    回答也一样坦率。

    ‘你接下来要一生与魔物战斗。为此，你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必备的力量。’

    我轻轻点头。我感到，身体深处好像有野兽在轻吼。

    不过，那声音太轻微了，很快就停止了。

    ……

    ‘等等。’

    我正要返回，伊格尼丝制止了我。

    “怎么，还有吗？”

    ‘刚才打倒的是军队。鱼人还有女王。’

    “女王？”

    ‘嗯。统率鱼群的。’

    “在哪？”

    ‘前面有路。’

    伊格尼丝说着，开始向前走去。

    我当然也紧随其后。

    ……

    “怎么做到的？”

    我边走边问伊格尼丝。

    ‘嗯？’

    “怎么令鱼人的遗恨……令鱼人的怨念平静的？”

    平息狼的遗恨的时候，她是拼上性命演了一出戏。但那些鱼人的力量，却被伊格尼丝一次接吻就镇住了。

    ‘咒文。言灵。’（编者按：日本人认为语言中蕴涵的灵力。）

    “言灵？”

    ‘嗯。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创造出的技术。’

    “魔法？和魔力不一样吗？”

    ‘好好听。’

    伊格尼丝缓缓地说。

    ‘魔物拥有的魔力，就是它意志的反应。反过来也可以说，其魔力有着指向性的东西，就是魔物。

    另一面，人类没有能以个人的意志改变世界的魔力。’

    “那么，如何使用魔法？”

    ‘基本上都是魔族做的。和魔族，或者和成为魔族的魔力契约，支配，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使用。这样的技法，就是魔法。’

    “结果上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魔族的魔力，和它的意志是统一的。所以，不能没有意志。’

    “没有意志这种情况，当然是做不到的吧？”

    ‘人类使用魔法的状况下，可能会失败或是失控。你不是刚刚亲自品尝了吗？’

    “魔族的魔力，不会失败吗？”

    ‘不会。魔族的魔力，只遵从它的意志而行动。’

    “那么，如果之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呢？”

    ‘那还是有的。不过，否定自己存在意义的魔族，会逐渐失去魔力而灭亡。’

    还是不明白。

    ‘这么说吧。对于魔族来说，使用魔力就像是你们呼吸或是动手一样。做得到那是当然的，如果手脚不听使唤也无法呼吸了，最终会死亡。

    你们的魔法是道具。如果使用不当，会违背意志。……违背的事倒是经常发生。’

    伊格尼丝很有趣地笑着。

    道具和意志。

    确实，人类发展的历史……不，发展这个说法也是美化自己吧。

    至少变化的历史，大致，都能称为道具和环境的历史。

    使用道具改变环境，然后因为环境的变化，再摸索出新的道具。文化和文化相遇，使得道具和环境得到交流。

    无论哪个时代的人类，都致力于解决当时的问题，至于之后会引起什么事，是不会负责任的。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反过来就是说，魔物不是如此。

    “是这样吗。”

    ‘什么？’

    “如果没有失败，可以完全用意志随心所欲地干涉周围的环境……那么就没有变化的必要了。”

    ‘就是这样。’

    伊格尼丝点点头。

    ‘如果人是无意识地改变环境，然后受到这变化的影响和操纵，那么魔物就是相反的。魔物完全调和了环境，所以没有变化。’

    她说得有些不屑。

    我突然想到。

    “那么，这些鱼人，怎么回事？”

    ‘什么？’

    “它们不是从很久以前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杀人的吧？魔物既然不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那么为什么现在开始杀死人类？”

    伊格尼丝停下脚步。

    ‘是这里。’

    没有丝毫奇怪的水泥墙。

    可是，伊格尼丝伸手进去，毫无抵抗地穿过了水泥墙。

    ‘女王在这里面。’

    “……要消灭它们一族吗？”

    ‘不这样做，杀人事件就不会停止。看吧。’

    伊格尼丝拉着我的手，我也进入了墙壁内。

    我觉得会撞到墙上，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我的脸上感到了湿暖的风。

    我的脚下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我谨慎地睁开眼。

    这里没有墙壁和天花板。我处于粘稠的粘膜中。

    我忍住呕吐感，仔细观察。看起来像是粘膜的，是无数微小的突起。像虫卵似的半透明的块状物蠕动着，这种东西覆盖了整个墙壁和天花板。

    上面紧紧贴着的卵，显出浑浊的绿色。

    卵的大小不尽相同，有的长到了西瓜那么大，大部分还是拳头大小。

    卵在微风的吹拂下晃动，稍稍倾斜着。

    绿色的墙壁晃动着，看起来很骇人。我感到要吐出来了，我弯下了身。

    只有脚下是白的。

    我的脚下碎裂的，是一块小骨头。

    这完全折断两半的，大概是手或者脚的骨头。

    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头盖骨。

    ‘站得起来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澈。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弯腰跪在地上。

    我捡起骨头。是个漂亮的白骨。

    多大呢。这个孩子。

    三岁？四岁？

    被鱼人追赶的时候，被那触手贯穿的时候，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会有时间发出惨叫吗。

    还是说，在感觉到恐怖之前就失去了意识呢。

    这孩子的亲人，是否现在还在等待自己孩子的归来呢。

    他们还不愿面对各种理性的判断和逻辑的结果。

    只是一味地荒谬地紧紧抓着希望。

    骨头白得仿佛打磨过，上面没有一点污渍。

    纯白的骨头，白得仿佛会闪光。我脑中浮现了鱼人吮吸骨头的样子。

    我感到胸口不适。

    我的拳头在颤抖。

    我双脚用力，站起来。

    ‘走吧。’

    伊格尼丝说着，转过身背对我。

    她的脸上大概露出了那种看透一切的笑容。

    她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一点我清楚。

    没关系。

    就让我在手掌上跳舞吧。

    ……

    咔喳咔喳的脚步声进入我耳朵。

    “伊格尼丝。”

    ‘什么事？’

    “你能不踩那些骨头吗？”

    从刚才开始，我就躲避着骨头，用脚尖走路。

    这样走路很累，姿势也很难摆，但是我无法像伊格尼丝那样走。

    ‘为什么？’

    又响起了咔喳一声。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呢。

    就是说，骨头是……是骨头。

    踩碎的骨头不会感到疼痛。

    疼痛的……是我的胸口。

    “不合理的感伤。”

    我轻轻说出口。

    “对不认识的人进行感情移入从而感到胸口疼痛是没有意义的。我注意到这些人，只是因为偶然看到而已，没有更多的意义。

    我看着这些骨头，感到悲伤。但是如果没有看到，也就不会去感觉去想。而且，无论我看到或是没有看到，这些人也是一样的痛苦。”

    我胸口的疼痛没有改变。

    随着我每次心跳，未遂的思念都在我胸口中扩散。

    “结果，这只不过是一种机械的反应。人把这种东西叫做着想，自以为这有着某种普遍的意义。大概，人类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就是这样不断增多的。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件坏事。如果认为这是谎言，没有一点真实，所以就不说假话，那是活不下去的。于是只能面对前方，认真地去说假话。”

    伊格尼丝看着我，露出很少见的认真表情。

    ‘是呀。我也不认为是坏事。’

    她就说了这么多，便继续背对我向前走。她的高跟鞋丝毫不发出声音，反而是我的脚步声响彻四周。

    我们走出了内脏般的通道，突然出现了一股冷风。

    下水道的腐臭消失了，这里流动的是清冽的风。

    我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风。

    这是水边的风的气味。不是海边，是湖边。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广阔的地底湖。

    波浪拍在宽广的白色沙滩上。

    天空……天顶，闪着轻微的光，将这风景封闭在淡薄的光亮中。

    我的脚下，砂土在哭泣。

    砂土发出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些砂土……”

    ‘嗯，我知道。’

    白色的砂土原本是骨头。

    波浪冲洗骨头，将骨头冲刷成为颗粒堆积起来。

    多少骨头，才能做出这个沙滩呢。

    人类所不了解的历史背面，有多少人类，成为了鱼人的食物呢。

    即使这对鱼人来说是进食，即使它们不吃人就会灭亡……

    我无法原谅鱼人们。

    风吹着水面，水面失去了平静。

    ‘来了。’

    伊格尼丝用平静的声音说。

    平静的湖面，一瞬间染成了深红色。

    血一样红的水面拱起一个圆形，然后圆形便裂开了。

    红色的水像瀑布一样流下去，水中出现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野兽。

    巨大的躯体，上面是湿滑的鳞片。

    躯体的前端，像是船首像一样，耸立着一个像是女人的什么东西。

    她的高度使得我必须仰视。她俯视着我，眼中流着纯红的眼泪。我感到全身都处于她冰冷的视线中。

    逐渐飞落的水沫，在空中凝固成为了长枪。

    ‘别发呆！’

    伊格尼丝撞飞了我。

    许多根深红的长枪刺在了我的脚下。

    ‘你还在犹豫吗？’

    “……没事了。”

    这应该是拟态吧。

    她那像是人类的样子，让我一瞬间困惑了。

    她眼睛里面流出的泪水，让我感到悲伤。

    那不可能。

    那是拟态的一种。

    我和鱼人战斗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

    我把手放在胸前，召唤出风的力量。

    我挥了一下手臂。我在挥手的地方，用想象描绘出巨大的利爪。

    利爪向怪物腹部的侧面袭击过去……弾回来了。

    我看到，她透明的皮膜像是水波一样摇动。

    她是用水的力量弹回我的利爪吗。

    虽然令她受了一点伤，但这对于敌人的巨体来说，不足挂齿。

    作为反击，她放出了水箭，我用风盾防御住了。

    看不见的风遮住了水枪，水枪在空中静止了。水枪想要贯穿风盾而颤动着，最终变为了一般的水，落回地面。

    如果相信伊格尼丝说的话，这家伙自己的魔力，能和她手下所有鱼人的魔力匹敌。

    ‘勉强能对抗啊。’

    伊格尼丝冷澈地观察着我们魔力的对抗。

    她的嘴角，露出了轻微的笑容。

    ‘那么，就是我们赢啦。

    掩护我。’

    伊格尼丝说完就向前跑去。

    ……来吧，冰冻之风。北方的风。

    不眠大蛇的呼吸。

    我胸中响彻着咒言。

    ……来吧，枯木之风。

    吹散松树青叶的风。

    封存地底井口的风。

    血色的长枪，从四方向伊格尼丝袭来。

    我挥动一只手，将那些长枪击退。

    伊格尼丝用力一蹬沙滩。

    她跳跃起来，仿佛飞在空中，朝怪物的软肋飞去。

    很近了。

    那座由水形成的墙伫立在伊格尼丝面前。

    她挥动的剑被轻易弹了回来。

    伊格尼丝姿势变得不稳。

    狼的眼睛看见了。

    她的手放开了刀，手中握着一个小包。

    她把小包扔到水壁中。

    我看到黄色的粉末扩散开。

    水壁冒出了泡，不断震动，开了一个大洞。

    ‘开火！’

    伊格尼丝说完就沉到水中。

    ……风啊。携神灵送向山彼方的风啊。

    贯穿吧！

    那里发出了无法想象的巨音。

    冲击像是大炮一样，令天顶震动了。

    爆风把旁边的伊格尼丝连同水一起吹飞了。

    我送了一丝风过去，帮助她着地。

    怪物的巨体开了个大洞。

    大洞中能看到白骨，其间还有绿色的颗粒。

    那个形状我看到过……就是刚才通道中看到的卵。

    她全身像蛇一样甩着，每甩一次都迸出大量鲜血。

    喷血逐渐变得不再猛烈，巨体无力地浮在水面上。

    伊格尼丝从水里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刚才那是如何做到的？”

    我问她。

    伊格尼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改变了水的性质。’

    “你撒了什么吧。那是什么？”

    ‘嗯，那个，只不过是镉。’

    伊格尼丝像是在说什么不要紧的事。

    “镉？那应该是毒……”

    我挖掘自己的记忆。

    这不算是毒那么严重的问题。

    原子序列47。是重金属，如果进入人体，会引发肾脏障碍和软骨症之类的症状。

    也是公害病的原因。

    ‘毒是没有意义的。听说过妖精和铁的传说吗？’

    我点点头。

    在英国的传说中，妖精不能碰冰冷的铁。把马蹄铁吊在门口除魔也是如此。

    “铁和镉，能够防御魔力吗？”

    伊格尼丝又摇摇头。

    ‘一般来说不是。很多人都能把铁和魔力联系起来。’

    我焦急地问。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鱼人族操纵的只是自然的水。所以我把那水变成了非自然的。’

    伊格尼丝的话很简洁。

    ‘魔族的力量就是它们的意识本身。它们发誓以自然的水为生。所以，自然的水以外的东西超出了它们能力范围。’

    “那些男性鱼人呢？它们在下水中也使用了力量啊？”

    ‘所以发狂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你说什么？”

    ‘等等。’

    伊格尼丝的表情变了。

    我也向海看去。

    鱼人的尸体流出的血，染红了水面。

    我突然感觉到。

    有什么不足。是什么？

    这时，响起了歌声。

    这是女高音最高音部的柔和声音。

    这歌声在天顶反射成为回声，变成了几重的合唱。

    ‘趴下！’

    伊格尼丝的声音。

    同时，湖面涨了起来。

    我勉强看到，水成为了巨大的波浪。

    波浪的顶端……是那个人鱼。

    怪不得我觉得怪物的尸体少了些什么。

    只有人鱼的部分脱离了。

    那人鱼现在歌唱着，站在波浪顶端。

    我想召唤风的时候，已经晚了。

    压倒性的大量的水，把我冲倒了。

    波浪玩弄着我。

    仅有一次我飞到了空中，我用所有的力量聚集了风。

    紧接着，波浪就像触手一样把我拉了进去。

    我处于球一样的泡中。

    我视野中，一瞬间有银色的箭穿过来。

    紧接着，我的脸感到了冲击，就像被人揍了一拳。

    水的长枪刺在泡的表面。

    第二击是后背。

    第三击是脚下。

    我全身都出了冷汗。

    即使我能够维持这个不稳定的泡，但是又要承受不知来自何方的攻击，这太勉强了。

    泡中的氧气也无法一直维持下去。

    即使着急，我这边也看不见对手在哪里。

    我偶尔能在视野中看到银色的光，即使那就是人鱼，那也不是我能够捕捉的速度。

    我心里唯一的安慰，就是伊格尼丝。人鱼的攻击集中在我这里，伊格尼丝安全的可能性就高。

    总之我先让泡向水面上升。

    紧接着，泡开始摇晃。

    我视野中出现了银色的箭。

    很多次。很多次。

    人鱼旋转着，做出了一个……漩涡！

    巨大的大漩涡，把我拉入了水底。如此巨大的力量面前，我的挣扎根本没用。

    ……

    水底的水，像血一样染成了红色。

    我的视野中什么也看不到。

    水枪刺着我的泡。

    冲击逐渐增大。

    我的胸口感到了尖锐的疼痛，我喘不过气。

    不是敌人的力量增强了。

    是我的力量减弱了。

    如果我使用风的攻击，我就会失去守护。

    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只有一次机会。这根本没有胜机。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的脸很烫，我感觉脸在发热。

    氧气是否快用光了呢。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二氧化碳比例上升了。

    人类死于窒息的原因，不是氧气的不足，而是二氧化碳的上升。

    当然，如果没有氧气，人会死。但是在封闭空间中呼吸，比起氧气的减少，二氧化碳中毒会更快地发生。

    我笑了。死亡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我还拘泥于细微的定义。

    这真像是九门克绮的所为。这真像是克绮的死法。

    大概是因为着急了吧。

    我做出了冷静的头脑想不到的事情。

    风……我碰了集中起来的微风之群。

    然后我问风。

    “你是什么？”

    ‘我是北风。冰冻之北风。’

    我冲着北风骂开。

    “北风？你哪里像是北风？明明自己囚禁在小小的泡中，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吹向何方。”

    北风走了。

    “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是悠久之风。是从时间的起始就看尽大量人类死亡的风。’

    “时间的起始？那又是什么时候？在时间的起始根本没有地球。又怎能吹出风呢。”

    悠久的风走了。

    “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是风。曾经在大地上吹拂，现在沉淀于水底的风。’

    “你不是风。”

    我眼前变暗了。

    我焦急地骂着。

    “叫做风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分子胡乱运动的总体。”

    “你是什么！”

    ‘我是分子。是那胡乱运动的总体。’

    “你是什么！”

    这次回答问题的，有三个。

    ‘我是非活性的存在。即使触碰也不会改变的存在。’

    ‘我是火焰之源。用贪欲抓住各种东西的存在。’

    ‘我是燃烧的残渣。深深沉淀于大地的存在。’

    三者之间，能与我的生存联系起来的选择，只有一个。

    （我命令第一种分子退去。）（我命令第二种分子退去。）（我命令第三种分子退去。）

    （我命令第三类分子退去。）

    “退下，燃烧的残渣。深深沉淀于大地的存在。”

    我喊着。

    泡中吹过了强烈的风。

    这里进行了分子级别的筛选。

    然后，有很小的水泡从我身边离开。

    呼吸立刻变得轻松了。

    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二氧化碳的比重大于空气，有着沉积于低处的性质。

    我命令退去的，是空气中的二氧化碳。

    又有几支水枪刺到我的水泡上，我重新振作起来。

    虽然解决了呼吸的问题，但我现在还是处于危险状况。

    现在我已然无法捕捉到敌人。

    我突然一闪念。

    既然人鱼能够操纵的只有天然的水……

    我一挥右手，聚集了南方炽热的风。

    我从心脏向其注入力量，增强了南风的势头。

    泡中的温度立刻开始上升。

    我开始出汗。

    ……还不够吗。

    我左手聚集了北风，覆盖于我的周围。同时我在泡的外侧聚集了南风，全力进行加热。

    冰冻的北风吹在我周围，热量还是能够渗进来，我的额头流出了汗。

    人鱼操纵的是水。

    沸水，能算是天然的水吗？

    那么要是水蒸气呢？

    我的视野逐渐变红。

    空气红热化了。

    透过红色雾气看到的水面，已经满是气泡。

    周围的水，瞬间开始沸腾了。

    我令气泡上浮。

    立刻有水枪向泡刺来。

    但是无论多少水枪，在碰到沸水的瞬间，就化为了普通的水……然后蒸发并被吸收了。

    水蒸气也是风的同伴。

    我的气泡急速增大。

    泡中已经像是熔炼炉一样了，我即使只是想睁眼都会很勉强。

    抵抗急速减小，我发现自己已经浮出了水面。

    我立刻解除了南风和北风。

    我将风聚于脚下，我浮在了空中。

    我看着下面的水面，已经染成了纯红色。

    我听到水中有歌声。

    很缓慢的，仿佛很悲伤的歌声。

    清澄的声音在天顶反射，做出了天然的合唱。

    我听不懂那语言，但意思却不知为什么能够传递过来。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那是母亲的歌。

    让孩子在夜里睡眠的歌。

    然后祈祷睡着的孩子，能够在清晨平安地醒来的歌。

    我的眼睛中稍稍渗出了眼泪。

    我不得不做出选择。

    （我此时此刻要制止它们行凶。）（我无法对这个人鱼母亲下手。）

    （我此时此刻要制止它们行凶。）

    鱼人应该也有想要守护的孩子吧。

    它们为了抚养小生命而捕获猎物。

    但是，我听到人鱼的歌，我想到的是那块小巧的骨头。是等待着骨头的家人。

    人鱼的歌，令水边泛起微波。

    冲击扩散到水面，水高高地舞向空中。

    一颗颗水滴都变成了必杀的长枪，成为了雨雾射来。

    我摇摇头。

    这没有意义。

    我了解了人鱼力量的界限。

    我左手聚集了北风。

    在极低温的墙壁面前，水枪一个个冻结了，碎成了粉末。

    －－疾驰的东风啊。

    冰枪翻转了枪头，转向了它们的主人那边。

    也许，她已经感到终结了吧。

    人鱼没有躲闪。

    她的身体开了无数的洞。

    洞里流出的血，注入了深红的湖水，和湖水混和起来。

    人鱼流着血，还是抬起了头。

    她扭着自己的鳍，在水面上冲刺着。

    她应该知道自己无法胜利。

    她也应该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行动。

    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呢。

    复仇？本能？对一族的忠诚？

    如果是没有心脏的我，大概会称之为不合理的行动。

    这是自暴自弃。

    现在的我，只是觉得这很悲哀。

    我的右腕聚集了风。

    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人鱼的心脏。

    歌声稍稍持续了一会儿。

    那悲哀的歌声，歌唱着母亲的喜悦。

    在体内养育孩子的不安和喜悦。

    孩子诞生后，抱在怀中的欢欣。

    孩子从怀里挣脱，开始自己走路时，感到的骄傲和寂寞。

    这些东西缠绕在一起充满了我的身体。

    心脏跳动。

    它现在正在贪婪地吞食着人鱼的魂。

    ……

    人鱼倒下的瞬间。

    平静的湖面，泛起微波。

    水波逐渐变大，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面逐渐远去。

    大量的水发出轰轰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

    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像是拔掉了浴缸的塞子那样，湖消失了。

    人鱼的身体，也像是吸入了地底一样看不到了。

    ‘完了吗？’

    “你去哪里了？”

    我回过身。

    伊格尼丝站在那个带卵的通道前。

    ‘产卵场。’

    即使是狂乱的人鱼，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卵。她是利用了这一点啊。

    她还是那么合理，而且毒辣。

    ‘你被拉到水里的时候，我以为不行了呢。怎么做到的？’

    伊格尼丝像是在说和她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不知为什么我的胸口在变热。

    我说完，伊格尼丝笑了出来。

    ‘把风……分解成分子。愚蠢。真是愚蠢的行为。’

    “对鱼人管用呀？”

    ‘魔力本来是无法这样使用的。魔力只是构筑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召唤风的诸侯，然后跟它们讲分子的道理？这么愚蠢的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为什么？”

    伊格尼丝满脸都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好像在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不知为何，胸口深处感到滚烫。

    ‘听好，那个笨狼，相信寄宿在风中的精灵。她相信所有的风都是从世界尽头的山中吹来的。不，她知道。所以她能使用风的力量。认识精灵的人，不可能相信热力学和分子科学的技术。’

    “我不是那个女孩。”

    ‘既然相信科学，就不可能相信迷信的力量。二者只能选其一。同时相信二者，本身就是很愚蠢。’

    “可我不是做到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们是人类。在这大地上有语言的动物之中，唯一的骗子。连神和精灵都去欺骗利用，连自己人都打算欺骗的愚蠢者们。’

    我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强烈。

    我想看着伊格尼丝的脸，我感到脸颊发烫，我低下了头。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总之是祝贺你了。’

    伊格尼丝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柔软的指尖碰到我的瞬间，我的胸口中有什么破裂了。

    我勉强甩开了她的手。

    “别过来。”

    我的身体很烫。

    我想要立刻脱去上衣。

    我能感到，两腿之间有炽热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如果她现在过来。我。

    ‘别勉强。’

    伊格尼丝说着，抚摸了我的脸。

    她碰到我，手上仿佛带了电。我感到后背冲过一股甜美的冲击。

    “你……原本就知道吧？”

    ‘你吸收了女王和鱼人的魂魄吧。这就是副作用。’

    “副作用？”

    ‘你认为它们的遗恨是什么？’

    我头脑中发生了闪光。

    排列着的卵。

    怜爱的孩子们。

    应该延续的血脉。

    “伊格尼丝，我……”

    味道对我进行了猛击。

    不知什么时候她紧紧抱住了我。

    我的头埋在伊格尼丝的胸口。

    甜美的雌性气味。

    手指，嘴唇，都变得难以控制。

    血液沸腾了。

    心跳声音很大，仿佛有人在敲击我的太阳穴。

    身体深处，几乎要破裂的什么东西，在寻求着。

    寻求着眼前这个女人。

    寻求着仿佛熟透了压弯枝头的果实一般的胸部。

    寻求着仿佛故意引人注目而翘起的嘴唇。

    寻求着纤细的腰肢。

    寻求着丰满的臀部。

    我用双臂紧紧抱住了这个女人。

    她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娇声，这令我不再犹豫。

    水很暖和，令我感觉很舒服。

    撒落花瓣的气味，轻轻搔痒着我的喉咙。

    比这还甜美的，是我眼前漂浮的女王的威严。

    伟大的少女，同时也是作为母亲的女王。她的全身令水稍稍染成了桃色。

    “女王啊。”

    我对她说。

    －－不对。

    这是伊格尼丝。

    我不是鱼人。

    桃色的水缓缓抚摸着我的肌肤，这水太柔软了。

    女王/伊格尼丝轻轻张开嘴。

    ‘克绮。’

    －－我是克绮。

    九门克绮。

    我不是鱼人。

    可是……

    我无法切断这股思念。

    我体内，一种不是我的东西，在追求她。

    几乎疯狂地，不惜拼上性命地追求。

    伊格尼丝/伟大的少女，游向水底。

    她的脸上浮现出艳丽的笑容，她在引诱我，在试探我。

    她秀丽的头发随水舒展，遮住了她的裸身。

    透过海草的森林，她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她的小腿划着柔顺的曲线，用力地蹬着水。

    她用双臂挡住洁白的乳房，她的脸上有着嘲弄的笑容。

    我/克绮/水神住民的男子，追着伊格尼丝/伟大的少女。

    我不顾一切地追着她。

    我用双臂拨水，用双脚蹬水，用全身的力量向少女冲去。

    水中划过了桃色的航迹。

    桃色的道路画着螺旋持续着。我游着，将桃色的道路变为黄金色。

    我放任了自己体内的野兽。为了碰到她的身体，我用了浑身的力气。

    少女逃开了。

    最初很轻，然后变得用力。

    我的手臂马上要碰到她弯曲的脚了，这时。

    少女像蛇一样，从我收拢的手臂中迅速地逃走了。

    我双臂间留下的，只有无数的水泡。

    四周回响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我不笑。

    炽热的东西充满了我的胸口。

    －－她在考验我。

    我现在正处于天平上。

    她在品评我。

    品评我到底是否有足够的力量配上那个少女。

    我全身在颤抖。

    湍急的血液沸腾般地热。

    热得似乎要让周围的水流沉淀。

    少女不断逃脱，我不断追赶，我们的身体越来越烫。

    我们互相追求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徐徐缩小。

    我穿过了狭窄的岩场，追溯着强烈的水流，追着少女。

    我最先碰到的是她的头发。

    比春天的小河还柔软的感觉，抚摸着我的指间。

    我陶醉于这感觉的时候，少女再次前行。

    －－还不够。

    下一次我碰到的，是她的脚指。

    我刚要爱抚她的脚指，她却用力把我向后踢开了。

    －－还要靠近她。

    然后，我的手碰到了她的细腰。

    少女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她碰了我的手。

    乳房白色而圆润，其间深深的谷沟吸引了我。

    我抓住了她这对双峰，我想要用嘴唇吮吸。黑色的手套突然来引导了我的嘴唇。

    她把我嘴唇引向的目的地，是她的嘴唇。

    自己的身体，将蓝色的水染成了婚姻的颜色。

    蓝色的水逐渐扩散，和桃色的水交汇的时候，发出了黄金色的光芒。

    我体内，不是我的人在因欢喜而颤抖。

    她承认婚姻了。

    女王的卧室打开了！

    少女柔软的嘴唇，温柔地抚摸着我火热的舌头。

    这感觉，让我/水神住民忘记了自我。

    她用手臂温柔地解开了我的手。这段时间，我就像麻痹了一样呆站着。

    少女再次向前游去。

    她甚至用上了双臂，全力地游着。

    她扭动着身体。她每次向前冲去，都有无数水泡包围着她。

    透过水泡，我能稍稍看到，她丰硕的胸部在摇动。

    她纤细的腰肢在震动。

    我向前追赶。

    我在双手双脚上加入了燃烧的思念，我用力蹬水追着少女。

    少女从水底的岩石和海草组成的迷宫中急速上升。

    月光稍稍照了进来，照出了少女的身姿。

    我急忙朝着那边游去。

    少女逃着，画着螺旋。

    我想要抓住她的脚。

    我们二人的航迹画着圆圈，是我在追赶少女，还是少女在追赶我，一瞬间搞不清楚了。

    圆圈逐渐地逐渐地缩小。

    少女的脚尖、胸部、均整的耳朵在我眼前通过。

    水中充满了她轻轻的笑声。

    逐渐关闭的轮环中，我持续游着。

    还有三次……两次……现在。

    这次我的双臂抱住了少女。

    两人的速度成为了一体，我们顺势从海中飞出。

    我们激起了水花。我们倒在了岩石的台子上。

    少女抬头看着我这边。

    轻轻的笑声沉入了影中。

    她脱去了像衣服般缠在身上的水，我能看到她有一丝不安的影子。

    水的舞姬走上岩石，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

    湿润的眼睛，贴在脸颊上的头发。

    我温柔地梳着她的头发。

    我一边梳着，一边想。

    ……是伊格尼丝吗？

    这个在初次婚姻之前，脸上浮现出不安表情，紧紧拥着我的少女。

    还是说，真正的伊格尼丝，脸上是另一付表情呢？

    我的迷茫，大概也传递到她身上了吧。

    少女/伊格尼丝站起来，缓缓抬起了我的下巴。

    她背靠岩壁，面对着我。

    她眼睛中浮现的，并不是先前的挑衅眼神。

    她接受了我，她追求着我。

    现在，正是婚姻的时刻。

    带有疑问或是思索烦恼都不是时候。

    ‘……克绮。’

    我听到的轻微声音，是谁发出的呢。

    她的手按住了我的嘴唇，抚摸着我的脸颊。她拉过我的脖子，这令我不再迷茫。

    她的嘴唇有着樱贝的颜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引诱着我。

    我再次感到那种感觉，这令我无法抵抗。

    我根本没想抵抗。

    我们的嘴唇互相重合。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呼吸也变得一致。

    拥抱令我们靠近。少女的乳房小心翼翼地碰着我的胸口。

    我们互相探求着对方的舌头，我们的手臂逐渐用力。

    几乎要压溃她丰满的乳房。

    她的身体逐渐靠近我。

    我想感觉她。

    感觉这个惹人怜爱的生物。

    湿润的嘴唇，缠绕的舌头，纠缠的手臂，娇熟欲滴的胸部，热情的眼睛。

    我想把这一切都据为己有。

    唾液混在一起，气息呼到对面。

    她的指尖像是要令我焦急一样，缓缓解开我的纽扣。

    她脱去了我的上衣，她用手指摸着贴在我身上的衬衣。她的指甲透过湿布扎在我的皮肤上。

    这段时间，我也执拗地寻求着她的感觉。

    手指一个个降下的感觉，令我坐立不安。

    她的嘴唇逐渐刺激着我的脸颊、脖子和耳朵。

    肺中挤出的滚烫气息，比我火热的皮肤更烫。

    我顺从于本能，用手按着她的胸部。

    我抚摸着她火热的乳房，画着圆圈。

    透过布，我感到了轻微的突起，我用手指弾了它一下。

    ‘－－啊。’

    她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我身上。

    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她凌乱的头发贴在后背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之前她还很有余地，但现在这余地却哪里都找不到了。

    她仿佛即使站着都很困难。她把身体靠在我的身上，她的视线看着远方。

    她肌肤飘来了香气，令我的鼻腔很痒。

    这香气就像春药一样，解开了我理性的枷锁。

    我无法抵抗。

    我的手指粗鲁地抓住了她的胸部。

    她覆盖胸部的薄布中，像是弹出般露出了一对乳房。

    乳房淡桃色的前端，朝着空中坚硬地突出来。

    是海水，还是汗呢。

    我用舌头卷着她的突起，她的味道在我嘴里扩散。

    同时，我的一只手从她胸部降下。

    透过她的衣服，我摸到了她的肚脐。我一边舔着她的胸部，一边用指尖轻轻对她搔痒。

    ‘嗯－－’

    她用嘴唇夹住了我的耳朵。

    湿润的头发微微摇着，急促的呼吸掠过了水滴，刺激着我的脖子。

    我的后背产生了一阵麻痹。

    她不断抚摸我身体四处，仿佛在乘胜追击。

    她颤抖的指尖碰触着我的软肋，然后缓缓地下降。

    她的手指滑到我的后背，我的肋部，我的腿上。

    我的手也没有停下。

    我抚摸着她柔顺的曲线，再次向下。

    我的手滑入了她衣服的缝隙，我掀起了她的衣服。

    我的手指插入了她的内裤，穿过了羽毛般的繁茂之地。

    我的指腹到达那里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一声。

    ‘克绮……’

    我看着少女/伊格尼丝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热，她的眼睛湿润。

    我用指腹缓缓抚摸着那裂缝。

    我的手指找到了突起。

    我用手指在周围画着圆，按揉着。

    ‘嗯，啊－－’

    她/伊格尼丝/少女回应着。

    她的声音有些颤动。

    这是迎接初夜的少女声音，还是喜欢讥讽的女人面具背后的的声音呢。

    我抱住了她的身体，她无处可逃，呻吟着。

    她的长发随着我手指的动作而剧烈摇动。

    她的声色像是在乞求我。

    ‘嗯，嗯－－！’

    我的手指缠上了蜜。我搅动着她的秘裂，发出声音搅出了白沫。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像是在苦闷。

    我的动作变得猛烈，她白嫩的脚逐渐失去了力气。

    她的膝盖不断颤抖。

    她贴在我身上，像是在寻求帮助。

    她眯起眼睛，握紧了黑色的拳头。

    我没有停下动作。

    我不会再让她逃走了。

    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胸部，我用指尖直接碰到了她的肉芽。

    ‘啊，嗯……！’

    她的身体像是通了电一样颤抖。

    她急促的呼吸摇动着润湿的头发。

    她拼命地扭动身体。我抱着她，令她无处可逃。

    伟大的少女被夺去了水，她无法再蹬着水舞动般逃走。

    取而代之的，她颤抖着发出几乎不成声音的细声，并用指甲挠着我的后背。

    她紧紧抱着我，我感到肋骨都要折断了。我的脖子上留下了她的齿痕。

    轻微的抵抗，很快消失了。

    蜜汁润滑了我的手指，我不停地刺激她的突起。

    刺激直接撼动了她的身体。

    她随着刺激的强弱发出声音。

    无论她如何挣扎逃脱，我都没有放开她。

    她的内裤已经湿透了，我的手还是在里面动个不停。

    她的前发晃动着。

    她嘴里发出的喘息，逐渐变得与前发的摇动吻合，带上了节奏。

    ‘嗯，啊，嗯，嗯－－’

    我抱着她的肩膀，吻着。我手指的动作变得更快。

    她抓着我的手臂，手指立起来，突出了指甲。

    我感到，连这疼痛都很舒服。

    我拼命地进攻她敏感的部位。

    她的身体更猛烈地扭动。

    她的声音非常细，仿佛难以忍耐，随时都会停止一样。

    她仿佛被追赶着，用身体顶着我。她含着泪看着上空。

    ‘嗯，啊，嗯－－！！’

    她猛然登上了顶峰，轻微地痉挛着。

    少女恍惚的表情逐渐缓解，她无力地依偎着我。

    她的身体从紧张中解放出来，变得弛缓了。

    她刺在我后背上的手指重新张开，抚摸着我的后背。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中还残留着余韵。

    ‘克绮－－’

    这温柔的嗫嚅，就像是用舌头插入了我耳朵之中。

    她轻轻咬着我的耳朵。

    她的手指在我皮肤上滑过，从后背滑下，在我软肋搔痒，然后像是要令我焦急般，朝着我双腿间滑去。

    她吻上了我的嘴唇，仿佛要把余韵分给我。

    她的指尖，隔着衣服包住了我的屹立之物。

    我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她用嘴唇承受了我的呼吸。

    她只是轻轻地摩挲着，快感已经令我的意识不断远去了。

    我感到那里随时都要爆炸了。她十根手指仿佛在令我焦急，在玩弄我。

    她缓缓解开了我皮带的扣子。

    我体内的水神住民在追求她。

    我品尝着她的嘴唇，缠绕着她的舌头，然后静静地远离她的脸。

    少女的呼吸还很急促，她的胸口在猛烈地上下浮动。

    她的皮肤变红，她的眼睛变得湿润，这更加引诱了我。

    我们对视着。

    在互相重合之前。在合为一体之前。

    我想要确认眼前的她。

    我听到了心跳。

    她的心跳。

    我的心跳和她的心跳。

    两个节拍产生共鸣，充满了周围的空间。

    即使如此，还是不够。

    还想更加地靠近。

    想在她的身边。

    我/克绮/水神住民说。

    ‘我想和你重合。’

    她/伊格尼丝/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还是引诱我的表情。

    她转身背对我。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轻微的，‘丝－－’的一声。

    她把手放在腰间，她的指头缓缓地滑过。

    她向前弯下身，把内裤一直降到脚下，做了一次呼吸。

    然后她直起上身。

    她猛地一摇头，像是要把头发拢在一起。她又做了一次呼吸，仿佛是要令我焦急。

    她一只手按在岩壁上，她缓缓地弯下身。

    她黑色的手套抓住了岩壁，利用反作用力把形状优美的臀部冲着我。

    冲着我突出来。

    她放在腰间的另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臀部。

    像是在挑逗我。

    ‘来吧……’

    她回过头来，脸上还是先前那种混着微笑的表情。

    她用一只手拉起自己的裙子，带起了一丝微风。

    我看到了湿润的秘裂。

    秘裂在轻轻颤抖着，等待着我随时到来。

    我感到心中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来了。”

    我贴近她白色的臀部。

    我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肌肤。

    她的肌肤柔软，满是汗水，稍稍有些变红。

    我用一只手引导着自己的阳具，插入了她湿润的裂缝。

    ‘啊，嗯……’

    接近惨叫的愉悦声。

    这声音，瞬间令我的头脑中变得一片白色。

    柔软得令我无法忍受的东西，承受了我坚硬屹立的东西。

    她的肉襞包住了我，缠住了我。

    我充分地品味着她湿润的味道，我缓缓地向里按去。

    我弯下身体，从后面紧紧贴在她身上。

    她回过头来，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她抬头看着我，寻求着我的嘴唇。

    我们深深地连在一起。我贪婪地感受着她的身体。

    我动了。

    我寻求着她，摇动着身体。

    我紧紧抓着她洁白的肌肤，用腰部撞击着。

    ‘啊，嗯……嗯！’

    她的头发前后摇摆，她嘴里发出了声音。

    她留恋地向背后看着，她仿佛无法再忍耐，低下了头。

    她的腿用力而僵硬。

    她的声色中充满了苦闷。

    但是我不会停止。

    我只是执着地前后摇动着身体。

    更加用力，更加深入。

    我寻求着她，用身体撞击着她。

    ‘啊，嗯，嗯，嗯－－！’

    她露出的乳房，在空中猛烈地画着圈。

    她的手伸到了身后，她的指甲按到了我的大腿中。

    我们两人本来不协调的身体，逐渐变得同步了。

    随着干燥的节拍，追赶的动作和离开的动作重合了。

    我们成为了一体，腰部互相振离，然后再互相靠近。

    她搭在岩壁上的手滑落下来，挣扎着抓着岩石。

    她逐渐滑下，我便更用力地向前顶去，像是要从后面撑起她。

    ‘啊！啊，嗯！’

    她的喘息声比刚才更大了。

    她的后背向后弯曲，她的头发弹跳般舞向空中。

    她湿润的眼睛看向身后，仿佛无法再承受了。

    但是……她的动作也不会停止了。

    ‘啊，啊，嗯，啊－－！’

    她随着我向前贯穿的动作，自己也在前后摇动着身体。

    她将我连根吞入，舔着不放开。

    少女/伊格尼丝在追求着贪欲。

    为了让这快乐一滴都不流走，她执拗地压来。

    ‘还要，啊，还要－－’

    她趴在岩壁上，勉强才站稳。

    即使如此，她还是妖艳地回头看着我。

    她在诱惑我。

    我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洁白肌肤，在其上留下了红色的按迹。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腿，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抓住她的手。

    我们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她抬起头，我弯下上半身，轻轻吻着她。

    这就是信号。

    我们的手指缠在一起，我们的身体带着节奏晃动。

    我向前贯穿，她来承受。

    我们的结合部麻痹了，溶化了。从这里溢出了蜜汁，像是溢出了感情。

    ‘啊，嗯，嗯……’

    她的/少女的/伊格尼丝的感情，充满了我们手指的缝隙。

    然后像是流水般流入了我的/水神住民的/克绮的体内。

    我无法感受到他人的心，但我也能理解水神住民的思念。

    我们双方都知道。

    这感情，并不只是两人的东西，还是代代继承下来的爱的形式。

    我们是为了这一瞬间而诞生的。

    她握紧了手，更强烈地缠上了我。

    作为回应，我也更快速地抽动着。

    我更加用力。用力得能和她溶合，身体变得麻痹。

    ‘啊，嗯，啊，啊－－’

    她的膝盖在颤抖。

    她猛烈地颤抖着。如果不继续动下去，如果停止追求，她就会倒下了。

    她的后背向后仰起。她的头发在其上舞动。

    我在她体内搅动着，搅出了白沫。

    我在她体内贯穿着，要把她弄坏。

    即使我自己的身体支离破碎也无妨。

    只要这一瞬间，能把生命的全部都注入她体内。

    ‘啊，嗯，嗯，啊－－’

    我全身都充满了像是疼痛的某种感觉。

    压倒性的力量聚集在我小腹的底部，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从脖子到后背，从胸口螺旋般的降到腹部，从缠绕的脚尖登向腰间。

    脊髓燃烧了，视野变成了白色。

    心跳在耳边‘当当’地响着，让我知道此刻已经临近结束了。

    二人的心跳逐渐高扬，然后合而为一。

    我们同时强烈地想着对方的名字。

    ‘克绮……！’

    雷打在我身上。

    刺激令我每一个细胞都震动。巨音击破了我的鼓膜。

    我深深地贯入了她的内部。我腹底储藏的炽热，全部从前端汩汩射出。

    她承受了一切，她的痉挛现在还未停止。

    她的后背猛烈地向后弯去，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声音。她登上了顶峰。

    她的样子，就像是在因生的欢喜而颤抖。

    她摆了一下长发，寻求着我的嘴唇。

    我们感受着对方，为完全的重合而欣喜。这个难以承受的吻比至今为止的任意一个都长。

    明明感到比任何人都更加接近。

    我们的身体突然分开了，我不愿意这样。

    我无法反抗。

    剧烈的丧失感向我袭来。

    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我的心跳逐渐变弱，然后消失了。

    我失去了意识，即使如此，纯粹的喜悦还是包围着我。

    愿水神住民永远繁荣。

    深深的，暖和的心跳，令我醒来了。

    我被圆润的胸部和纤细的手臂抱着。

    我的脸埋在乳房之间，我就像婴儿一样包裹在安稳之中。

    扑通，扑通，扑通。

    温柔的心跳传入我耳中。

    我随着心跳吸气。然后呼出。

    手缓缓抚摸着头发。

    我后背上抚摸着的手，确认着我一个个伤口，爱怜地抚摸着我。

    我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吗？’

    “哇啊啊啊啊啊！”

    我慌忙跳开。

    然后我因全身的疼痛而绷紧了脸。

    我的样子很惨。

    后背，脚上，都满是泥沙。

    我感到手脚都很沉，仅仅动一下肩膀和腰部就会感到疼。

    我满身都是擦伤。

    当然，我完全光着身子，腰部附近还粘乎乎的。

    ‘发情，治好了吗？’

    我听到伊格尼丝捉弄人的声音。她全身穿戴整齐，让我觉得可憎。

    她的头发很整洁。在可视范围内，她洁白的肌肤看不到一点伤痕。

    她正优雅地坐在沙滩上，坐在一个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座垫上。

    ‘衣服在那边。’

    我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个能遮掩身体的岩石。

    当然是吗。

    衣服叠的很整齐。我粗乱地穿上衣服。

    衣服下面留有砂粒，这让我感到特别不舒服。

    ‘好了，回去吧。’

    伊格尼丝向前走去，我不由得拉开一段距离。

    ‘你紧张什么？不错哦。作为第一次来说。’

    我摇着感到疼的头。我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话。

    “你……都知道啊？会变成这样……”

    ‘当然知道。怎么了？’

    那时，让我动起来的，是鱼人们，还有人鱼的怨念。

    只是执拗地想产子，就是这种思念驱动了我。

    “你不是说，用言灵镇住了怨念吗？”

    ‘那个呀，是签订了契约。我答应给与满足性欲的机会，总之先让它们平静了。’

    “那么……做这样的约定合适吗？”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如果没有平静这怨念，你已经死了哦？’

    “不对。我不是在问这个。”

    ‘放心吧。即使怀上孩子，我也不会逼你认的。’

    我正要大声喊出来，我终于发现，她是在嘲弄我。

    “……我认为，你应该事先跟我谈谈。”

    ‘水神住民，一生只交合一次。’

    伊格尼丝看着干涸的湖底，轻声地说。

    ‘男性之中，只有竞争胜出的一人，才能合女王交合。在这短短的时间中燃尽自己的生命，把身心都献给女王。’

    身心。

    现在的我，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时，在梦中，我死了。

    那身体，大概会成为人鱼的营养吧。

    ‘舍弃自己到这种程度，付出性命的交合。这种传说，令我不禁想品尝一下。’

    “……然后呢？”

    ‘我说过了吧。不错。’

    我基本上没有憎恨过什么人。

    虽然有人对我做出很过分的事，但是对方也有相应的理由，所以我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如果有我无法理解的理由，那也是疑问的感觉更加浓重，所以我不会产生憎恨别人的感觉。

    但是。

    只有现在。

    我憎恨伊格尼丝。

    这个女人－－总有一天我会杀了她。

    ……

    产卵场的通道中，还是一样的寂静。

    失去了父母的卵们，它们的静寂令我耳朵生疼。

    “这些，怎么办？”

    如果这里的卵孵化了，再去袭击人类……

    ‘捏住鼻子仔细看。’

    我听她的话，看着绿色的卵。

    “……死了。”

    卵里面，全都是粘稠的浑浊。

    伊格尼丝用短剑将其敲开，一个像是带着眼睛鼻子的蛋黄一样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摔烂了。

    我观察一个个卵，每一个都是已经死了的卵。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不过，能想象到。’

    伊格尼丝走在前面，背对着我说。

    ‘水神住民，是住在清澈河水中的水怪一族。平时它们住在深山幽谷之中，这座城市里的，看来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

    “这里有清澈的河水吗？”

    ‘调查看看吧。江户时代，村里都有美丽的河流和水路。另外有田地的村子，也有清澄的用水路。这座城市中，也应该有一两个河童的传说吧。’

    “是吗。”

    ‘结果时代前进之后，即使水污染了，它们也没有离开这里。水路埋在地下，变成了下水，它们也没有从地底湖出来。’

    “为什么？”

    ‘魔物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如果自己否定自己，就会失去魔力死于荒野。不过……留下来也一定是越来越糟。

    如果是魔力强大的成人，即使在下水中也能勉强活下来。污水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卵和孩子身上。’

    伊格尼丝住口不言了。

    我慢慢想到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无法孵化的卵，和年幼夭折的孩子们。

    这种悲伤，对健康孩子的渴望，是多么强烈的感情。

    ‘然后这也逐渐影响到了大人。它们出现在地面上开始骚乱，就是末期状况。’

    “它们为什么要袭击人？”

    ‘谁都不知道啊。也许是发狂了吧。也许是因为憎恨吧。’

    “……那，这骨头呢？”

    我重新看着脚下的骨头。

    都是小孩子的骨头。

    没有一个是大人的。

    有些骨头，如果作为人类的来说，也过于小巧了。

    “孩子的……骨头吗……”

    伊格尼丝点点头。

    “……为什么现在说？如果最开始的时候就说……”

    ‘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也许，能做到什么。”

    ‘算了吧。它们只是该灭亡的时候灭亡了。那么，还是尽量减少人类的死亡比较好。’

    来这里之前，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怀疑这是否真的正确。

    ‘走了。’

    伊格尼丝说着，继续前进的时候。

    我眼前，一个卵裂开了。出现了一个像是青蛙脑袋的头。

    我立刻伸出了手。

    我的手中，那个幼儿扭着身子逃走了。我拱着手看着它，它在地面上快速跑远了。

    ‘走了。’

    伊格尼丝又说了一次。

    我最后向后面看了一眼。

    “嗯，我这就来。”

    ‘欢迎回来。’

    迎接我的是房东小姐。伊格尼丝说她要去别的地方，半路上消失了。

    ‘小惠很担心哦。’

    房东小姐低声说。

    “惠，怎么了？”

    ‘她呆在房间里不出来。一会儿去看看她吧。’

    我点点头。

    ‘啊，怎么了，你的衣服？去游泳了吗？’

    “这是……”

    我和衣服都满是泥泞。

    ‘不过没事的。站好别动哦。’

    房东小姐从围裙中取出毛巾，擦了我的脸。

    ……

    ‘好啦，现在是帅小伙了。’

    “谢谢。”

    ……

    我拖着脚步回到房间。

    我开了门进了房间，脱去了脏衣服。

    隔壁应该能听见声音的，但是惠没有来。

    我立刻冲了个热水澡。

    我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浴液，洗去了全身的砂土，总算恢复了作为一个人的感觉。

    ……

    我换上衣服，敲了隔壁的门。

    ‘哥哥？’

    我听到惠低沉的声音。

    “嗯。”

    门开了。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对话微妙地中止了。

    为什么呢。

    我能清晰地听到胸口中的心跳。我无法看着惠的眼睛。

    ‘哥哥，做什么去了？’

    “很多事。”

    ‘已经结束了吗？’

    “嗯。”

    我用力地点点头。

    对于我来说，事件已经结束了。

    我不会再做让惠伤心的事了。

    ‘那，明天不会有事吧？’

    “当然。”

    ‘太好啦。’

    惠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说过吧。事情结束之后，就全都告诉我。’

    我点点头。

    “想听吗？”

    ‘唔，现在先不听了。下次吧。’

    “是吗。”

    ‘那，哥哥，明天见。’

    “再见。”

    我转过身想要回房间。我听到有人跑过来。

    ‘哥哥等一下。’

    我转过身，惠抓住了我的围巾。

    “什么事？”

    惠一圈圈解开围巾。

    ‘这个，是什么？’

    我的脖子露出来，在风的吹拂下，感到稍微有些疼痛。

    大概，那里清楚地留下了伊格尼丝的齿印。

    “被咬了。”

    ‘什么咬的？’

    “人。”

    ‘谁咬的？’

    “……伊格尼丝。”

    惠用尽力气拉着我的围巾，把我的脑袋拉了下去。

    我从正面看着惠的笑脸，她的表情比我今天看见的任何东西都恐怖。

    她把嘴张得很大。

    惠居然咬了我。她使劲用牙咬着，狠狠地咬着我的肉。

    我咬牙勉强忍住了惨叫。眼泪从我眼角一滴滴落下。

    ‘再见，哥哥。明天见！’

    我听到惠冰冷的话，同时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走廊里。我沉浸在思索中，呆了很长时间。

    －－到底为什么，我非得被惠咬一口不可？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在走廊里快步走着。

    因为城里的势力图有所变化，这里的警备比平时要多。

    地下设施也有着平时没有的紧张气氛。

    途中，神甫多次被警卫员叫住。警卫员确认了神甫的面容，就都低下头让开了路。

    本来，知道这地下设施存在的人就很少。

    频繁出入的神甫。没有人不知道他的长相。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没有一丝迷茫地在走廊中前进，然后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毫无装饰，完全为了实用的会议室。

    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男人，在这种紧急的时候也不为所动。

    他对部下指示完毕之后，悠然地转头看向神甫。

    ‘半夜见你，抱歉。’

    ‘不，没事的。现在其实是我们的时间。’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男人让神甫坐下，自己也深深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喂，希羽君。’

    ‘在。什么事？’

    ‘上茶。’

    ‘不，不用了。不用如此麻烦你们。’

    ‘嗯。那么就尽快进入正题吧。你也已经了解状况了吧？’

    ‘水神住民的事吧。’

    ‘嗯。以前它们就是众矢之的，近年它们过于失控了。尽管是在蚊帐之外，这样下去也会对我们的协定产生重要影响。所以，才做出了对水神住民扫讨的决议－－’

    ‘袭击的预定应该是在明天。’

    ‘是的。你当然也知道是谁干的吧？’

    ‘哎呀，我完全不知情。’

    ‘哼。我早预料到你会这么回答。’

    男人像是在愚弄梅鲁可利阿利一样微笑着。

    ‘我能搞到的情报，你也应该有吧？因为你是九门克绮的教师。’

    ‘你是说，教师应该知晓学生的一切？’

    ‘一般来说，是否定的。但是，你是“最强的”梅鲁可利阿利吧？’

    ‘哎呀，是谁这么称呼我呢。’

    神甫顾左右而言他。但是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都已经熟知对方的性格了。

    ‘我们已经发现，九门克绮和伊格尼丝－－“最高傲的利刃”之间，结下了某种关系。

    那两人若是联手，是一件十分不利的事。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对于你们来说也是。’

    ‘你是说，让我出卖学生？’

    ‘你这样富有使命感，会令我很困扰。你作为一个教师之前，首先是暗夜住民。

    单纯地考虑一下吧。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原来如此。是交易啊。’

    梅鲁可利阿利露出浅浅的微笑。他转身背对桌子。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你打算撕毁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侵蚀很近了。’（编者按：按理说应该是日蚀或者月蚀……但貌似没有明说是哪个。等待翻房东小姐的时候也许有补完吧。）

    梅鲁可利阿利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如此说道。

    他听见背后的男人咂了一下舌头。

    ‘如果是交易，就该努力尽量引出有利条件。那才是上策吧？’

    ‘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实验体也接近完成了。我们可以诉诸武力。’

    ‘那么就去做吧。我可以免得对学生下手。’

    ‘真是，了不得的面具教师。’

    梅鲁可利阿利听到这故意的叹息，打开了门，说道。

    ‘我信赖作为交易对手的你。但是我并不喜欢你的个人。而且是正相反。’

    ‘原来如此，是呀。怪不得我们至今能交易得如此顺利。

    我也和你一样。和你说话得时候，我真的感觉很恶心，想吐。’

    ‘我也是。我虽然自称是不挑食的，但只有你的血，我真的不想喝。’

    神甫没有回头，走到了走廊中。

    他险恶的表情，令警卫兵全身僵硬。

    就像是用了魔法。

    梅鲁可利阿利没有回头。

    就这样，二者间长年持续下来的关系，大概就断绝了。

    对手应该也知道这边的力量，今天明天应该不会发生事态的变化。但将来又如何是不知道的。

    但是，即使这里听从了对方的提案，事态到底会不会变得对一族有利，也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至今为止，两者只是因为厉害关系一致才联合的。

    现在，侵蚀接近了。永远的安宁就像是梦一样。

    事态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吧。

    地下充满了刺入肌肤的紧张感。

    梅鲁可利阿利的靴子声，宁静地响彻四周。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7日

    我很久都没有这样睡觉不做梦了。

    朝阳温暖了窗帘，逐渐令房间明亮的时候，我醒来了。

    我面对镜子。

    过了一天，惠的齿印还是没有消失。

    看来，这会变成痣了。

    ‘哥哥，醒了吗？’

    “嗯。”

    ‘太好啦。’

    我换了衣服打开门，惠走进来。

    ‘我想要做盒饭来着……材料都在那边的冰箱里。’

    确实，早饭也总是在我的房间里做。

    惠从冰箱里拿出了各种东西，塞在背包里走了。

    “你去哪里？”

    ‘我和房东小姐一起做。’

    “早饭呢？”

    ‘房东小姐说大家下去一起吃。做好了会来叫的。’

    ……

    我听到后，就回到了床上。

    我突然想到什么，就打开了电视。

    我看着早晨的新闻。

    主持人读起了连续杀人案件的动向。

    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结果还是没有找到犯人啊。

    这对于受害者的家人来说，也没有个交代。

    我也想过，匿名告诉警察说我打倒犯人了。或者实名。我思考着这种想法，最终导致我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不行的。不，可能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没打算做到这种地步。

    结果，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度的。

    我不是神，我打算接受这个现实。

    ‘开饭啦。’

    房东小姐敲着平底锅。

    “好的。”

    我说着，下了楼梯。

    ……

    ‘哟，克绮。’

    “峰雪。你来啦。”

    ‘嗯。大清早的，就被笨蛋老爸追的到处跑。’

    “你又做坏事了吗？”

    ‘我没做什么呀。只是老爸说我散着头发不行，就拿着电推子追我。

    如果被逮住，立刻就变成光头和尚了。那绝对不行呀！’

    我试着想象峰雪头发剃光的样子。

    果然他还是有血缘吧，只是把头发剃光，就成了一个猥琐的和尚。

    “还是那样跟你比较配吧？”

    ‘等等！即使我剃掉头发，那也是我根据自己的意志剃的！那时，我就不是和尚头，是光头！’

    我想，凡事都有合适的说法。

    ‘先不说这个。这……一触即发的吴越同舟，是怎么回事？’

    峰雪低声说。

    “我昨天说明过吧。”

    昨天！在这饭桌上，我和伊格尼丝还有惠一起吃饭，是昨天的事吗？

    我总觉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似的。

    ‘饭做好了哦。’

    “嗯。”

    我们坐在桌旁。

    我坐下之后，惠拉着我裤子的一角。别人应该是看不见的，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惠瞪着伊格尼丝，脸上是炫耀胜利的表情。

    对面的伊格尼丝完全无视的样子，反而是峰雪那边脸色发青了。

    ‘大家都坐好了啊。’

    房东小姐摆完了盘子，翻起围裙坐下了。

    ‘那么，我开始吃啦。’

    ‘“我开始吃啦。”’

    众人同时说道。

    今天的早饭，是豪华的烤鸡。

    事先已经用菜刀切开了，可以用筷子夹着吃。

    配上的汁也很有意思。是酸甜的汁。

    ‘是苹果酱啊。红玉苹果。’

    伊格尼丝很认可地点点头。

    ‘是呀。我想用这个代替酸果蔓酱。’

    ‘烧这个我也帮忙了哦。’

    惠着重地说。

    ‘可惜火候稍微不太够。烤箱开了三次吧。’

    ‘啊呀，是吗？’

    房东小姐天然地回答。我都能听见惠咬牙切齿的声音。

    昨天因此没有食欲，今天有峰雪在。

    看到别人的不幸，就能缓解自己的不幸。

    虽然这不符合逻辑，但作为人类心理来说也是很一般的东西。

    但是因此而期望他人不幸，那是很浅薄的。不过现在这种场合，这也算是峰雪的自作自受。

    我享受着轻微的优越感，扫平了早饭。

    鳄梨和西红柿的沙拉，虽然简单，但回味无穷。

    如果借用伊格尼丝的话。

    ‘香草调味盐真是绝品美味。’

    就是这样吧。

    ‘对了，扫墓的事怎么样了？有没有说一起去？’

    ‘哎，是吗？那是不是应该做和食呢……’

    ‘唔……那个……还是下次再去扫墓吧。’

    “惠说可以，那就可以吧。”

    我吃完了意大利海炖饭，我已经变得很乐观了。

    ……

    饭后，房东小姐递给我一个很大的盒饭箱。

    ‘那么，大家慢走。要友好相处哦。’

    ‘好的。’

    惠点点头，露骨地看着伊格尼丝。

    ‘怎么，也想让我一起去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惠拉着我的手，把我拖了出去。

    ‘天气真好呀～。绝景呀。’

    公寓前的树荫路，确实很漂亮。变色的树叶覆盖了路面，把道路涂成了黄金色。

    ‘秋天的景色价值千金，这句话都已经不够啦。从我眼里看来……’

    ‘峰雪也来呀。’

    峰雪就像是被寸铁扎入了一样。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看来深深地插入了峰雪的胸口。

    “确实。为什么峰雪也来？”

    ‘你这个家伙！’

    峰雪敲了我的头。

    ‘真是的，既然你想和小惠单独相处，一开始就说出来啊。’

    “唔。”

    我认为，峰雪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这是他的问题。不过这也没什么。

    ‘最近不是很危险吗……那个……案件之类的。’

    峰雪小声说。

    ‘两个男人比一个男人更安心吧。’

    “你是个好人啊。”

    我说完，峰雪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了的东西？’

    “……发生了很多事。”

    ‘是吗……’

    峰雪深深地点点头。

    “和尚点头，含蓄很深啊。”

    ‘不是和尚。是光头！’

    我们说着的时候，惠拽了我的袖子。

    ‘哥哥，来一下……’

    “嗯，怎么了？”

    ‘那个女人也在。’

    惠用很小的声音说。

    “那个女人？伊格尼丝吗？”

    惠点点头。

    “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那个女人，今天没有跟随我们的必然性。

    ‘但是，就是在。我能感觉到。’

    惠小声说着，我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就算在，也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问题。那个女人做不了什么的。”

    ‘……是吗。’

    我握住了惠的手。

    惠的表情稍稍有些惊讶。

    伊格尼丝的影子吗。

    如果是伊格尼丝跟来，那就没有问题。只要之后说她几句就行了。

    即使是惠多心了也没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就是伊格尼丝之外的家伙跟来。

    伊格尼丝不是说过吗？

    ‘你接下来要一生与魔物战斗。为此，你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必备的力量。’

    我能想象到魔物立刻出现的情景。

    ‘哥哥？走吧。’

    惠拉着我的手，我想起了自己身处的状况。

    “嗯。”

    我紧紧地握住惠的手。

    为了守护惠的安全，我想到了两个方法。

    一个，是远离她。

    另一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无论选择哪种方法，都不能半途而废。

    看来直到惠回到伦敦，我都最好尽量在她身边。

    “附近还有这种地方啊。”

    电车坐了几站。下了车走了几分钟。

    峰雪选择的这个地方，是比较有氛围的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真的在营业吗？’

    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加上本来就不是人多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客人的身影。

    职员也必然地没有干劲。

    还有，不知道是因为故障还是什么原因，游乐园中央耸立的观览车纹丝不动。

    我们走到这里后，我甚至有一种走入废墟的感觉。

    “我了解你们的悬念，不过我们已经在入口处付钱了。应该不会有那种事。”

    ‘结果回去一看，什么人都没有，空无一人的入口处，只有钱还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峰雪接着我的话开始胡说。

    “佛教徒别提幽灵。”

    本来，佛教中根本没有幽灵，连灵魂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考虑灵魂这种概念，首先要把肉体和驱动肉体的精神看作不同的东西，以假设灵魂寄宿在肉体中的这种心身二元论为背景。佛教并没有做出这种分类。

    人类需要各方面综合起来才能叫做人类，不应分为两份。

    ‘没事啦。我们是友好的宗派。’

    ……当然，世俗化的佛教，并不会受到这种限制。

    ‘真傻。’

    惠轻声嘟囔。

    ‘走吧。’

    她压抑着声调，但脚步很轻。她好像随时都能跑起来。

    “看来这里很受好评。”

    ‘哦，嗯。’

    峰雪缺乏自信地点点头。

    ‘总之这里没人挺好的。随便玩哪个都行。就像是我们包下来一样。’

    峰雪开始陈列游乐园的美妙之处。

    “确实。因为那个案件，敢来到郊外的人大量减少了。”

    峰雪看着我这边，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惠看着我这边，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连拣烟蒂的保洁员大叔都看着我这边，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是吗。知道事件已经解决了的，只有我一个人。

    ‘哥哥，去坐什么呢？’

    我看了看左右。

    还好，冷清的游乐园里游客很少……这样，想发觉除我们以外奇怪的人影，也不算太困难。

    即使如此，也必须小心谨慎。

    “唔。观览车……如果受到狙击，没有地方可以逃。云霄飞车……如果途中设置了什么机关，会很危险。旋转木马……”

    峰雪用手摸摸我的额头。

    ‘克绮……你，没事吧？’

    “没事，这是必备的小心。”

    ‘你来游乐园，还要小心狙击吗！？’

    “当然了。”

    我周围流过了寂静的空气。我没办法只好又加了一句话。

    “刚才这是开玩笑。”

    ‘哥哥？’

    “什么事，惠？”

    ‘今天，不许开玩笑了哦？’

    “我知道了。”

    ……

    云霄飞车‘蓝色闪电’，战栗满点。

    峰雪已经脸色苍白，我也差不多。

    只有惠还在天真地高兴着。

    ‘铁轨上面生锈的样子很真实啊……’

    峰雪嘴里迸出一句话。我有同感。

    三回翻转，摇晃的铁轨，都十分惊悚。

    我很在意铁轨上的锈，还有细小的伤痕之类的事。

    安全系数和耐久年数之间微妙的抗争。

    如果游人很多，这些‘安排’应该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人类心理在这一点上很奇妙。这里如此闲散，所以会觉得‘即使发生事故也不奇怪’，这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买了照片啦。’

    照片？

    ‘半路上有照相机，没发现吗？’

    说起来，下坡的时候好像有。

    我以为是为了防止危险设置的监视器，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我们坐在前面，照得很清楚。

    ‘哥哥，怎么不出声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在思考游乐园这种空间的非日常性，以及那边往复运动的意义。”

    ‘啊？’

    如果说照片这种东西，是以一瞬间的形式来表现对象的本质，那么这张照片确实是很成功的。

    恐怖是一种最原始的感情。面对恐怖的时候，人类会失去作为文明人所学习到的上流教养，而体现出作为人类本来的性质。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强迫人类直面自己真正的样子。

    本来，游乐园这种地方，可以说是在非日常的空间中，让被压抑的自己解放出来的场所。

    像这样奖励众人将照片带回去作为对自己的提醒，而不是把这种体验遗弃在这非日常的空间中，这真是志向高远的做法。

    ‘不过，克绮这张脸，太棒啦。’

    ‘哥哥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一害怕就变僵硬了。’

    “峰雪则是表情发生崩坏啊。”

    神情错乱，面带轻薄笑容的和尚。这很有震撼力。

    ‘那，再坐一回吧。’

    惠的这句话，带来了一片沉默。

    说句一路顺风，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如果有了万一。今天，我不想让惠离开我的身边。

    “……我也去。”

    我说完，峰雪的表情像是说，世界太凄惨了。

    “峰雪等在这里也行哦？”

    ‘知道了啦，我也去。’

    “别误解。我是说，你在这里等着也行。”

    峰雪小声地嘟囔着，走在我和惠的身后。看来这是诅咒的句子。

    ……

    结果。

    惠坐了四次云霄飞车。

    ‘这照片……排列起来看真有意思。’

    虽然惠这么说，我还是慎重地拒绝了。

    直面真正的自己也是有限度的。确实是这样的吧？

    ‘那，在附近吃饭吧……’

    峰雪的脸还是白的，他担惊受怕地说。

    “那个云霄飞车……每次摇摆的地方都不一样啊。这样看来，轧在铁轨上产生摇晃并不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闭嘴。’

    我闭嘴了。

    这里似乎是专门用来野餐的地方。

    宽阔的草坪。我们铺了塑料布，放上了盒饭。

    ‘真舒服啊。’

    “嗯。一只虫子都没有。应该是定期地打了农药。”

    ‘你最近，不是故意这么说话的吧？’

    “没有。”

    ‘……好啦，你们两个人擦擦手。’

    惠递来了毛巾。我们用毛巾擦手的时候，惠摊开了盒饭。

    “人类并不是只用舌头吃饭。食欲这种东西，随心情而变，当时的精神状态会对味道产生很大的影响。”

    ‘你既然明白，就别在饭前提农药的事！’

    “……原来如此。我以后会考虑的。”

    而且，色彩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不愧是房东小姐做的。

    排列起来的食物，简直可以说是美丽。

    ‘我也做了呢……’

    “全体的构想是房东小姐提出的吧。惠只是帮忙而已吧？”

    ‘……虽然确实是这样……’

    “那么，现在这种场合，对于色泽评价的对象是房东小姐，不是惠。”

    ‘……是不是该揍哥哥一顿了。’

    如果说，用上大盘子的晚餐就像是一副挂毯，那么小巧的饭盒排列成的野餐，应该比喻成无数的宝石箱。

    惠打开了其中一箱。里面是法国面包做的三明治。

    一个是早上的烤鸡做了冷加工。还有一个，是房东小姐擅长的肝酱。

    白色的三明治，和烤成狐狸黄的面包两种，对比着放在一起，看着很漂亮。仅仅是看着就会勾起食欲。

    第二箱，是土豆和鳄梨的沙拉。每一块都做成了一口能放入嘴中的大小，并不只是为了方便食用。绿色和白色，还有作为点缀的小西红柿这三种颜色，画出了漂亮的彩色图案。

    第三箱，是煮蛋。蛋黄和蛋白配合得很协调。其中还放了做成兔子样子的苹果，成为了看起来很舒适的点缀。

    ‘那我开始吃啦－－’

    “我开始吃了。”

    烤鸡三明治，简直太棒了。

    虽然刚烧好的滴着肉汁的烤鸡也很好吃，但这样冷加工之后，鸡的味道更鲜明了。而且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好吃吗？’

    我一边嚼着烤鸡，一边不断点头。

    ‘那个……是我做的哦？’

    “不愧是惠。”

    ‘这就好。

    啊，对了。饮料。’

    惠取出了水壶。

    ‘用水壶喝水，真是野餐的感觉啊。’

    峰雪发出了感慨。确实。

    虽然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和垃圾箱，但现在还是用水壶好。

    水壶里面，是清淡的苹果茶和凉爽的矿泉水。

    香恬的苹果茶，和盒饭很配。

    ……

    ‘那，接下来去哪？’

    “有什么呢？”

    ‘有动作剧哦。’

    “什么动作剧？”

    ‘银河刑警贝奥武夫剧。历代保安官集合！’

    ‘否决。’

    峰雪说的时候眼睛都湿润了闪着光。惠做出了冷澈的裁决。

    “惠想去哪里？”

    惠指了指旋转木马。

    ……

    旋转木马，在游乐园的另一边，我们走了一段时间。

    ‘这么看起来，真像是废墟啊。’

    无人的游乐设施排列起来，确实给人这种感觉。

    游乐园这种地方，本来应该是在日常生活之外的一种类似庆祝祭典的空间。

    再配上毫无拘束四处乱跑的孩子，那就算完成了。

    反过来说，没有小孩子的游乐园，就成为了一种无法理解的空间，甚至也可以称作是一种恐怖。

    比如说，穿着蹩脚的动物套装，发放气球的人。

    如果是在游乐园里和小孩子其乐融融，那确实能成为一种风景。但是那个样子如果站在无人的街头，只能成为激起人们不安的存在。

    无人的街头，和闲散的游乐园是一回事。

    兔子套装做着独特的夸张动作，挥着手从我们身边经过。

    这情景，与其说是诡异，不如说是悲哀。

    ‘如果是电影里，这种情景应该会交易一些违禁品。’

    “这是不符合逻辑的设定。不过从氛围上来讲，能够理解。”

    游乐园废墟的诡异气息，与非日常的惊悚剧有着极其接近的地方。

    我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发出了声响。

    枪声。

    我慌忙推倒了惠。我呼唤了风守护着她的身体，避免她的头撞在地上。

    ‘哥，哥哥……’

    “嘘！”

    我竖起耳朵听着枪声。用狼的耳朵。

    砰，砰，砰，然后是无力的爆炸声。

    我听到了六发炸裂声。

    不过，没有一发打到我们。

    我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

    ‘你们关系好，是好事……不过也注意一下场所，那个……’

    峰雪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我缓缓站起，向惠伸出手。

    她的脸通红。

    然后，她狠狠地踩了峰雪的脚。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英雄剧吧？’

    发出枪声的那边有个舞台，飞起五彩的长烟。

    “原来如此。真是吓人啊。”

    ‘……吓人的是你。’

    “惠，我突然推倒你，对不起。没受伤吧？”

    ‘哥哥，今天比平时还奇怪，怎么了？’

    “我担心惠。”

    我说了实话。

    ‘奇怪的哥哥。’

    惠嘟囔着，像是发自心底地感到奇怪。

    ……

    ‘最后果然还是应该坐旋转木马呀。’

    眼前这个旋转木马，大的吓人。

    ‘这真是枯淡而寂静啊。’

    峰雪嘟囔。

    确实如此，因为规模太大，各种颜色的马都有些掉漆，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木纹。

    因为客人很少，这里已经停止转动了，给人一种强者没落了的感觉。

    ‘要坐吗～’

    ‘要坐！’

    职员问了一声，惠回答。

    旋转木马缓缓转了起来，峰雪跑了过去。

    仔细看看，除了马以外还有很多东西。

    独角兽，天马。还有……难以形容的生物们。

    峰雪坐的那个是什么？不知道是犀牛还是恐龙的不明生物。

    “惠，一起坐吧？”

    ‘哎？’

    我怕惠离我太远有危险，感到不安才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惠有些动摇。

    ‘好，好呀。’

    “那么，坐哪个呢？”

    ‘那个！’

    惠指的……是比其他都大一号的坐骑。像是鹫一样的鸟。

    我登上去，拉惠上来，让她坐在我的腿上。

    音乐缓缓流着，我放松了身体。

    “变重了啊。”

    我感慨地说，惠用手肘击过来。

    ‘是说长大了吧。’

    “一样的吧。体积和质量，大致都有着深刻的相关关系。”

    ‘不一样。’

    “是吗。那……惠长大了啊。”

    ‘……哥哥也是。’

    木马上下移动的时候，惠的后背就会碰到我。

    “今天高兴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因为是想让惠高兴才来玩的。”

    ‘……嗯，高兴。’

    “那太好了。”

    木马在摇动。我们的沉默中充满了甜甜的倦怠音乐。

    “英国的生活如何？”

    ‘嗯，还算不错。’

    “工作怎么办？在那边找吗？”

    ‘为什么决定非得工作呢。结婚啊升学啊还有很多选择呢。’

    “唔。那，打算升学吗？”

    ‘现在还没有……’

    “结婚呢？”

    ‘……也，也没有。而且国际婚姻，很麻烦的。’

    “那工作呢？”

    ‘还没决定呢。哥哥像是前途咨询的老师，今天怎么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

    “嗯……毕业之后，如果能回到日本来。我想，能不能再住在一起呢。”

    ‘哎？’

    “那时，我也工作了，也就不用麻烦峰雪他父亲了。当然，如果惠在那边有想做的工作之类的事，我也不会强求。我去那边也可以。如果不妨碍惠的话。”

    ‘妨碍……才不会妨碍呢。’

    “我也算是重视英语会话的课程了。不过我们的英语老师是意大利人。现在我对英语会话还没有自信。”

    ‘我会回来的。’

    “是吗。”

    ‘还有一年。转眼的事。’

    “是呀。”

    惠坐在我腿上，我看不到她的脸。

    木马在缓缓摇着。

    惠靠在我的胸口上，我感到她的心跳快得异常。

    “惠？”

    我在惠的耳边轻声说。

    ‘什么事，哥哥？’

    “你，发烧了？”

    ‘啊？’

    “你心跳很快。”

    我拿起惠的手腕，开始计算脉搏。

    “嗯。这太快了。像是有两个心脏。没事吗？如果硬撑会很危险的哦？”

    ‘没，没事的啊。’

    我仔细看着惠的脸。

    “脸很红啊？真的没事吗？”

    ‘哥哥？’

    “什么事？”

    ‘哥哥一直担心我，我很感谢。’

    “嗯。”

    ‘不过。’

    “嗯。”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远处又响起了破裂声。

    英雄剧看来还在继续。

    到底有多少客人呢？

    考虑到案件的问题，低龄的客人应该基本没有。

    事实上，今天也没看到多少。

    这样……大概就是像峰雪这样的成年人爱好者排在最前列吧。

    那样大概有看一眼的价值。我这么想着。

    音乐逐渐淡出。木马的摇动也徐徐变缓了。

    随着‘噗咻’一声，木马停下了。

    ‘停下了呢。’

    “嗯。”

    ‘还想……稍微多坐一会儿的。’

    “那就再坐一次吗？”

    客人很少。可以随便坐。

    ‘……我不是在说这个。’

    冰冷的回答。

    “是吗。”

    我们离开木马的时候，惠还很不舍地看着旋转木马。

    看来她和自己说的话不符，她的眼神中还留有些遗憾。

    带有遗憾的眼神，那是形容峰雪的。

    我们上了坡，走到观览车旁，通过英雄剧的广场前面，这时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

    那里有着我们在游乐园里第一次看到的排队场景。似乎是握手和签名会。顺便一提，一个小孩子都没有。

    ‘……马上就好，我去一下行吗？’

    他有些激动不已，我们只能静静地点点头。

    峰雪势如脱兔，我们在观众席上等着。

    ……等等。那家伙，不是一开始就瞄准这个来的吧。

    我们走在观众席中，我突然低下身。

    ‘怎么了，哥哥？’

    “嗯，垃圾。”

    我放在口袋里。

    ‘脏呀。扔到垃圾箱里吧？’

    “嗯。”

    我看看周围，烟蒂，喝剩下的饮料，四处都是。

    我一个个捡起来，就有职员跳过来，对我不断地道歉。

    ‘我们是不是做了坏事……’

    “帮忙不是坏事。”

    我回过头，似乎稍稍闻到些气味。

    一般人类应该是感觉不到吧。我体内有人狼的力量，我稍稍闻到了曾经闻过的味道。

    我向空中看了看。观览车矗立在那里，背景是西边开始染红的天空。

    至少看起来，观览车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异常。就像是时间的流动停止了，它缓慢地旋转着。

    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的日常。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魔物的存在。

    ‘哥哥？怎么了？’

    “嗯，没事。”

    ……

    我发呆看着观览车的时候，峰雪回来了。

    “欢迎回来。”

    ‘哦！’

    他把彩色签名纸紧紧抱在胸前。

    赶快装起来。

    “那么，回去吧。”

    ……

    ‘那，我就到这里吧。明天见。’

    “嗯。再见。”

    ‘峰雪，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为了小惠，即使是水深火热……’

    峰雪拍拍胸脯，挥手走了。

    ‘哥哥，明天开始上学？’

    “嗯。对了，惠在这边呆多久？”

    ‘假期挺长的……怎么办呢。’

    看来是根据费用做出的决定。

    现在看来，托房东小姐的福，基本上没有花什么钱。看来惠可以一直留下来。

    ‘新学期的预习也是必须做的……大概不会呆太长时间吧。’

    “是吗……我这边一天不上学也没事。我们再去哪里玩吧。”

    ‘逃学不好哦，哥哥。’

    “我会实话实说的。说妹妹从英国来。”

    ‘啊，对了。哥哥，今天高兴吗？’

    唔。

    我一直担心惠，基本上没有放松自己。不过即使如此。

    “嗯，很高兴。”

    ‘高兴的时候，可以露出开心的表情哦。’

    开心的表情吗。

    我不擅长做出表情。我基本上没有成功的经验。

    不过，今天。现在。我感到，自己能够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用手按着胸口，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我不是勉强地做出表情，我是在等待胸口的温暖传递到脸上。

    我的脸逐渐放松了。

    ‘嗯，就是这种表情，就是这种表情。’

    惠笑了。我看着她的脸，感到很高兴，便笑得更开心了。

    惠的笑容浮现在夕阳中，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们回到了公寓。等待我们的，是房东小姐……还有伊格尼丝。

    ‘欢迎回来。’

    ‘啊，欢迎回来。游乐园玩的怎么样？’

    ‘房东小姐，我们回来啦。托您的福，玩的很高兴。’

    惠回答。惠的视线完全没有碰到伊格尼丝的视线。

    “怎么了，伊格尼丝？还专门出来迎接。”

    ‘不是迎接。我是要离开了。’

    ‘哎？’

    惠因惊讶而睁圆了眼睛。

    ‘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该搬走了。’

    “是吗……”

    伊格尼丝来到这里，是为了锻炼我。那么，既然现在我得到了力量，她就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必然性。

    仔细想想，就仅此而已。

    ‘是这样呀，真是遗憾呀。’

    我能听出，惠的声音中充满了欣喜。这和她说出来的话完全相反。

    ‘所以呢，我想开个送别宴会……’

    ‘不用。我这就走。’

    伊格尼丝平淡地说。

    ‘别这么说呀。克绮也来拜托一下。’

    “伊格尼丝？”

    我感到惠的视线刺入了我的后背。我还是说出来了。

    “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好的。’

    伊格尼丝笑了。

    ‘哥哥来一下。’

    我要送走伊格尼丝之前，惠拉住了我。

    ‘果然，还是那样的吗？’

    “什么？”

    ‘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人，和哥哥……’

    “伊格尼丝和我怎么了？”

    ‘就是说，是那种关系吗？’

    “不，我是说……”

    我没时间插上话，惠就开始说了。

    ‘如果，哥哥，真的，喜欢那个人……我也可以考虑一下的。不过，如果是那样，最开始的时候说出来不好吗。’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就能半夜带着不算喜欢的人的牙印回来吗？是吗？’

    惠看着我，好像在看很可怕的东西。

    “那个……只是自然而然地……”

    ‘自然而然！？’

    奇怪。

    我明明没有过失的。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越说越给自己挖坟？

    ‘哥哥，诚实回答我。和那个人，做，做了吗？没做吗？’

    她的音调变高了，显得很紧张。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这是有原因的。如果说起来会很长……”

    ‘做了吗？没做吗？’

    “……做了。”

    ‘做……了啊……’

    我们周围流过了让人窒息的沉默。我感到很紧张。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国际婚姻是很困难的呀？我那边的同学也有这样的人，很麻烦……啊，我们不会有家庭问题的。’

    “喂喂？”

    ‘伊格尼丝小姐的家人呢？出生地呢？在日本住了多久？’

    “你想让我和伊格尼丝结婚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啦！’

    这声音大概响彻了整个公寓。

    惠捂着胸口呆了一段时间，调整了呼吸。

    “总之。我和伊格尼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哥哥。在这里正坐。’

    “是。”

    ‘这种事情啊。哥哥这么想，对方可能想的不一样啊？即使并非如此，哥哥也感觉不到气氛，总是说让别人多心的话，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发生这种事……哥哥必须要多为别人着想呀。女人是很容易受伤的。’

    那个女人，不是这种程度的事情能够伤害到的。我想这么说，但是第六感阻止了这个行为。

    “我知道了。……让她等太长时间不好，我这就走吧。”

    ‘嗯。这种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哦。一定要好好谈谈。’

    惠点点头。

    我觉得，她还是没明白我的话。

    不过，我也没有企盼更多的进展。

    ‘我回来之后，会跟你说的。’

    惠轻轻点点头。

    ……

    ‘让我久等了啊。’

    伊格尼丝等着我，脸上还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她带着一个旅行包，还有放着刀的箱子，就这样轻装出发了。

    ‘还让妹妹说教了吧？’

    伊格尼丝不等我回答，就开怀大笑。

    ‘嗯，有什么话对我说？’

    我们走着，伊格尼丝说。

    “今天，尾随我们了吧。”

    ‘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啊。’

    我用鼻子笑了笑。

    “……这话一会儿再问你。”

    可能是我的精神作用，我感到夜里的街道稍稍恢复了活气。

    “你不觉得，人有些增多了吗？”

    ‘外出禁止令好像解除了。’

    “警察都知道了吗？”

    ‘一部分。大概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吸血鬼之类的告诉他们的吧。’

    确实，今天夜晚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穿制服的男人和装甲车。

    ‘这里想恢复活力，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还好，游乐园因此而很空旷。”

    ‘嚯，那还真不错。就是这里。’

    我们到达的地方，是车站前的宾馆。

    开门之后，我环视其中。

    里面是一个大得不同寻常的广阔空间。

    长毛的绒毯，颜色是很有品味的奶油色。

    排列着绝对是古董品的家具。

    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我觉得我进错了地方。

    ‘你第一次来套房吗？’

    伊格尼丝坐在了床的一角。

    啊啊原来如此。

    我听她一说，终于明白了。

    “……这种车站前的便宜宾馆……”

    ‘内装修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平然地说。

    说起来，那椅子……在那个满是陷阱的废墟里，我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看到的椅子。

    “伊格尼丝……”

    ‘我也算是活了很长时间了。无论如何也会有些积蓄的。’

    “那个椅子……”

    ‘啊。那是十六世纪捷克工匠的作品。很合我口味。’

    “你还特意把这椅子搬到那个大楼里面去了吗？”

    ‘不好吗？’

    设置那些坏心眼的陷阱，也不是能轻易拜托别人来做的事。

    我想象伊格尼丝背着沉重的椅子爬楼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事？’

    “啊，对了。这个。”

    我从口袋里抽出手，打开了手掌。

    “我希望你对这个进行说明。”

    那是我在英雄剧那里拣的垃圾。

    是个烟蒂大小的金属桶状物。

    也就是枪械的弹壳。

    伊格尼丝的表情让我大饱眼福。

    “这弹壳上有我闻到过的气味。其中之一，就是伊格尼丝你的味道。

    另一个味道，就是那天夜里公寓前闻到的狗怪的味道。”

    ‘你想说什么？’

    我回忆起现场的情景。

    峰雪欣喜奔向的英雄剧广场，旁边矗立着一个很大的观览车。

    “停止的观览车，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从密室中，可以轻易地找到目标，也能占有高度。”

    ‘你是想说我从那里射击吗？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察觉？’

    “正好那时，观览车旁边的英雄剧发出爆炸声。

    如果我没记错，爆炸声有六声。但是舞台上升起的烟只有五缕。”

    而且最关键的，那时。

    我护住惠的时候。

    我耳朵听到的，确实是枪声。

    那天，伊格尼丝在小道中狙击我的枪声。

    我不可能忘记。

    “就是你。一开始敌人并没有发现你。

    从远距离狙击，配合爆发的时机，先击中一发。敌人发现之后，就会立刻接近观览车。”

    空弹壳上，清楚地带着那只狗的体味。

    即使是伊格尼丝，也没能一击干掉它。

    “敌人能够飞到空中。仅仅几秒钟，它应该就能飞到观览车房间中。”

    ‘太傻了。那种东西撞破了玻璃，不可能不造成骚乱。’

    “所以，一开始你就把玻璃卸下来了。”

    我呆呆看着的时候，观览车没有异常。

    没有玻璃上狙击点的痕迹，也没有魔物撞破玻璃的痕迹。

    那是因为，伊格尼丝处在的房间中，根本就没有玻璃。

    玻璃的冲击，会影响步枪的瞄准。

    敌人飞来撞破玻璃，会令周围的人感到异常。

    所以伊格尼丝就预先把窗户玻璃卸下了。

    ‘原来如此。把敌人引入狭窄的房间中，然后呢？’

    “即使卸下了玻璃，还是有栏杆的。敌人飞入房间的瞬间，身体的一部分应该会碰到栏杆。

    那么，只要在金属栏杆上通上高压电流就行了。”

    前几天，我在黑暗中看到大量的暗器。

    伊格尼丝外套里面，带着专门对付非人住民的改造电击枪。

    “只要制止了它的行动，接下来就好办了。在那狭窄的空间里，用月牙代替小刀来使用是最快捷的方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著名推理。这种程度给你满分都可以。

    不过只有这些还不够。’

    伊格尼丝笑着，像是在玩弄我。

    ‘关键的动机还没解明。为什么我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动机－－

    我擅长做出推论，但是如果让我推测别人的心理，我就突然没有自信了。

    “动机不明。只是，因为你的行为，我受益了。

    如果你不在，战斗的就是我了。也许我能守护住惠和峰雪。但是我的能力也一定会暴露。”

    ‘你的妹妹，应该在什么都不知情的状态下离开你。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伊格尼丝的声色突然变得严肃了。

    ‘她若是知道了真实，就决不会离开你。她一定会碍手碍脚。’

    “这就是动机吗？所以一个人对付魔物？”

    ‘啊啊，对啊。’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

    “……我有想要确认的事。”

    我突然按住伊格尼丝的肩膀。

    她没有反抗。

    那个空弹壳上带有的，不仅仅是魔物的体臭。

    还有我闻到过的，血的味道。

    “这是？”

    我解开一个个扣子，解开了她沉重的外套。

    从右肩一直到上臂。

    包着崭新的绷带。

    即使流过高压电流，用利刃刺入眉间，野兽还是没有停止吧。

    尖锐的牙，只是轻轻掠过，肉就裂开了。

    ‘擦伤而已。你那边的房东太多管闲事了。’

    “我很难接受。”

    ‘什么？’

    “你这种什么都瞒着我的态度。想杀我的时候也是。昨天……鱼人的事也。”

    我的脸变热了。

    心脏像是要飞出喉咙。

    “自己设计好一切，全部都结束了之后才说明的那种态度。”

    ‘事关人类社会的灭亡。没时间照顾你个人的感伤。’

    “只为了自己的目的和效率而行动，是冷酷的机械。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你是想这么说吗？”

    ‘正是。’

    “今天这件事也是？”

    伊格尼丝绷紧了脸。

    “我终于发现了。伊格尼丝不是冷酷也不是冷澈。只是特别倔强固执，逞强不服输。不是吗？”

    看来我说中了要害。

    她的脸上，是至今为止最厌恶的表情。

    ‘你要是不给我适可而止……’

    伊格尼丝的手，碰到了左臂的臂章。

    折叠成徽章状的月牙，伸展了利刃立刻成为了短剑。

    带着黑光的暗器，在她手中旋转着。

    我看到了武器，感到热血沸腾。

    我的右手以比风还快的速度抓住了她的手腕。

    武器只是个诱饵，伊格尼丝朝着我双腿间踢来。

    不过，我们已经熟悉了。

    我知道她会这么做。

    我夹住了她这一脚，但她也不落下风，她拨倒了我的腿。

    我们失去了平衡。

    我们在空中倒向床上，我们的攻防还在继续。

    伊格尼丝伸出手，黑色的利刃瞄准了我的喉咙。

    没有犹豫。一丝都没有。

    如果我就这样倒下去，月牙必然会切开我的喉咙。

    我想在床上采取受身防御，我伸出手。

    但是，等待我的是出乎意料的感觉。

    伊格尼丝仿佛看透我要采取受身防御，伊格尼丝的左手先按向了床上。

    柔软的弹簧从我正下方弾来，这是商务宾馆廉价床所想象不到的柔软。

    我的右手没能发挥作用。

    计算稍微偏差了一点。

    ‘你还差的远。’

    即使计算只是稍微偏差一点，对于伊格尼丝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我被仰向按倒了。

    我们的距离很接近，我的皮肤能感到她的呼吸。

    不过，伊格尼丝的手里已经不再握着月牙。

    我感到她带着手套的指尖，抚摸着我的下颚。

    ‘我给过你提示哦？我说‘内装修是我自己做的’。’

    看来这也是搬进来的。特别定做的柔软弹簧，让我的身体陷入其中。

    她用四肢撑着身体，压在我的身上。

    伊格尼丝说话的时候，白色的床单产生了波浪。

    ‘对别人态度感到气愤的时候，先憎恨自己技艺不精吧。如果我想夺去你性命的话－－？’

    “这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我的嘴突然动了。

    我混乱了。

    我明明根本没想说出这种话的。

    但是，我的嘴就像在嘲笑理性一样，继续说着话。

    “你不会杀我。所以我没躲开。”

    ‘愚蠢。你是说，如果对手不是我，你就能躲开？’

    “如果是敌人，我会使用魔力。但是你不是敌人，我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魔力。”

    我想起前几天，我想要脱下伊格尼丝的衣服，想要用食指召唤风。

    那时，感到危险而制止我的，正是伊格尼丝。

    “搞错使用道具的方法，会引起违背意志的结果。”

    ‘哼，你真是信赖我呀。那么，为什么你确信我会扔掉月牙？’

    “因为你也信赖我。”

    完全不合逻辑。

    我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件事。

    我嘴里飞出的话超出了预料，伊格尼丝也睁圆了眼睛。

    “那时我如果使用魔力，你无法躲开。失去性命的可能性也不低。

    但你还是来考验我。你确信我不会选择那么危险的对策。我将这解释为信赖。”

    ‘也许我只是小看你的魔力哦。或者，我还有其他的陷阱－－’

    “没事。无论如何，你没有杀我。你把我引到那栋大楼的时候，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格尼丝笑了。

    她手臂按在床上，令床也一同摇动。她的头发前后抖动着。

    ‘怎么啦？这可不像你。论点已经偏离得很严重了。’

    “这我理解。我故意偏离的。不－－也许是你让我偏离的。”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

    因为至今为止的我，极其讨厌这种暧昧的、非逻辑的对话。

    但是，现在令我的心活动起来的，是超越逻辑的东西。

    是昨天和人鱼交合时的记忆。

    从心底相爱，为了爱不惜献出生命，这种反常的感情。

    操纵我身体的是鱼人的遗念。

    和我交合的是人鱼的幻觉。

    我理解。

    虽然我理解这些。

    我为之献出生命的她，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她俯视着我，仿佛在用视线舔我。

    我们处于至近的距离，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哼，原来如此。’

    伊格尼丝的右手离开了床。

    身体倾斜了。

    黑色的指尖碰到的，是双腿之间因预感而变硬的部分。

    昨天甜美的记忆，一瞬间充满了我的头脑。

    ‘昨天的遗念，还有残留吗？对我发情了啊。’

    “客观来说，如此判断没有错误。”

    ‘那么，接下来想如何？’

    “想和你性交。”

    ‘哈哈。你说话还是这么率直，只有这一点没变。’

    伊格尼丝苦笑着。

    她用一只手摸到我的双腿间，她开始用一只手臂脱去我的上衣。

    ‘好吧。给你植入这种感情的是我。我就对这种程度的责任负责吧。’

    她用指尖摩挲着我的衣缝，在纽扣的周围缓缓抚摸着。

    她极其缓慢地移动着，用了很长时间解开我一个个扣子。

    不这么绕圈子，两手一起解开扣子多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如此判断。大概还会采取行动。

    但是，现在当然是不同的。

    随着时间经过，伊格尼丝的呼吸一丝丝地变深，令我感到怜爱。

    我甚至感到，这拖延的时间都令人怜爱。

    透过空气，我感到了错觉，我感到仿佛我们心脏的跳动已经同步了。

    “你也兴奋了吧？”

    她的左手一直随着我的形状而滑动，此刻停下了。

    我上衣的扣子已经全部解开，这时伊格尼丝的眼睛瞪着我。

    ‘别说傻话。我只是配合一下你的愿望－－’

    “‘还算不错’。昨天你是这么说的吧？”

    ‘什么－－’

    我眼看着伊格尼丝的嘴角歪曲了。

    随着她嘴角抬起的角度，她的脸也逐渐变得火热。

    “怎么了？脸色变了哦。”

    ‘根本就没怎么。’

    “一般来说，脸色如果变红，应该是因为摄取了酒精，或者是感到了愤怒或羞耻的感情－－”

    ‘闭嘴。’

    伊格尼丝的嘴唇塞住了我的话。

    我没来得及抗议，没来得及抵抗，伊格尼丝的舌头就开始蹂躏我的口腔。

    不讲理啊，我想。

    不过既然如此的不讲理，就这样也挺好。

    我吸着她的嘴唇，她也吮吸着我的嘴唇，我们互相溶合了。

    我们互相注入唾液，甚至舍不得呼吸的时间。

    我们改变嘴唇的角度，更深，更近。

    伊格尼丝的舌头，就像是有着自我意志的生物，夺去了我的心。

    她吸尽并喝干了从我喉咙飞出的所有疑问。

    ‘别问无趣的问题。’

    大量的反论从我头脑中掠过。

    但是我没有将其化为语言。

    我只是静静地点点头。

    挥之不去的激情颤动着我身体的中心。

    我想知晓这感情的去所。

    我希望这感情被带至高处。

    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脖子，我任由她抚摸。我被她的眼睛吸了进去。

    伊格尼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上衣打开了，她从中间的缝隙中摸着我的胸口。

    我的皮肤上都是汗水。

    急剧变化的感情振动着我身体的深处。这股感情无处可去，开始膨胀。

    手指缓缓降下胸口，搔着我的肚脐，继续向下。

    带着手套的两只手在腰带处重合了，静静地解开了腰带扣。

    ‘你的这里还真是雄伟啊。’

    她打开了我的拉链，把我的内裤脱下一半。充血的阳具弹了出来。

    充血而滚烫的阳具，碰到了外面的空气变得更热。

    但是，它只是被晾在空中。伊格尼丝一次都没有碰它。

    伊格尼丝观察着它僵硬的样子，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无处可去的冲动，吵闹着想要突破身体。

    我希望能让那里尽快平静下来。

    我想和她重合，和她溶合在一起。

    我想一下贯穿她扭动的滚烫身体。

    我变为鱼人时的记忆在催促我的身体。

    “伊格尼丝－－”

    ‘没必要这么急吧？’

    我起身想要压倒伊格尼丝，她用嘴唇阻止了我的身体。

    我倒下去，沉入了床里。

    伊格尼丝浅浅地吻着我，用嘴唇抚摸我的脸颊，咬着我的耳朵像是要唤醒我昨日的记忆。

    她强硬地堵住了我即将喷出的感情。

    湿暖的气息在怀柔我，搔痒的感觉在欺骗我。

    冲动堵在了狭小之中，在身体深处积攒了热量，然后再次增加了势头－－

    ‘留下痕迹了吗？’

    伊格尼丝用舌头在我脖子上滑着，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她的视线冲着我的脖子。

    我的脖子上应该有着牙印，明显得要变成痣了。

    ‘可是怎么觉得有点小－－’

    “被妹妹咬了。”

    ‘妹妹？’

    伊格尼丝的声音有些惊讶。

    “嗯。”

    ‘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昨天回到家，妹妹看见我的脖子，突然就咬了。”

    我想了又想，那个行为还是不可理解。

    为什么惠非要咬我的脖子呢？

    在我记忆之中，妹妹从来没有咬过我的身体。

    当然，伊格尼丝作为人鱼时，也许留下齿印是性行为的一部分。

    但是，咬所爱的人的脖子时，要用力到让对方发出惨叫吗？

    而且，惠咬的地方，是伊格尼丝已经咬过的地方。

    推测来看，惠的那个行为，大概是某种包含更多象征意义的行为。

    ‘……哈哈哈。’

    “怎么了？什么这么好笑？”

    ‘哈哈，啊哈哈哈！’

    伊格尼丝笑着，用手捂着肚子。

    她像是在嘲笑我的困惑。

    很长时间，我都生活在心灵感应之中，我的意志无法与之沟通。这样的误解，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不过，不明缘由地对我笑，果然不是令人舒服的东西。

    ‘哈哈和，是嘛是嘛。原来如此啊。’

    “什么原来如此啊。为什么惠要咬我的脖子？”

    ‘是嫉妒。’

    “嫉妒……？”

    ‘很晚才回到家，还看到脖子上的伤。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不言自明吗？’

    之前我和惠的对话中，惠执拗地问我‘到底和伊格尼丝做了没有’。

    看来，昨天她看到我脖子上的伤时，她已经推测到了我们两人的关系。

    青春中的男女互相吸引。

    客观看来，这是当然的事情。

    性行为之中留下齿印，也不会当成不自然的事情。

    ‘不过，你居然没能发现。你挨咬真是不值啊。哈哈哈……’

    伊格尼丝又重新开始笑起来。

    我等着她这个症状缓和下来，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嫉妒。

    伊格尼丝断言说，惠抱有嫉妒。

    就是说，惠也作为年轻的男女，希望和我有性行为吗？

    但是，惠当然是我的妹妹。

    从生物学来讲，从民族学来讲，近亲相奸都是禁忌。

    即使是惠，也不是那种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的小孩子了。

    不理解。

    别人的心，完全超越了我理解的范畴。

    ‘嗯？没精神了啊。’

    伊格尼丝的手又碰了我的阳具。

    晾在空中的那个，正在逐渐失去热量。

    ‘想着妹妹的事，萎了吗？’

    “虽然无法断定为直接的因果关系，但确实令兴奋冷静了。”

    ‘真是随意妄为的家伙。’

    床颤动了一下。

    伊格尼丝起了身，无声地朝背后退下一些。

    ‘那么，我来让你想不起妹妹的事情吧。’

    伊格尼丝双手包住萎靡的阳具，她妖艳地笑着。

    她用黑色的指尖轻轻碰着我。

    她只是抚摸了一下我的龟头，我就感到脊背蹿过了闪电。

    压抑住的情绪，重新开始吵闹，寻找着去所。

    我眼看着萎靡的阳具重新恢复了坚挺。

    ‘哼。真是现实的家伙。’

    伊格尼丝戴着手套，玩弄着那个膨胀的东西。

    并不是太强烈的刺激。

    她像是在测量热量，像是在确认大小，换了几次手。

    我以为她只是轻轻碰碰敏感的前端，但她立刻用手指做成圆圈抚摸着根干，像是在测量周围的长度。

    她用指尖抚摸着背面缓缓向下，用双手温柔地包住了下面的玉袋。

    她的动作像是故意令我焦急，我的欲望想要寻找去所，开始骚动。

    因为中间曾经压抑了一次，骚动的势头变得更猛烈了。

    但是，无论我的心里如何渴求，伊格尼丝也只是用指尖玩弄我。

    我昨天的记忆在令我焦虑。

    把她一下子按倒吧。

    强硬地捅进去，把所有的欲望都注入其中。

    快乐令我的身体感到麻痹，快乐令我的身体采取行动。

    “伊格尼丝，我－－”

    ‘我说过了吧？别急。’

    “－－！”

    一瞬间，我的身体无法行动了。

    我抬起的身体，再次沉入了床中。

    ‘大意了吧？’

    伊格尼丝的指尖，紧紧地捏着我的玉袋。

    她攥着的手指中，双玉在跳着舞。

    痛苦和快乐的夹缝中。快乐微微占了上风。

    但是，如果她的手指再稍稍用一点力气－－

    对于极度疼痛的预感，令我的后背感到惊悚。

    伊格尼丝看着我的样子。我看到她的嘴角轻轻歪起。

    ‘别反抗。如果听话，我答应给你快乐，不比昨天交合的差。’

    压力消失了，我全身失去了力气。

    我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伊格尼丝满意地眯起眼睛。

    她的手轻轻碰着我的前端，搔着我敏感的部分不断往返。

    她竖起手指。她吹来气息，像要降低我的温度。

    她的眼中有着挑逗。

    我体内又涌出了无法压抑的冲动。

    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令我后背冰冻的恐怖。

    光是手指的抚摸，不够。

    欲望渴求着去处，变得更加坚挺屹立。

    黑色的指尖，像是在拓写我的轮廓。

    我甚至无法确定，她到底是否在碰着我。

    我拼命地压抑着欲望。

    但是，想拉住缰绳，我已经很勉强了。

    欲望在侵犯。

    伊格尼丝压抑着我。我在妄想中多次侵犯她。

    －－强硬地推倒她，压在她身上。夺去她的嘴唇，随意地舔。

    －－用风的手术刀切开她的衣服。高级时装？我才不管。

    －－揉搓她露出的乳房。紧紧抓住她放荡的胸部，用所有的力量蹂躏。

    －－吮吸她的胸部直至留下痕迹，咬她的乳头直至留下齿印，无视她想要逃脱的呻吟。她无处可逃。

    阳具坚挺着，增加了硬度。伊格尼丝的刺激更强了。

    她左手包着玉袋，同时伸出食指抚摸肛门。

    她右手轻轻握着，手中刚好包住龟头。

    我透过丝滑的手套感觉到了她。

    这感觉更加加速了我的欲望。

    －－用手插到她下面，她和那时一样，她的繁茂处湿透了。身体很诚实，不需要前戏了。

    －－我压在她身上，和她重合。我把自己的阳具插入她湿润扭动的体内。贯穿。

    －－随着欲望前后移动。刺入。用力，深入，更深。

    －－摩擦着粘膜，发出声音。苦闷，尖叫。我不理会她发出的呻吟。我只是一直侵犯她，侵犯她。

    ‘怎么啦？只是碰一碰而已，好像已经要高潮了。’

    伊格尼丝说着，好像在玩弄我。她的指尖有些用力。

    从指缝中看到的龟头被紧紧压着。她轻轻地摩擦。

    我不由得发出喘息声。

    我感到全身被舔着的快感。

    但是，这样是不够的。

    完全不够。

    欲望盯着她的脸。

    伊格尼丝俯视屹立阳具的脸。

    她用手指囚禁着我，上下移动。她的五指连在一起，束缚了我。

    操纵的愉悦，令她的嘴角挑了起来。

    －－我要让这张脸因快乐而扭曲。我要把这个女人玩得无法承受。

    －－她想要挣脱逃走，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回来。我用舌头舔去她的泪水。

    －－她喘息、喊叫，直到声音枯竭。她的咆哮逐渐带上了愉悦的色彩。

    －－我一次又一次地刺穿她。即使超越了极限也不会停止。

    －－我射精了。把所有的欲望都注入她体内。朝着她体内深处，更深的地方。

    －－当然，一次是不会完事的。我要不停地贯穿她。

    －－即使她的子宫坏掉。即使她的声音扭曲，即使她的意识远去。

    －－我也要放任着欲望，侵犯，侵犯，侵犯。

    ‘这么想高潮吗？’

    突然产生的尖锐刺激，切断了我的妄想。

    阳具颤抖着，伊格尼丝在前面伸出了舌头。

    她红色的唇尖碰到我的龟头，带起了唾液和连接的丝线。

    我呼吸急促。

    “如果可以，我想尽快插入你体内。”

    ‘你的耐性，和你的大小不配啊。真是的。’

    她说着，用嘴唇靠近了我的阳具。

    她一只手握着竿部，用舌头轻轻抵着龟头。

    摩挲的感觉。

    新的感觉令我的兴奋急剧高涨。

    碰触的地方变热了，火种燃烧般传播到了全身。

    她的舌头带着唾液，弄湿了整个龟头。

    她的舌头发出湿湿的水声不断下降，朝着坚挺的竿部而去。

    她手指的刺激没有停止，她仔细地舔完了所有的部分，然后无奈地抬起头。

    ‘没必要这么大吧。想含在嘴里都很费劲。’

    伊格尼丝愤愤地说，她用右手狠狠摩擦着闪光的竿部。

    ‘算了，对你来说，这种程度就够了。’

    她的手指猛烈上下着，比之前更加猛烈。

    同时，伊格尼丝的舌头也在不断地刺激着龟头。

    她的手无休止地上下移动。她的手指用力地绞着，她的嘴在等待着。

    伊格尼丝还是在挑逗地俯视着我的脸。

    她的舌头缠着唾液出入着，舌头发出的声音和我心脏的跳动同步了。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出入的舌头，抚摸着头部，搔着背面，没有休止。

    溢出的唾液流下来，润湿了手套。

    屹立的阳具充血而膨胀。

    如果这样下去，就会在伊格尼丝脸上射精－－

    压抑冲动的缰绳断了。

    欲望喊着，我才不管。

    全部都喷到她脸上。

    随着感情的高昂，伊格尼丝的动作也猛烈地变快了。

    热。热。眼前产生了白色的霞光，意识变得淡薄了。

    波浪般摇动的快感冲向我的身体，互相重合，更深，更高。

    波浪高得超越了极限，然后支配了我身体的自由。

    我的全身摇曳着，像是要被绞出。只有伊格尼丝支配着我的意识。

    我全身僵硬了，快感的预兆冲向我全身，令我的身体颤抖。然后－－

    “呃啊！”

    突然，我感到了冲击，像是脑袋被殴打了一般。

    没有预料到的感觉，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痛苦，还是快乐，我无法判断。

    “伊格尼丝，你－－！”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伊格尼丝紧紧抓着阳具的根部和双玉。

    我这才认识到了那种感觉，急剧的疼痛。

    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的疼痛。

    我身体僵硬，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甚至想不到如何说话。

    直至刚才为止的冲动，瞬间烟消云散了。

    伊格尼丝捉弄般的声音。

    ‘别想随便就高潮。’

    “……你这个……”

    ‘嗯？什么？’

    “那么，就把你－－”

    我起身抓住了伊格尼丝的肩膀。

    她睁着眼睛，没有反抗。我把她仰向推倒了。

    ‘等一下！你干什么！’

    伊格尼丝回过神来，急忙想要反抗。

    但是，波浪般波动的床，没有允许她这么做。

    伊格尼丝突然变得没有防备。我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让你高潮了就行了吧？”

    ‘你说什么傻话－－’

    我压在伊格尼丝身上，用嘴唇强硬地塞住了她的反论。

    她的嘴唇用力闭着。我挤入了她的嘴唇，解放了她那因惊讶而萎缩的舌头。

    她的嘴唇比我想象的要顽固。

    她消极的举动和至今为止的不一样，这出乎我的意外。我双手伸向她的身后。

    ‘－－嗯，不行！’

    伊格尼丝突然甩开了嘴唇，大声叫出来。

    ‘你又想切开衣服吧！’

    “没办法。我不知道如何脱下。”

    ‘我自己来脱就没事了！’

    ‘不对，但是这个－－’

    和那天一样，我一边感觉着她柔软的胸部，一边用两个指尖夹起她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正确的脱法。

    离开肌肤一段距离之后，我还没有召唤风，衣服就‘滋’的一声裂开了。

    “想脱下真是意外简单啊。”

    ‘－－！’

    伊格尼丝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眼看着变红了。

    她突然摄取酒精的可能性是没有的。

    推测她感到愤怒比较妥当。

    确实，这衣服据说是高级时装。

    有所损坏，果然还是不妙吗？

    不过，只是稍微拉一拉就裂开了，这出乎了我的意料。

    而且这不得不说是强度构造上的问题。

    这样甚至要怀疑，能不能耐住日常的使用。

    ‘因为有伤。’

    伊格尼丝微微低着头，突然说。

    我没听明白。我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我失语了。

    那真是愤怒时的表情吗？

    她的脸色，甚至可以说已经红透了。

    如果既不是酒精也不是愤怒，用排除法导出的结论－－害羞？

    伊格尼丝不看我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带刺地说。

    ‘因为受伤了，没缝好。’

    我终于理解了。

    我把衣服切开的第二天，伊格尼丝理所当然似的穿着那衣服。

    那一定是自己缝补了的。

    “原来如此。那个缝纫是你自己缝起来的啊。”

    ‘什么－－！’

    伊格尼丝咂了下舌头。

    她红着脸恨恨地说。

    ‘是嘛。你就是这种人啊。’

    “这种人？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后悔，要是不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伊格尼丝如果不说‘受伤了’，我也许只是认为‘衣服容易坏’而已。

    至于为什么那是‘多余的话’，我不知道伊格尼丝的内心，我只能是推测。

    “怪不得轻易就坏掉了。这如果作为商品是不合格的。”

    ‘多嘴。’

    “不过一般来说，做缝纫应该缝的更结实一些－－”

    ‘所以我说过了我受伤了啊！’

    “既然受伤了，去拜托房东小姐就好了。”

    ‘我哪能那么麻烦她啊！’

    伊格尼丝的脸色还是那么红。

    她这个样子，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她的双手紧握着。

    平时，布置恶辣的陷阱，拿着必杀的武器，恣意玩弄非人住民的那个伊格尼丝。

    有时，即使关系到别人的性命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我想象着，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拿着裁缝针，和衣服恶战苦斗的样子。

    “嘿嘿……”

    突然。

    从我嘴里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什么－－你刚才，在愚弄我吧！’

    “没有愚弄。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滑稽。”

    ‘你，你这家伙－－！’

    “不过，并不仅仅如此。”

    伊格尼丝扭开了脸。我从她身上脱下了衣服。

    她扭着身体，像是在抵抗。

    不过我仅仅轻轻一按，波动的弹簧就丧失了平衡。

    “不用为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害羞。无论是什么人，都有弱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脱着伊格尼丝的衣服，她瞪着我。

    ‘……我不擅长缝纫，让你这么高兴吗？’

    “我不只是在说缝纫的事。伊格尼丝，你很弱。”

    ‘你说我弱？’

    “嗯。不过，你拼命地隐藏着这件事。”

    ‘别说傻话。如果我弱，我为什么和魔族战斗？’

    “人类因为弱小才使用道具。不对吗？”

    伊格尼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抿着嘴唇。

    我回忆起我看到的她至今为止的战斗。

    伊格尼丝是个策士。

    地形，陷阱，武器。

    她利用各种东西，一直在和魔物战斗，并且比它们略高一筹。

    但是反过来说，没有计策的伊格尼丝，对于魔族来说不算是任何障碍。

    她为了和魔族对抗，便布置陷阱，使用武器。

    伊格尼丝的肉体，意外的脆弱。

    这几天，她总是受伤。

    无论如何使用陷阱，也不会提高人类的能力本身。

    她正是属于人类。

    “你不让别人看见弱点。自己的一切都自己处理，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一只手能调理所有的事情。

    你的身体，明明已经满是伤痕－－”

    ‘所以就不合你的心意了？让我赤裸身体，然后看透我的弱点吗？’

    “没有不合心意。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

    这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心。

    我想要更加了解伊格尼丝。

    ‘故意把自己的弱点给别人看？傻啊。完全不符合逻辑。’

    “难道说我会和你敌对？”

    ‘你是让我信赖你吗？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别人的爱情，不能算入利益关系。这是我昨天刚刚学会的。”

    水神住民。

    幻想中交合的，鱼人和女王的记忆。

    拼上性命的交合，鲜明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现在无法自由地控制那种热情。

    ‘你今天真是一反常态啊。’

    “我自己也知道，我和平时不一样。不过如果这能令我接近你，就没有问题。”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挤进去。”

    ‘呀！’

    我向上卷起了伊格尼丝的双脚。

    我顺势抬起了她的腿，她的身体沉入了床中。

    伊格尼丝的尖叫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伊格尼丝的脸红透了。她抗议。

    ‘你，你干什么？！现在立刻放开我！’

    伊格尼丝的耻丘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的双腿牢牢地掌握在我手里，她湿润的秘裂蠕动着。

    “如果真的想让我放开，那就用武力吧。

    如果是强大的你，能做到吧。”

    当然，无论伊格尼丝如何挣扎，她的姿势也没有改变。

    武器被夺之后，她只是个弱小的人类。

    伊格尼丝眼含着泪水，抗议着。

    ‘你做出这种事，别以为能轻易－－啊！’

    她的话没说完。

    我用舌头舔着她湿润的繁茂处。

    她芳醇的蜜汁滴落下来，我品尝蜜汁的味道。

    我扒开了她的裂缝，从下面向上舔着。

    伊格尼丝的身体僵硬了。

    她拼命地伸腿，想要顶开我的脸。我的手臂和柔软的床没有允许她这么做。

    然后我用舌头掏着她的秘裂，随着我每一下动作，她都逐渐失去力气。

    “已经很湿了。”

    伊格尼丝用颤抖的声音反论。

    ‘哼，比起你刚才那个样子，还算好的。’

    “不过，比起昨天，这次更湿润了。”

    ‘我，我怎么知道－－！’

    她大概已经放弃抵抗了。

    她不再挣脱逃走。不过作为些许的反抗，她用拳头敲着我按住她的手臂。

    根本没有用力的，‘啪’的一声轻响。

    “那时，也进攻这里了吧。”

    我把舌头变尖，向上舔着她的裂缝，到达了顶端。

    我用力按着，舞弄着她的突起。

    我确实地感受到，她包皮下面突起的感觉。

    ‘啊，等，住……住手！’

    我没有理会她慌张的声音。

    我用舌头进攻着她的肉芽。

    我用舌头尖轻轻震着她，连包皮一起按下去。然后舔起来。

    她的身体因苦闷而舞动着。我完全控制了床和她的身体。

    起了泡沫发出声音的，是我的唾液，还是她的蜜汁呢。

    我的舌头猛烈进攻，甚至感到了疲劳。她充血的肉芽终于出现了。

    她的肉芽尖尖立起，我用整个舌头来舔着。

    ‘呀！嗯，喂，我说了住手你没听到吗！’

    “住手？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你对我说，别自己一个人高潮。就是说，你也想高潮吧？”

    ‘别只在对自己合适的时候变得讲逻辑！总之放开你的手。’

    “既然没有理由，我不想放手。你也不是感到痛苦吧？”

    ‘－－不，住手！！拜托你！’

    我的脸再次接近她的阴部，伊格尼丝红着脸对我怒吼。

    她低下头，正要说出什么话。

    她挣扎似的张开嘴。

    但是，声音没有传达过来。

    她只是微微颤抖着嘴唇。

    “你想说什么？”

    她的肉芽完全露出来了。我做出要舔的样子，看着前面伊格尼丝的脸。

    伊格尼丝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回答。

    ‘……啊。’

    “嗯？听不见。你说什么？”

    ‘害羞。’

    “再说一次。大点声说。”

    ‘我害羞啊！’

    伊格尼丝自暴自弃似的怒吼。

    她的眼睛里有着大颗的眼泪。

    ‘你要是想高潮，我来让你高潮，所以拜托你别让我这个姿势－－呀！’

    这种交涉，我不可能接受。

    我舔着她湿润并且颤抖的秘裂。

    我用舌头掏着，刺激着她。

    她的肉芽因兴奋而颤抖。我多次玩弄着那里，向下按着。

    ‘别，你这么做……啊，嗯，嗯……’

    伊格尼丝含着泪珠在床上扭动着。

    她的脸上火红，她的表情因苦闷而扭曲。

    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背。

    一只手紧握拳头，在胸前颤抖着。

    从她平时看来，无法想象她如此柔弱的样子。

    ‘不要……啊，嗯－－我说了住手……呀！’

    她逃也逃不掉。

    伊格尼丝顺着我的心意舞动着。

    她跳得累了，她终于了解了，哪里都不存在她拼命寻找的避难所。苦闷逐渐带上了愉悦的色彩。

    ‘不要，嗯，这种，姿势，太难为情了－－’

    她甚至忘记了抵抗，像是在说痴话。

    随着我的刺激，她的粘膜发出水声。

    她的下半身急剧摇动。

    她自己打开了双脚，像是在寻找舒服的地方。

    她紧握的手，像是在探求什么似的按着胸口。

    她的食指探索着，挠着脸颊的旁边。

    ‘啊，我……不行了，已经，放开－－啊！’

    伊格尼丝颤抖着。

    她的眼睛看着空中，失去了焦点。她全身僵硬。

    她的后背用力蜷曲，令床上产生了猛烈的摇动。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动作。

    我按着她颤抖的腿，进攻她，让她整个身体都沉入了床中。

    持续进攻。

    苦闷和快乐混杂起来，她混乱的气息得不到喘息。

    她急促的呼吸中，混杂着话语。

    ‘啊……不，不要，不行了－－呜……’

    她的耻丘却反而向我顶来。

    她的指尖颤抖着，像是在寻求抓住的地方，碰到了湿润的嘴唇。

    另一只手在空中彷徨，寻找着去所，手指缠上了床单。

    波浪才刚刚离去，紧接着波浪再次到来。

    她蜷起肩膀，胸部弯得像弓。

    她的身体深深沉入了柔软的床中。

    ‘又来……啊，嗯，啊，嗯，嗯！’

    她的动作再次凝固了。

    她急剧地摇动了两三次，动作便停止了。

    她扭开了通红的脸，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而上下。

    她的眼睛看向别的地方，像是在生闷气。

    她纤细的呼吸，让我感到了时间的流动。

    她的手指缠在床单上，她撅着嘴。

    ‘……这个，傻瓜。居然不听人说话。’

    “彼此彼此。”

    ‘吵死啦！放开你的手！’

    “还害羞吗？”

    ‘什么－－！’

    “这样的姿势高潮。而且这里还在颤抖－－”

    ‘闭嘴！！’

    伊格尼丝用上浑身的力气，把我踢倒了。

    我没有抵抗。

    我用双臂撑住身体，然后躺到床上。

    我倒在床上，仰面朝天。

    我一直在等待伊格尼丝起身。

    ‘……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像是要恢复平时的态度。

    她问我，她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不过，连迟钝的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了解了她真正的样子。

    逞强－－是的，那一定是逞强。

    承认自己的弱小太可怕了，她一直在修饰自己。

    但是我剥去了她的外衣。

    “快做。”

    ‘快做－－做什么？’

    “我让你高潮了。那么接下来，轮到你了。”

    伊格尼丝让我焦虑的无处可去的冲动，还没有解决。

    我双腿间坚硬的那个，还在矗立着。

    伊格尼丝用断然的口气说。

    ‘……想进来就进来吧。我不拒绝。’

    “你还真能说出口。其实你是想让我插进去吧？”

    ‘那怎么可能！我只是，那个，只是负起责任－－’

    “那么，你自己来插。”

    我的一句话，让伊格尼丝的表情扭曲了。

    “刚才是我动。接下来轮到你来服侍了。有什么问题吗？”

    ‘都是问题啊！这不是是问题或者不是问题的问题，所以……’

    伊格尼丝一个人说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阳具。

    她红着脸，她的话尾变得浑浊了。

    ‘你的，那个……比一般的大啊。’

    “那怎么了？不是插不进去吧。

    而且，你不是还说‘不错’么？”

    ‘住嘴！这是两回事！’

    她昨天也是这付表情吗？

    和人鱼合为一体，和伊格尼丝交合的时候，我没看到她自己的表情。

    想象一下。

    伊格尼丝露出引诱的表情，她的身体还是因为紧张而僵硬。

    其实她无法相信眼前的那个能进入自己的身体。

    她无法看着自己被贯穿的样子，于是就手扶着岩壁闭上眼睛，然后－－

    “害怕了吗？”

    ‘什么！！’

    我的问题对于她来说，恐怕变成了挑衅。

    我一直无法想象他人的内心。

    我一直觉得，我自己是一个混入心灵感应星球的外星人。

    直到刚才为止。

    但是现在，我明白伊格尼丝。

    我感到，我能和她的内心产生共感。

    她那覆盖着幻影，无法看穿的真实一面。

    我想确认。

    我的心脏跳动着。

    ‘你在说什么！’

    “如果不明白，我就进行正确的说明吧。跨过我，将我勃起的男性生殖器，插入你充血了的女性生殖器之中。将性器上下移动，进行摩擦，把我的性兴奋引到最高潮，让我射精。以上。”

    她脸上是呆然的表情。我又推了一把。

    “还是说，你果然害怕呢？你希望我从后面塞进去吗？像刚才那样，陷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快感之中，因兴奋而喘息吗？”

    ‘你这个傻瓜……’

    伊格尼丝接受了我的挑衅。

    也许她是败给了欲望吧。

    她抿着嘴唇起身，跨过了我的腿，呼吸急促。

    床沉了下去。我的腰部远去了。

    像是在表达她的踌躇。

    她的样子和刚才明显不同。

    她担惊受怕地用手指碰着我充血的阳具。

    她好像无法抗拒弹力，她用双手握着，有些踌躇。

    她测量着大小，然后深深调整了呼吸。

    ‘那么我要插进去了。真的没事吗？’

    她无法调整呼吸。

    她的嘴角和声音一同颤抖着。

    她的眼睛因预感而湿润。

    缓缓地。

    像是在运送易碎物。

    她将几欲爆裂的阳具导向秘裂的入口。

    伊格尼丝炽热充血的感觉。

    滴落的爱液弄湿了我的龟头。

    ‘我要让你舒服得昏过去。’

    “我期待着。”

    ‘你也就现在还能期待一下。’

    伊格尼丝说着自傲的话，但她的腰部却迟迟不落下。

    龟头顶着她的裂缝。她的指尖在颤抖。

    她调整呼吸，隐藏着颤抖的话尾，她努力想保持优势。

    ‘注意别太早泄了。你似乎有过于焦急的嫌疑。

    真想让你自己也看看。刚才抓住你玉袋时，你那张脸－－’

    “别夸夸其谈了。”

    ‘呀！’

    我用一只手按了伊格尼丝支撑自己的膝盖。

    她左边失去了平衡，腰部落下了。

    她毫不犹豫的落下来，一直埋入了一半。

    猛烈的压力。

    她的体内包住了我的阳具。

    燃烧般的热量向我袭来。

    ‘啊，什，啊！’

    她张着嘴，眯着眼睛。

    伊格尼丝突然被顶开，她全身都在跳动。

    横膈膜都在摇动。

    她的头发随着摇动而飞舞。

    ‘啊，呜，嗯！’

    呼吸已经不成呼吸了。

    她无法编织话语。

    她忍受着冲击，承受的疼痛，她拼命地呼吸。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她的眼角满是泪珠。

    她这个样子，更加激起了我的冲动。

    “怎么了？现在连一半都还不到哦。”

    ‘你，这个，呆子！’

    伊格尼丝怒吼着，身体产生摇动。

    她纤细的阴部会随之扭动，令她无法正常发声。

    她还一直说着痴话，像是在把自己逼入死路。

    ‘对，对我，做出这种事，别以为能轻易－－’

    我挡住了她的痴话。

    她刚才对我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了。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哎？’

    伊格尼丝还没有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她恍惚地俯视着我，她终于发现。

    我的双手抓着她。

    抓着她支撑着自己状态的腿。

    我趁着她还处于混乱中，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

    ‘－－－－！！’

    我推开了她的膝盖。

    打开成为了一百八十度。

    她的腰部落下来。

    她向前倒下，我的阳具贯穿了她。

    她的阴部狭窄得像是在拒绝我，我将其顶开并扩大。

    ‘－－啊！－－啊，啊！’

    她的双臂放在我胸口上，她的前发垂下。伊格尼丝一直在承受。

    她调整着呼吸。随着她的咳嗽，她的肩膀摇动，她的手肘颤抖。

    她苦闷的气息抚摸着我的皮肤。

    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她都紧紧地缠住我。

    我贯穿了她的深处，贯穿到了极限。她全身心地承受着，我抚摸了她的头发。

    她的前发中出现的，是她失去了意识的表情。

    ‘啊……啊……啊……’

    她像小狗一样喘着，她的嘴里能看到纯红的舌头。

    唾液从她嘴角垂下，她甚至都感觉不到了。

    一条丝线从她的嘴角垂落到我的胸口。

    “真是不像样啊。”

    这句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伊格尼丝睁开了眼。

    她含着泪珠瞪着我的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论。

    我只要轻轻晃动腰部就行了。

    ‘－－啊！’

    伊格尼丝还没有熟悉那个的大小，它在伊格尼丝体内摇动。

    仅此而已，伊格尼丝就失去了编织语言的能力，她呼出了所有的气息。变成了不成话语的话语。

    摇动一旦产生，就无法停止。

    深呼吸带来震动，震动组合成为波浪。

    想要平静波浪而深呼吸，但那只能再次招致震动。

    “你好像，想说些什么吧？是什么？”

    ‘呜……！’

    伊格尼丝听到我的话，她只是握紧了拳头。

    ‘砰，砰’地敲着我的胸口。

    不过，她害怕摇动，这抗议过于无力了。

    “如果不进行口头说明，我无法理解。到底，想要怎样？”

    伊格尼丝重复着深呼吸，没有行动。

    她一直没有回答，于是我张开嘴。

    “想让我动吗？”

    伊格尼丝抬起头。

    她的嘴唇、眼睛都扭曲了。

    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表情？

    她是在痛苦，还是在喜悦。

    还是说－－二者。

    身体僵硬了，时间停止了，从喉咙深处呼出的气息，勉强绞出了语言。

    ‘－－－－不。’

    “什么不？”

    ‘－－嗯！！’

    我向上一顶。

    顺从了冲动，顺应着本能。

    她扭曲的身体中，我一直刺到了深处。

    她的身体凝固了。

    她向前俯着身，她的指甲扎着我的胸口，她说不出话。

    她只是被我贯穿着。

    像个人偶那样，无抵抗地弹跳。

    ‘－－！－－！！’

    她张着嘴，已经张得超越了极限，但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超越了人类可听领域的极细极尖的尖叫。

    我加速了。我向上突刺着，像是被波动的床弹起。

    带有节奏。变快，变得更快。

    她舞动着。像是断了线的人偶。

    节拍重合了。她放在我胸口上的手，抓住了我的心脏。

    我们的心跳重合了。

    她的意识开始抓住了波动。

    ‘嗯－－！嗯！！’

    伊格尼丝上身逐渐后仰。

    她用身体的中心承受贯穿的冲击。

    她背后，长发在有趣地舞动。

    她坚挺的胸部，从黑色的薄衣中弹出，剧烈地跳动。

    ‘嗯－－啊，嗯！’

    我向上刺着。

    我感受着她的心跳，我忍耐着随时会喷出的热量。

    我忍耐着紧紧束缚我头脑的快感，摇动着伊格尼丝。

    ‘啊，嗯……啊，啊，嗯……’

    随着我每次刺入，她逐渐开始控制动作。

    她像是逐渐学会一个个舞步，她在我上方舞动着。

    最开始本是为了缓和冲击而晃动的腰部，现在已经脱离了伊格尼丝的意志而动。

    她的肉襞本来只是承受我的冲击，现在却吸在我的阳具上，缠上了蜜汁。

    ‘嗯，不，啊，不行，啊，停下……’

    她的行为和话语相反，她没有停下动作。

    她本是任由我动，现在却自己摇动着腰部，令我们深处都紧密相连，她把肉芽向我顶来。

    她的肉襞逐渐熟悉了我的尺寸，开始从根部榨取我。

    不知何时开始，伊格尼丝开始掌握了引导权。

    强、弱。

    她的动作带上了缓急，夺去了我的一切。

    思考，还有理性。

    ‘啊，明明，不行，嗯，嗯，啊！！’

    随着她的声音，我也逐渐无法抑制自己。

    像是波浪般，更快，更强。

    伊格尼丝沉浸其中，我强硬的向上刺着。

    伊格尼丝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她的身体颤抖着。

    心脏的跳动，我们两人的节奏重合了，登上了顶峰。

    无处可去的冲动，突破了我。

    一直隐藏的她，现在裸露着和我重合。

    我们在绝顶中溶合。

    ‘不行，啊，高潮，高潮了－－啊啊！！’

    伊格尼丝猛烈的舞动，然后僵住了。

    冲动刺入了子宫深处，爆发了。

    我把一切都注入了她的体内。

    随着每一次喷出，她垂下的长发都会产生摇动。

    ‘好烫……呀……’

    我贯穿了她，她伸直了后背，她用恍惚的眼神俯视着我。

    从平时冰冷的面容中想象不到的伊格尼丝。

    她真实的一面，让我怜爱。

    我起身将她抱过来，我们还连在一起。

    我吻上了她湿润的嘴唇。

    深深地，就这样溶化了一般。

    我们的心跳重合了。

    就像是我们两人的时间重合了一样。

    ‘－－嗯。’

    我们不舍地离开对方的嘴唇。

    我抚摸着伊格尼丝火热的脸，微笑了。

    “和预告的一样啊。”

    ‘什么……一样？’

    “舒服得晕过去了。”

    ‘别－－别取笑我！’

    她的脸又变得通红。

    她的身体突然有些僵硬，她稍稍移开了视线。

    ‘可恶，失算了。真是的，为什么我非要如此不可－－’

    “应该是，不错吧？”

    ‘闭嘴！’

    伊格尼丝明确地说完，就塞住了我的嘴。

    她推倒了我，我倒在了床上。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

    像是在回味余韵，像是有些不舍，我们接吻，然后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全身还是很烫。

    猛烈的心跳还未平静。

    我听到身边伊格尼丝的呼吸。

    很浅，很急促。凌乱的头发披在她肩上。

    她的手指顽固地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开，强韧地从外表难以想象。

    看起来，像是不小心就能折断一样。

    惹人怜爱。想要保护她。

    我很自然地有了这种想法。

    ‘克绮。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因为指示对象很漠然，我难以回答。如果是短期的预定，接下来我大概会走出这个房间，回到自己家。”

    ‘长期呢？’

    “没有特别地决定。不过－－”

    很晚了。

    这大概也是为了配合内装修而故意改变的吧。我看到了古董请调的钟表，我想到的是惠的身影。

    “过了一年之后，惠－－妹妹会留学归来。她还年轻，我不能抛开她。”

    ‘然后呢？’

    游乐园的约定。

    我在旋转木马上感觉到惠胸口的心跳，我想起了那种感觉。

    “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我以前应该说过的。‘你接下来要一生和魔物战斗’。’

    “我记得。不过－－有一年的时间。我应该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输给魔族。”

    ‘然后一生置你妹妹于危险之中吗？想呆在她身边。只是为了你这样的欲望？

    因为爱，所以远离。这种示爱的方法应该也是有的。’

    我无法反驳伊格尼丝的理论。

    我爱着惠。

    即使拼上性命，我也想保护惠。

    并且，除了和惠分开生活，没有其他方法能带来更高的安全性。

    完全符合逻辑。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那么为什么，我会和她做出那样的约定？

    ‘别想让一般的人类和你一起生活。’

    伊格尼丝的话语对我进行了追击。

    ‘如果可以，就自己一个人生活。隐居在山里，舍弃对人的依赖。为了所爱的人，为了不让任何人受伤。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不过如果这做不到的话－－’

    伊格尼丝好像还有什么要说，但她停下了。看起来像是如此。

    我不知道她之后的话语还会连有怎样的思念。

    我只是拾起了上衣。

    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无法理解。

    但是，我已经在这房间中呆不下去了。

    “感想你的忠告。”

    我站起来，披上了上衣。

    床顺势轻轻摇了一下。

    我背对着躺在床上的伊格尼丝。

    她躺在床上，没有挽留我，也没有目送我。

    “我回到家之后，我会仔细考虑接下来长期的预定。”

    我留下这句话，就逃离了带有伊格尼丝香气的房间，逃到了外面。

    心脏像是被紧紧绑住一样猛烈跳着。

    我一步踏出宾馆。夜色下的街道寂静无声。

    刚才似乎还有一些活气的。果然，到了深夜还是会如此啊。

    已经很晚了。见到惠之后，她又会说我些什么呢。

    我身体里感到很暖，夜风令我感觉很舒服。稍稍有些干燥的风，搔着我的脖子。

    我用狼的鼻子，深深吸入了夜晚的空气。

    商业街残羹剩饭的酸甜味道。还有搜寻这些饭菜的悲惨野狗的咸臭味。沥青路面的粘味。

    混在这些之间随风飘来的，还有呛人的气味。

    燃烧灰尘的气味。

    不是烧落叶的味道。不是焚烧炉的味道。

    是火灾的味道。而且……规模很大。

    我把鼻子朝向上风，并用耳朵倾听。没有消防车的声音。

    我反而听到了类似咳嗽的声音。自动小**的枪声。

    我按住胸口。滚烫的块状物涌出覆盖了我的全身。

    我的动作比思考更迅速，我两脚蹬着大地。

    －－惠！

    我几乎什么也没想。

    仅存的理性，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责备着我。

    有人想得到魔物的力量。我不能离开惠。

    我应该知道这些。

    和我全力的祈愿相违背，我越接近公寓，枪声就变得越近。

    我全力跑着。不知何时开始，我双手也碰着大地，我用四只脚跑着。

    经过了令胸口骚动的时间，公寓出现在了我眼前。

    即使云遮住了月亮，这也对狼的眼睛没有影响。

    公寓已经被包围了。没有关系。

    我一下子飞越了包围网。

    “惠！”

    我全力地叫喊。

    ‘克绮君！不能过来！’

    我听到悲痛的声音，我扭过头。

    流着血躺在地上的房东小姐，她身边躺着的是。

    惠。

    －－惠。

    炽烈的奔涌，从心脏流向全身。指尖仿佛要燃烧了。

    即使如此，只有头脑还是冷静的。

    子弹在我脚下打了个坑。

    “吵死了。”

    我止住了风。

    各种声音都停止了。

    射出的无数子弹，都静静停在了空中。

    房东小姐带着悲痛的表情在喊着什么。她的声音无法传入我的耳朵。

    右脚和左脚，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向前移动。

    我抱起了惠。

    她比我想象的要沉。

    －－那是铅弹的份量。

    干燥的声音在脑里低声说。

    “……吵死了。”

    血还是暖和的。

    “惠。”

    我全身心地嗫嚅着。

    “已经没事了。我马上给你治疗。”

    惠在我怀里，睁开了眼睛。

    “惠？惠？”

    她的眼里没有光芒。

    －－认命吧。

    －－这和廉价的玩偶是一个道理。

    －－只是摇晃一下，眼皮睁开而已。

    干燥的声音对我说。

    “……闭嘴！还没完！”

    我惊讶于嘴里说出的话。

    对了。还没完。血。我还有血。用我的血。

    用我的血，让惠苏醒。

    有人抓住我的脚。

    没时间了。别碍事！

    我急躁地甩开，把那人像破布一样甩飞了。

    没有声音的世界中，我看着。

    满身是血的房东小姐，在空中飞舞，然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的怀里，惠……惠的尸体滑落下去。

    我在做什么？我。

    喊叫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喊叫摇动着冻住的空气，然后令空气解放了！

    紧接着。

    火锥般的疼痛贯穿了我的全身。

    停在空中的子弹，寻找到了目标。

    枪声向我的耳朵袭来，不断地袭来。

    无数的火线以我为中心交错着。

    撕裂身体般的疼痛，这正是我希望的。

    这种程度的疼痛。这种程度的疼痛。

    火线令我舞动。

    我对惠见死不救。这种程度的疼痛跟我不配。

    我的上衣像破布一样裂开，像纸片飞雪般散去了。

    “……是你们干的吗？”

    我转向敌人。

    “是你们干的吗！”

    我的声音压过了枪声，响彻了四周。

    背后有怪异的声音。

    我感到灼烧般的疼痛。骨髓周围发出的声音，是钢插入肉中的声音。然后，还有钢发出惨叫，扭曲的声音。

    肉吃了钢。

    肌肉承受了钨钢。钨钢在肌肉之间被绞烂，吸收进了体内。

    我紧握的右拳，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的手臂变得骨质嶙峋，长出了尖锐的指甲刺入了手掌。

    我伸开了五指，那已经不是人类的东西了。比手指还长的指甲，在夜空中闪光。

    互相摩擦的指甲，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指甲是钢。钢色的指甲，映出了公寓通红的火焰。

    我双脚蹬着大地，我的指甲染上了红色。

    空中挥来的利爪，敲碎了男人的头盖骨，将脸分为了六份，直到脊髓。

    他痉挛的手里还不放开枪，四散的流弹带着惨叫。

    我一甩右臂，扔开了男人。

    风在啼哭。

    我奔驰在风中的时候。我挥着满是血和脑浆的利爪的时候。

    风发出刺耳的尖叫。

    声音将人切开。

    击溃了鼓膜，切碎了面孔。毫不犹豫地切开发出惨叫的喉咙。

    我听到了烟花一样的声音，回过头。

    把爆裂弹射入自己人中间，难道是慌乱了吗。

    还是说已经做出觉悟了呢。

    起爆的榴弹。

    氧化剂将炸药氧化，猛烈地引起了氧化反应。

    然后本应是伴随着爆炎，和金属片的飞散。

    我单手接住了榴弹。

    我用空气的墙壁防住了扩散的爆炎。

    我握住了拳头，将爆炎连同空气一起压缩。

    纯红的火焰闪耀着强烈的光辉，然后就伴随着白昼般白热的光辉。

    我能看到，男人们一个人一个人的表情。

    透过夜视镜，一直看到他们的眼睛。

    单纯地害怕的眼睛。

    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呆呆看着的眼睛。

    同胞被杀死，自己单方面抱有愤怒的眼睛。

    只有极少的眼睛，还保有着理性。

    那嘴动着。

    住.手。

    我拒绝。

    因为，你们……杀了惠对吧？

    我放出了白热的块状物。

    所有的脸上，都因恐怖和发狂而崩溃。我仔细享受着这一切。

    我张开了风盾。

    保护我和房东小姐。

    爆音消除了微弱的惨叫。

    三千度的超高温。肉、骨头、金属，都立刻蒸发了。

    停在旁边的装甲车像糖一样溶化了，和沸腾的沥青地面混在了一起。

    结下来产生的强烈上升气流，将尸体、装备，任何东西都卷起。

    消去一切的龙卷逐渐缓和之后，空气的热量却几乎没有下降。

    门整个消失了。

    那里的士兵们……曾经有着人类的痕迹，现在全都消失了。

    热风吹过来，我的额头流下了汗。

    我倒下，跪在地上。

    烧焦的地面灼烧我的手掌，我站起来立刻感到目眩。

    双手钢铁的指甲都脱落了。

    心脏猛烈的跳动着。从来没有跳得如此激烈。我想要从喉咙吐出鲜血。力量用得太多了。

    有东西滚到我脚下，发出声音。

    烧焦的人头。

    大概是刚好没卷入爆炸的人吧。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其捡起。

    皮肤几乎都烧焦了。没有嘴唇的人头，像猿一样露出牙齿。我拿起来之后，牙齿就都散落了。

    人头从我手中掉下。出乎我意料的是，人头掉在了烧焦的地面上，发出湿乎乎的声音。

    湿湿的声音，还有肉烧焦的气味激起了我的食欲……紧接着，我开始呕吐。

    我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像是穿着长靴走过沼泽的那种粘粘的声音。

    炎雾令周围的风景扭曲。炎雾的对面，那东西踩着溶化的沥青，出现了。

    它有着人类的形状。

    全身覆盖着橡胶般的套装，让人觉得那套装无法起到装甲的作用。

    应该是脸的位置，有一个没有眼睛鼻子的白色面具。

    它像是机械人偶一样用双脚前进。

    手脚的动作都很柔滑，都是确实的行动……看起来有些像是机械。

    我脖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胸口中的野兽悲哀地叫出声。

    野兽在喊着，赶快夹起尾巴逃跑。

    我拍拍胸口让它闭嘴。

    我调整了呼吸，将所有的风集中于右手，投射出去。

    尖锐长枪般的气压，即将碰到巨人胸口的瞬间。

    巨人摇动了。前后左右地摇动。

    它高速震动，轮廓都变得模糊。震动通过大地传来，我都感觉到了。

    巨人的震动逐渐缓和。

    它的头停下了，手脚停下了，最终变得只有胸部中心还稍有震动。

    最后它的胸口向内猛烈凹入……紧接着，我就被击飞了。

    风……弾回来了！

    我倒在公寓进门处，我理解了。

    敌人将风的冲击收入体内，然后原样弹回给我。

    如果我没来得及使用风盾，我现在已经是瓦砾中的肉酱了。

    我的后脑勺狠狠地受到了打击，我的呕吐感无法停止。

    脚步声接近了我。

    我额头感觉到了粘乎乎的血。血进了眼睛，眼睛睁不开。

    我手脚用力从瓦砾中站起，全身都在颤抖。我呼唤了风，支撑了我的后背。

    －－怎么办才好？

    这时。

    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巨人的头部歪了一下。额头贴在了胸口上。

    稍稍慢了一拍，枪声传来了。

    巨人的脑袋震动着，逐渐还原了。

    巨人的脖子缓缓地扭曲，转向了正后方。

    那里是－－

    公寓前面的林荫大道，已经满是火焰。

    道路两边的树木像是火把一样燃烧，燃烧的落叶像萤火虫一样飞舞。

    高出一层的银杏尽头，伊格尼丝在那里。

    她外套的衣角带着红莲般的火焰，闪着黑光的枪口正对着巨人。

    瞄准着巨人的狙击镜，映出了火焰。

    巨人转过身。它还是以那种不知道焦急为何物的缓慢动作。

    －－伊格尼丝不知道。

    她不知道巨人会反射冲击。对着静候的巨人射出的子弹，一定会回到伊格尼丝那里。

    我吸了一口气想要喊出声，但她却比我更快。

    她勾动了扳机。

    子弹切开风飞来，我看到了子弹。

    我用手按着胸口，聚集了仅有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

    我用上了最后的力量－－

    （救伊格尼丝。）（袭击巨人。）

    （救伊格尼丝。）

    从时间上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

    子弹缓缓飞来。子弹击中了巨人的胸口，像是被吸收进去一般。

    巨人的胸口像橡胶一样凹进去，然后开始膨胀。

    弹飞的弹丸，忠实地沿着自己的弹道，向射手袭去。

    “飞吧！”

    我用浑身的力量射出了风。

    压缩的空气块，超越了音速追上了子弹，令子弹稍稍改变了轨道！

    子弹浅浅地擦过伊格尼丝的肩膀。

    伊格尼丝忍住了尖叫，她失去了平衡。

    她扔下了枪，按着肩膀转过身去，这是我看见的最后一幕。

    巨人的手臂接近了我眼前。

    它抓住了我的脸，覆盖了我的鼻子和嘴。

    我闻到了轻微的香甜气息，我的意识便逐渐断绝了。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8日

    我身处静寂之中。

    秒针以及秒针定义的时间之间，我漂浮着。

    白色的手术刀切开了我的胸口。

    戴着绿色手套的手，抓出了其中的东西。

    黑色的雾霭。吵闹的鸟叫声。

    一直飞个不停的五彩蝴蝶。

    所有一切，都从我胸口中离去。

    黑色的雾霭溶解在朝阳中。

    鸟叫声突然停止了。蝴蝶升上天空，受到太阳的灼烧。

    我的胸口变得空荡，针和线缝起了我的胸口。

    那里是完全黑暗的房间。

    我翻了个身才发觉。床单上了太多的浆。这里，是哪里？

    我听到了熟悉的怀表声。我伸手拿起怀表，冰冷的感觉令我感到安心。

    我拉着怀表的链子，挂在了脖子上。

    冷却的感觉，让我的意识逐渐觉醒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一定是医院。

    我逐渐想起了那场战斗。

    我的头很沉。

    愤怒、悲伤，仿佛都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啊，你醒了吗？’

    是房东小姐的声音。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擦着眼睛。

    只有她的声音还和平时一样。充满弹性的，温柔的声音。

    可是，在过于明亮的荧光灯下，她无法隐藏眼睛下方的黑色。

    围裙和眼镜。是平时的房东小姐。

    她的右手吊着，其他地方并没有大伤。

    “房东小姐，没受重伤啊……”

    我很高兴。就好像没我什么事似的。

    烦人的，多管闲事的我，轻声说。

    公寓的枪战。如果那是现实。

    房东小姐，应该看到了我使用力量的样子。

    还有，惠已经死去的事情，也是现实。

    头很疼。我无法想太多的事情。

    ‘克绮君……总是不醒，让我很担心。

    嗯，是不是出了很多汗？我来帮你擦擦身上吧？’

    房东小姐手上，有一块白毛巾。

    “没事的。”

    ‘那，口渴吗？白开水喝吗？’

    这里是哪里？

    我正想说出这句话。

    从我嘴里说出的，却是另外的话。

    “惠她……”

    房东小姐低下了目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着毛巾，几乎要把毛巾撕碎了。

    我呆呆地想。

    是吗。惠果然死了啊。

    ‘对不起……’

    房东小姐抱住了我。

    ‘我没能保护好惠。

    我明明就在她身边。我的身体动不了。’

    房东小姐的声音消失在了哽咽中。

    她紧紧地抱着我，把我按在她柔软的胸口中，我甚至感到后背疼痛。

    我的胸口中，金怀表在一秒秒走着。

    惠，死了。

    对于这件事，我似乎不如房东小姐悲伤。

    我这么想着，感到了一些寂寞。

    但是，我没有流出眼泪。

    ……

    ‘那，这个是换洗衣服。我还会来的。如果有事，随时叫我。’

    房东小姐说着。我对她机械地点头。

    灯关上了。我躺在黑暗之中。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胸口。

    手掌没有感到心跳。

    直到昨天，还在那里放出热量的东西，已经无影无踪了。

    －－是吗。心脏没了啊。

    这句话渗入了我的头脑中。

    秒针随时间前进。

    我……至今为止，是如何活下来的？

    至今为止……在伊格尼丝刺穿我的胸口，心脏开始跳动之前。

    我确实活着。遵从怀表的表针，心中一丝不乱，只是直行向前。

    那时，我没有心脏……但那只是感到不便。我自己选择走下去的道路，控制自己的手脚，我确实活着。

    到现在，我甚至不想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我想不到明天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到，下了床之后，我想去哪里。

    惠，已经不在了。

    我的身体逐渐丧失了力气。手和脚。

    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不想移动。

    只有眼皮还睁着，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秒针随时间前进。

    活着，和死去。

    和只是如此平躺着的区别，逐渐变得模糊了。

    病房的门，无声地打开的时候，我一动也没动。

    没有脚步声。

    只有衣服轻微的摩擦声，和空气摇动的感觉。

    没有护士会悄无声息地偷偷接近患者。

    敌人。危险。死。

    这些词语浮现在我呆然的头脑中。

    但是，那也单纯是空虚声音的排列。

    手脚都不想动。

    那人伸出手臂。抓住了我的肩膀。

    ‘起床，克绮。’

    ……

    “是伊格尼丝……吗？”

    ‘赶快准备。我们要赶快从这里出去。’

    她把我拉起来，我迟缓地起身。

    我听她的话，穿上了制服。

    ‘惠的事……抱歉。’

    我背对伊格尼丝，她轻声说。

    “算了。”

    我的声音平得让人发颤。

    我的脸颊‘啪’地响了一声。是伊格尼丝。

    我的身体中，燃烧了些许的愤怒。

    我瞪着伊格尼丝，她俯视我。

    ‘……清醒了吗？’

    “嗯。”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其实，随便是哪里都无所谓。

    我摇摇头。

    ‘敌人的正中心。跟我来。’

    伊格尼丝拉着我的手走到走廊中。

    门前倒着白衣医生和护士。

    “这是？”

    ‘敌人。’

    伊格尼丝简短地说。

    我不意看了一眼倒下的白衣。

    那是社章还是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社章……和那些家伙一样。”

    ‘因为是斯特拉斯制药的社章。’

    “斯特拉斯？”

    我听说过。

    郊外很大的建筑物里的公司，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这里是公司管理的职员医院。袭击你的是斯特拉斯的特殊部队。’

    “职员医院？特殊部队？”

    ‘仔细用耳朵听好，跟我来。’

    伊格尼丝边走着边说。

    ‘人类中有几个组织发现了魔物的存在。斯特拉斯是其中之一。’

    伊格尼丝小声继续说。

    我们拐在复杂的走廊中，寻找楼梯下楼。

    “是制药公司？”

    ‘四六腿的蛤蟆没听说过吗？作为药效的东西，大多数是从动物和植物的一部分之中发现的。你知道有猎人在热带雨林中探求未知的药草吧。

    斯特拉斯这种组织，狩猎场所是城市。是混在街上的魔物。他们从各种魔物的生体反应中，抽出药效成分。’

    “他们是人类……吧？”

    ‘嗯，是的。

    袭击公寓的，也是为了要拐走你。’

    “那之后……伊格尼丝发生什么事了？”

    ‘活下来了。’

    她讽刺的口吻还是没变。

    ‘顺便还对警察报了案。那些家伙在真正的警察面前也没有权力带走人。

    结果救护车就出现了，把昏过去的你送到了这个医院来了。’

    “……那，这里，真的是医院吗？”

    ‘也算是作为一般的医院营业呢。不过，这里还是他们的脚下。’

    “还有，人类找我干什么？”

    ‘就是说，他们的技术比我预想的还要先进。’

    伊格尼丝恨恨地说。

    “怎么回事？”

    我还没说完，她就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听到了走廊拐弯的另一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力量能使用了吗？’

    伊格尼丝小声问着。

    我无言地摇头。

    ‘那么……跟我来。别离开我。’

    伊格尼丝双手交叉一挥。她的指尖夹着月牙。

    月牙划着椭圆曲线，飞到了拐角的另一边。

    我听到了轻声的惨叫，和人倒下的声音。并不只是肉，还有金属硬块掉在地板上的沉重声音。

    ‘走。’

    伊格尼丝跑起来。我跟在她身后。

    怪不得听不见大声的惨叫。

    四个月牙准确地刺穿了四人的喉咙。

    那些穿制服的男人们，倒在了血海之中。

    男人们喉咙冒着血泡，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伊格尼丝从他们身上抢过**放在肩上。

    一个人拔出了月牙。像是水管喷水一样，血喷了出来。男人无力地摔在地上。

    －－什么也感觉不到。

    现在，我眼前，这些男人们正在死去，我的胸口却感不到一丝涟漪。

    ‘喂，喂，怎么回事？！’

    ‘呀！’

    有人发出尖叫。

    门里面露出了一张人脸，是穿着睡衣的男人。其他的门也吵吵闹闹地打开了。

    是住院患者们吧。有人逃回房间关上门，也有人跑出来。

    穿白衣的医生跑来。

    ‘怎么回事，你们……’

    他看见血泊中的尸体，脸色变得苍白。

    伊格尼丝抬起双手。

    跑来的医生们脸色苍白，拔出了枪。

    枪声轰响。

    ‘哦！怎怎，怎么……？’

    发出惨叫倒在地上的是医生们。他们的喉咙长着月牙。

    ‘演技还算不错。’

    伊格尼丝恨恨地说。

    医生，也是敌人吗。

    “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快了。

    ……3，2，1。’

    一层发出了爆炸声。

    我从炸出的洞口看去，我看到纯红的火焰舔着地板。

    “你打算杀死患者吗？”

    ‘紧急出口的路是通的。’

    伊格尼丝说着，向前跑去。

    “去哪里？”

    ‘出口被封锁了。去屋顶。’

    伊格尼丝和我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地震吗？”

    ‘不是吧。’

    脚下向上传来的冲击。走廊在摇晃。

    随着一阵强烈的摇晃，爆炸声轰响。

    水泥地板变成了瓦砾，那个东西出现了。

    ‘真是胡来呀。’

    伊格尼丝有些无奈地说着，转向了右边。

    “这轮得到你说吗。”

    耍贫嘴已经很勉强了。

    巨人的身影，令我的后背感到了强烈的寒冷。

    伊格尼丝跑着，我追在她身后。

    “那家伙怎么办？”

    ‘别吵。有办法。’

    伊格尼丝从外套里取出的，是打火机－－改造型的手榴弹。

    盖子和盖子之间，用一根连线连着。

    ‘这样就弾不开了！’

    她同时滑了两个打火机的滑轮，她扔出了手榴弹。

    手榴弹绕着圈，准确地缠上了巨人。

    巨人摇动着身体，连线便更深地缠在它身上。

    ‘躲起来！’

    伊格尼丝打开一个病房的门，作为盾牌。

    我也跑到她身边。

    爆炸声。一瞬间之后。

    推着门的手那个方向，响了尖锐的一声。

    ‘切，不行吗。’

    门上扎了无数的金属片。

    巨人的上半身缓缓震荡着。爆炸的手榴弹碎片，一个不剩地反射回来。

    “下一个办法呢？”

    ‘我有所准备。’

    伊格尼丝像是变魔术一样，又取出了一个手榴弹。

    和刚才的形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看着。’

    巨人的脖子又缠上了连线。

    巨人好像很不乐意地伸过手去，紧接着。

    连线还没断，巨人的上半身就喷出了火。

    这就是火焰手榴弹吗。

    带有粘性的油脂，冒着黑烟持续燃烧。

    巨人的全身发生震动，但火焰反而吸收了氧气，燃烧得更旺了。

    巨人停止了震动。

    然后，它上半身燃烧着，又开始缓缓走来。

    “下一个办法呢？”

    ‘暂时还没有。’

    回答很明确。

    怎样才能打倒它？

    ‘克绮。说说你都了解它什么。’

    “能吸收、反射冲击。可以认为它不会受到物理上的冲击。”

    ‘还有呢？’

    “对热和火焰抵抗很强。”

    ‘只有这些？’

    “……嗯，至少它的头部没在呼吸。”

    巨人卷着火焰，冒着黑烟。它缓缓接近我们。

    至少，它看起来不像是临近窒息的样子。

    ‘是呀。那么，缺氧和毒气也不管用。击打、斩击、高温、窒息以外的攻击手段呢？’

    “触电。溶解。中毒。冷冻。衰老。神经系打击。”

    我把想到的词语排列起来。

    ‘唔……是呀。’

    她好像在赞同我，她点点头。

    ‘那么，就一下子都用上吧。’

    伊格尼丝贴着地面扔出一个烟雾弹。

    白色的烟覆盖了整个地面。

    我和伊格尼丝冲入了附近的病房。牌子上面写着，药品库。

    伊格尼丝随手击碎了锁着的玻璃柜。

    她取出了茶色的药瓶，向地上摔了几瓶。

    刺鼻的刺激性气味立刻散发出来。看来这对健康有害。

    伊格尼丝把药品摔了满地，连玻璃柜上都是。然后她用火柴点了火。

    火焰瞬间扩散开来。柜子一个个炸开，发出了惊人的巨响。

    伊格尼丝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大型气缸，她用力点点头。

    我们隐藏住气息，躲在了门后。

    现在走廊里的烟应该散了。那个悠然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巨人不急。我们只了解这些。

    烟消散的时候，它不见我们的身影，于是就会逐次开门确认吧。

    这就是我们所希望的。

    然后，远处响起了开门声。然后又是脚步声。

    然后是开门声。

    脚步声逐渐到达了这扇门的时候。

    我捂住了耳朵。今天，最大级别的爆炸声，响彻在走廊里，摇动了我们的房间。这股震荡甚至要破坏这扇门。我们拼命地抵挡着。

    爆风消散了，我们谨慎地打开门。

    走廊里面是完全的黑暗。爆风把这层楼所有的荧光灯一个不剩地震碎了。一楼的火灾发出红色的光照着这边。医院的一角看起来就像是地狱的底部。

    “……逆气流吗。”（编者按：backdraft）

    我终于理解了伊格尼丝的作战。

    伊格尼丝在药品库放火之后，她打开的气缸，是液氮。

    然后我们逃到了邻接的房间。

    燃烧的火焰，使药品库中的空气达到了高温。

    但是，同时液氮蒸发之后沉积在地面附近，屏蔽了药品库的氧气。

    这是超过了着火点的高温状态。只有火焰本身消失了。

    巨人打开门的一瞬间。

    门外新鲜的氧气流入进来，于是引起了爆发性的燃烧。

    哪里都没有巨人的身影。

    门前的扶手炸飞了。地板上刻下的两条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地狱的彼岸。

    ‘怎样，炸飞了吗？’

    伊格尼丝淡淡地问着。

    没必要打到它。

    只要能拖延时间，让我们到达房顶就行。

    “……伊格尼丝，看那个！”

    地狱的深渊边，能隐约看见巨人的手指。

    ‘切！’

    月牙飞去，发出鸟啼声。但是，尖锐的利刃，在巨人的一根手指上弹飞了。

    它发出了肌肉扭动的声音。巨人用一根手指抓着洞口，全身屈伸弹了起来。

    巨人冲到了走廊中，速度出人意料。

    ‘克绮？’

    “什么事？”

    ‘跑吧！’

    不用她说。

    我和伊格尼丝全速向前奔去。

    巨人燃烧着。是火焰手榴弹的残余，还是因为逆气流爆炸呢。

    它的上半身喷出纯红的火焰，在黑暗的走廊中浮现出明显的身影。

    变为人体火把的巨人停下了脚步。

    “别动了。”

    我的口吻简直是在祈祷。

    巨人在颤抖。只有这一次，它看起来有些苦闷。

    巨人缓缓跪在了地上。

    “好呀！”

    我和伊格尼丝发出痛快的声音。

    巨人像是断了线一样向前倒去。

    我和伊格尼丝互相看了一眼，谨慎地接近巨人。

    巨人躺在地上，没有要移动的样子。

    它的后背，有一个很大的裂缝。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空壳。巨人的身体是空的。

    “伊格尼丝！”

    我喊叫的一瞬间。

    红色的黑暗从天花板降下来，发出呼吸般的声音。

    那看起来像是暗红色的血糊块。

    那东西摊在地板上散成一陀，然后一瞬间成为了人形。它在地板上滑动，让人感到它没有关节。它朝伊格尼丝扑去。

    红影的右臂一挥。手臂的前端变成了尖锐的利刃。

    伊格尼丝抓住了它的右臂，进入了它怀中。漂亮。

    挥空的右臂，一半击入了地板中。

    伊格尼丝手肘一闪。

    她的手肘袭向红影的喉咙，像是要把它的喉咙切裂。

    影子的喉咙凹陷下去，手肘通过的同时，喉咙又复原了。

    这难以置信的柔软性，和像水一样的柔滑，和那巨人简直一模一样。

    这家伙果然是巨人内部的东西吗！

    影子的胸部产生了波浪。

    影子的胸部刺出了尖锐的荆棘，插入了伊格尼丝的胸口。

    ‘呃啊！’

    血随着惨叫喷出。

    伊格尼丝抓住了影子的双肩，然后向后倒去。

    她猛地一伸双腿，做了一个漂亮的巴投。（编者按：柔道投技。）

    影子在空中飞舞了一下，就落向了地狱的深渊中。

    “伊格尼丝！”

    我跑向伊格尼丝，搀起了她。

    为了确认伤势，我脱下了她的外套。

    我皱了眉头。

    她的腹部开了几个硬币大小的洞。

    即使内脏没有产生疼痛，仅仅是出血量也危及生命。

    “你还好吗？”

    ‘……疼。’

    伊格尼丝缓缓站起。血液喷涌而出。

    “别动！”

    ‘那可，不行吧。’

    她的声音不得已带着疼痛。

    “现在我来止血。然后我背你。”

    ‘……不，你先走。’

    伊格尼丝的脸上，有着那种讽刺的笑容。

    “我才不会！”

    一层又响起了爆炸声。

    火焰带着轰音喷了上来，照耀了黑暗中的伊格尼丝。

    她的右脚上，有一只红色的手紧紧握着。

    ‘快走，你这个磨磨蹭蹭的家伙！’

    伊格尼丝猛然推开了我……紧接着，她自己倒向了深渊之中。

    红色的影子想攀着她的身体上来，但已经晚了。两个人缠在一起，即将消失在火焰的深渊中。

    “伊格尼－－－丝！”

    我扯着喉咙喊。

    我跑着，召唤风。

    －－来吧，温柔的南风。抓住我的手前面的人！

    但是，风，丝毫都没有吹来。

    我毫不犹豫地朝着深渊伸出了右手。

    我伸直了的指尖，稍稍碰到了伊格尼丝的手。

    我全身麻痹了。

    时间，停止了。力量汩汩地流入我的指尖。

    非人的力量。魔物的力量。刻印着永劫岁月的禁忌力量，从我的心脏溢出，侵蚀了我的身体，甚至苛责着我的心。

    像是关上了电闸一样。

    我的意识，一瞬间，关入了黑暗之中。

    我漂浮着。

    我漂浮在温暖的水中。

    我漂浮在将我的身心都溶解了的水流中。

    我漂浮着。

    出现了轻微的水波。

    水波像柔软的春风，碰触我的脸颊，搔动我的头发，滑在我的后背上。

    水波涌来又退去，涌来又退去。我处于这样不断涌来退去的水波中。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我睁开了眼睛。我为什么会睁开眼睛呢。

    是因为上方射来的微弱光线吗。

    还是因为，混在波浪声中，令我听到的声音呢。

    那声音是哭泣声。

    小孩子的哭泣声。

    并不是那种全力的号泣。

    是一直哭得累了，一边轻声啜泣，但却还是无法停止哭泣，眼泪流个不停。

    即使拼命闭上嘴，捂住眼睛，嘴里还是会发出哭泣声。

    静静的哭泣声，随波传来，到达了耳朵。

    到达了我的耳朵。

    我睁开了眼睛，然后眨了眼。

    水令我的眼睛疼痛。

    我想发出声音，水流入了我的嘴中。

    咸！海水。我是在海中吗。

    不可思议的是，我能够呼吸。

    周围都是水，我深深吸了一口。

    身体中稍稍变得温暖了。

    我的视野摇动着。视野的彼方，有一个少女。

    她用双手捂着脸，她的后背在摇动。少女在哭泣。

    大概，少女从很久以前就在哭泣。

    然后，少女会一直哭泣，直到很久以后。

    我终于发现了。

    这里……是眼泪的海洋。

    我处于她的眼泪中。

    眼泪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温柔。

    是什么令她如此悲伤呢。

    我的眼睛也毫无缘由地变热了。

    我的眼泪流出来，混入了少女的泪水中。

    我游着，接近少女。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少女还是低着头。她轻轻摇摇头。

    “如果可以，能和我说说吗？”

    少女的嘴，轻轻动了动。

    我用耳朵靠近飞出的气泡。

    ‘……死了。’

    我听到这样一句话。

    “谁死了？”

    ‘大家，大家都死了！’

    少女移开双手。

    她双手下面，是染成深红色的双眼。

    她的双眼哭肿了，带上了血的颜色。她的眼睛流出泪水。

    我的身体险些被击飞。

    少女的痛哭和眼泪的激流，要击飞我的身体。

    我用双手拼命划着水，我蹬着双脚。

    这个女孩子，在海底……一直哭泣，哭出了海洋。

    双手捂着脸。

    我看见了少女纯红的眼睛。

    我看到了她被悲伤折磨的心。

    所以，我拼命地游着。

    我的肺吸入泪水，我从嘴里吐出泪水。我用尽全力伸展着身体。

    激流中，我看不到前面，但我能稍稍看到少女伸出的手。

    疼痛鞭挞着我的身体。我接近了最后的一厘米。

    我用尽力气伸出右手。

    手指缠上了手指。

    一瞬间。

    水，眼泪，变成了血色。

    似乎要压碎我的全身。

    通透的泪水，现在成为了粘稠的血糊，紧紧地缠住了我的皮肤。

    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都涂满了血。

    血堵住了我的喉咙，夺去了我的声音。

    血的长枪贯穿了我的耳朵，令我听到声音。

    那是诅咒的话语。

    诅咒毁灭自己的人。

    诅咒艳丽的长发。诅咒洁白的脖子。诅咒形状美丽的指甲。诅咒纤细却强力的手脚、讽刺的笑容、所有一切。

    诅咒双脚所行走的大地。

    诅咒双手抓住的家伙。

    让普照的阳光，变得过于猛烈吧。

    让刮来的风雪，冻住一切吧。

    让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变得丑陋、肮脏、不幸吧。

    那是哀悼的话语。

    可怜逝去的事物，哀叹其美丽。

    哀悼在北极地下繁荣的极光的王国。

    哀悼比任何山峰都耸立得更高的螺旋塔。

    哀悼蜘蛛女纺织的七彩衣物。

    哀悼月夜下狼狗跳动的舞步。

    曾经存在，现在要毁灭的一切。一切都令人怜爱。

    那是叹息的话语。

    叹息自己的命运。自己把碰到的一切都变为砂土的命运。

    憎恨这一切。憎恨这世界上，所有各种美好的思念都迎来悲惨的结局。

    话语。话语。话语。

    无数的话语，将我绑得密不透风。

    话语要把我勒死。

    榨取我的血肉和骨头，把我也变为诅咒之一。

    我所有皮肤上都涂满了血糊。我分不清上下左右，我无法用力，我做不到任何的抵抗。我缓缓地崩溃。

    本应是如此的。

    可是。

    并不是身体的全部都绑住了。

    血糊的长枪没有碰到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就是右手的指尖。

    少女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点。

    我在这一点上用力，我在血糊的海中游动。

    双手稍稍动了。我能感到自己动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就简单了。

    我用力扯去自己皮肤上贴着的血糊。

    我感到尖锐的疼痛，像是一根根拔去汗毛的感觉。

    撕扯着皮肤的疼痛。

    皮肤发出声音，撕破了。

    我的血液喷出来，抵抗着周围的血糊。

    我用血洗着血，我用力伸开了自由的双手。

    少女摸到了我的手。

    “之后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吗？”

    红眼睛的少女仰视着我，然后她点点头。

    ‘……原来在这种地方呀。’

    我很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紫电一闪。

    血色的黑暗一直线切开了。我看到了耀眼的光。

    “……伊格尼丝？”

    白光照射进来。我对比着怀中的少女和裂缝对面的脸。

    ……很相似？

    伊格尼丝绷着脸。

    ‘居然还留在这里。’

    她把长刀高高举过头顶，毫不犹豫地挥下。

    把我怀中的少女，一刀两断地切开了。

    少女的右半身和左半身像烟雾般变得稀薄，然后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事情，令我呆住了。

    伊格尼丝用强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脖领，把我拽了出去。

    ‘别看那些无趣的东西。你这个偷窥狂。’

    她说话还是那么招人恨。

    不过，她的语气稍微有些柔弱。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难道是伊格尼丝？”

    ‘……忘掉。现在立刻忘掉。’

    刀尖碰到了我的喉咙。

    “不，我没打算忘记。能进行说明吗？”

    我反过来瞪着她，她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这表情跟她不配－－她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已经死了，虚荣也没用了。’

    “死了？”

    ……

    我缓缓记起。

    燃烧的医院。

    伊格尼丝和巨人一起落入了深渊。

    ‘你看着这个景色，就是说你吸入了我的魔力。’

    “就是说，这里……”

    ‘就是我的记忆之中。’

    伊格尼丝笑了。比起平时那种讽刺的笑容，稍稍有些坦诚了。

    ‘有一种可能性。’

    伊格尼丝开始缓缓道来。

    ‘如果你吸收了我的魔力。因为我活了很长时间。所以，你有可能被我的记忆吞入，失去自我。’

    “你是？”

    ‘为了防备这种情况，做了准备。于是就安排了我这个引路人。’

    “那么，你不是伊格尼丝……而是那个引路人？”

    ‘如果严密地说来，是以本人记忆为基础合成的存在。不过……也没太大差别。本体死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刚才那个女孩呢？”

    ‘不好的回忆。’

    “能说明……不，能带路吗？”

    ‘当然能。时间有的是。’

    伊格尼丝伸出手。

    虚空中缓缓出现一张桌子。

    伊格尼丝坐在椅子上。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呢。

    是呀，首先，你知道r战略、K战略这些词吗？’

    “没听说过。”

    ‘真是的……没学过生态学吗？这可是人类制造的知识成果哦？’

    伊格尼丝摇摇头，开始继续说。

    ‘各种生物都制造子孙。就是这时用什么方法增加个体数的战略。r战略，比如说是鱼。鱼造出无数小型的卵。卵成长的比例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方面则用数量来弥补。多打几枪总能命中的方法论。

    另一方面，K战略在人类之类的哺乳类动物中显著。少数生育孩子，令孩子的能力尽可能地高。这样，就能确实地养育孩子成长。’

    “类似虫鱼的，和类似人类猫狗的。这有什么关系？”

    ‘优秀的理论可以适用于各种情况。在这方面，没有例外。

    走走吧。’

    伊格尼丝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

    虚空中出现一条道路，黑暗中产生了光明。光明逐渐成像。

    ……风雪。

    干燥的冰雪纵横刮着。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风雪突然消失了。

    我谨慎地睁开眼睛。

    风雪还在刮。

    但是没有碰到我的皮肤。没有一丝声音。

    ‘这是过去的幻觉。’

    到底有多少是幻觉呢。

    我们二人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楚地印下。

    风雪立刻消去了足迹。

    ‘如果有合适的环境，生物的个体数会增殖。但是这里自然有一个上限。环境的极限。’

    我们在风雪中走着。如果是肉身，会一瞬间冻僵。伊格尼丝说着跟此情此景不搭配的话。

    ‘到达上限之后，就产生了平衡。个体的数量，从全体来看不增不减，变得稳定。

    这就是一种调和。即使世代更替，也没有任何改变。

    克绮。既然这世界上存在调和和安定，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进化吗？’

    我歪歪脑袋，然后回答。

    “永远会持续下去的安定，不存在吧？”

    ‘是的。气候产生变化，环境就会剧烈改变。可能会出现饥荒，森林中的植物灭绝也有可能。出现外来的物种，替换生态地位也有可能。基因的变异累积下来，然后诞生有着新能力的子孙。

    这样的各种刺激破坏了调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再次产生新的调和。

    人就是个好例子。’

    伊格尼丝的口吻中……稍稍有些憧憬。

    ‘如果只是剧烈地改变环境，连海狸都能做到。人类积累了技术，自觉地学会了改变环境的方法。人类使用道具改变自己肉体的能力，以知识的形式一直积累变异。’

    “那又会如何？”

    ‘假如说。假设有一种生物可以无视所有的环境变化因素。这种生物可以完全适应到能够无视环境变化的程度。而且这种生物自己不会有任何变化。再加上，这种生物足够强大，能够排除其他任何种族。这是K战略的理想形式。

    如果有这种生物，那会如何？’

    “如果，真有这种生物……那时间会停止吧。”

    伊格尼丝对我的回答点头赞同。

    ‘很久以前的那时，魔物就是这样的存在。’

    伊格尼丝停下脚步。

    风雪遮住了视野，我仔细看着风雪彼岸，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眼前是崖壁。

    十分垂直的巨大崖壁。

    崖壁过于巨大，一眼看不到边界。

    我左右看看，崖壁一直持续到了地平线的彼方，稍稍有些圆缓。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我看到了一条线。

    从遥远的天空彼岸垂向地面的一条线。

    像是水晶一样闪着光辉，细细的丝线。

    我慢慢低下头，丝线逐渐变粗。

    丝线到达大地的时候，成为了覆盖地平线一端直到另一端的山。

    我只是看着，已经感觉眩晕了。

    我无法把握眼前这东西的巨大。

    ‘魔物这种东西……是魔力带有形状的存在。我是这样说明的吧？’

    “嗯，我似乎听过。”

    伊格尼丝缓缓接近冰塔。

    无限宽广的崖壁正中，无声地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能装下一个高层大厦的巨大裂缝。

    ……

    我们缓缓地踏入了雪之城。

    城中很暗。

    大概，住在这城中的人，不需要灯火吧。

    ‘表面看来，可以从各方面来说。我们相爱。我们制造阴谋，互相陷害，有时相互厮杀。我们爱美，我们吟诗，我们绘画。’

    以伊格尼丝为中心，扩散了轻微的光。

    巨大的城中，有大大小小的柱子。

    这些柱子有的扭曲，缠在一起，也有的直挺挺冲着天空。

    这些柱子中，我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

    ……带有翅膀的住民。

    伊格尼丝点起的灯火过于柔和，我看不到他们的脸。

    我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

    我只能看见扇着翅膀轻松上下柱子的影子。

    优美。大概没有别人更适合这个词语了吧。

    纤细的柱子，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粉碎。他们在柱子中舞蹈般前进的影子，令我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我们调和了。我们安定了。没有新事物产生，只有陈旧的东西不断累积。’

    我们，吗。

    伊格尼丝的后背上，能隐约看到翅膀。

    “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人类在吗？”

    ‘当然有。人类其实才是问题。

    人类称之为魔物的物种，统治着当时的地球。魔力这种东西，就是能够用意志来左右空间。意志力互相撞击，争夺空间，然后就产生了均衡。’

    “人类又如何呢？”

    ‘奴隶……也不算是。有点技术的动物。或者说，像是蚂蚁一样的东西。我们就是这样想的。

    魔族很无聊。我们在自己的支配空间中，是无限的全能。我们希望的东西，能够立刻得到。唯一能够兴奋的事，是夺取支配域。但是在几世代之前，所有的力量已经完全僵持。这就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常。’

    “是吗……”

    我看着天空。

    冰城没有天花板。

    我仰望的尽头，那里能看到星光。

    有翼的住民，在星星间飞翔。

    他们看起来很快活，不像是极度无聊的样子。

    ‘人类正好是排解无聊的手段。因为人类不擅长做事。没有一件事能够顺应自己的意志。

    想喝水而挖井，结果地盘松缓，反而招致了洪水。想要保护孩子而在大地上播种，结果孩子变得太多，不得不杀死孩子。

    他们这一个个举动，滑稽，悲哀，有趣。’

    “伊格尼丝呢？伊格尼丝怎么想的？”

    伊格尼丝没有回答我的话。

    ‘当初，我们认为人类完全没有魔力。所以我们默许了他们人数的增长。看着人类跌倒着前进的样子，是我们唯一的娱乐。

    你玩弄过蚂蚁的巢穴吗？阻止它们行列的通行，看着它们翻越的样子。向巢穴中洒水，嘲笑爬出的蚂蚁。当然，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做着恶作剧。如果我们做的过分了，令人类几近灭绝，我们也当然会伸出手保护养育他们。’

    “他们……不，你们是什么？”

    ‘语言是会变的。当时，人类也有着各种语言。他们的语言中，表现我们的词语，到现在在无数的语言中都留有痕迹。翻译过来，这样大概比较合适吧。神，或者是，恶魔。’

    我只能点点头。

    ‘逐渐，有人发现了。人类，也有微弱的魔力。’

    “是吗？”

    ‘嗯。几乎发现不了的魔力，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是一对一，无论多么低级的魔族，人类的魔力都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所有人都无视了这一点。在最开始的时候。’

    伊格尼丝停了一下。

    ‘我说过魔物是K战略的理想状态吧。那么人类就是r战略的体现者了。’

    “r战略？以数量决定胜负？”

    ‘是的。

    魔物的个体很少。魔力大的魔物，先取得了大量的空间。就是说，同一张饼，让越来越少的人数来切分。就是这样的竞争。’

    “然后呢？”

    ‘即使是全盛期，我们的住民也没有到达一百。加上更多魔力低下的下级种族大概也就数千。当时人类的人口，大约有一亿。魔族很少死亡，人类经过数十年就会完全替换一个世代。

    人类无数的个体中，会诞生极少量拥有强力魔力的人。那人有着人类整个种族全体魔力的焦点的力量。

    那就是你。’

    我一直在无心地点头，她突然指我，我不禁后退一步。

    “我？”

    ‘嗯。你才是r战略的王牌。只能诞生于概率论之下，凶恶的个体。’

    “那又……有什么意义？”

    ‘计算的结果，如果带有了人类全体的魔力，就意味着占有这个地面。

    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毁灭人类。另一个……是让人类活下去，只把那个强力的个体摘除。

    理性的选择是毁灭人类。但是，我们选择了让人类活下去。没有人类的生活，就没有了生存的价值。大家都是这么判断的。

    我们什么都没有创造，结果只能令人类存在下去了。这时，也许我们已经毁灭了。’

    伊格尼丝低下了目光，我无法从她表情中看出任何东西。

    ‘我们等待，寻找。寻找人类中诞生的拥有强大魔力的人。’

    伊格尼丝说着，像是在看着远方。

    ‘我也一直在找。

    我们生存在悠久的时间中。对人类来说的数十年，对我们来说只是须臾一瞬。就像人类看蚂蚁的营生一样，我们就是这样看着人类。

    但是，只是俯视蚂蚁，无法了解一只只的蚂蚁。于是，我选择了混入人类中生活。和人用同样的视线，和人在同样的时间中生活。

    这样，我发现了。有着魔力的突然变异……打开门的人。’

    ……

    ‘最开始发现的时候，还是幼子。他有淡褐色的眼睛，很爱笑。他用细长的手指攥着粗糙的小刀，能够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他讨厌争斗，喜欢在篝火旁唱歌。

    我隐藏了力量和翅膀，成为了部族的守护神。我和他们一起作息，听从他们的愿望。这是不是叫做对他们产生感情了呢？我和他们生存在同样的时间中，我被他们迷住了。

    我没有花时间学习他们的语言，但是理解他们的愿望却很简单。那都是太过于渺小、太容易明白的愿望。

    请让田地丰收吧。请让野兽远离我们的孩子吧。我使用了力量。仅此而已，他们就幸福了。于是，这也直接成为了我的幸福。我感到了他们的生死，就像感到自己的事情一样。这是千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的爱怜。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渺小。他们看不到极限，只是向前胡乱奔跑。

    这时，人类处于发展期。神的铁锤……我们的干涉一时停止了，他们的数量开始剧增。而且，人类没有忘记。他们的同胞被野兽吞食，被火焚烧，只是因为我们想要取乐。

    他们决定要反抗众神。愚蠢啊。没有一点魔力的人类，只是拿着一点武器，就打算反抗神了。

    他们的叛乱，除我以外的神都没有发觉。即使发觉，应该也只是放置不管吧。没有什么比聚集种族的力量进行无益的尝试更加悲惨、悲哀、滑稽了。

    仅仅数十年，人类造出了铁船，出海了。船上乘着人族最强的战士。

    淡褐色眼睛的年轻人也选择了乘船。

    我打算阻止他。作为女神阻止他。即使语言不通，我也打算让他知道他的无谋、无意义。我觉得他能明白。

    他笑了。

    他说了话。男人和女人婚礼时说的话。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过去。

    他确信。他确信守护部族的我会帮助他。或许至少，也会祝福他。他根本没想到，我才是残酷的众神之中的一人。

    这样，我助了他一臂之力。

    结果，我掩饰了自己。当时的人族还很弱，如果我不帮助他们，他们甚至无法到达冰雪之地。比起人类自生自灭，不如帮他们一把，把他们引导到半途，这样作为娱乐才有意思。我这么对自己说。’

    伊格尼丝对着城的入口处招手。

    ‘听得见吗？’

    听得见。轻微的喊叫。

    人们的哄声。

    然后他们进来了。

    那是十分微小的军势。

    从地平线到地平线的宽广的城中，他们看起来只是很小的一点。

    他们裹着毛皮，举着薄弱的武器。即使如此，他们的意气还是很轩昂。

    因为－－

    在队伍前面，有个女人。

    将民众导向解放的女神。

    “……伊格尼丝。”

    ‘途中，我多次想要弃他们而去。我想过强硬地把他们送回故乡。但是，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在天空飞舞的众神，一齐停止了动作。他们毫不留情的视线看着下界。

    虐杀开始了。

    男人们投着枪。

    他们拉开弓箭，冲着天空射击。

    他们架起了投石机，弯起投臂投出石头。

    这些武器根本没有到达天上。

    有翼的住民，太远了。

    天空歪曲了，轰响了雷鸣。

    闪着七彩光芒的极光形成了野兽，用六个脑袋和四只利爪撕裂着男人们。

    男人们没有逃跑。

    他们冷静地战斗，维持着阵形，继续投射着武器。

    在队伍前面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年轻人。

    被雪焚烧的肌肤中，淡褐色的眼睛闪着光辉。

    无论多少同胞流出了鲜血，他也一直继续叱咤。

    女神在男人的身边。

    捉弄般降下的雷电，七色的野兽，只是有这个男人不会伤害。

    但是也仅此而已。

    接下来，男人的脸上开始出现了绝望和焦躁。

    他恳求般看着女神。

    压倒的力量面前，部下们也开始动摇。

    但是，雷电优先瞄准打算逃跑的人。

    男人们的眼睛中，开始出现自暴自弃的颜色。

    保护他们的伊格尼丝，也并不是安然无恙。

    伊格尼丝隐藏了本性。有翼的住民们毫不留情地蹂躏她。

    看起来这像是要让伊格尼丝现出本性，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在她没有现出本性的时候杀光他们。

    无论如何，女神的额头出现了些许汗水，她的肌肤上也出现了伤痕。

    ‘如果他们向我求助，我打算嗤之以鼻的。然后说，所以之前我说过的。然后说，你们这些以人的肉身向神挑战的不逊者。然后，一切就结束了。花费如此长时间准备了这个戏剧，我也会在我们中间得到很大的地位吧。

    可是，那时……’

    男人站在了女神面前。

    他张开了双手。在雷电面前。

    纯红的光芒闪过，男人像枯木一样倒下了。

    ‘我发现自己误解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渺小冒险的结局。他是在后悔，把我也带入了死地。’

    伊格尼丝说话的声音，静静的，带有力量。

    ‘这时，我做出了背叛。史上最大的背叛。’

    女神发出了光芒，一瞬间消除了周围奔舞的雷电。

    静寂之中，女神抱起了倒下的男人。

    然后在耳边轻声说。

    焦黑的，已经不能说是人的男人点了两三次头。

    ‘我实现了男人的愿望。我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帮忙打开了门。’

    雷电再次落下，伊格尼丝的身体开始燃烧。

    她怀中的男人烧尽了。

    剩下的男人们，全部变成了焦炭，或是被野兽撕碎了。

    ‘那天，只有我知道，一个审判已经降临了。

    然后，我离开了这个城。’

    女神的身影消失了，城中再次被静寂笼罩。

    “男人的愿望是什么？”

    ‘嗯，他呀……他的愿望是没有众神的世界。’

    我听到了声音。无音的虚幻世界，现在第一次出现了声音。

    脚下开始震动。

    以男人和伊格尼丝为中心，迸出了七彩的光芒。

    光芒一瞬间覆盖了全城，一直扩散到城外。

    脚下的地板开始产生轻微的龟裂。

    龟裂突然停止了。

    整个冰城消失了。消失在了原先的虚空中。

    ‘抱歉……回忆这些，有些难受。’

    伊格尼丝说着，她眼中有着泪水。

    ‘因为那些男人们，地球改变了。人族的魔力，抵消了我们的魔力。我们失去了魔力，我们存在的本身变得不可能了。’

    “那伊格尼丝呢？”

    ‘我封印了所有的力量，选择作为人类活下去。我的同族，没有人选择这条路。’

    “是吗……”

    ‘众神消失了，下级魔族变得繁荣一时。他们用魔力令人们害怕，支配了黑夜。但是，那也只能是一时的事。只要和人类在一起，他们的魔力就会减弱，最后直至消灭。’

    “那么……人类的魔力，就是消去魔力的魔力吗？”

    ‘就是这样。’

    伊格尼丝点点头。

    ‘然后，你有改变这些的力量。’

    “我？”

    ‘你是全人类魔力的焦点。一切都交给你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9日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站前的繁华街。我倒在小路中的一角。

    我到底是从哪里如何逃出来的呢。我的制服四处都开着洞，有着有机垃圾的味道，但是却没有伤口。

    我活着。

    我头疼。

    以前，峰雪骗我让我喝了烧酒，第二天。就像是醉酒第二天的感觉。

    我用手放在胸口，确认了金怀表的存在。秒针的走动，令我变得平静。

    我的头在转。

    大概，我现在不应该在这种地方休息。

    他们……那些穿制服的男人，应该在搜捕我。

    我必须现在逃走。

    怀表的秒针咔喳咔喳咔喳走着。我体内的齿轮说，快动。

    但是，我的手脚身体都很懈怠，完全没办法走动。

    我就像是个生锈的人偶。

    即使上发条，也只是生硬地作响。不知何时发条就弹飞了。

    夕阳十分炫目，但我也没有扭头的精神，我闭上了眼睛。

    突然，光线被遮住了。

    我睁眼看去。有一把我很熟悉的伞。

    ‘睡在这里，会着凉哦？’

    少女伸出手。

    我没有去握住她的手。我感到身体很沉。

    “……我就觉得你该来了。”

    ‘什么事？’

    “你是来接我的把？”

    我说完，少女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笑了。

    ‘今天不是为了工作。今天，我是作为朋友来的。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摇着头，仿佛对任何事都感到麻烦了。

    “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路过。我走在路上，在这附近听见了哭声。’

    “哭声？谁的？”

    少女伸出了手指，碰了我的脸颊。

    ‘你认为是谁的呢？’

    她碰了我，我才刚刚发觉。

    我的脸颊是湿的。

    从眼睛，不停地滴下眼泪。

    我发觉的同时，眼泪冲破大堤奔涌而出。

    从我的喉咙，不停地发出呜咽。

    ‘站得起来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咬着牙，止住了泪水。

    我第一次碰到少女的手，她的手很暖。这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很久不见了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之前刚刚见过。”

    ‘是吗？’

    我们面对面笑着。

    我明明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却感觉从很久以前就和她认识了。

    ‘为什么哭呢？’

    “为什么呢。”

    我想着。

    为什么伤心呢。惠死去的事。伊格尼丝消失的事。还有……

    ‘啊，请别在意。哭泣是不需要理由的。’

    “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悲伤才会哭的。”

    ‘不是的。人是在哭泣的时候，想起悲伤的事。’

    少女的话语像是鸟的羽毛一样轻，但却响彻在我胸口深处。

    “哭泣的时候变得悲伤，那不是会哭得更厉害吗。”

    ‘总会哭累的。如果没有了泪水，悲伤的感觉也就离开了。’

    “停止哭泣，就不会悲伤了，是吗？”

    ‘是的。所以，人是会哭的。’

    “人类做的真是简单啊。”

    ‘简单也是有好的一面的。’

    少女说完笑了。伞，黑色的伞，一圈圈转着。

    ‘那，眼泪停下了吗？’

    我摸了摸脸颊。眼泪停住了。

    “我刚才想起了悲伤的事。”

    我缓缓说着。

    “我曾经有个妹妹。叫做惠。你知道吗？”

    少女点点头。她好像有些抱歉的样子。

    “是吗……知道呀。

    惠来到我这边之后，总是生气。我没有和惠多说些话。如果我知道事情会这样……”

    ‘克绮先生也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我只是卷入了无聊的势力纷争。魔物……还有人类，似乎都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我的力量。结果，我也杀了人。”

    我说着，感觉有些难受。

    少女的手温柔地包住了我。

    “然后……惠也被杀死了。伊格尼丝说我有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不是开玩笑吗。就因为这种力量……惠她……”

    我本来涌起了愤怒，但相反的，一种奇妙的虚无感和安心感，包住了我。

    “我的力量……就像伊格尼丝说的，太危险了。

    我……如果我不在了，也许会好些。”

    我胸口深处，听到了那个坏心眼的声音。

    －－你是真心想着如此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我摇头。

    不是的。

    －－你只是想扔下一切，自己安息而已。顺便让杀死惠的家伙们大吃一惊。

    是的。那又有什么不对。

    “如果我现在死了，两个愿望都能实现。”

    我重新面向少女。

    少女闭着嘴。她用悲伤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做理会，抓住了她的手。

    “拜托你。带我走吧。到了那边，我就能见到惠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少女甩开了我的手。

    “为什么？你不是为了我才来的吗！？”

    ‘我说过吧。我只是路过。’

    远方，主干道上，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刚才，那边出了交通事故，我只是从那边过来路过这里。然后我听见了克绮先生的哭声。仅此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

    ‘克绮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呢。以为我是因为工作才来的吗？’

    “嗯……”

    ‘我的工作是不会去找活着的人的。’

    “是吗？”

    ‘嗯。不是我到大家的地方去。是大家到我这里来。……不过，偶尔也会有人迷路。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和工作没有关系。只是，我看到克绮先生有些沉闷，所以来说说话。

    听好我这句话。’

    少女努力做出吓人的表情。她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晃着。

    ‘请不要把我当作理由。’

    我对她点着头，像是对年长我很多岁的大姐姐点头那样。

    ‘是不是稍微有些精神了呢？’

    不可能有精神。事态完全没有任何改变，我还是感到肩膀和后背顶着沉重的东西。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点头了。

    我至少有精神点头说谎。是这个意思吗。

    ‘那么……再见。’

    虽然仔细想想，这算是极其不吉利的招呼，但她的声音却特别温暖。

    “嗯，下次再见吧。”

    我点点头。我朝着她的背影挥手。

    伞在一圈圈转着。

    我挥手送别她，旋转的伞溶解在了夕暗之中。

    我回过了神。我一个人处于暗夜之中。风很冷，我严重疲劳。

    我现在才发觉，我肚子很饿。

    如果房东小姐在……

    我条件反射地想着。我突然对房东小姐的安否感到在意。

    房东小姐，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如果他们把房东小姐作为人质？

    我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因为开始担心吃饭问题，然后担心别人，我这个人真是现实。

    －－简单也有好的方面。

    少女的声音出现在我耳中。

    嗯，一定是那样的。

    我这个人，是由欲望的齿轮带动的。比起关心别人的性命，自己的晚饭更加重要。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但并不是因此而什么都做不到。

    我在胸口中强烈地描绘着房东小姐的事情。

    那些穿制服的男人们。还有巨人。和他们战斗之后，房东小姐的饭菜应该会等着我。

    我的身体恢复了精神。真是现实又单纯的身体。不过，这令我很感激。

    我的头脑终于开始转动。

    如果我要活下去……活着吃到房东小姐做的饭。

    那就有必要和斯特拉斯制药对决。

    一直逃避下去很困难。斯特拉斯之外也有很多人在寻求我的力量吧。

    那么，我必须有所表示。让他们知道和我敌对的意义。

    让所有人都不会再想要纠缠我。

    在街角缩成一团的孩子，向大企业报仇雪恨。

    愚蠢的夸张妄想。我笑了。即使是这个笑，也成为了令我奋起的力量。

    我用手按着胸口，心脏开始跳动了。

    这里，有着力量。

    还很弱小的力量。即使能够打倒魔物，也无法保护惠，无法战胜那个巨人。

    但是，力量这种东西要看使用方法。有这么多，现在已经够了。

    我必须要了解斯特拉斯。

    如果伊格尼丝在，就可以向她借用智慧。

    但是，现在伊格尼丝不在。

    拥有能和她匹敌的知识和影响力的人。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

    时间是午后七时。微妙的时间。

    校门已经关闭了，但还能瞥见学生的身影。

    我很久没看到的校门，让我感到怀念。里面的操场，让我觉得是圣地。

    明明只有几天而已，但我却觉得已经几年没见到过了。

    我有股冲动，想去教室。我想确认自己课桌角落刻上的微小字迹。

    我吸了一口气，让心平静下来。

    现在不是惹人注目的时候。我该去的地方，不是那边。

    ‘喂。’

    我绷起了脸。

    这是我现在最不希望听见的声音。

    ‘怎么啦，不来上学。’

    我听到峰雪的声音，我只好回过身。

    “嗨。”

    ‘……你怎么这付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峰雪，仔细听好。”

    ‘什么？’

    “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首先，我想知道梅鲁可利阿利老师现在的位置。还有，和我交换上衣。”

    ‘……你不打算说明吗？’

    “不打算。”

    峰雪瞪着我，一瞬间像是要揍我。我也使劲回瞪他。

    ‘你这家伙，之前说过会对这事进行说明吧？’

    “你排在惠之后。”

    ‘跟小惠说了吗？’

    我紧握的拳头，用力揍了峰雪一下。

    拳头发出了钝重的声音，峰雪后退了一步。他的眼中有着凶暴的颜色。

    ‘你反而生气？’

    这是极其不合逻辑的行为。

    我完全没有殴打他的理由和意义。峰雪没做错任何事。

    自我厌恶的波浪冲刷着我全身。

    我甚至想不到道歉的话，我只是站在那里。

    峰雪无言地脱下上衣。

    我防备他攻击过来。他从自己上衣里抽出了钱包。

    然后他轻轻地把上衣递过来。

    ‘给你，拿着。’

    “嗯。”

    我还以为要挨揍，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脱去了破烂的上衣，换上了峰雪的。

    ‘我说一句，这一拳头先欠着。’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活着回来。

    炽热的东西涌上我的胸口。

    ‘要找梅鲁，他还在办公室。’

    “谢谢。”

    我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峰雪……”

    ‘怎么啦？’

    “不，没什么。那么，再见。”

    峰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扔下他，朝办公室跑去。

    我想这么说的。

    －－有心脏真好啊。

    我跑过走廊，进入卫生间，最后确认一次自己的样子。

    上衣是峰雪的，那么没问题。裤子上的伤口稍微有些显眼，但也不至于被诘问。就说是摔了一跤吧。眼睛旁边的泥要掸掉。

    头发粘上了凝固的血糊，固定住了。我用梳子梳着固定的部分，拔下了几根头发感觉很痛。

    我整理了最低限度的外观，我进入了办公室。

    “失礼了。”

    梅鲁神甫的桌子，在办公室的角落。

    ‘啊啊，九门君。我在等你。’

    即使他这么说，我现在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我有事想商量。”

    ‘嗯……是复杂的事情吗？’

    “是的。”

    ‘那么，换个地方说吧。去教堂吧？’

    神甫很随意的一句话，令我全身僵硬。

    我缓缓地点头。

    “……拜托了。”

    我们出了校庭走到教堂，我一句话都没说。梅鲁神甫也没对我说话。

    吸血鬼梅鲁可利阿利。

    伊格尼丝现在不在身边，我和里社会的联系，只有他。

    －－敲门就开。

    就像这句话说的一样，本来教堂的门似乎就是随时敞开的。

    通向神的国度的门，无论对谁都应当敞开，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在经常闹事的地方，大概不能这样，也会锁门吧。但这里却不同。

    神甫推了门口，门就无声地向内敞开了。

    ‘请进。’

    神甫举着蜡烛，下着阶梯。

    黄色的火焰带动着摇曳的影子，仿佛诱起了一种原始的恐怖。

    “要一直下到哪里啊？”

    ‘还要再下一会儿呢。’

    朝着地下延伸的阶梯，并没有刻意隐藏起来，就在走廊的角落。

    不过，这还真是够长的阶梯。

    “什么时候做出了这样的阶梯？”

    ‘一开始就有。教堂是有地下室的。

    不过，最开始是一个很小的仓库。主要放书本和泡菜。’

    “泡菜？”

    ‘嗯。每年都要做梅干。我们做的梅干很受好评。’

    我想象着神甫嘴角流出梅干纯红汁液的样子，我一下子气馁了。

    ‘之后住民增加了，我们就偷偷增筑了。来，就是这里。’

    阶梯的底部是个双开的门。

    神甫把蜡烛交给我，他双手推门。

    飘来了湿润夜风的味道。

    那里是个有学校校庭大小的广场。如果这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增筑’，那一定是使用了非人的技术。

    其间整齐地排列着石棺。

    我用眼睛粗略一扫，横竖都有一百……一万个吸血鬼？

    ‘这里是地下墓地。’

    “那些全部……都是同伴？”

    神甫摇摇头。

    ‘大部分都是空的。因为都是棺材。主人消灭之后，就当成墓碑了。’

    “在这里开始吗？”

    风开始骚动。我能感到棺材中无数的生命。

    如果，他们同时向我袭来？

    ‘……你没有误会吧？这里是寝室。我没有把大家都吵起来的打算。’

    我没有放松警戒。我用耳朵倾听着风。

    ‘我认为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所以就到安全的地方来。仅此而已。’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的样子看来，他完全放松了。

    “我想不到您不袭击我的理由。”

    ‘……也就是说？’

    “您是冲着我的魔力来的。”

    ‘原来如此。’

    梅鲁神甫双臂抱在胸前。

    ‘那么，为什么，你来到了这里？’

    “我有必要让你们知道。

    伊格尼丝说过。我接下来一生，都要和垂涎我魔力的魔物战斗下去。那么。我自保的方法不是逃跑。是战斗。我采取战斗的方法，让他们知道想得到我魔力的代价。”

    ‘……你是打算和我们战斗才来这里的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

    神甫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他摇摇头。

    ‘别太高估自己了小子。’

    我的脖子上架了冰冷的钢。

    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紧接着，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扭住了我的手臂。

    我一直注意着周围的气息。风明明一点都没有摇动。

    肩膀嘎吱作响。

    ‘雪典，到这里就可以了。下去吧。’

    我的手臂被放开了，背后的气息瞬间消失了。

    ‘失敬。我明白九门君的觉悟，但我们也有需要守护的评价。

    你的魔力很强大，但总归也是人类的身体。这是我的忠告，别过于相信力量。’

    我静静地忍耐着后背留下的冷汗。

    ‘那么，你就这些事情吗？’

    我摇头。

    “我还有想要震慑的对手。”

    ‘是斯特拉斯吗？’

    吸血鬼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点点头。

    这是个赌博。如果吸血鬼和斯特拉斯亲近，大概会设下陷阱把我卖给斯特拉斯。

    不过，我这边并没有太大的损失。无论如何，他们也肯定是准备好了等着我呢。

    “我和他们互相攻击，对您应该没有损失。”

    ‘公司的地址和规划、潜入路线我会告诉你的。我用邮件发到你的手机上吧。’

    吸血鬼轻轻呼出一口气。

    “感谢。”

    ‘不客气。这是交易。请不要轻易死去。’

    “我会努力的，虽然不能够保证。

    还有，为什么……你没杀我？”

    ‘九门君。你有比自己想象中更大的守护。’

    “是说伊格尼丝吗？她已经死了。”

    ‘那个坏心眼的女人？嚯。我真想说，那简直太值得庆祝了……

    看来，你还不明白魔物的死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

    ‘魔力，就是存在于那里的意志。只要意志没有耗尽，魔物是绝对不会消灭的。

    就是说，死活不认命才是关键。我可无法想象那个女人放弃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摇头。

    “我有吸取魔力本身的能力。”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笑了。

    ‘伊格尼丝的魔力？全部？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的外形了。’

    伊格尼丝还活着。

    这句话渗透了我的胸口。

    “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

    ‘去找她的尸体。’

    神甫说。

    ‘斯特拉斯击败她，他们大概回收了尸体，然后将其封印了吧。’

    “只要能取回来，她就能回来吗？”

    ‘嗯，在将来某一天。

    魔族受了很大的伤之后，需要静静等待力量的积蓄。她到底失去了多少力量，需要等待多久才能痊愈，只有神知道。’

    我从来的路回去，回到了教堂。

    ‘给你这个吧。’

    神甫扔来的，是学校的校章。

    ‘请戴在脖领上。’

    “是什么？”

    ‘别针上涂了毒。可以很轻松地死去。’

    神甫说着，碰了碰眼镜。

    ‘我们不希望世界改变。

    我们长年和人类住在一起。我们难以适应大规模的变化。

    如果你是战斗而死，那也好。万一你落入了他们手中，就请使用这个。’

    他说的话我能够理解。作为我来说，如果光是死去还好，如果成为了他们改变世界的道具，那真是无法接受。

    不过。

    我把校章扔了回去。

    “虽然是您的好意，但我不要。我不打算输，也不打算死。”

    ‘随你所愿。’

    神甫耸耸肩。

    ‘啊，还有……’

    我转身之后，神甫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今天的课上，留了作业。截止到周四的课，请按时交作业。’

    “我知道了。那么，再见，老师。”

    ‘再见，九门君。’

    ……

    送走了九门克绮，梅鲁可利阿利突然回过头。

    ‘为什么呆在那里呢？’

    ‘……’

    黑影中有个学生。是个高个子的男生。面容有印象。

    少年满脸都是不愉快。

    如果这是想要威胁别人，那还真是惹人微笑。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要叫老师吧？’

    梅鲁可利阿利轻轻一笑。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峰雪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是要问九门君的事吧？’

    ‘那是当然的啦！’

    面对峰雪的威吓，梅鲁可利阿利耸耸肩。

    ‘没办法呀。请进吧。’

    峰雪跟着神甫进了教堂。

    门缓缓地关上了。

    斯特拉斯制药的本社……据梅鲁神甫透露的信息，他们作为据点的基地在郊外。

    距离上来说，应该是坐电车或是公车的距离。我选择了徒步。

    在车站，可能会有他们的眼线。

    如果徒步过去，也许会稍微好一些。

    幸好，魔力复活了。

    我的双脚缠上了风，我跑起来。

    我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一个人回头。

    以旋风的速度无声地跑过，人是看不见的。

    有另一个风在追逐我这个风。

    那风不发出声音，不搅乱空气。那风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提高了速度。

    我跑在下坡，像是掉下去一样飞快跑着。我保持着速度进入了大道，穿梭在车缝之间。

    我在对面车道逆行跑着，我奔跑在大楼的墙面上。

    无论我跑上多么危险的道路，都无法甩掉那股气息。

    而且，那股气息在着实地一步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没办法了。

    我离开了大道。

    我来到了郊外，进入了森林中，停住了脚步。

    我用手按着心脏，引出了力量，我双手握着风。

    风编织成了丝，化为了比钢铁还强韧的鞭子。

    我用双手一挥，全力向以音速飞来的气息击去。

    比蜘蛛丝还纤细，比钢铁还强韧的丝线卷了过去……一瞬间我认为能够抓住对方了，这时我的手指被拉动了。

    我手中的风被夺走了。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人影像陀螺一样旋转，把我手中的风连根夺走。

    旋转停下的时候。

    少女站在那里。

    树叶轻轻作响。

    尖尖的耳朵冲着这边竖起。她伸出手臂，指甲闪着光芒。

    ‘好久不见，克绮。我来要回我的力量了。’

    狼的喉咙发出低吼声。

    我还没来得及抬起手臂，她就刮起了一阵旋风。

    我的喉咙前面挨着尖尖的指甲。

    ‘那个女人，在哪里？’

    “……伊格尼丝吗？”

    少女点头。

    ‘杀死我的家伙。’

    “被杀死了。”

    杀气突然缓和了。

    她收回了指甲。

    ‘什么呀。我还以为你们在合作呢。’

    “好像这里有些误解。”

    ‘能让我听听吗？’

    “嗯。”

    少女有知道的权利。

    ……

    我在森林里走着，调整着呼吸。我对少女说了至今发生的事。

    和伊格尼丝相遇。和少女一同被杀。

    之后的特训。

    还有……

    “追风者。你也想要我的力量吗？”

    ‘嗯。我一直在找呢。’

    少女说着，用力点头。

    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啊，现在，我不打算和你战斗。’

    少女没有对我的杀气做出反应。

    ‘人类想使用克绮的力量，这我可不能赞同。

    而且，克绮有志气。我帮你。’

    “志气？”

    ‘要替妹妹报仇吧？克绮帮过我。我也当然要帮克绮了。’

    她毫不介意的声音，令我感到犹豫。

    “并不是去复仇那么大的事。我不想死，所以想占有先机。只是这样而已。”

    少女点头。

    ‘活着的人就要努力活下去。先把麻烦事都解决吧。’

    “这件事办完之后，我们就要互取性命吗？”

    ‘嗯……不过，也许不是非要互取性命。事情结束之后，能听我的故事吗？’

    “嗯，我答应你。”

    我这么说的瞬间，我眼前浮现了惠的脸。

    我答应她说明一切，结果还是没能兑现。

    ‘那，走吧！’

    少女跑起来。

    ……

    那是在荒野中耸立的城堡。

    没有壕沟，耸立的墙壁就起了壕沟的作用吧。

    高高的钢墙上面，设置了监视器。

    设置的并不只是监视器。

    接近仔细看看，应该能够发现遥控的机枪枪口。

    如果能够接近的话。

    墙壁的内外都是布满地雷的平原。

    只要产生了轻微的压力变化，地雷就会放射状喷出3000发钢球。

    平时，地雷和机枪都是隐蔽的，处于待机状态。

    午后五时。双方都接受了启动信号。

    午后十时现在，启动状态还在持续。

    午后八时四十五分。除了一只野狗惨烈地炸死之外没有变化。

    致死警戒线的外面一点点。少女站在地雷平原的深渊旁。

    监视器放大了图像。

    少女的嘴唇在迅速动着，但麦克风没有输入反应。

    少女的双臂逐渐扩开，像是在抱着什么。她高举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的一瞬间。

    所有的监视器都死了。

    ……

    追风者唱着歌。

    只有什么都不懂的猿猴们，才会说她的声音在令风震动。

    对风自身说话，不会伴随声音。

    因为那是让风自身摇动。

    －－风啊，风啊。穿越了冻土的深渊，猛烈的北风啊。

    她双手之间聚集了冰冷的北风。

    少女一个个呼唤着无数风秘密的名字。

    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风，也能够现出身影。

    少女的怀里，像是炎雾一样歪曲了。

    这是膨大的气压变化所伴随的折射率的上升。

    极小空间中封闭的空气，已经达到了数百气压。

    如此凶猛的反作用力的块状物。少女用手臂温柔地将其包住。

    少女还在唱歌。

    她招来了风，风在怀里变为了风岚。

    少女的歌唱达到了最高潮，这时，她解放了怀里的高气压。

    周围一面的风景歪曲了。

    这相当于巨人铁锤的一击。眼睛看不见的冲击波抚摸着大地。

    一瞬间，监视器的镜头镜片全都变得粉碎。

    紧接着，无数的地雷同时起爆。

    监视系统的反应十分迅速。预备的监视器启动，开始扫描爆炸中心。

    但是即使是监视器，也无法看透爆风的中心。

    少女在地雷平原的深渊微笑。

    纯红吹起的爆风中，有个影子奔跑穿越过去。

    那身影穿越了土尘中混杂着的无数钢球，无声地奔跑。少女冲他挥手。

    ‘克绮，加油呀。’

    ……

    土烟散去的同时，大楼的门打开了。

    重武装的士兵们毫无畏惧地出现了。

    无数的枪口瞄准了一点，喷出了火舌。

    周围一面都布满了硝烟，连地面都打得陷了下去。

    闪光像是舞台照明灯一样，清晰地照出了少女的轮廓。

    那影子在舞动。

    她伸出双手，在空中跳着，挺起胸膛，然后又返回。

    少女躲开了所有的子弹，她踏着舞步。

    直到停止扫射，大约花了30秒，浪费了5000发子弹。

    巨人出现了，穿越了人波。

    两个，三个。

    巨人戴着没有表情的面具，缓缓散开，像是幽灵一样活动起来。

    少女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拟人类，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呀。作为对手还是可以的。’

    少女像短跑运动员一样做出前倾姿势，伸展了全身向前冲去。

    她袭向一个巨人的瞬间。

    不动的面具，轻薄地笑了。

    我看见了卷着螺旋的风。

    那就像是海底破开的洞，它的食欲吞入了所有的空气。

    扭曲的风，坚固地缠在一起，变得无法解开，在她怀中成为了一个球。

    球并没有变大，只是增加了它的重量。

    风景歪曲了，我能看到少女的胸口在缓缓摇动。

    ……这才叫作对风的驱使吗。

    我对少女的力量感到惊叹。

    她从心底相信着吹来的风。她对它们说话，自然而然地将风作为自己的伙伴。

    我做不到这种事。

    我无法认真地认为风是有心的。

    所以我无法和她对抗呀。

    ……差不多了。

    我将风拉到自己身边，作为了守护身体的盾牌。我带着魔力将风这个实体拉过来。

    我粗暴的方式，令我自己也很汗颜。

    她的手在胸前交叉，同时解放了风球。

    巨大的质量一瞬间得到了解放，形成了强风吹向周围。

    如果我没有张开风的结界，那么首先我的鼓膜就会破掉，然后身体就会被击飞。

    无音的世界中，一瞬间之后，地雷平原上就吹起了爆风。

    纯红的火焰，无声地舞到了我的鼻尖。

    爆音遮断了。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

    我跑了起来。

    我用风的结界抵挡着爆炎和碎片，我突破了地雷平原。

    ‘克绮，加油哦。’

    这轻轻的一声，贯穿了地雷平原的爆风，到达了我微薄结界的内侧。

    我可没那么熟练，能一边保持结界一边回答她。

    我轻轻地低了头。

    ……

    白垩的走廊令人感到遥无尽头。

    我在走廊中奔跑。

    那时。我混在地雷中缩短距离之后，就照着梅鲁神甫给的地图，绕到了研究所的后门。

    还没到五分钟，我就等到门开了。

    出现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白衣男人。

    他表情很困倦。

    他怀里抱了个容器，大概是来倒垃圾的。

    我绕到他背后，用手盖住了他的嘴。

    一瞬间，男人的身体就失去了力气。

    我手中集合的风，是稍微减少了氧气比例的混和气体。

    一口气就能让人晕倒。

    我用手指按在他鼻子上，确认了他的呼吸。

    我把他横放在入口旁，我掏着男人的口袋。

    有了。

    磁卡。

    ……

    研究所内的保安措施，简直太松懈了。

    大概有监视器吧。如果是人类在监视，应该不会看到我的身影。

    走廊上，我有时和研究者们擦肩而过，他们对于吹过的旋风只是感到一瞬的困惑，然后就都忘记了。

    全馆广播的时候，我还是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内容并没有什么大事。

    ‘现在处于战斗中。请不要到外面去。’

    就是这样而已。

    那个研究员，是不小心呢，还是没有听见广播呢。

    总之，先取回伊格尼丝。

    那家伙如果醒来，会成为强大的力量……即使帮不上忙，到时候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想着伊格尼丝。

    于是我的血液骚动了。

    心脏跳动着，血液穿过了血管发出声音。

    珍珠色的力量覆盖了我全身。

    －－伊格尼丝。

    力量和力量，血液和血液呼吸召唤。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脚遵从着血液的导引。

    途中有很多的隔断墙壁，无论哪个都是插入磁卡就打开了。

    －－就是这样而已吗。

    反正不是监狱之类的地方，人类正常地在这里住宿、通勤。既然是这样的设施，麻烦的保安系统总会被省略吧。

    我把磁卡插入了第四个门，这次门没有开，而是响起了警报。

    发出了刺耳的警鸣，同时开始了传唤。

    没时间顾及这些。

    我用力踢了门。

    压缩空气吞食了铁钢板，出现了纯白的闪光。

    我踢了两三次，门融解了，中间开了一个大洞。

    这时，我已经难以忍受血液的冲动，我的太阳穴在不断猛烈跳动。

    我穿过了门上的洞。

    闪光令我目眩。

    最先传入耳朵的，是野兽的叫声。

    －－动物园？不，是试验动物吧。

    我熟悉的猫狗声中，混杂着高音的鸟叫声，还能听到大象的声音。

    小孩子的声音，还有大人的尖叫。

    惊讶的……是自己呀。

    随着巨响，门烧开了一个洞，自然是会发出尖叫的。

    我眨了两三次眼睛，眼睛逐渐习惯了。

    长长道路的左右，是有着透明隔壁的牢房。

    道路的正中间，一个白衣男人瘫软在地上。

    大人的尖叫，是这家伙发出的啊。

    他看着我，朝后面倒退着。明明根本逃不掉的。

    我蹬了地面，移动到研究员的身后。

    从男人的眼睛中看来，大概我就像是瞬间移动一样。

    “……伊格尼丝，在哪里？”

    ‘伊格尼丝？’

    她一定在这里。血这么告诉我。

    “尸体。女人的。”

    男人害怕地指了指道路尽头。

    还有一个门。

    叫做门，还不如叫做隔壁。

    充满了整个道路的门，看来十分的厚。

    “谢谢。”

    我道谢之后，放开了抓住男人的手。他又瘫软到地上。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牢房。

    我突然注意到。

    －－惨叫没有停止。

    动物们各种各样的叫声，根本没有停止。

    难道不是因为门破坏了而害怕吗？

    强化塑料的对面，有东西在蠕动。

    从拘束服伸出的手脚，有着黄色和黑色的斑点。

    双脚之间露出的是尾巴。

    豹。

    最开始我是如此认为的。

    拘束服的衣角，固定在了地板上。豹的爪子挠着地板，满是鲜血，它发出无法忍受的惨叫。

    豹很苦闷。黄金色的鬃毛披散开，下面能看到它的脸。

    玫瑰色的嘴唇，裂开了缝，流着血。白色的肌肤上满是汗水，清澄的蓝眼睛因恐怖而浑浊。

    它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少年的眼睛看着我。

    少年张开了嘴。上下排列的是尖锐的牙。张开嘴之后发出的，是野兽的叫声。

    不，不对。喉咙下面，覆盖着黄金色的柔毛。

    人类的话语，已经被夺去了。

    比起这些，最让我感到恶劣的，是我没有从少年那里感到丝毫魔力。这不可能是被夺去自由的魔物。

    也就是说，这是－－

    人。原本是人。

    我体内的野兽吼叫着。不知何时，我嘴中已经发出了吼声。

    我看着研究者。

    男人用手捂着脸。

    我右手在动。我拼命地忍耐着，不去杀死男人。

    “这……是什么？”

    我发出了平平的声音。

    男人的嘴，不断张合。

    他发不出声音。

    “是实验材料吗？”

    男人双手合在一起，他似乎在恳求什么。

    轻微的声音，我听起来像是‘不是我干的’。

    我扔下了男人，向障壁走去。

    我用右手狠狠殴打着障壁的中心。

    障壁吹出了热风，男人在不断后退。

    两发。三发。拳头流出了血，我一直在切着障壁。

    我打得浑身是汗，隔壁终于融解了。

    我进入房间之前，我回了一次头。

    我击出了风的利刃。

    利刃从男人身边穿过，击向了左右的牢房。

    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切开了障壁。

    野兽们的拘束一瞬间都切开了。

    我听见身后动物们的吼叫。

    那不是惨叫。

    这是个让人窒息的小房间。

    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覆盖着厚重的铁板。

    “……伊格尼丝？”

    我叫了她一声。

    钢铁的墙壁反射了声音。没有消失的残响中，我向眼前的伊格尼丝伸出了手。

    无数的锁链，将她绑在了地板上。

    尖锐的桩子贯穿了她的胸口，楔子把她的脚钉在了钢铁的地面上。

    她的肌肤闪耀着铜色。

    这是封印吗。

    伊格尼丝的身体像石像一样固定着。

    我用手碰到她，感觉是冰冷的金属。

    心脏告诉我，这是伊格尼丝。

    火焰中，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她双手像是在探索什么向前伸着，踉跄般地站着。

    她艳丽的头发变得凌乱，前发盖住了脸。

    我近近看着她头发下面的脸。

    形状美丽的下颚上，那是嘴唇……那里还有着那种讽刺的微笑。

    “伊格尼丝……”

    我握住了雕像的手。

    你到底在笑什么呢。

    面临死亡深渊的恐怖，更要嘲笑敌人吗。

    还是说，爱着人类，为作为人类守护者而做的一切，为自己活下来的方式感到骄傲吗。

    我握住的手，冰冷而坚硬，一动不动。

    没有一声心跳，没有一滴汗水来诉说心语。

    超越了数千年的时间，只是为了保护人类的女人。这就是人类对她做出的事情吗。

    我带着愤怒回过头。

    白色的面具无声地出现在那里。

    我发现了。

    刚才那么吵闹的叫声，现在都消失了。

    巨人的全身染成了红色。

    ……

    八个面具似乎希望单挑。

    其中七个包围了少女，剩下的一个和少女相对。

    小个子的面具轻松地接住了带着东风势头的一击。

    两人的刺击交叉而过，真空波撼动了大地。

    正面的攻击会互相弹开，无法产生致命伤。

    两个人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拉开了距离互相牵制。

    两人都想绕到对方身后，跑着画起了圆弧。

    螺旋的奔跑卷起了漩涡，成为了龙卷升上了天空。

    龙卷完全吹散了夜空的云彩，令天空出现了月亮。

    明亮的月光之下。

    －－真是看不下去。

    追风者自言自语。

    双方的速度不分伯仲。

    但是，她和自己的真名一样，在风后行走，不发出一丝风声。相对的，面具的奔跑，是将风分开、击碎的奔跑。

    当奔跑接近音速的时候，冲击波就四处飞散。

    七个面具成为了墙壁，一动不动地承受着。

    奔跑的面具，身体喷出了烟。面具手脚的动作失去了节奏，狼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到时候了。

    少女嘴里唱着祈祷，将速度翻倍。

    少女瞬间冲到了面具的背后，收回了右臂，做出了必杀的准备。

    就在即将使出必杀的一瞬间。

    突然少女的身体变得沉重了。

    就像在水中活动那样，感到全身都受到了挤压。

    面具趁这个时机轻易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狼躲开了面具发出的冲击波，再次开始迂回。

    全力缩短距离的瞬间。

    这次则被强有力地击飞了。

    面具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做出动作，但却确实地在嗤之以鼻。

    狼在空中调整了姿势，然后着地。

    －－防御？结界？

    狼双脚用力。她高声歌唱呼唤了风。

    她用上了能够突破一切的尖锐力量。她达到了超越速度的迅猛。

    她击出了比冰河还重，比风雪还锐利的一击。

    东风包住了她的身体。

    西风成为了先锋。

    北风推着后背。

    南风成为了燃烧胸口的火焰。

    狼的终端速度，超越了马赫5。（编者按：马赫是流速与流体中音速的比。）

    她蹬着大地，飞到了高空。

    她沐浴着月光，从面具的正面华丽地一踢。

    不用说，这是最错误的选择。

    她感到了被殴打的冲击，紧接着，她全身喷出了火焰。

    ……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到发觉过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我从面具身边穿过，奔跑着。这次我有魔力，和上次伊格尼丝那次不一样。

    如果要让斯特拉斯后悔，现在必须打倒这个敌人。

    我在走廊里跑着，我掏了掏口袋。

    我手指碰到的，是伊格尼丝特制的打火机。

    我滑了滑轮，打火机飞出了火花。

    我用指尖拿着点燃的打火机，在天花板附近微微动着。

    效果立刻就显现了。

    洒水器启动了。

    水像是喷淋一样浇下来，这便是我的同伴。

    我停住脚步，和面具相对。

    它缓缓出现在了水烟的对面。

    白色面具上的轻伤，是那时和伊格尼丝战斗留下的。

    我双手聚集了水汽。

    地板上积蓄的水，像怒涛一样流入我的手中。雾气消散了，一切都逐渐变得干燥。

    我猛地将双手合在一起。

    比人还高的水波向面具袭去。

    一瞬间之后，面具就处于水球中了。

    它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手脚伸向前方，但水球没有让面具逃开。

    水球没有对抗它手脚的动作，只是将其包住。

    它伸出的手臂开始震动，然后它全身都开始震动。

    水球中产生了无数的气泡，但水球没有破裂。

    既然它能反射各种冲击，那么就不给他冲击，只是将其包住就可以。

    当然，这个对手并不是光泡在水里就会死去。

    洒水器现在还在运作。

    大量的水通过了我的手臂，流入了水球。

    但是水球的大小没有改变。

    增长的是水压。

    如果从全方向同时加上压力，无论多么柔软的身体也无法逃开冲击。

    我双手用上力气，用所有的力气喊叫。

    “压溃吧！”

    我双掌用力，压迫水球。

    面具的手臂，拧成了奇妙的形状，崩溃了。面具的嘴里发出了怪异的痛苦叫声，通过水球传来。

    这时，水球爆炸了。

    我赶忙召唤了风做出了墙壁，紧接着。

    强烈的水压击出的水滴，像散弹一样射来。

    周围的墙壁都穿了孔，周围充满了水蒸气，发出‘滋滋’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看手掌。

    我得不到判断。

    我手中水的力量，像是突然被消除了。

    面具出现在了水烟对面。

    它剥去了装甲，成为了那种影子一样的样子。

    它比我想象的要矮。

    差不多应该叫做少年。

    我召唤了冰柱向它投去，想要拖延时间。

    影子没有躲闪。

    水泼了它一脸。

    带有必杀强度的冰柱，变回了一般的水。

    我终于明白了。

    它的力量，是令魔力无力化。

    刚才的爆炸也是……它只是消除了保持水球的魔力。

    只要回到自然状态，当然压缩的水就会解放，向四周飞散了。

    我召唤了风，在走廊中飞奔。

    脱去装甲的面具人影，轻易地追随了我的速度。

    它的手碰到了我。

    一瞬间。

    我被击飞了。

    我在走廊力滚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撞着，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我无法呼吸。全身都滚烫，然后这感觉变为了针刺般的疼痛。

    那家伙所做的，只是碰了我一下而已。它把风的魔力消除了。

    我以时速数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在这状态下失去了风的守护，于是便失去了平衡飞了出去。和被车撞到是一个道理。

    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忍耐着疼痛，我能做到的只有蜷起身体。

    眼前变暗了。

    面具的人影接近我，俯视我。

    ‘－－到此为止了吗？’

    我眼前变红了，‘咣咣’的头痛消去了声音。

    即使如此，那声音还是清楚地响起来。

    声音从我胸口深处发出。

    ‘－－啊啊，别太勉强了。就这么睡下去吧。

    －－看来是我看错人了。’

    看错人了？

    ‘是呀。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就会气馁的男人。’

    声音还是那么饶舌。

    “魔力不管用啊。”

    ‘－－那又怎么样？’

    “身体动不了啊。”

    ‘－－然后呢？’

    “伊格尼丝不也输了吗。”

    ‘－－我没打算输。我让你活下去了。这就是我的胜利。

    不过啊，既然之后还是会死，那就是一样了。我当时要是扔下你自己跑掉就好了。

    克绮。我选择你是个错误。

    输掉的狗，就趴在地上死吧。’

    我全身都在剧痛。

    右臂的手肘下面都动不了，就像是戴上了浇铸的铁手套。

    左脚也差不多。

    腰上像是挂着沉重的东西动不了。

    但我在听着熟悉声音的时候，

    涌出了笑容。

    我翘起了嘴角。

    我用轻微的声音笑着。

    我勉强移动，肋骨感到了剧痛。

    我咳嗽着，带着血味。我全身的肌肉都因疼痛而痉挛。

    即使如此，还是有这样做的价值。

    我想到了战斗的方法。

    胜利的方法。

    俯视我的面具，困惑地摇头。

    他们需要我的能力。

    那么，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杀死我的想法。

    我只是自己摔倒了差点死去。

    它接近过来之后，我看到它全身覆盖着黑灰色的皮膜。

    这样是不行的。

    只要有一个地方。

    我只有眼睛动着，探索着它全身。

    ‘－－仔细看。脸的旁边。’

    我听到了这捉弄人的声音，我瞪圆了眼睛去找。

    确实，面具旁边稍微破了一块。

    是那时伊格尼丝击出的伤口。

    我猛然吸了一口气。

    我忘记了疼痛，把意识集中于能轻微活动的左手。

    ‘－－别偏了。’

    怎么可能偏呢！

    我弹起身体，利用反冲力抬起左手。

    指尖刺向它的脸。

    它大概大意了吧。

    它认为，在这种距离中，我无法使用魔力。

    确实如此。

    我甚至无法召唤风来移动手臂。

    无论如何，面具的人影没躲开我的手指。

    我用手指到达了它覆盖皮肤的部分，探索到轻微的裂缝，碰到了面具下面的部分。

    这已经足够了。

    我的手臂，吸取了敌人的魔力。

    能够瞬间消去魔物魔力的力量。

    这力量本身，就是它带有的魔力。

    ‘－－那就是人的魔力。’

    嘲讽的声音轻声说。

    很久以前，这地球上出现的人类魔力。

    将魔物力量封印的那个诅咒。

    他们将这力量强化，装备起来了。

    如果那是魔力……就能吸入我的胸口。

    风，还有水，都重新自由地活动了。

    我借助风的力量起身，操纵体内的水来止血。

    疼痛和头痛没有什么办法。但是，那不是问题。

    我碰触它脸颊的手指，汩汩地吸入力量。

    同时，面具的人影无力地倒下。

    我眼球后面，闪过了一瞬的光。人影的记忆流进来，逐渐变为影像。

    最先感觉到的，是手的触碰。抚摸着脸颊的温暖的风。

    这是让人感到怀念的回忆。我似乎也感觉到了。

    树叶间露出太阳的风景。回忆成像的瞬间。

    ‘砰’的一声，很清脆的一声。

    我轻轻躲过了爆炸，眨眼之后，面具消失了。

    整个头部消灭了，烧焦的脖子上，从伤口汩汩地流血。

    烧焦的面具掉在地上。

    灭口，或者是消灭证据的炸药。

    我想呕吐。

    我满脸都是血液和肉片，还紧紧粘着烧焦的头发。

    我用水和风将其洗去。

    我用舌头舔舔嘴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摇晃着站起来。

    伊格尼丝的心情，我似乎稍稍理解了。

    愤怒已经感到空虚。哭也哭得累了。

    我的嘴角，浮现出了那种笑容。

    这种时候，只能笑了，不是吗？

    我走在无人的走廊中。

    广播器中大声叫着紧急避难。内容是带着资料和样本，研究员从避难通道出去。

    既然没有人了，那正好。

    我一边走着一边摧毁广播器。我打碎窗户，侵入房间，把所有终端和实验装置都破坏。

    ……稍微知道厉害了吧？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把研究所一个个破坏掉。

    我听到了熟悉的电子音，这声音和这场所十分不协调。

    是手机。

    来电……房东小姐？

    我后背上有着不好的预感。

    ‘是九门克绮君吧。’

    里面传来了我没听过的男人声。

    “谁？房东小姐怎么了？”

    ‘斯特拉斯制药代表，神鹰。花轮小姐在我们手中。我们希望你投降。’

    “我拒绝。”

    从前面拐角对面，脚步声接近过来。

    ‘你没有选择权。’

    脚步声缓缓停下了。

    宽肩膀的男人，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他点头看着我。

    这家伙是神鹰吗。

    他背后，跟着八个面具。

    其中一个比较大的戴面具的巨人，肩膀上扛着房东小姐和狼少女。

    我的手放在身后，我用手做出了风的长枪向前投去。

    长枪还没有碰到神鹰，一个小个子的面具行动了。它冲到前面，挡住了神鹰。

    风枪一瞬间被消去了，成为了无害的微风，吹动了男人的头发。

    看来，它们全员都有着那种力量。

    ‘其实，我没想到你能打倒幻想。’

    “幻想？”

    ‘是我们的强化实验体。说成戴着面具的士兵，是不是更容易理解？’

    男人的声音强而有力。

    ‘我们流了太多的血。这样的战争，已经应该停止了。’

    他的话，有着奇妙的力量。

    其中能感觉到信念。

    房东小姐还没什么事，但狼少女的伤势很严重。

    戴面具的男人……他也是实验体吧。

    其中一人拿手铐来铐我，我沉默地接受了。

    神鹰拍拍我的肩膀，好像和我很熟似的。

    ‘九门君。欢迎你。’

    “赶快给她们治疗。还有，你对欢迎这个词语的用法，和我所知道的不一样。对着正餐流下口水，不能说是欢迎。”

    ‘看来这里有误解。我们和那些低俗的魔物不一样。我们没打算夺去你的性命。我们想要的只是你的力量。’

    “是说能让我平安离开？”

    ‘虽然会有危险，但我们会尽力而为。’

    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强而有力。

    ‘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想体现你力量的价值。我们应该可以互相协作。’

    我听得厌倦了，于是扭过脸。

    “演讲还是算了吧。”

    ‘不，听我说。事关你的人生。’

    男人打了个响指。

    ‘OK，Boss。’

    随着很轻佻的一声，一个戴面具的实验体走上前来，挥动了手臂。

    它的手产生了纯红的光，击入了地面。

    陷入的地面中，黑色的影子弹起来与地面分离了。

    影子在空中飞过，倒立着站在了天花板上。

    像蝙蝠一样站在天花板上的，是披着白衣的金发男人。

    那是梅鲁神甫的部下。

    他睁开的眼睛是红色的。他的嘴角可以看到尖牙。

    ‘彼方左卫门尉雪典，见参！’

    咣啷。

    金发的男人手中，出现了一根锁镰。

    ‘交出性命！！’

    他毫不犹豫地将铜锤投来，袭向我的眉间。

    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我面前。他的手抓住了铜锤。

    ‘如何处理？’

    男人轻佻的声音。

    神鹰点点头。

    ‘没有捕获的必要。人火，将其处理掉。’

    ‘OK！’

    叫做人火的男人，手臂用力一拽。

    武士没有反抗，反而将锁镰投来。

    锁镰还没有到达男人这里，镰上发出了白色的光。

    锁和镰都眼看着扭曲融化了。

    白色的地板改变了颜色，发出‘滋滋’的声音。

    滴下的液体，画着漂亮的直线。

    ‘切。’

    雪典蹬着天花板奔跑，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把巨大的和弓。

    他一边跑着，拿出了一把弓箭，他蹬着天花板跳起。雪典在空中拉开弓弦，一直拉到尽头，然后放开了。

    随着粗犷的‘嘣’的一声，弓箭射过来了。

    这到底是多么熟练的技术呢。

    五只箭，像花朵一样开放，然后划着不同的弧线，绕着螺旋的轨道，从无法预计的角度袭击而来。

    －－风！

    我赶忙聚集了魔力，魔力在我手中烟雾般消失了。实验体的力量，无论是谁都能做到吗。

    ‘Pheeee’

    人火吹了口哨。

    箭一瞬间喷出了火焰。

    着火的箭，轨道变得混乱了。箭开始舞向错误的方向，各自撞在了墙上。

    雪典的表情扭曲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什么，摆出了要投出的姿势。

    他手里握着的，是棒状飞镖。

    但是，扔出来的，却不是飞镖。

    空中，飞舞着雪典的手腕。

    手腕碰到天花板的时候，分散开成为了粉尘，轻轻地飘散，落向了地面。

    发出清澄声音的，是毫发无损的飞镖。

    ‘呜！’

    雪典转身要跑，他的身体突然向前一踉跄。他的左腿掉在了地上。

    分解开的是膝盖。

    右膝。右肘。左肘。看不见的利刃朝雪典袭来。

    ‘帮了忙，Thanks。’

    人火对身后的某人点头。

    ‘那么，最后啦。’

    男人轻佻地说着。他的右手射出红色的光线。

    红色的光线缓缓地在地面上爬着，像是在舔舐。光线抚摸了男人的手和脚，令其变为了灰烬。

    ‘呃呃呃呃！’

    惨叫无法忍耐。

    金发燃烧了，男人因苦闷而扭曲的表情浮现在火焰中，崩溃了。

    男人烧成了白灰，随风飘散。

    ‘看到了吗，克绮君？这就是他们的作风。’

    我耸耸肩。如果是那个梅鲁神甫，应该是准备了关键时刻的对策的。比如说，我落入斯特拉斯手中的时候。

    这我能够理解。

    无法理解的，是这些男人。

    ‘我们有时间。慢慢谈吧。’

    那个房间在研究所的地下。

    地下一层整个作为了一个场所。

    我坐在椅子上。

    应该不会是电椅吧。他们用皮带把我绑在素朴的椅子上，我感觉很沉闷。

    最后穿白外套的助手们在我身体各处贴上电极，刺入了针头。

    椅子周围，那大概叫做魔法阵吧。白色的地板上，画着几何学图案，和我知道的各种文字都不同。图案上分别涂上了各种颜色。

    那些面具们像是要压住我，绕到了我身后，想要封住我的力量。

    然后……神鹰站在我的面前。

    他滔滔大论的声音，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关于这世界的存在，你知道多少呢？

    地面上，似乎曾经被称为魔的东西支配。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对，有着像你一样力量的人，击破了魔，并用那力量筑造了新的世界。我们在白昼的光芒中生活，魔物则被封印到黑暗中。

    但是……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灭亡。他们绝对无法出现在白昼的世界中，他们无法颠覆人类的世界。但是，在人们所不知道的暗夜之下，他们还生存着，继续着无法无天的勾当。

    克绮君。我们感谢你。因为之前鱼人们的事。那个杀人案件，永远不会受到法官的裁决吧。确实，这个小城中，每天都会有数人在死去……这样，人类的世界也不会发生变化，而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剩下的人，作为家人，这却是会改变一生的悲剧。

    我们也做出了扫除鱼人的计划，但是你先去做了。不过……在这地面上徘徊的，并不只有那些鱼人。吃人的魔物，在都市中也存在无数个。就像那个吸血鬼。

    我们必须要令他们灭绝。’

    他说的话，从逻辑上来说，我能够理解。

    我也是这么想着，和那些鱼人战斗的。

    但是，我还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

    “为什么……杀了惠？”

    神鹰皱了眉头。

    ‘卷入了一般平民，是不幸的事故。’

    “军队进行炮击，叫做事故？”

    ‘那个公寓中，明显有以你能力为目标的魔物潜伏。所以我们为大规模的反击做了准备。’

    是说伊格尼丝吗。

    ‘我们趁着你不在的时候进行了攻击……对于你妹妹的事情，我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吗。

    “那个实验室里……那些孩子们呢？”

    ‘和他们一样，是实验体。’

    神鹰说着，指了指后面的面具们。

    “为了什么去做那些事？”

    ‘为了制造和他们战斗的力量。’

    “就为了这个，把孩子给……”

    ‘一般来说，孩子的细胞，更能够禁受变异。

    我认为这是很残酷的事。不过，另一方面，现在此时此刻，也有孩子正在被魔物杀死。

    通过他们的研究，我们得到了和魔物战斗的力量。我们能够稍微减少人世间黑暗中死亡的人数了。

    如果这是有报应的话，我甘愿承受。不过，那要等到将他们全部葬送之后。

    而且，当然。如果你能够协助我们，就可以停止那样的实验。’

    神鹰的声音中涌出了振奋的感觉。

    如果我一不留神，这充满喜悦的声音甚至能将我也卷入其中。

    喜悦。

    ……是吗。

    神鹰，不恨我。

    他的部下……我杀了士兵、研究者和实验体，但他毫不介意。就像他毫不介意惠的死去。

    他是真正地从心底沉醉于杀死魔物的行为中。不对。他坚信那才是善。其他的各种悲剧、死亡，都不可能摇动他的心灵。

    这个男人，很危险。

    穿白外套的男人们把点滴针刺入我的手臂。

    魔法阵的对面，研究者并排坐在无数终端之前。他们都很忙碌地面对着键盘。角落里，剩下的士兵看管着绑起来的房东小姐和狼少女。

    那是人质吗。

    ‘首先，先从你身上吸出所有从魔物身上夺来的魔力。让你的心脏容器变空。

    然后，向那里注入人类普遍拥有的魔力。

    那魔力会扭曲空间，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魔力会从那门里流向这个世界。

    我们会用你的力量改变世界。这次我们就能够创造出完全否定魔物存在的世界。’

    “为什么要故意对我说这些？”

    ‘什么？’

    “既然要改变世界，不如不给我提供多余的信息，那样会更妥当吧？为什么要进行无聊的演讲？”

    神鹰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没有变化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单纯考虑一下，你想让我成为同伴，让我同意你的观点。就是说，用我的魔力呈现的世界，是我所希望的世界吧？”

    ‘你说的话，只说中了一半。如果你能够同意我的观点，那么你就能够得到最大的安全。只是，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我们也准备了对策。’

    神鹰向身后的研究者们摆手。

    ‘我们进行缜密的运算，我们可以让门具有我们希望的性质。只是，在这种强硬进行的情况下，仪式留有不安定因素。最重要的是危及你生命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希望你在理解我们的道义的基础上，协助我们。’

    我等着神鹰说完，我缓缓说。

    我脸上浮现了保留的微笑。伊格尼丝的，那种微笑。

    “谢谢。我很明白了。

    明白了你们的问题。”

    ‘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应该会花费时间来对我洗脑。用上专门的交涉者，花费一个月甚至一年来慢慢说服我就行了。你们不会做出社长直接谈话这种愚蠢的行为。”

    ‘那是因为……’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有必要在这里强制进行仪式。没有时间了吧？”

    ‘所以呢？’

    “能够考虑的理由有两个。执行仪式有时间上的期限……或者，有外部的牵制。那么……比如说，感到了事态变化的魔物们，开始进攻这里了。”

    神鹰露出了有趣的表情，他耸耸肩。

    ‘带有希望的观测倒是没什么。这只不过是妄想。’

    “刚才我就很在意脚步声。我身后的实验体，还剩多少？”

    神鹰右侧的脸颊，突然颤了一下。

    我只是试探他一下，让我说中了吗。

    “也就是说，面临危机的，神鹰，是你。为了千年一度的机会，花费了几十年时间来进行准备，但一切都处于这关键的几分钟之内，你处于失去一切的边缘。”

    ‘……就是说，你不打算协助我。我这样认为可以吗。’

    我心中的伊格尼丝回答。

    “现在才明白吗。蠢货。”

    我撅起嘴，吐出口水。唾液正中神鹰的脸颊。

    ‘赶快进行处理。强行进行仪式。’

    神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一次又一次地擦着脸。

    ‘你的性命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成为新时代的牺牲吧。’

    “五分钟？那可不一定吧……”

    我还没耍完贫嘴，电椅就打开了开关。

    血液沸腾了。

    我整个身体被狂乱地摇动。

    摇动并不是因为椅子。

    我的身体内部，根部的什么东西在强力地摇动。

    我睁开眼睛，明明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活动。我闭上眼睛，感觉就像是被扔到了洗衣机里。

    肉在摇动，内脏在震动。连接肉的骨头，已经拧到了极限。

    “住手－－！”

    连惨叫的声音都变成了颤音。

    我感觉着摇动我身体中心的剧痛，这时我发觉。无论摇动得多么剧烈，我体内也有不动的中心。

    胸口中跳动的心脏，就是将我固定住的楔子。

    全身都在震动，我的血液集中到了心脏。

    心脏跳动着。

    耳边响起的心跳声，像大炮一样，震得我鼓膜生疼。

    全身的摇动，开始同步。

    心脏猛烈的跳动，和摇动身体的晃动，逐渐重合了。

    我的力量，力量本身从身体中被抽取了。

    心脏开始缓缓活动。心脏灼烧着胸口，挤烂了肺，挖着喉咙向嘴里前进。

    然后，它冲出了头顶，飞到了空中。

    极其脱力的感觉覆盖了我的全身。只有将细胞本身碾碎的疼痛还支撑着我的意识。

    朦胧的意识中，只有视觉还能鲜明地看到周围。

    神鹰在哄笑。

    令我注目的，是他身后。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

    混在白外套男女中走来的，一个研究者。他有着一头精致的金发，在职员中看起来不顺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既然在，那也没办法。

    研究者们都在终端前拼命地干活。我的呻吟声吸引了士兵的注意力。还有神鹰的。

    我朝神鹰竖起了中指。

    金头发的家伙缓缓地溜到抓住房东小姐的士兵身后。

    他手里握着木刀。

    这大概是特别美好的声音。

    士兵缓缓倒在地上。

    ‘什么，是谁？’

    神鹰回过头。

    ‘不认得老子，老子就让你们知道知道！’

    峰雪握着木刀朝向研究者们。

    显像管内部是真空。所以，破坏了气密装置，就会爆炸。更正确地说，是爆缩。

    研究者们使用的不是液晶，而是普通的显示器。

    这就是不幸的开始。峰雪每次挥刀，都会引起爆炸！

    终端、显示器、还有各种很大看起来很贵的装置，都在峰雪的刀下变成废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打算使用魔力，我感到全身疼痛。

    胸口中已经空了，但还稍微有一点残余。

    －－有这么多已经够了。

    我召唤了风，切开了全身的拘束皮带。和我预料的一样，我背后没有实验体的身影。

    我摇摇头站起来。峰雪抱着房东小姐和少女，站在化为废铁的终端中间。研究员们远远地围着他。

    ‘来来来，远者听我声！近者见我形！我就是名冠天地的峰雪家，峰雪群云的独子，峰雪绫是也！

    有人想死的就赶快过来！’

    峰雪正眼持刀，高声自报名号，他的样子很威风。

    “峰雪！”

    我朝峰雪那边跑去。神鹰很慌张，我顺便飞起一腿踢在他脑袋上，把他踢飞了。

    ‘盲龟浮木，优云华花。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喂，克绮。这次你可得全都对我说了！’

    “四面楚歌，千载一遇。出乎意料救我一命。虽然我很想说，我愿意都告诉你……”

    我用右手聚集了风。虽然我只剩了一点点力气……

    响起了轻微的枪声。

    子弹很危险地绕过了峰雪。他脸上流了血。

    “之后再说。”

    ‘同意！’

    我们两人抱着房东小姐和狼少女，朝着出口跑去。

    瘫软的研究者们不用理睬。

    ‘把实验体叫回来！赶快！’

    神鹰疯狂地喊着。

    我虽然也考虑过要把那家伙当成人质，不过还是逃跑优先。

    我们跑上了楼梯，到达了一楼。

    ‘喂，你没事吧？’

    我上完了楼梯之后，倒在了地上。

    我没出声，只是点点头。

    我的身体感到剧痛。我全身的精气都从胸口深处被吸走了。

    ‘抓着我！’

    我扶着峰雪的肩膀走着，像是在地上爬一样。

    现在，峰雪扛着完全失去意识的房东小姐、狼少女，还有我。他拉着三个人。

    “不沉吗？”

    ‘当然沉啦！你给我闭嘴。’

    峰雪说着，龇出了牙。

    “峰雪……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说了闭嘴。’

    “不是……说话比较能够保持意识。”

    ‘是吗。我从梅鲁公那里问出了你来的地方。我绕到了研究所后门，那里有个昏倒了的家伙，我就借用了他的白外套。’

    “就这样而已？”

    ‘是啊。’

    “运气真好。”

    ‘是吗？’

    吸血鬼、人狼和我的行动，都成为了诱饵，使得他能够顺利潜入了。

    ‘马上就到了，给我挺住。’

    交互向前迈出双脚，没想到会是这么辛苦的事。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追兵来。

    我们能够就这样突破大门吗？

    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走廊对面响起了有规则的脚步声。

    我们的武器，只有峰雪的木刀。

    “……峰雪。我们分成两路。”

    ‘干什么？’

    “我来制造时机，你去突破大门。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应该会在那里。”

    ‘梅鲁？为什么？’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两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交给我吧……我应该是这样说的，不过一个人运送两个人很难呀？’

    “这样……如何？”

    我集中了零星的风，凭在了房东小姐和狼的身上。

    ‘哦，突然变轻了！’

    “好的，听好了，峰雪。我一发出信号……”

    从拐角出现的，是完全武装的士兵们。

    溅在他们身上的血量，让我知道了外面战斗的残酷。

    但是，没有实验体。这真是令人感激。

    ‘你的援军看来也死光了。投降吧。’

    馆内广播中响着神鹰的声音。

    不，那是不对的。实验体没有回来，就是还和吸血鬼们战斗呢吧。

    ‘投降？不愿意！’

    峰雪先回答了。

    ‘别杀死，要活捉！’

    神鹰的声音响彻四周。

    前面的男人用**射击，大概是打算掩护。想要塞住那个枪口，只要很小的空气珠就够了。

    伴随着火焰的爆炸，令男人和他身边的士兵一瞬间成为了血淋淋的肉酱。

    剩下的男人，无言地扔掉了枪，拿起了小刀。

    接下来，就是全身冲过去了。

    本来就没打算赢。

    敌人是战斗的专家，而我没有格斗战的心得。

    坚硬的肉阻挡了挥动的拳头，石头般的一击砸了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峰雪。

    他毫不惧怕闪动的小刀。他正眼摆出的架势，有着横扫周围的威风。

    木刀飞舞着，甚至留下了残像。

    一瞬间。

    我确实看到了刀尖像蛇一样扭动。

    他只是刺了一下就击落了小刀，然后击中对方的腹部。

    我没有余地去观察善战的峰雪了。

    我的拳头肿了，手肘满是鲜血。我的腹部挨了一膝盖，我弯下腰的时候，脖子上面又受了重重一拳。

    我倒在地上。

    士兵们立刻聚集起来，开始对我围殴。

    不分队长和队员，所有人都在踹着我的各处要害。

    这不是受到训练的部队的行为。

    如果是进行战斗作业的人，应该会理解全员扑向一个人的不利之处。

    但是，他们是在害怕。

    至今为止，他们一直在和吸血鬼们进行超越人类智慧的战斗。而且，刚刚他们还失去了伙伴。

    恐怖使得理性的维持松懈了。他们陷入了半恐慌状态，向我扑来。

    －－这正是我希望的。

    “峰雪！”

    我用浑身的力量叫喊。

    我用上了最后的魔力，集中在双手。

    我绞尽全力，在胸口前击掌。

    随着‘啪’的一声，士兵们的耳朵喷出了血。

    现在我的力量，只能卷入数米。所以，有必要让所有人都聚集到我周围。

    失去平衡感觉的士兵们，一齐倒下了。

    最后，我看到峰雪从上面跑过去。

    我按着疼得‘咣咣’作响的头，忘记了眼晕，向眼前的敌人挥出了最后一击。

    我感到了下颚被击飞似的冲击，这令我眼前变暗了。

    清醒和惨叫同时到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觉，这声音是从我自己的嘴里发出的。

    胸口尖锐地疼。

    ‘开始启动试验。’

    广播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我又被绑在了那椅子上。

    和刚才不一样的是，从我左胸长出来的金属桩子。

    桩子上面卷着无数的导线，导线沿着地面伸向远方。

    惨叫停下，是因为肺活量到达了极限。

    我喘着粗气，拼命地冷静下来。

    我看看周围。脚下的魔法阵和刚才一样。

    白外套的男人们，聚集了剩下的电脑，继续进行任务。

    房东小姐、狼、峰雪都不在这里，算是个好消息。

    ‘醒了吗，克绮君？’

    神鹰探过来的脸上，有着毫无隐藏的憎恶。

    ‘浪费了我很多时间，接下来要进入实验第二阶段了。准备好了吗？’

    神鹰说完哄笑着。

    ‘到了现在，你还是站在非人住民的一边吗？’

    “我站在人类这一边。不过，和你不一样。”

    ‘你灭亡了鱼人一族，你和我哪点不一样？’

    “我没有去盼望那件事情本身。我只是努力去做能做到的事情。

    而你所做的，只是消灭明天。”

    ‘说的真漂亮。现在，此时此刻，也有正死在他们手上的人。’

    “也有因为他们才得救的人吧。斯特拉斯不是制药公司吗？”

    ‘那又如何？因他们而痛苦的人更多。只是为了少数几个例外，你就愿意看着他们继续生存下去吗？’

    “不对，这不是例外或是大小之类的问题。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死，什么都不做，会发生更大的悲剧。对于缠绕起来无法解开的困境，也许没有正确的答案……所以。”

    ‘所以只能从根上将其完全消除，不是吗？’

    “不是。重要的是不转移视线的勇气。是敢于一直看着悲惨和不幸连锁的忍耐。缠住的丝线，不解开是不行的。”

    ‘歌路迪亚斯结是没有解开的方法吧？’（编者按：希腊神话中谁也解不开的结。）

    “那到底是几世纪的故事了？支配者夸大妄想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你是没有勇气注视打结的胆小鬼。”

    ‘你是说……你是说我在悲惨面前扭头不看吗！’

    神鹰的声音第一次带有了愤怒。

    神鹰踢了椅子。

    椅子的震动传递到了胸口的桩子。我感到了剧痛，吐出了血。

    白外套的助手们开始慌忙地调整装置。

    神鹰背对着我走开，我只是默默看着他。

    ‘任务开始。第二阶段！’

    最先产生的，是声音。

    像是钢琴声一般的清澄声音振动着桩子，我感到了疼痛，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单发的声音逐渐连接起来，重合了，成为了高频声波。

    ‘开始第一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A3转为C7。’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然后就有了光。我脚下的图案开始闪耀无数的颜色。各种颜色互相交替着，最后逐渐溶合成了接近白色的彩虹色。

    ‘第一次励起成功。确认了灵子状态的迁移。接下来开始第二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G9转为K12。’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突然，我感到身体浮到了空中。

    瞬间的浮游感和接下来感到的下落感。

    我不假思索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不对，椅子没有动。

    是我的感觉发狂了吗……如果不是，那就是这里失去了重力。

    ‘第二次励起成功。灵子状态开始扩大。’

    插在我胸口的桩子，热得要烫伤我了。

    灼烧我的热量，通过肋骨和脊椎，传递到了全身。

    ‘第一阶段结束。接下来开始第二阶段，开始灵子状态的诱导成型。’

    淡淡的朗读声。

    桩子的轮廓模糊了。视野开始染上了一层彩虹色。

    刚才还滚烫的桩子，现在冷得要冻上了。

    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全身都疼，拔牙一样的疼。

    冷气和热气交互地向我袭来，令我难以忍受地扭动着。

    我看到，神鹰站在研究者们前面，看着我这边。

    他举着双筒望远镜。

    我努力露出嘲笑的表情。

    我的牙齿合不上了。我牙根用力，嘴角扭曲给他看。

    现在桩子发着七色的光芒，响着美丽的音色。

    冷和热，阴和阳的猛烈变化，逐渐在我体内形成了心跳。

    GAN。

    每一次脉动，都使得我的全身跟着颤抖。

    如果没有把我捆住，大概现在我会像人偶一样甩出四肢吧。

    GAN。

    随着脉动，我感到胸口中什么被切开了。

    那感觉潜入我身体的芯中，给予我不是热气或冷气的感觉。

    GAN。

    声音、光、空间本身都卷着漩涡吸入了桩子中。

    我就像是空心的口袋。

    桩子吸入的力量，切开了我的内脏，扭烂了我手脚上的肉，将我全身都压缩起来。

    拘束服发出声音弾碎了。

    振动令椅子逐渐解体。

    胸口的桩子一下子拔出来了。

    桩子掉在地上发出声音，然后‘滋’的一声溶解了。

    没有出血。

    我只是感到了呕吐感。

    ‘超弦调和子启动。一号到八号，准备启动。’

    ‘一号“乾”临界待机。’

    ‘二号“坤”临界待机。’

    ‘三号“艮”临界待机。’

    ‘四号“巽”临界待机。’

    ‘五号“震”临界待机。’

    ‘六号“坎”临界待机。’

    ‘七号“兑”临界待机。’

    ‘八号“离”临界待机。’

    ‘全调和子，临界待机。’

    ‘超弦调和子完成启动准备。’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魔法阵的顶点发出了七色光芒。

    同时，我感到全身都要被压烂了。

    周围闪着无数的光，甚至带有了质量，开始压碎我的身体。

    遍布我全身的块状物，开始缓缓压向我的体内。

    像是数万年的熔岩压力中，从碳元素变成钻石那样。我体内的魔力，逐渐开始压缩到心脏的部位。

    ……

    ‘什么呀，这是……’

    峰雪打开了入口的门，然后便呆呆地站住了。

    他腰间插着木刀，两个肩膀上扛着房东小姐和没见过的少女。他好不容易出了研究所，可是……

    研究所的正面，正在燃烧。超越峰雪身高的纯红火焰燃烧着，巨大的火焰有时还会像间歇泉那样产生巨大爆炸。

    纯红的霞雾对面，能够隐约看见的，是非人的战斗。

    比人更大的四足兽。天空中飞舞着不像鸟也不像爬虫类的异形鸟们。

    峰雪是否发现，像幽灵般行走的住民们没有影子呢。

    处于火焰中心的，是带着白色面具的异形集团。

    他们身上的防护服表面，已经被火焰包住了。

    峰雪腰间的木刀微微摇动。

    脑中翻滚着血、肉和尸体的影像。刀在追求战斗。

    这东西是上路的时候梅鲁给的饯别物。

    骗子神甫还说这是古代的魔剑呢……算了，到了现在，无论什么都能相信了。

    实际上，确实出乎意料地好使，刚才也管了大用。

    和非人对手的战斗，到底能发挥多大威力还是未知数……

    峰雪吸了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器量。

    他握住腰间木刀的瞬间。

    ‘啊……我，这是怎么了？’

    峰雪的左肩发出了声音。

    ‘是我，峰雪。’

    ‘峰雪君？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吵醒您。现在稍微有些顾不过来，我尽快解决问题。’

    ‘连你也卷进来了呀。对不起……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房东小姐从峰雪肩膀上下来站在地上，但是她的膝盖却在摇晃。

    峰雪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听话。

    ‘听好，房东小姐。伤员不用担太多心，好好睡就行了。一切就交给我峰雪吧。’

    ‘真的，不帮忙也行吗？’

    ‘真的。’

    ‘我知道了。峰雪君。拜托你了。’

    房东小姐轻轻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峰雪勉强抱住了她。

    ‘那，我呢？’

    ……哦哦，忘记了。右肩的少女也醒了。

    现在再仔细看看，她的皮肤红红的，四处都有烧伤的痕迹，衣服也烧焦了破破烂烂的。

    ‘我叫峰雪。是克绮的朋友，明白吗？’

    ‘克绮的朋友？是这样啊！’

    ‘估计你也遭了不少罪，不过接下来有我呢。就安心地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这可没法安心呀。’

    ‘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办呀。’

    峰雪叹了口气，看着火海。

    ‘禅僧快川曰，心头灭却火亦凉……来吧。’

    ‘快川不是被信长用火烧死的人吗？引用这样的句子没问题吗？’

    ‘小姑娘，知道的不少啊。是呀，快川是不行的呀。那么……’

    ‘还是说燃眉之急吧。’

    ‘说的真不错呀。’

    峰雪嘟囔着，在入口处四处张望。

    如果能翻越前庭进山那还行，不过火海似乎是躲不过了。

    ‘那么，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克绮倒是说过要拜托梅鲁公……’

    看看四周，看不到梅鲁神甫的影子。

    ‘还有啊，你能自己站着吗？’

    ‘唔，估计是不行吧。’

    峰雪看了看少女的脚，无语了。

    脚腕下面没有了。少女的脚就是一根烧焦的木棍。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用介意。再等一会儿就能长出来了。’

    ‘是吗……那么……’

    ‘只要突破那里就行了吧？那么，有办法。’

    峰雪双肩背着少女和房东小姐。

    ‘预备……’

    随着这个声音，少女的全身弯曲起来。

    ‘动！’

    少女发出声音的同时，峰雪全身都被风包住了。

    突风在火海中做出了一条路。

    峰雪感到，右肩上的少女无力地倒下去了。

    用尽全力了吗。

    ……抱歉啊，小姑娘。

    峰雪的胸口产生了一丝疼痛。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

    ……

    峰雪跑着。

    他摆着双手双脚，用全速在火海中跑着。

    他跑在海中分开出现的一条细道上。

    ‘喉咙……要烧焦了……’

    即使没有火焰，风还是热的。火粉贴在了脸和手臂上。

    每次呼吸，鼻子和胸口深处都会感到疼痛。

    ‘……畜生，到底还有多长啊？’

    越跑，道路就变得越窄。

    道路消失之前能跑出去吗。这是个问题。

    少女已经完全瘫软，无法再拜托她了。

    火焰的对面，能看见森林。

    还差一点。峰雪这么想着，脚上用上了最后的力气。这时。

    ‘……最坏的情况啊。’

    挡在路中间的，是戴面具的巨人。

    它全身带着火焰站在那里。这是实验体中大一号的那个巨体，它完全塞住了道路的风。

    它威吓似的张开双手。

    ‘要干架吗！’

    峰雪虚张声势，敌人没有理睬，只是塞着道路不动。

    这时风的道路越来越窄，已经开始烧到房东小姐和少女的脚了。

    －－拼了，不管了。

    峰雪拔出了腰间的木刀，指向了天空。

    沐浴火焰的木刀，闪着红色的光芒。

    红光在战场中飞洒了威风。

    就在这时。

    ‘那个，你，难道就是……峰雪君吗？’

    一个影子像是受到光的召唤一样出现了，他令人泄气的声音和这个场所十分不配。

    峰雪回过头。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宽广的后背似乎很疲惫，裤子的膝盖似乎要破了。他是个细竹子头发的中年。

    ‘我是峰雪，你是谁？’

    ‘啊，我，叫做田中义春。梅鲁老师那边，派我来送峰雪先生一程。’

    ‘梅鲁公说的？’

    ‘梅鲁公？’

    田中吊起了眉毛，走上前一步。

    不动的实验体脸朝这边。

    ‘你呀，对年长的人，这种态度是不好的呀。年轻，有朝气那是好事，可是呀，以后有一天你也会上年纪的啊。呃那个，这样说话，听起来也许像是老人重复不已的唠叨，不过呀，你以后也会有一天这样想的啊。’

    田中拍了峰雪肩膀一下。

    ‘怎样都行啦大叔，这里很危险的。’

    ‘能请你，稍微退开一些吗？’

    很无意的一句话，从气魄上压住了峰雪。

    峰雪退后了一步。

    田中摆起了姿势。

    随着锐利的一声呼气，他踏出了脚。

    摇动大地的震脚，招来了风岚。

    风吹过了峰雪的脸颊，吹散了压迫过来的火焰。

    风吹散了实验体身体上的火焰，这一瞬间。

    田中冲入了实验体的怀中。

    实验体巨大的双手像是陷阱一样即将合上，这时。

    ‘呀！’

    田中的拳头，狠狠击入了目标。

    响起的声音，就像是巨钟敲响的声音。

    ‘大叔，好厉害呀！’

    峰雪快步跑了过去。

    ‘没什么，这种程度，就叫做年纪的积累。’

    ‘好勒，走吧！’

    ‘……虽然我也想……’

    田中的膝盖倒下了。

    ‘喂，大叔，怎么了！’

    田中倒在地上，峰雪握住他的手。峰雪感到自己手里湿湿的。

    黑色的血液。

    田中的小腹惨烈地开了大洞。

    ‘这样，没能顺利完成送客的任务呀。’

    田中小声说着，带着充满苦涩的语气。

    眼前又出现了巨人。

    背后也跟着更多实验体。

    ‘切！’

    峰雪是寺庙的孩子，虽然上了教会学校，但从来就没有做过祈祷。

    只有这一瞬间，他仰望天空。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峰雪看着前面。看着前方塞住道路的实验体们。

    他双手双脚用上力气。

    ‘你们这些家伙，给我从那里闪开！’

    －－白套装的少女－－浑身是血的父亲－－戴面纱的母亲－－披斗篷的哥哥－－戴着锁链的丈夫－－笑脸的妻子

    克绮眼前高速闪过无数的面孔。

    －－愉……喜……恐……悲……怒……颌……哀……乐……肯……悦……怖……讶……笑……否……快……苦……痛

    一个个感情产生并且轮换。

    没见过的记忆在支配我。

    在我一张张脑细胞的薄皮上写着，刻印，烧焦。

    －－我喔WO是谁？

    怒涛般的回答从我脑底出现。

    数千个名字，把我压得几近崩溃。

    我试着抓住微小的记忆。

    －－ZHELI哲理这里是研究所。

    人类全体的魔力，在我喔WO的胸中。

    克绮有件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他猛烈地探索着胸口。

    －－我喔WO想____。

    我眼皮中浮现了微薄的面孔。

    红发下面，恶作剧的眼睛在闪亮。

    我还没有把焦点定在那面孔上，就有数千个面孔覆盖在上面了。

    －－不对！____！

    消失的记忆中，克绮抓住了那一份记忆。

    露出讽刺笑容的嘴唇摇动着，轻微地动着，形成了一个词。

    噪音中，他全力凝聚目光。

    －－KATSUKI。

    －－KATSUKI！KATSUKIKATSUKIKATSUKIKATSUKI克树香月甲木和纪贺津树……克绮！

    我好像想起了重要的事。

    －－KATSUKIKATSUKI克绮思慕想念祈愿悲痛喊叫____。

    －－____！____！____！

    名字已经到了我舌头尖。

    －－伊格尼丝！

    ……

    ‘目标体内，确认生成泛次元结晶。密度真度同时扩大中。’

    ‘结合密度突破7000。继续上升中。’

    ‘突破了次元贯通的理论值。’

    神鹰点头。

    ‘任务第三阶段开始！’

    他的声音中有着抑制不住的愉悦。

    ‘现在开始任务第三阶段。全研究员，退避到亚空间结界内。’

    以克绮为中心的狂暴光芒，突然消失了。

    黑暗之中，只有克绮的身体在微弱地发光。

    风景突然扭曲了。

    ‘确认生成疑似重力场。亚空间结界启动。’

    神鹰他们脚下产生了蓝色的光。

    就像是液体吸入漩涡一样。

    克绮周围的地板、天花板、空气……空间本身，就像是爱沙的画一样扭曲，吸入了他的胸口。（编者按：MauriceEscher，荷兰画家，细密表现相位几何学的幻想，作风独特。）

    研究所的地板产生了裂声。

    ‘建筑物能够坚持住吗？’

    神鹰嘴里轻声说。

    虽然已经计算过了强度，但还是感到不安。

    ‘计算来看，建筑物全体崩坏以前……就会被那个东西吞入。’

    操作员的回答其实不说出来比较好。

    ‘Schwarzschild半径正常扩大。疑似质量正比于t的五次方扩大中。’

    克绮的头上是狂乱的风暴。

    以心脏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

    不断扩大的龙卷，将一切都扭曲并且吞入。

    天花板消失不见了。

    天上的星星看起来也有些歪曲。

    ‘目标、特异点、显现！’

    天空出现了裂缝。

    原本黑暗的夜空，中间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缝，其中开始露出带有脉搏的光。

    ‘特异点，开始诱导！’

    克绮的力量……聚集全人类魔力的长枪打开了空间的洞穴，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门。

    那个世界的魔力……那个世界的法则雪崩般来到地上，驱逐古代的法则。

    接下来，只剩下打开正确世界的门了。

    计算在七年前已经完成了。

    ‘疑似重力场的控制发生问题！’

    ‘附近确认次元抗体的发生！开始干涉了！’

    ‘不可能！魔物们应该已经隔离了！’

    神鹰喊着，像是要吐出鲜血。

    ‘发生源……处于研究所一层！’

    ……

    研究所的前庭通过了巨大的爆风。

    红莲般的火焰，将一切悉数吹尽。

    ‘……怎么？’

    峰雪慌忙扑在地上护住房东小姐和少女，然后便瞠目结舌了。

    天上光芒四射，像白昼一样。

    涂满了血糊和泥泞的手脚，看起来已经变得灰白。

    峰雪仰望天空。

    那个东西，在暗夜的空中，闪着深蓝的光芒。

    覆盖整个天空的翅膀，纤细的手脚。

    还有，俯视下界的眼睛。

    那东西带有无法正视的炫目光芒。对于峰雪来说，这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

    膝盖瘫软了。

    峰雪抱头蹲在地上。

    别看。眼睛会瞎掉。

    别出声。会被发现。

    这是刻入了本能之中的恐怖。

    隶属的记忆。

    TheLordHasCome.

    主降临于人世。

    －－畜生。要是没祈祷就好了。

    峰雪因恐怖而不停发抖，他躺在了大地上。

    焦臭的地面，灼烧般的烫。

    那热量突然消失了。

    连空气都变冷了。

    周围逐渐恢复了黑暗。

    峰雪胆战心惊地抬起头。

    ‘……伊格尼丝，小姐？’

    不，不对。

    眼前这个不可能是伊格尼丝。

    后背的颤抖呢。

    想叫嚷着逃走的这股感觉呢。

    一丝不挂的裸体闪着光辉。比起色心，她更能招致恐怖和绝望。

    她后背上有闪着青色光辉的翅膀。

    ‘峰雪……’

    伊格尼丝轻声说着，就像婴儿重复话语一般。

    她平静的眼神中，出现了意志的光辉。

    －－和光同尘。（编者按：老子‘和二其光一，同二其尘一’……）

    光。甚至带有压力，让人无法抵抗的光。

    那衣服多少遮住了一些光，收敛于其中。

    她的面孔闪着神意的光辉，现在还令人犹豫能否直视，但已经让人能有感到美丽的余地了。

    峰雪咽了很多次口水。

    那个讽刺的笑容，已经不在那里了。

    伊格尼丝的脸上，有着刚刚出生的婴儿般的纯真。

    同时，也能感到阅历了数千年时光的深深智慧。

    没有任何修饰的真实面孔。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纯真笑容。

    只是注视着她，感觉就像是窥见悠远的深谷。

    心冻住了。

    被一味地压倒了。

    ‘克绮在哪里？’

    这句话让峰雪勉强恢复了自我。

    峰雪颤抖的手指向研究所。

    包围四周的火焰、排列起来的巨人们，都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

    比起那些，峰雪只是在专心地惧怕眼前的女性。

    ‘是吗。’

    实验体击碎了火焰的墙壁，向这边冲来。

    伊格尼丝的身体上缠着光辉的装扮。八个巨大身躯塞在了她的面前。

    ‘嗯？’

    伊格尼丝仿佛刚刚注意到他们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看着一个个面具。

    像是在估算他们的能力，像是在询问他们的意思。

    巨人们战栗了。

    他们都是具有大量杀戮兵器破坏力的超人。

    这样八个人的集团－－

    面对徒手空拳的女人，就像是被蛇瞪着的青蛙，全身变得僵硬。

    异形的巨人们，因为也曾是人，不可能不理解。

    在他们基因里刻入的恐怖记忆，血液中长眠的太古恶梦，不可能记不起来。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发出巨吼，奋起了战意。这是作为人类的尊严，是作为最强士兵的自负。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错乱呢。

    ‘好吧。’

    女人微笑了。

    她嘴角稍稍翘起。

    这时，实验体们已经意识到了破灭。

    恐怖消除了理性的约束，巨人们被最后剩余的生存本能所驱使，解放了肉体中的一切。

    这是浑身的最大出力，将一切赌在一击上的必杀攻击。

    灼热的火焰在四千度以上。

    闪过的雷电有两千万伏特。

    带有七百万焦耳轰击的冲击波。

    两千气压迸出的超高压榨水流。

    连山峦都能穿透的巨大破坏力，向着包裹在柔纱中纤细而轻柔的女人肢体杀来。

    ‘不自量力。’

    伊格尼丝抬起一只手。

    仅此而已。

    连摇动头发的微风般的力量，都没有到达她的身体。

    炸裂的所有能量，都丝毫不剩地被她的手掌所阻挡。

    火焰、雷电、运动量，一切都维持着狂乱而凝缩起来，连逃离的场所都失去了，收束在细长手指的缝隙间。

    之后，只剩下像超新星一样放出光辉的纯粹能量的凝结。

    伊格尼丝悠然地微笑着，像是玩弄着酒杯中的液体，缓缓地在手掌上晃动。

    ‘消失。’

    言灵，只有一句。

    它的显现十分迅速－－

    八个巨人没能躲避，甚至没能摆出防势。他们都沐浴在伊格尼丝手中扩散的光辉中。

    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惨叫。

    邻接的细胞们交互破裂、压坏，其构成分子以一纳秒的周期重复沸腾和凝固，甚至元素级别的结合已经不被允许－－他们作为科学精粹的肉体，连残骸都不剩地消灭了。

    ‘……那到底是什么……’

    峰雪只是呆站着，他只能小声嘟囔。

    当然，他根本不会知道。

    那是，最高傲的利刃。

    她是曾经作为神被人敬仰，或是作为恶魔被人敬畏的荒魂，一直活到现世的最后一人。

    她乔装成为人类，度过了悠久的岁月。她那一直封印着的力量，现在只是解除了束缚，完成了复活……

    ‘给你添麻烦了。’

    伊格尼丝拍了峰雪肩膀一下，峰雪不由得全身僵硬。

    不过，这下接触，没有让峰雪狂乱，也没有让峰雪溶化。

    只留下了强劲手掌的感觉。

    峰雪呆然地瘫软在地上，然后他又站起身。

    那到底是什么先放一边，现在的他，有着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完成呢。’

    他背起了房东小姐和少女。

    刚才那个魔法大概失去效用了，两个人现在很沉。

    ‘克绮那家伙。之后给我记住！’

    峰雪抱怨着，开始一步步向前走去。

    ‘次元抗体，接近中。’

    我在梦幻中听见了操作员紧张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

    “呜哇！”

    恐怖的叫声从我嘴中发出。

    我躺在地上。

    我头上是没有边际的黑暗。

    那不是我习惯的夜空。

    夜空带有裂缝。

    就像是有人用剪子剪了的相片。

    星星之间有着难以言明的鸿沟。

    还有……纵横的裂缝，在蠕动。

    逐渐扭曲的裂缝彼岸，有着跳动着的七彩光芒。

    －－就像是卵。

    夜空在孕育着什么。

    我只确切地知道，那不是世间寻常的东西。

    脉动的宇宙。

    我用手按住胸口。

    我的手心‘飕飕’地响着。

    比铁还灼热的心跳，和夜空的跳动是一致的。

    ‘回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神鹰的声音在很远处响着。

    歪曲的视野对面，我看到他拼命地摇着手。

    ‘次元抗体，更加活性化。干涉率突破百分之七十。’

    ‘位置！说位置！’

    ‘……侵入了地下。来了！’

    神鹰背后的门，像是糖果玩具一样歪曲崩坏，紧接着便弹开了。

    “伊格尼丝！”

    ‘久等了。’

    即使我自己也说出口了，但我还是难以认定这就是伊格尼丝。

    飘来了狂暴的香气。

    那就像是荒野中落下的雷电，能把人击倒的香气。

    虽然我熟悉她红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熟悉的身姿，但她身上那股气息却是压倒性的不同。

    连头发尖都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

    即使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也需要偌大的勇气。

    她身上包裹着的，不是平时微暗的绯色，而是纯白的外套。

    如果伊格尼丝的名字代表火焰，那么现在的她，则是解放了的白热太阳。

    －－女神。

    我想起了梦中看到的景色。

    “如何……回来的？”

    ‘你分给我魔力了。想回来是很简单的。’

    “魔力？我不记得你吸过我的血……”

    ‘我收下了比血还浓的东西。’

    伊格尼丝低下头。

    “……真是没变啊。”

    我看着伊格尼丝的脸，这么说道。

    伊格尼丝笑了。

    只有这是我熟悉的笑容。

    ‘哪里没变？’

    “不服输，逞强的部分。”

    ‘站住！’

    闯入房间的迟到警备兵，把枪口一齐对准伊格尼丝－－他们以这样的姿势凝固了。

    现在伊格尼丝的威压感，猛烈得令人只是看着她就会全身冻住。

    ‘别费我的事。’

    ‘别动！’

    伊格尼丝的话语中甚至带有温柔。警备兵们反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惨叫。

    但是无论多么害怕，他们没有立刻移开枪口，这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真是真是……’

    伊格尼丝轻轻抬起手臂。

    她的手掌上升起了火焰。

    火焰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跳动－－

    ‘……阳焰。’

    －－下一瞬间，所有警备兵都被火焰包住了。

    燃烧只是短短一瞬。

    之后连黑炭都没有剩下。

    那就是……我给伊格尼丝的魔力？

    那么厉害的力量？

    活下来的研究者们，都已经趴在了地上。

    只有神鹰站起来。

    他全身颤抖，大声嚷着。

    ‘住手！’

    ‘嗯？’

    伊格尼丝抬起眉毛看着神鹰。

    如果被那个眼神看着……不可能不倒下。

    神鹰没有倒下。

    他勉强站着。

    他的脸色变暗了。

    不对，那是血。

    他的脸浮现了血色的汗珠。

    ‘住手……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把魔物们……都葬送了。就差一步啊！’

    ‘就差一步，永远都无法到达的一步。只要有我在。’

    伊格尼丝说着，神鹰全身便喷出了血。

    但他还没有倒下。

    他抓着膝盖，坚持着。

    ‘你的心脏……给我！’

    神鹰接近我，像是个人偶一样破败。

    ‘怎么办？’

    我把手放在胸口中。

    我的手潜入胸口。

    我感到了疼痛。

    指尖感到炽热，麻痹了。

    那东西在我手中猛烈地一跳。

    我一鼓作气拔了出来。

    ‘现在的你，有着无限的全能。在这大地上，没有你意识所不及的事物。’

    伊格尼丝严肃地说。

    “这种东西，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恨恨地说。

    ‘那个！那个……给我！’

    神鹰扑了过来。

    我本来想躲开，但这时我感到了一阵目眩。

    心脏从我手里掉了下去。

    神鹰碰到心脏的瞬间。

    恐怖的尖叫响彻了四周。

    神鹰周围浮现了雾状的东西。

    那是鲜血的汗水。

    血汗卷着漩涡吸入了心脏。

    吸入的并不只是血。

    神鹰的手臂，连手肘都进入了心脏。

    他的喉咙发出了粗犷的惨叫。

    “抓住我！”

    我赶忙伸出手，但手只在血汗上滑了一下。

    从肘到肩都埋入了心脏，在头部没入的同时，惨叫停止了。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以很快的速度没入其中。

    他双脚不停地挣扎，最后连脚尖也吸进去了。

    ……

    我小心地向心脏伸出手。

    ‘没事的。那是你的东西。你能够控制。’

    她的声音很小。

    我眨了眼，伊格尼丝的身体透明了。

    “……怎么了？”

    ‘这是预想到了的事态。本来人类的魔力，就是为了封印我的东西。我扮成人的样子一直在欺瞒……看来已经到了极限了。’

    “极限……又要死吗？”

    ‘还是说成，消灭，吧。’

    伊格尼丝耸耸肩。

    “如果封印魔力呢？继续装成人类呢？”

    ‘不行的。已经被发现了。’

    伊格尼丝的身影越来越淡薄。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担心，我还是能撑到这麻烦事的结束的。’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这算是什么啊！”

    ‘唉呀……快要没时间了。’

    伊格尼丝带着滑稽的表情，扇了翅膀。

    她指着天空。

    无数的裂缝已经覆盖了整个天空。

    天空的一角又掉下了什么。

    那里出现了骇人的触手，不计其数，全都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动，朝这边挤着。

    带着钩子的前端，污染着碰到的时空。

    我感到，它吃掉了地球这个空间的一角，正在染上异形的色彩。

    我知道。

    连那个东西，也只算是先遣。

    如果和裂缝深处的家伙相比。

    只是脚尖而已。

    不。还不如一个细胞的存在。

    产生裂缝的天空，开始膨胀。

    天空里面难以名状的压力，现在似乎都要出现到这边。

    如果那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的。

    这个地球……甚至还有其外的一切，都要被吞食。

    ‘来吧，九门克绮。你用那心脏来做什么？’

    （击碎手中的心脏。）（创造伊格尼丝和我能够共同生活的世界。）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A结局

    （击碎手中的心脏。）

    “改变世界的力量，吗。”

    我手中的东西燃烧般发出光辉。

    它像宝石般带有无数个面，它跳动、伸缩。

    ‘不满吗？’

    我看着逐渐淡薄的伊格尼丝，我露出了苦笑。

    即使是这种时候，伊格尼丝还是在拿我开心。

    她像恶魔般没有意义地诱惑我。

    “嗯，我不要这种力量。”

    如果是更小的愿望……也许我还会想要使用。

    但是，这时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大概，这个心脏，是类似于“时代”的东西。

    无论是否希望，这力量也能瞬间影响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时代，不是一个人决定的东西，而是大家来带动的东西吧？

    我，要把它扔掉。”

    ‘是吗……’

    伊格尼丝逐渐淡薄的身影，已经近乎看不到了。

    但是，只有她嘴唇上浮现的笑容我还不会看错。

    那里没有平时嘲讽笑容的影子，而是真正的笑容。

    “永别了……”

    我用力握住了手中的心脏。

    手指按进去的瞬间。

    眼睛眩晕。

    心脏发出声音。

    它不希望自己消灭。

    “呜……伊格尼丝，这个是……什么？”

    ‘人类魔力的显现……也就是说，人类想要生存的意志。就是欲望。’

    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吼叫。

    饥饿的人们想要食物。

    失去母亲的孩子，想要温暖的怀抱。

    失去家人的人，想要血的复仇。

    饱食的人，想要动乱和世界的结末。

    满足的人，想要永远的今日。

    一切欲望的形式都不尽相同，声音一直延伸并持续。

    只有一个能够清晰地听到，那是神鹰的声音。

    ‘如果不消除魔，人类无法生存。’

    这声音像是回声一样，带着无数的声音。

    一切都是希望杀戮的声音。

    对于自己以外的什么人的恐怖，还有想要排除的欲望。

    所有的声音一齐紧紧地绑住我。

    并不是哪个单纯的欲望。

    现在它们把世界向着无数方向拉动。

    世界在摇动。撕扯。

    似乎随时都会破碎！

    洞。

    开了无数的洞，接连滚入了触手。

    无数的触手在扭动、歪曲，互相缠绕，成为了一只巨大的手臂。

    巨大的手前面。

    张开了一只眼睛。

    （回去）

    我从腹底发出声音。

    心脏。我抬起手臂用出力量。

    （回去！）

    手臂。身体。

    被向着无数方向撕扯，逐渐变成了骨头。

    欲望的吼叫实在是太多了，相应的，我只有一个人。

    覆盖天空的怪手。那只张开的眼睛看着我。

    光芒。降下了巨大的光芒。冰一般的冷气。

    难以名状的压力贯穿了我的全身。

    耳边叫着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年老的声音。幼小的声音。

    面对世界的终结，人们的心理千差万别。

    我不由得感到。

    －－爱惜。

    力量。

    借给我力量。

    我对五十亿的心说话。

    无论是多么疲惫的心。无论是多么悲伤的心。

    你所希望的明天，一定是存在于某处的。

    为了那个明天。

    把力量。

    给我一次力量！

    我的手臂逐渐抬高。

    五十亿的混沌，稍微向前了一些。

    还差一点。还需要一点。

    再来一点，将其……

    （呜啊－－！！）

    ‘那个’终于发现了我。

    它知道了我手中力量的意义。

    我终于发觉了。

    眼睛先前并没有看着我。

    那视线只是在我这个方向彷徨。

    现在眼睛才看着我。

    只是看着就能扭曲世界的力量，完全聚集在了一点，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我全身摇动。

    贯穿我身体的冷气。

    我无法抑制呕吐感。

    我耳边感到了粘粘的东西。是血。

    我耳边听到了神鹰的声音。

    ‘想要改变世界是人的规律。为什么要反抗？’

    “世界？你真的看到了世界吗？”

    我喊叫。

    直到十日以前，我还不知道暗夜中潜伏着魔物。

    无论是他们的威胁，还是他们的痛苦。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还有大量的事情完全不知道。

    把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消去，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如果我倒下了，一切便都将归于虚无。

    “我不愿意那样！”

    我抬起了手臂。手臂在摇动。摇动。

    我咬着牙，但意识还是逐渐远去。这一瞬间。

    我感到身体稍微轻松些了。

    是伊格尼丝。

    翅膀覆盖了我。

    翅膀弹开了天空中降下的光芒。

    她满是痛苦的表情，说明她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我吸了口气，举起右手。

    我全身不住地颤抖。

    世界。世界在扭曲。

    膨胀。孕育。

    可怕的肿伤即将出产于这个世界。

    手臂。啊啊，我手中的东西。

    －－来不及了。

    我这么想着的一瞬间。

    ‘我来帮你。’

    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细小的声音。

    但是，这时，我的右手突然变轻了。

    谁。有谁在支撑着我。

    如果两个人在支撑，力量就只需要一半。

    一瞬间，我举起心脏，用全身的力量将其紧握。

    我握住了不断蠕动的心脏，我的手冒出了烟。

    流出的血液烧焦了，变成了黑烟升上空中。

    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连热量也没有。

    只有无限的冰冷，逐渐开始扩散。

    我的手逐渐失去感觉，我用尽全力紧紧将其握住。

    随着干脆的一声，心脏发出了光芒。

    发出了五十亿的声音。

    带有一切喜怒哀乐的声音。

    一个个都是细微的声音，成为了光芒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拳头。

    拳头撞上了上空的怪手。

    人的光芒，撞在了彼方的光芒上。

    耳朵无法捕捉的精妙声音。

    －－胜负一瞬间就定了。

    怪手的惨叫震荡了我。

    纯粹的疼痛涂遍了我全身。

    但是，连这疼痛也令我感到舒适。

    那东西缓缓后退，向天空的彼岸归还。

    剩下的人之光。

    光拖着尾巴，向天空升去。

    光芒旋绕着，逐渐扩散。

    每一个面，都像折纸一样逐渐打开。

    越开越大，然后像太阳一样放出巨大光芒。

    七彩的纺织品覆盖了全天，夜空的裂纹消失了。

    出现了流星。

    七彩的夜空中，降下了流星一般的光芒。

    光芒像是解开的线团，一条条的落下消失了。

    我看着这一切，膝盖瘫软的一瞬间。

    我耳边听到了声音。

    ‘哥哥……’

    我倒了下去，伊格尼丝支撑住了我。

    她微弱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握住了我的手。

    羽毛般的感觉，稍稍缓解了我右手被刺穿般的疼痛。

    “真漂亮啊……”

    ‘是呀……’

    呼气般的声音搔弄着我的耳朵。

    “伊格尼丝？这十天中，我身边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惠……死了。我第一次杀了人。这两件事，都是我一生无法忘记的事吧。

    是否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呢。我总是会这样想。从今往后，我也会这样想着活下去吧。

    可是……也许，我们所做的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不好。

    如果搞砸了，也许会发生更恶劣的事。也许会酿出更大的错误……你不这样认为吗？

    所以我。最后能和你一起看到如此漂亮的夜空。我很高兴。

    能遇见你真好。我喜欢你……伊格尼丝。”

    如果有回答，那也是风将其运走了，没有到达我的耳朵。

    我紧握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我稍稍哭泣了。

    然后，我爬着一般向前走去。

    ……

    转啊转啊转啊，伞不停旋转。

    ‘我们该出发了吧？’

    少女问道。

    ‘等等，再稍微等一下。’

    惠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嗯。我知道了……’

    惠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哥哥，我不在了，哥哥会没事吧？’

    ‘会发生很多事吧。因为他还在活下去。快乐的事，悲伤的事，高兴的事，难过的事。’

    ‘真担心啊。’

    ‘很快就会再见的。’

    少女笑了。

    ‘真的吗？’

    ‘嗯。绝对。’

    伞不停旋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了。

    ……

    ‘哟。醒了吗？’

    “……峰雪？”

    ‘你以为是谁？

    这次可不让你跑了。我要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觉悟吧。’

    峰雪从旁边的床上起了身。

    “这里是？”

    ‘医院。安心吧。离斯特拉斯很远的地方。’

    我看看周围。

    这里是二人病房，不过确实和那时候的不一样。

    之后，峰雪发现了我，他背着房东小姐、狼少女和我三个人份，一直运了出来。

    之后整整三天。

    我似乎有几次恢复意识，但我完全不记得之间的事。

    貌似我是在半睡半醒之间。

    “房东小姐呢？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房东小姐很快就出院了。那个人真是结实……’

    “那个女孩子呢？”

    ‘那家伙突然就不见了。她留下的信里，还给你问好。’

    我用手按着心脏。

    那里有着柔弱的跳动，但却感不到一丝魔力。

    大概是因为那仪式，我的魔力已经连根完全耗尽了。

    “事件后来如何了？”

    ‘没有警察介入。为什么呢。斯特拉斯公司的爆炸也没报导。天空上闪了七色的光，似乎已经若无其事了。

    喂，克绮。你看见了吧。伊格尼丝小姐……那个，怎么说呢……她长了翅膀啊。’

    “嗯。”

    我看到峰雪松了口气。

    ‘还好啊。梅鲁公似乎从学校消失了……’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嗯。所以这些话只能和你说了。这次，现在，这里，我要听你说了。’

    峰雪说着，像是要逼到我面前。

    “我知道了……我们约好了。”

    ……

    从那天起，我开始对峰雪讲述。

    峰雪总是插嘴确认这确认那，直到说完为止花了很多天。不过因为我在住院，时间多的是。

    出院之前，峰雪听完了我的故事，他这么说。

    ‘那么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怎么办呢。”

    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

    我已经知道了，仅仅一寸之外的黑暗中，有着他们存在着。

    我无法想象，接下来我如何生存下去。

    ‘先出席小惠的葬礼吧。伊格尼丝小姐的葬礼也私下来办吧？如果拜托老爸还是有办法的。’

    和尚孩子的话，很现实。

    “是呀。”

    给伊格尼丝举行佛教的葬礼！

    难道还要给她起个戒名吗？

    我笑得喷了出来。

    ‘喂，别哭。还有学校的事啊。期中考试已经快到了。’

    “期中考试这种程度，没有问题。我和你不一样。”

    ‘哼。说的好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通宵。

    过了熄灯时间之后，我们在被窝中聊着学校的事，聊着将来，聊着过去，聊着想到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我揉揉眼睛，吃着难吃的早饭（我怀念房东小姐的早饭），我理解到，有些事情已经结束了。

    伊格尼丝的事。斯特拉斯的事。

    和非人住民们的战斗和悲哀。

    事件并没有结束。魔物们，现在还统治着人世的黑暗，或者说他们正在痛苦。

    ……

    但是，我还是要作为我来活下去。

    一天一天，一天一天。

    岁月的流转，对我很温柔。

    公寓最后还是没有重建。

    房东小姐对我道歉，然后搬走了。

    不知是怎么回事，惠死去的事，还有公寓毁坏的事，都没有公布，没有人对我说任何事。

    我从峰雪家借了钱，继续一个人生活，终于从学校毕业了。

    ……

    ‘你好，九门君。’

    某个秋天的晚上，我进入了酒吧的门。

    很久没听过的日本语，让我的耳朵感到很舒服。

    “很久不见，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您一点没变。”

    酒吧深处的桌子旁，神甫坐着苦笑。

    五年没见的神甫，没有一丝衰老的样子。

    艳丽的黑发、形状端正的肩膀，还是老样子。

    我们坐在了三人的桌子旁。

    ‘你居然找到这里了。’

    我花了两年时间学习西班牙语。

    这次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

    “别开玩笑了。是您把我召唤到这里的吧？”

    神甫耸耸肩，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还是那么难以对付。

    “如果只是我的力量，是无法发现这里的吧。是您出手引导我的。”

    ‘只是些细微的帮助。如果不是真的认真，应该是无法来到这里的。

    那么，你有什么事？’

    他明明知道。

    ‘对了，在这之前。’

    神甫转过身，对酒保点点头。

    酒保在杯子里倒上生啤酒。

    ‘谢谢。’（编者按：Porfavor，西班牙语查到是‘请’的意思……）

    他说完，酒保挤了个眼。

    我突然想到。这个男人……

    倒酒的是什么人。我握住的杯子，感到冰凉。

    ‘本地的卡尼亚酒喝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桌子上，放着三个杯子。梅鲁神甫庄严地说。

    ‘那么……为了那位践踏我们人生的，令人厌恶的灾神。’

    “为了消失后让人感到寂寞的灾神。干杯！”

    我一口气喝干了杯子中的啤酒。

    香醇，口感很好。我感觉自己无论多少杯都能喝下，稍微有些可怕。

    酒保立刻又倒上了。

    ‘那么……有什么事？’

    “刚才已经是一半了。”

    今天，是伊格尼丝的忌日。

    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特地今天来到这里来见我。

    ‘那就听听另外一半吧。’

    “从那以后五年。那件事……有关系的人，除了老师以外，我一无所知。”

    梅鲁神甫轻轻笑了。

    只有他红色的眼睛，没有笑。

    ‘你已经不是这边的人了。请不要再到里世界来了。偶尔喝一杯倒是可以。’

    “我很感谢老师。”

    ‘谢什么？’

    “之后没有魔物追击我，大概，是多亏老师吧。我失去了魔力，但是也应该至少会有一只魔物不了解这件事，而朝我袭击过来吧。没有受到事件的牵连，大概也是如此……”

    梅鲁神甫还是和上次一样只是耸耸肩。

    “不过。老师，有一件事情您搞错了。”

    ‘嚯。什么呢？’

    “世界，没有分为表里。一切都联系在一起。如果不知道，就可以无知地活下去。但是我已经知道了。”

    ‘那就忘记吧。’

    “不会忘记。我们住在同一个星球上。五年前那样的危险，可能以后还会发生。如果那样，无论表里，会有大量的人……还有非人住民也会面临危险。”

    ‘你打算学那个女人吗？’

    “人类的守护者？嗯，这样自称也不错。”

    ‘算了吧。以人类的肉身。’

    “伊格尼丝，也是以肉身战斗的。”

    伊格尼丝这个词，就像是忌语一样，令梅鲁神甫绷起脸。

    ‘那是个特例。’

    这次轮到我耸肩了。

    伊格尼丝有着数千年的经验和知识。

    我没有这些。

    但即使如此。

    我又怎么可能止步不前呢。

    ‘还有，为什么对我说？想要保护人世，斯特拉斯又如何？除了那里以外，也有很多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人类的组织，终归也只能用人眼来看。那样……是不够的。”

    ‘你打算，和我们共存吗？你想说肉牛可以和人类共存？’

    “我不知道共存是否可能。也许，神鹰是正确的。也许，我非杀死你不可。但是，有很多事情不试试是不知道的吧？

    还有……我和老师是在共存。接下来只要把这规模扩大十亿倍就行了。”

    梅鲁神甫举起杯子。

    ‘作为喝酒时的吹嘘，这算得上是上等话题了。’

    他说着笑了。

    那是似乎带有些疲劳，但却又清澄透彻的笑容。

    ‘那么，为了九门君的一夜之梦，干杯！’

    “我可没打算让梦结束哦。”

    我回答。

    ……伊格尼丝。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那家伙，现在，在这里的话。

    我说了不知深浅的梦话，她会如何呢？

    那是早就注定了的。

    第三个酒杯，放在桌上。

    随着干杯的响声，那酒杯中微微摇过了气泡。

    那摇动，恰如笑声。

    瞬间，那讽刺的笑容。

    我清晰地看到了，就在那里。

    （伊格尼丝剧情结局A，完。）

游戏剧情 伊格尼丝线 B结局

    （创造伊格尼丝和我能够共同生活的世界。）

    伊格尼丝变得淡薄了，我握住了她的手。

    “决定了。我要救你。”

    我看到了伊格尼丝慌乱的样子。这大概是第一次看到。

    ‘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创造伊格尼丝能够生存的世界。”

    ‘做不到的。那种事情。’

    “不试试是不知道的吧？”

    ‘如果做到了……’

    我摇摇头，从伊格尼丝身上移开了目光。

    已经没有时间说话了。

    “心脏啊。给我力量吧。”

    我碰触了胸口。

    瞬间，血液变成了火焰。

    灼热的块状物，燃烧着胸口，烧焦了脊髓，达到了大脑，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红。

    我的汗毛倒立起来，指尖麻痹了。

    未曾有过的魔力穿梭在我全身。

    “我……我要创造伊格尼丝能够生存的世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

    随着我每一句话，心脏都在跳动。

    随着每一次跳动，我都能够感到穿梭在全身的血液流动。

    胸口中的金怀表裂开了，落向地面。

    我伸出手，怀表在我手中融解，滴向地面。

    这时。

    血脉画着螺旋而骏巡，增加着速度。

    血脉发出轰轰声，大河般在我体内奔流，将一切都冲走。

    血道破裂了，瞬间撕裂了我的肉。

    骨头粉碎，大脑沸腾。

    隔着一层皮，压倒的能量在流动。

    视野染成了深红色，我在深红的视野中，隐约看见了伊格尼丝的身影。

    我，笑了。全身心地。

    气息蓄满了。

    我该做的事。

    就是抓住该存在的世界。

    我用右手按着胸口。

    我竖起五指，缓缓埋入了胸口中。

    已经没有骨头和肉了。

    贯穿的手指没感到抵抗。

    手掌感到了心脏的跳动。

    像是盖住火山的巨大压力，在手中脉动。

    “我的愿望。伊格尼丝和我能够生存的世界！”

    我仰望天空。

    裂开的天空彼岸，无数的触手在蠕动。

    ……不是这个。

    我握住心脏开始用力。

    天空改变了颜色。

    满是荆棘的触手在痛苦呻吟。

    它们缓缓归还于天空的彼岸。

    我像是在拨着电话盘，抚摸着心脏。

    天空的颜色逐渐变化，然后一切变成混杂的灰色。

    －－找到了！

    就像拼图的一片拼上了一样。我的手和心脏还有天空，发出咔喳一声组合到了应有的位置。

    门，开了。

    无数的裂缝按顺序连在了一起。

    夜空的碎片，带着群星逐渐剥落下来。

    鲜红色的光辉覆盖了夜空。

    那是异形的太阳。

    太阳覆盖了全天的一半，像宝石一样带有无数的表面，像是生物一样脉动着。

    光芒射在大地上。

    天空、大地，都充满了红光。

    那光覆盖了整个大地。

    红色的光普照着，出现了无数的黑色文字。

    我的眼前，在大地上，在天空上。

    空中出现的咒言编织成网，覆盖了整个视野，重复着收缩，覆盖了一切。

    现在，包住地球的结界展现在我面前。

    我看向上方。

    伊格尼丝被无数的文字包围。

    文字束缚了她的手脚，刺穿了她的小腹，切开了她的胸口，挤溃了她的眼睛。

    文字进入了她的毛孔，贪婪地侵蚀了她的全身。

    “消失。”

    从我喉咙深处发出了粗犷的声音。

    网随之震了一下。

    “给我消失！”

    我又一次用力喊出。

    红色的太阳摇动了大地。

    咒言的网震撼了。

    伊格尼丝痛苦地摇动身体。

    “给我消失！！”

    我用右手捏碎了心脏。

    降下了无数光箭。

    甚至有着质量的尖锐光芒，切割着咒言的网。

    空间张开了，阻挡着。

    从脚尖到鼓膜。

    随着一直震到头盖骨的响声，网破了！

    头上的太阳碎了消失了。

    恢复了黑夜。

    静寂令耳朵疼痛。

    眼前都是剩余的残像，我看不到前面。

    我揉揉眼睛，调整了呼吸。我抬起头。

    满是血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我无力地倒下，有只手抱住了我。

    我的脸埋在胸口中。

    呼吸撼动我的脖子。

    ‘你……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声音很有声势。

    有着力量。

    还有很大的愤怒。

    ‘你以为我为什么从魔物嘴里守护你！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结果……’

    “太好了……”

    我紧紧抱住伊格尼丝。

    ‘干，干什么！’

    “真的……太好了……”

    ‘别哭啊！’

    我双手紧紧抱住伊格尼丝的身体，她的身体比我想象得要纤细。

    我无言地一直抱着她。

    我流着眼泪，直到眼泪落下。

    ……

    ‘这真是……预想以外的状况啊。’

    教堂地下室中。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静静地仰望夜空。

    他看的到。

    看透坚硬的石头地板和厚重的泥土。

    他看到天空中闪耀的群星，还有其间充满的精妙大气。

    他全身充满了昂扬感。

    空气沉淀的房间中，就像是打开了窗户。就像是脱去了弄湿的衣服。

    那种新鲜的快感包住了全身。

    令人兴奋的刺激沿着后背升起，几乎令他叫出声音。

    ‘虽然我也有所准备……没想到，九门君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他呼出一口气，后背生出了翅膀。

    他穿过天花板，潜入土中，瞬间出现在了校庭中。

    ‘伊格尼丝留下了，斯特拉斯消失了。’

    他低声说着，露出了苦笑。

    精细的计算，姑息的权谋术数，到了现在都是不必要的了。

    他仰望天空，星星旁有个横飞的影子。

    不堪忍耐的存在，已经出现了。

    和鸟不同，和人不同，异形的影子。

    像是昆虫的翅膀，两个脑袋，清晰地浮现在夜空中。

    －－那是……

    统括这个城市的梅鲁可利阿利都不认识的魔族。

    从其他地方飞来，或者是厌恶人类时代而冬眠的古代魔族。

    无论如何。

    ‘新的……时代到来了。’

    梅鲁可利阿利微笑了。

    不知道是怎样的时代。

    不过，一定是充满活力的时代。

    很远的地方，发出了尖叫。

    幼小孩子的声音。

    熏染夜空的血味，让梅鲁可利阿利陶然了一会儿。然后，他猛地扇动了翅膀。

    ……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伊格尼丝不停地斥责我。

    ‘至今为止潜伏于人世的黑暗中魔族，还有生活于远离人世的地方而潜伏的魔族都会一齐对人类造成威胁啊？以数千年的怨念和人类兵刃相见。而且，现在已经没有能够保护人类的结界了啊？’

    “嗯。”

    ‘嗯什么嗯。你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世界发生什么变化。”

    ‘会有大量的人死去！’

    “但是，我救了伊格尼丝。”

    我承受了伊格尼丝的视线。

    ‘……一切都成为过去了。我无法否定你救了我，惩罚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是……’

    “这和以前某人做过的事情一样。而且我还没有令所有的同族灭亡。

    人啊，会活下去的。就像伊格尼丝说的。人类因为改变，所以强大。那么……即使出现了魔物，人类也决不会输掉。”

    ‘诡辩。你出卖了自己的物种，帮助了魔物。’

    “不对。”

    ‘哪里不对。’

    “只有一个地方不对。我确实出卖了人类。但是，我不记得帮助了魔物。”

    ‘你说什么？’

    “我帮助的魔物，只有一个。就是你，伊格尼丝。”

    我，笑了。

    ‘你真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我塞住了她的嘴唇。

    “走吧。伊格尼丝。现在正是需要人类守护者力量的时候。”

    ‘当然要去。

    仔细看吧。那个，就是你从今往后住的地方。’

    咆哮撼动着暗红浑浊的天空。

    月亮闪着白色的光辉，一个很长的影子遮住了月亮，横着切过了天空。

    闪光的鳞片。长长的尾巴，尖锐的利爪。还有脑袋。

    “龙……”

    街道已经开始燃烧了。

    那火焰，大概，从今以后，要燃烧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广阔。

    我朝着火焰的时代，踏出了第一步。

    我的身旁有伊格尼丝陪伴。

    （伊格尼丝剧情结局B，完。）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序幕

    ……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我走在路上，遥无尽头。

    脚下的砂土柔软却不会塌陷。

    我一次又一次地踏出足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仿佛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照落的星光从额顶如水一般渗入进来，滋润着我的身体。

    也许是因此，无论我走了多久，手脚都不会觉得疲劳，只是感到风抚过脸颊十分舒适。

    我抬头仰望，天上青蓝的月亮仿佛会把我吸入天空。

    突然这时脚下绊了一下，我膝盖一软倒在了砂地中。

    砂土不冷也不热，柔软得仿佛天鹅绒一般。

    我打算站起身的时候，有一个人要把我拉起，握住了我的手。

    ……好温暖。

    这只白暂的、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青蓝色月光的照耀下，那人对我露出了微笑。

    ‘辛苦了。’

    这是谁呢？我认识这个人。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却能肯定她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能站得起来吗？很快就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伸直膝盖站起了身。

    我仿佛要想起些重要的事情了。

    我反身打算向来处走去。

    ……

    沙漠上扭曲的小路上，留下了一条足迹的曲线。

    我看着消失在地平线彼岸的足迹，不知为什么，心中涌起了不安。

    ‘嗯？怎么了？’

    听到她亲切的声音，我想回答，却难以说出话来。

    “忘了东西……”

    我终于说出口了。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现在打算往回走吗？路程很遥远啊。’

    我点点头。

    这是我自己走来的路。没理由回不去。

    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

    ‘无论如何，吗？’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点点头，放开了紧握的手。我感到十分凄凉。风也骤然冷了下来。

    ‘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了我的脸。

    捎带温暖的，羽毛般柔软的物体在我脸颊上一触而过。

    她把我搂在怀里。

    ‘我送你去吧。’

    她的话音回响在温暖的黑暗中。之后我听到翅膀扇动发出的声音。

    ‘以后再见吧。’

    话音刚落，我便被扔到了虚空之中。

    ……

    疼痛瞬间袭来。

    从眼珠的内侧一直到指尖，我感觉冰冷刺骨。

    我的身体好像变得僵硬通透，像是变成了一粒粒的水晶，然后慢慢地死去了。

    我本想叫出声来，但冻僵的喉咙却喷出了血。

    我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双眼，然后它映入了我的眼帘。

    瞬间，我忘记了疼痛。

    我眼前出现的，是那个青蓝色的月亮。

    月亮太大了，而且特别美丽。我的心被它震慑住了。

    到底过了多久呢。

    等我发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冻住了。

    我处在没有声音没有风的虚空中。这是个充满着静寂的世界。一个声音让我醒来。

    我感到怀中有了心跳。虽然只是很微弱的心跳，但对于冰冻的身体来说，那声音也像闪电般响亮。

    ……对了。

    我注视着眼前青蓝色的月亮。我的心里不再迷茫。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里。

    我伸出手，我的全身便喷出了血。

    红色的血河包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慢慢变热。

    我体内冰冻的血液再次燃烧，纯红的霞光包住了我的身体。

    我渺小的身体坠向了无限大的青蓝色月亮。

    烧焦的胳膊先掉了下去。纯红的火焰烧光了我的肠子。能称为肉的部分都烧光了之后，骨头也喷出火焰。我剩下的，只有胸中微弱的跳动。

    但是，应该已经被烧尽的双眼中，却清楚地映出那个月亮。

    ……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那里。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一日

    梦。毫无缘由的梦结束了，一如既往地唐突。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想要再稍微回味一下梦的余韵。但为时已晚了。

    我睁开眼睛开始换衣服……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克绮君，起了吗？’

    这是房东小姐的声音。

    “早晨好。”

    这就是房东小姐。

    她的本名应该是叫做花轮，但一直以来我都叫她房东小姐。

    她是这个佛雷德公寓的房东。而我，九门克绮是这里的学生房客。

    她的性格一言以盖之，就是‘家庭的’。

    她无论对谁都很温柔，表里没有差别。

    但是她身上有两个很大的谜团。

    一个是这个公寓的经营。

    公寓房租便宜得连我这样的穷学生都付的起，而且房间几乎都是空的。

    即使仅仅计算维持费也难以平衡收支。

    公寓的经营对于她来说也许仅仅是个兴趣。

    另一个谜团……

    ‘嗯，克绮君，早饭吃过了吗？’

    “还没有。”

    ‘太好啦，早饭我做多了，能来吃早饭吗？’

    虽然我不清楚理由，但貌似她无法正确估计早饭的量。

    每天早上，她一定会做出两人份的早饭，结果就会来叫我去吃早饭。

    从我搬到这里的第二天起，她这样的失误就一天都没有间断过。

    我曾经想过要劝她去看医生，但那样做的话可能会伤她的心。

    这种失误好像在早饭以外并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现在我还是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好的，那我就打扰了。”

    ‘好。’

    我不希望让早饭凉掉。

    离开房间之前，我迅速地检查了一下邮件。

    我的妹妹发来了一封邮件。

    ‘Re：旅行

    最近怎么样？

    我现在到了羽田了。明天14点从这里出发，列车16点17分到你那里的车站。

    －－九门惠’

    这么看来她今天到啊。

    我跟她已经六年没见了。

    我关上笔记本，离开了房间。

    ‘来，请用。’

    桌上摆的是米饭、味噌汤和盐鲑，都是比较基本的食品。

    不过往往就是这种基本才能显示做饭水平。

    “那我开始吃了。”

    碗里盛的饭，那香味就与众不同。

    我将那带着银舍利般色泽的米粒放入嘴中，品尝着略甜的味道。我感到了无法言谕的幸福感的爆发。

    我咬了一口够咸的盐鲑，再吃一口饭，这感觉真让人赞叹不已。

    味噌汤里是简单的大萝卜。

    完美的汤味和脆脆的咀嚼感结合起来简直不同凡响。

    ‘克绮君，味道如何？’

    “好吃。”

    只要是跟饭菜有关的事，我对房东小姐是全般肯定的。

    ‘太好了。’

    我毫无顾忌地享用着，这时房东小姐突然开始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没事，只是克绮君的脸色变得跟平时一样了。’

    “我没有注意自己的脸色。刚才是什么样的？”

    ‘刚才起床的时候，表情稍微有些可怕。’

    “这样啊……也许跟之前做的梦有关系。”

    梦。

    我好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恶梦吗？’

    “应该算是好梦。醒了之后会觉得不舍。”

    因事故而失明的人，失聪的人，夜晚做梦的话会鲜明地看见颜色，听到声音。

    这到底是残酷还是安慰，应该不是他人能够评说的。

    我的梦，应该也近于这种意义。

    “房东小姐做梦吗？”

    ‘我，我吗？’

    她为什么要慌张呢。

    ‘我不怎么做梦呢，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吧～’

    房东小姐苦笑着，还附加说，要是人生梦想的话倒是有。

    “是吗。”

    我瞟了一眼表，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我把鲑鱼吃得只剩骨头和皮。我咽下了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筷子。

    “真好吃。”

    ‘粗茶淡饭。’

    这是每天都重复的对话。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

    出了公寓的门，我长吁一口气。

    房东小姐是个好人。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会喘不过气来。

    原因在我。

    我关上了怀表，拉上了衣服。

    秋空万里，但天气也因此十分寒冷。我呵出气来是白色的。我伸直了腰杆，打起了精神。就是这样的一个清晨。

    我迎着风走去。这时。

    ‘早晨好。今天的早晨确实很好呢。’

    我的背后有个轻柔的声音。

    ……她是谁呢？

    这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可是，我的脑中却似乎牵扯了什么。

    “早安。现在是早晨。但是好还是不好却不能马上确定。这种说法过于主观，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只是对于你我来说的。’

    少女很认真地回答。

    “早晨还没有结束，所以不能完全肯定。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早晨。如果对于你来说也一样的话。”

    ‘是的。’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也同意。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早晨。”

    ‘很好的早晨。’

    少女点点头。

    能够沟通的对话，让我心情愉快。

    ‘今天我是来打招呼的。’

    我还是想不起来少女是谁。

    她特地来打招呼，看来是有理由特别对待我的。

    当然，如果少女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打招呼，那一般来说效率就太低了。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特别对待我。

    “打招呼，是为什么而打的？”

    ‘职务上的。近日应该会在工作时打扰。’

    她说职务上。

    看她的年纪不像是上班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对我低头行了个礼。

    ‘那么再见。克绮先生，以后再见吧。’

    少女走得很快，她的速度跟容貌很不相称。她在街角一拐弯就不见了。

    唔，她到底是谁呢？

    ‘哟，愣头青，刚才那个女孩是谁啊？’

    我还在思索呢，肩膀就被狠狠拍了一下。我叹着气慢慢转过身去……

    这个不懂措辞的男人，叫做峰雪绫。

    上小学之前我们就认识，一直来往。

    他爸经营寺院，他自称音乐家。

    “不认识的女孩。突然跟我说话的。”

    总之我把事实告诉他了。

    ‘说了些什么啊？’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主要是说，对于‘好’的价值观普遍性的讨论。还有工作意义上的打招呼。”

    ‘……虽然没搞明白，但反正是没什么情趣的对话啊。你这个石部金吉金兜。’

    石部金吉金兜……思想顽固，不知通融的人。或者是那种样子。

    我跟这个男人呆的时间长了，变得对故事成语特别清楚。

    这个叫做峰雪的人，身上背负着一个悲剧。

    从小时候他就因为须要继承家里的寺庙，结果父亲就严格地教育他。

    他为了抵抗，常常扬言要成为音乐家。成为音乐家之后，他要过着搭讪的生活，游走在众多女性之间。

    但是因为他幼时受到了佛典颂读的猛烈特训，他的词典里面包含了太多难以理解的汉语，结果产生了无论如何也不利于跟女性调情的重大问题。

    现在他被周围人称之为硬派。

    我对于硬派的理解，是搭讪男的反义词。（编者按：软派(ナンパ)搭讪。）

    他今后到底如何克服自己悲剧的命运呢？又或是接受自己的命运？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兴趣。

    ‘然后呢。问了她的住处什么的了吗？’

    “没有。”

    ‘名字呢？’

    “不知道。”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刚才那个女孩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你简直就是个圣人君子。’

    “谢谢。”

    ‘这里应该反唇相讥才对！’

    “为什么？圣人君子不是褒义词吗？”

    ‘我是在嘲讽你啊！真是的，跟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峰雪朝天耸耸肩。

    他……还有我遇见的很多人都说，我缺少某种重要的感觉。

    ‘好好琢磨意思’，或者是‘听不懂人话吗’，总之我总是让人发火。

    我在进入中学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好像除我以外的人，都有一种超感觉。

    他们可以通过声音和文字，甚至是表情，来承载与表面意思不同的更深的感情或是理论，而且他们还能进行共享。

    他们管这叫氛围。

    氛围的传播速度让人吃惊。

    可以让刚才还各自做事的人们完全一致地同时大笑，或是全场无声地露出悲哀的表情。

    我不知道氛围是怎么形成的。

    所以来不及反应。

    这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是无法原谅的失礼，所以我受到的恶意数不胜数。

    有一天，我被氛围孤立的时候，找到一本书。

    ‘铁皮人没有心脏，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悲伤、正确、错误。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引领自己的心脏，所以我不得不仔细考虑来做事。”’

    我知道了之后就好办了。

    氛围这种东西，其他人似乎都能感觉到。

    我虽然不能感觉到氛围，但我能思考。

    我即使没有心脏，没有脉动的血液，我也能够生存。

    从那天开始，我就用怀表代替心脏来生存。

    咯查咯查的秒针，就是我的心跳。

    想一想，我虽然活的轻松些了，但是沟通的困难还是没有改变。

    我简直就是个被扔到心灵感应星球上的普通人。

    没见过这种科幻小说吧？

    峰雪虽然吐不出象牙，但他却不会疏远我，是我少数几个朋友之一……根据他的话来说，就是‘断金伐木之友’。

    我不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

    ‘那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啊，简直就是沉鱼落雁。’

    沉鱼落雁。汉语中，找个词形容女人美丽得让鱼和鸟都害羞。

    顺便一提，这个词的本意其实是指，无论作为人类有多么美丽，鱼和雁也会因害怕而逃走。这个说法很合理。

    ‘下次见面至少也要问出姓名。正所谓擦肩也是三生之缘。’

    “知道了。”

    我们说着说着就到了学校。

    私立海东学园。

    这就是我母校的名字。

    从名字大概看不出来，海东学园是一个教会学校。

    海东的意思就是说，跨越海洋的东洋国。这里蕴含着到‘日本来传教’这种历史意义。

    仔细想想，这也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名字。

    对于学园创立者来说，西洋才是世界的中心。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我是自愿入学的，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校门口没有什么人影。

    我们享受着清晨的空气，慢慢地穿过了校门。看来，这确实是个舒服的早晨。

    ‘FxCK！’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穿过校门，峰雪竖起了中指。

    他的指头对着教堂。

    我校也算是个教会学校，教育方针就是‘基督教精神的基本理念’。

    我的朋友峰雪，对于这个教育方针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失败。

    “……你这样子简直惨不忍睹，峰雪。”

    ‘随你怎么说。我绝对不会输给耶稣那些家伙。’

    峰雪燃起了对于基督教的敌对心。

    明明他也是自愿入学这里的。

    而且，如果要成为西洋音乐的音乐家的话，比起寺庙来，教会更富有亲和性不是吗。我这么想的时候，曾经对峰雪说起过，但貌似他不这么认为。

    那时，他就开始说起摇滚、朋克和重金属的成立过程，社会和宗教的立场，混杂着汉语进行说明，结果我什么都没记住。

    ‘峰雪君。’

    ‘呃啊！梅鲁！’

    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他握住了峰雪的手指。

    ‘这跟手指，是·什·么·意·思？’

    ‘好痛！’

    我听见了周围女学生的叫声。没有一个是站在峰雪这边的。

    看来峰雪搭讪的道路还很遥远。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晨好。”

    ‘早上好，九门君。’

    老师露出笑容，女学生的叫声便增大了一个档次。

    意大利出身的神甫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

    通称梅鲁。或者叫做‘最强的’梅鲁。

    梅鲁神甫在我校教英语。

    结果我校的毕业生都说着一嘴的意大利英语。

    他甜美的面具似乎是女学生们的憧憬。

    虽然他是为纯洁立誓的神甫，应该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但这里似乎有着理论无法解释的东西。

    ‘放开我，你这个意大利佬！’

    对于峰雪的暴言，梅鲁神甫不骄不躁，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是时常对你说吗？要像个绅士。’

    梅鲁神甫这么说着，一边用食指轻轻推了下峰雪的额头。

    ‘嘎啊……’

    峰雪被放开后，抱着头滚来滚去。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推，其实这一击之重无法计量。

    刚才的登场也好，现在把重心轻轻放在双脚上的架势也好，都完全能够说明梅鲁神甫不是一般人。

    最强的称号，绝对不是白来的。

    ‘就要打预备铃了。赶快走吧。’

    “好的。”

    ‘……等等！’

    峰雪总算是站了起来。

    但是神甫忽然消失了踪影，就像他出现时的那样。

    ‘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我环视周围，也看不到踪影。

    “峰雪，该走了。”

    ‘切。知道了。’

    我们打开教室的门走了进来，同学们突然停止了交谈。

    ‘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额头上。”

    我对峰雪说。

    峰雪用手摸了摸额头，看着蹭上血的手指，说了句，

    ‘什么啊这是！’

    同学们一齐看向别处。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有时候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氛围’。

    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九门君，早安。’

    一个完全不管这种氛围的声音。

    “早安，牧本同学。”

    ‘峰雪君怎么了？’

    ‘啊啊，被梅鲁逮到了。’

    ‘又是？’

    ‘我怎么能对那种阴祠邪教之辈认输呢。’

    牧本同学靠近了愤怒的峰雪，她打开书包取出了创口贴。

    ‘邪教……光是讨厌应该没什么的，但是说人坏话就不好了。’

    牧本同学在峰雪额头贴上创口贴，峰雪稍稍颤了一下。

    ‘明白了吗？’

    ‘……哦。’

    牧本同学也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

    至少我把牧本同学当作朋友来看待。

    她到底怎么想的，我也没有确认过。

    反正牧本是不会惧怕我和峰雪的，也是可以进行普通交流的唯一女生。

    就这方面来说，我如何感谢都是不够的。于是我便向她表示了谢意。

    “谢谢你，牧本同学。”

    这句话被预备铃盖住了。

    ‘啊，你说什么？’

    牧本同学转过身来，我暧昧地低下了头。

    ……

    ‘啊啊结束了结束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同时，峰雪伸了个懒腰。

    ‘叫克的，今天有空吗？’

    “要做的事情大体都决定了。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那就是有空了。那就去莲莲食堂吧。’

    那是最近开张的拉面馆。好像之前峰雪提起过。

    “不去。我拒绝。”

    ‘你刚才还说有空的？’

    “？判断说有空的是你。我只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就是说，比起跟我吃拉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明白我说的话了。这真是令人高兴。

    “嗯。妹妹要来。我打算在家等着。”

    ‘小惠！’

    峰雪脸色大变，抓住了我的肩膀。

    ‘为·什·么！这话不早说？’

    “因为没人问。”

    ‘……然后呢，什么时候来？’

    “我说过了，今天。过了四点她会到车站，所以我打算放学后直接回家。”

    ‘你不去接吗？’

    “那是不合理的。考虑移动距离和时间的话，我在家等着惠回来才是最有效率的。”

    ‘这事小惠知道吗？’

    “只要重视合理性，应该能够得出同一结论。”

    ‘……等等，小惠都说什么了？’

    “她说16点17分列车到车站。所以我准时回家的话……”

    ‘你这个齐东野人！’

    峰雪这下火山爆发了。

    ‘……那是说在车站等的意思！’

    “是吗？”

    关于这事，邮件上面根本没写啊。

    又是心灵感应么。

    ‘是这样啊！啊啊算了不管了你赶快来！’

    “峰雪也来吗？”

    ‘你个笨蛋，当然啦。你得明白生者必灭会者定离啊。一期一会啊。天涯海角情意绵绵啊。’

    虽然搞不懂他说的什么，总之他好像也想来。

    “那你就来吧。”

    我这么一说，峰雪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古怪的表情。

    ……

    到了车站，刚过4点。

    峰雪说干脆翘课，到机场去等。这主意有点过分，所以我无视了。

    ‘既然是机场，果然她还是从英国来的吧。’

    “嗯。那边的学校好像放假了。”

    ‘小惠是留学生啊。简直就是龙驹凤雏啊。’

    峰雪不住点头。

    龙驹凤雏……就是说龙马的孩子，凤的小孩。形容俊敏的小孩用的。

    “不过要尽量减少金钱上的负担吧。”

    小学一年级双亲双亡的时候我才知道，九门家是完全没有亲属的。

    我们本来好像是叫奈良之类的家族，祖父辈到东京来，结果跟本家断绝了关系。

    我和惠无家可归了，照顾我们的就是峰雪的父亲。

    他没有给我们任何负担，只是进行最低程度的干涉，让我们不为生活所困。

    惠凭着奖学金留学，我作为特待生进入了海东学园，这至少作为了我们给他的报答。

    ‘荧雪之功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其实我们也算不上贫穷。

    顺便一提，成绩不良的峰雪是凭着推荐入学进来的。

    这方面因为是私人学校所以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差不多该到了。”

    我拿出怀表。

    “这辆列车吧。”

    随着轰音，人群涌出了阶梯，通过了检票口。

    先发现惠的是峰雪。

    ‘喔～，小惠，这里！’

    好久不见的惠，长高了一大截。

    ‘啊？哥哥？’

    惠一脸的惊讶。

    ‘来接我了呀。’

    “峰雪说要我来的。”

    ‘啊，这家伙说要在家等着。’

    “在家等着应该更合理的。”

    ‘不过还是来接我了呢。’

    惠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笑了出来。

    ‘一点都没变呢。’

    “惠也是。”

    ‘也谢谢峰雪。’

    惠朝峰雪笑笑。

    峰雪都笑得不成样子了。

    我有时会想，这家伙当我朋友，不会是单纯为了跟惠见面吧。

    ‘小惠，坐飞机累了吧？从英国来的话……得有十小时？’

    ‘我不累。在羽田也休息了一下呢。’

    ‘那真是太好啦。时间如梭啊。走吧走吧！’

    他们俩开始离开了，我落在了后面。

    那么我接下来……

    （陪着他们。）（交给峰雪，先回家。）

    （交给峰雪）

    “惠，这是家里的钥匙。知道家在哪里吧？或者让峰雪送你回去也行。”

    ‘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喂！’

    “嗯？”

    峰雪怎么又发火了？

    ‘你不会是想一个人先走了吧？’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你这家伙……小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件事，和我单独行动，没有什么联系吧。”

    ‘呃……这家伙不是故意使坏的吧。我说，……’

    ‘没关系的。’

    惠止住了峰雪。时机不错。

    太好了。

    ‘别拦着我小惠。扬善惩恶朋友之道！’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还是点点头。我就是这样的人。

    “给，家里的钥匙。”

    ‘好的。晚饭之前我会回去的。’

    惠拿了钥匙，离开了。

    ‘这个混蛋石头人……’

    ‘峰雪，走吧。’

    我不知道峰雪发什么火。不过惠一叫他，他就满脸笑着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扶着柱子做了深呼吸。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我喜欢峰雪，喜欢惠，和他们在一起也很舒服。

    但是即便如此……无论对方是谁，我只要和别人呆在一起，有时就会突然喘不过气来。

    刚才也是这样。

    没有心脏的铁皮人，只能完全用头脑来推敲对方的感情。

    有时，会受不了。

    如果我的头脑负荷太大，便会变得做事无力。

    我开始慢慢走起来。

    刚才我虽然跟惠他们说要回家，但现在我却不想直接回家。

    绕个远路，随便转转吧。

    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香味仿佛在引领我，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拉面馆。莲莲食堂。

    ……这就是峰雪说的那家啊。看起来确实不错。

    虽是白天，店门口停着一辆车，还有一辆自行车。

    我打开门，掀过帘子。

    ‘欢迎光临～’

    座位基本都是空的。

    我进来之后，感到香味越发浓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已然要流出口水了。

    海潮的香气……丰盛美味的鱼汤味道。

    浓厚的叉烧味暗地里支撑着这细腻的香味。

    我看了眼菜单，推荐栏果然是盐拉面。

    我看看写了些什么。盐拉面是‘严格筛选圣诞岛的海盐，金枪鱼段，国产小麦做的平面制成的’。

    另外酱油拉面是‘与大豆酱油最为合适的汤味，请享受香美细面的齿感’。

    二者似乎都很美味。

    ‘老板，再来一碗！’

    ‘好勒，再一碗盐的～’

    我朝旁边那人看去，她也看过来。

    ‘盐面很好吃哟。’

    是个小巧的女孩。她精致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这是纯真无邪的微笑，而且还是尝到美味的微笑。

    两缕银发一直延伸到腰部，上面系着勾玉发饰。

    （那我也要盐拉面）（那我要酱油拉面吧）

    （那我也要盐拉面……）

    “那我也要盐拉面……”

    ‘好勒，再一碗盐面～’

    少女很高兴地点点头。

    我仔细一看，少女面前的大碗已经堆得像山一样高了。

    “你是常客吗？”

    我随口而出。

    ‘不是，我今天刚发现这里的，真是太棒了。我鼻子很灵敏哦。’

    她一边说一边皱皱鼻子。

    “确实。我也是被香味吸引来的。”

    ‘是那些鱼的香味啊。’

    ‘来啦～盐拉面久等啦～’

    我们正聊的时候，拉面来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拉面散发的海潮香气。然后我尝了一口汤，细腻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这真是太好吃了！

    我接着吸了口面，这面简直就是极品美味。我咬了一口缠着汤的面条，这确实满是小麦的味道。

    我全神贯注地嚼着面，喝着汤。

    ‘吃完了！真好吃！’

    ……好快！而且她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我看着她的表情，自己也食欲大增。

    “老板，我也再来一碗！”

    ‘好勒～’

    我吃完了两碗拉面，正在喝茶的时候。

    旁边的女孩站起来。

    ‘真是太好吃啦。老板，结帐吧。’

    ‘好勒～’

    老板很高兴的样子。

    能吃七碗拉面的顾客应该很少吧。

    身体那么小，拉面到底都装到哪里去了。

    悲剧在下一瞬间到来了。

    女孩把挎包掉个个儿，掉出了些钢镚。

    ‘怎，怎么！？’

    不够。怎么看都不够。

    ‘怎么办啊……’

    老板好像也很困扰。

    虽然能看出她不是故意的，但是毕竟吃了这么多却没有钱。这确实很让人伤脑筋。

    我……

    （“老板，结帐。”）（“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哎？’

    少女一惊，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来帮你付吧？”

    少女犹豫了一阵，突然九十度鞠了个躬。

    ‘麻，麻烦你了！’

    “嗯。”

    ……一结帐，我发现少女不止吃了七碗拉面，另外还吃了大碗叉烧和炒饭，猪肉浇汁饭还有三盘水饺。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岂不是要陷入同样的状况了。我带着危机感翻翻钱包，钱总算是刚刚好。

    出了店门，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想把钱还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稍微想了下，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才来的。再继续和别人一起的话，我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且也快到惠回家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你是附近的人吗？”

    ‘不是，不过最近几天都在。’

    “那么，下次再说吧。”

    我把手机号码给了她。

    ‘……好吧。那么，以北方尽头山顶巨枭起誓，我一定会还你的。’

    少女认真地说完，就跑着离开了。

    我也踏上回家的路。

    走了一阵，我才意识到，我没问那女孩的名字。

    失策了。

    ……我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我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公寓门前是银杏树列而不是路灯。夜色完全地降临了。

    黑暗中有人出了声。温柔的声音。

    ‘克绮君，你的妹妹已经回来了。’

    房东小姐。她刚刚打扫完林荫道。

    “嗯，麻烦您了。”

    ‘那么可爱的妹妹，一直藏在哪里了啊？’

    “在英国留学。”

    ‘是刚从英国回来？’

    “是的。六年了。”

    ‘这样啊！那么要不干脆……’

    对话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了。我打断了房东小姐的话。

    “那我先进去了。”

    ‘啊，拦着你半天真是不好意思。’

    “再见。”

    ‘明天见。’

    我点点头，进了公寓。

    我看见自己房间的门缝中漏出光线，感觉有些新鲜。

    我打开了门，一股煮西红柿的味道扑面而来。

    真香……我本该这么说的，但是因为拉面少女的吃相，我好像也吃多了。

    我没什么食欲。

    ‘哥哥你回来啦。’

    惠穿着围裙站在那。

    她的表情不经意间有些紧张。

    “我回来了。”

    ‘晚饭……’

    总之这是充满紧张感的声音。

    ‘我做了炖牛肉汤，吃吗？’

    我……

    （点点头，坐到桌旁。）（吃过拉面了就不用了。）

    （点点头，坐到桌旁。）

    我点点头，坐到桌旁。

    ‘稍等一下。’

    听惠的声音，她好像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紧张。难道是我多心了？

    ‘嘿！’

    厨房那边响起了用力的吼声。用力？

    ……燃气灶上面放着我从没有见过的巨大桶锅。

    那锅像水桶一样大。惠正打算抬起它来，她的脸瘪得通红。

    她的双臂颤抖着。

    “危险！”

    不帮不行。

    ‘哥哥？’

    “给我吧……呃！”

    我让惠躲开，然后我握住了桶锅。哦，好沉……我往里面一看，里面果然是满满地装着炖汤。

    “呃啊！”

    ……我好不容易把锅搬到地板上。我不由地喘着粗气。这么沉，搬了之后肯定腰疼。

    惠用腾出的燃气灶烧上了水。

    ‘哥哥，没事吧？’

    除了回答没事，我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开始吃了。”

    ‘我也开始吃了。’

    惠一边说着，一边笑了。

    “怎么了？”

    ‘已经很久没有说这句话了。’

    “是吗？”

    ‘在那边的话，是要这样的。’

    惠合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Godisgreat,Godisgood.LetusthankHimforourfood.

    ByHishandweallarefed.

    Giveus,Lord,ourdailybread.

    Amen.’

    饭前的祈祷啊。

    惠去的学校也是教会学校，还是全宿舍制。

    晚饭时也要大家聚在一起，全体颂唱这个祈祷词。

    也许有些诡异。

    惠看出了我的心声，于是说，

    ‘……虽然已经习惯那边的说法了，但还是感觉这么说比较好。’

    “是啊。”

    我闻着炖牛肉汤的味道，感觉有些不舒服了。

    莲莲食堂的拉面很淡，吸着就吃进去了。

    可是拉面毕竟是拉面。

    晚饭前我又多要了一碗，真是一件很失策的行为。

    我用勺子点了下萝卜，萝卜毫无抵抗地裂开了。

    这么柔软，至少煮了一个小时。

    不对，要是用那个桶锅煮的话，需要更长时间吧？

    她去了超市之后，直接回了家，然后一直煮……

    我仿佛看见陪行的峰雪那伤心的脸。

    ‘好吃吗？’

    我发觉惠在盯着我看。

    （“嗯，好吃。”）（“不好吃。”）

    （“嗯，好吃。”）

    我勉强露出了笑容。

    惠更加仔细地盯着我，我不禁流下了冷汗。

    ‘太好啦。’

    她边说边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我说了好吃，于是舀了一勺。

    煮烂了的肉。

    入味了，非常好吃。应该是非常好吃。

    可是现在只是看着，就会回想起拉面馆的叉烧，于是胸口开始不舒服。

    我用汤把肉冲下了喉咙。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餐具咯查咯查的声音。

    我放下了勺子。

    ‘哥哥骗人。’

    惠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在路上吃了拉面。”

    ‘哥哥应该先说的。炖牛肉汤可以放很长时间啊。’

    我无言以对。看来我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不过，谢谢哥哥。’

    惠这么说着，把盘子拿到池子那边去了。

    谢我什么？

    我不太明白。

    ‘明天哥哥几点起床？’

    “问这个干什么？”

    ‘早饭啊。还有炖牛肉汤，早上一起吃吧。’

    “早饭的话，房东小姐大概又会做多了。”

    ‘……啊，什么？怎么回事？’

    惠突然慌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一定是记性不好。她有每天早上都把早饭做多的习惯。”

    ‘不会是，让哥哥，去吃吧？’

    这在逻辑上的飞跃太大了吧。房东小姐把饭做多了的话，也不是一定让我吃啊。不过现在她却是说对了。

    “你真说对了啊。”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每天早上。”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继续说。

    “房东小姐，虽然记性不好，但却是个非常好的人。惠不用太在意。”

    ‘我当然在意啦！’

    “惠，如果用记忆力来作为衡量人的标准……”

    ‘哥哥，你真的以为房东小姐是把饭做多了吗？……嗯哥哥肯定是真的这么想。’

    惠一下泄了气。

    “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心灵感应吗。我和房东小姐呆了三年以上都不明白的事情，惠一瞬间就明白了。

    ‘那是因为，看见哥哥一个人生活太辛苦了，房东小姐便给哥哥做早饭了。’

    “……嚯。”

    我仔细分析惠的说法。

    确实房东小姐很可能这么做。道理上说的过去。

    “这部分可以理解。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最开始不直接这么说呢？”

    ‘一般人会在意的，所以不会这么说。’

    这大概是无功不受禄的意思。大概吧。

    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明白了吗？’

    “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要是万一真的把早饭做多了，应该说什么呢？”

    惠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明天早饭的时候得跟房东小姐打个招呼。’

    ……

    “对了惠，在这边，你住哪里？”

    ‘我打算住在哥哥这里。’

    “我没听你说起过。”

    虽然听惠说要来日本，但却没问住宿的事。

    也许她说了。用心灵感应说的。

    ‘不行吗？’

    “妨碍我。”

    ‘我碍事？’

    “嗯。房间很小，两个人起居有困难。”

    “不是能住不能住的问题，而是没有准备。”

    家里没有多余的卧具。

    ‘啊，那没关系的。’

    惠笑了出来。

    ‘我知道会这样的，于是买了很多东西。’

    惠从购物袋中掏出了睡袋。

    还有一个人用的简易帐篷。

    按理说这应该很沉。

    （敲门声）

    谁呢？房东小姐？

    “有人在。我是九门。”

    ‘晚上好。’

    “啊，房东小姐。我们刚吃完晚饭。”

    ‘这样啊。那正好。来喝茶吗？小惠也一起来？’

    没有理由拒绝。

    我转向惠。

    “如何？”

    ‘嗯，走吧，哥哥。’

    我们从楼梯下到一层。

    ‘地方不宽敞，请坐。’

    房东小姐的房间，每天早上我都来，现在也一样。

    房间一进门就是很大的厨台，里面还有一个挺大的仓库。

    这里是客厅。

    角落里面有个很大的暖炉。

    这不是装饰，确实生着火。

    暖炉之外还有一个小桌，对于三个人来说有些挤。

    “确实不宽敞。”

    惠从桌子下面，狠狠踢了我一脚。我看看她，她脸很红。

    “怎么了？”

    我只是跟着房东小姐同意了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惠不知为何低下了头。

    ‘请用。’

    漂亮的茶具。轻薄的瓷器，稍微染上了些橙色。

    每一个都是古董吧。

    ‘克绮君还有个妹妹，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没说过。”

    疼。这次完全踢在胫骨上了。

    ‘啊，那个，哥哥平时给您添麻烦了。虽然他是这样的人……但他不是故意的。’

    我是怎样的人啊。

    ‘没什么添麻烦的。克绮君做事没有表里，让人感觉很舒服。’

    房东小姐微笑着，惠很吃惊地点点头。

    ‘没有表里……哥哥什么都没有……’

    那是怎样的哥哥啊。

    ‘小惠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在留学。现在那边的学校在放假。’

    ‘是吗。会在这边呆很久？’

    ‘嗯，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哥哥的房间。’

    “是的。所以刚才还在说房间狭窄的话题……”

    疼疼疼。

    ‘我可以住吗？’

    ‘当然啦。小惠愿意的话，可以给你一个房间哦？’

    ‘啊？那太打扰您了吧……’

    ‘没关系，反正都是空的，房间不用的话也不好吧。多通通风的话对房间也好……’

    ‘那个……我……’

    ‘不用客气，克绮君的妹妹在这里很受欢迎哦。’

    “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等等，哥哥！’

    “嗯？怎么了？”

    惠看着我的脸，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谢谢您。那……我就借宿一下吧。’

    ‘呆多少天呢？’

    ‘哎？’

    惠有些吃惊。

    大概惠是打算只住今天一晚吧。

    ‘啊，那个，大概十天吧。’

    ‘要是能再多呆几天就更好了。’

    房东小姐笑了笑。她从围裙中掏出钥匙串，从其中拆出一把钥匙。

    ‘给，这把。房间在你哥哥的隔壁。’

    ‘谢谢您。’

    惠鞠了个躬。

    出了房间，惠深深叹了口气。

    ‘太好了，房东小姐是这么好的人。’

    “嗯。”

    我没有异议。

    ‘要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生气哦。’

    “是吗？”

    ‘是的。’

    惠坚持她的论点。

    ‘房间的事情也是……这样都可以说是厚脸皮了。’

    “对方说起的啊。她已经认可了，也算是厚脸皮吗？”

    ‘有些话是社交语言啊！’

    “啊，房东小姐。晚上好。”

    房东小姐一脸困扰的表情。

    ‘抱歉，我不小心听见了。’

    ‘对、对不起！’

    ‘啊，不过那不是社交语言哦，不用担心。’

    “你看房东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和房东小姐相视一笑。

    惠看准目标给了我膝盖一击。

    “唔……”

    ‘啊……今天开始就打扰您了。请多关照。’

    ‘欢迎来到佛雷德公寓。’

    房东小姐说着，握住了惠的手。

    ……

    ‘哥哥，我先洗了。’

    惠边说着边进了浴室。

    惠住的空房间，有家具有床，而且房东小姐每天都打扫。

    电也有，不过燃气需要去燃气局办手续。

    房东小姐说明天去办手续，但我拒绝了。

    通燃气的话，基本费用就相当一个月的钱。

    惠回去的时候还要办停气手续。

    所以，她洗浴用我房间的浴室，这样比较合理。

    她进浴室的时候，我把旅行包和其他东西搬到了她的房间。

    我躺到床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

    自己的房间里有别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我虽然经常跟峰雪在一起，但他没有长时间呆在这个房间里过。

    我总是在回到房间之后，锁上门。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我总是孤单一人。

    不用计算‘氛围’，不用分析‘脸色’。

    让空转的头脑休息一会儿，发个呆，这一瞬间。

    只有我一人的瞬间。

    我觉得很舒服。

    浴室传来惠的声音。她在唱歌吧。

    这样也不错。

    有时有人陪在身边，也能够感到放松。

    仔细想想，我好像确实把这么简单的道理忘记了。

    我看着天花板，思考着。

    ……

    ‘哥哥？’

    我感到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

    “是惠啊。”

    看来我是穿着校服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

    ‘洗澡水还在烧着。打算怎么办？’

    惠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红润。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吹风机。

    “啊，一会儿洗。”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记得关门关窗。’

    “嗯。晚安，惠。”

    我把惠送出门，进了浴室。

    我把脚伸入浴缸，不由得皱了眉。

    好烫。脚尖都红了。

    我想起，惠小时候就喜欢洗烫的澡。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经常吵架。

    两个人不停地加热水和冷水，结果水从浴缸里面漫了出来，然后被父母训斥不知道节省。

    我回忆起了这些事。

    我用手试试水。虽然烫，但不是无法接受的程度。

    我用尽全力皱着眉头，慢慢地浸入了洗澡水。

    水一直没到肩膀，然后漫出了很多。

    这就是阿基米德原理。

    也就是说，现在漫出的部分，就是我和惠的体积差。

    漫出的水，就是度过的岁月。

    我思考着这些无法回头的事情。

    我从浴室出来，上了床。

    我大概是因为洗澡时间太长了，或者是心理太疲劳了，

    我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一直盯着窗户里面漏出的亮光。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模糊的人影。

    水声也停止了，过了一阵，灯光也消失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亮光漏出来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今天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

    所以他睡得比平时早些。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一甩外套，对着背后的人影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有多少年了？’

    ‘－－－－’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女性。

    女性的肩部披着的布在随风飘动，绿色的头发也随风飘动。

    女性的五官十分美丽，但是从表情上面看不出一点感情。

    这张脸让人联想起人偶。

    但是引人注意的还是她的左臂。

    飞扬的布片下露出的左臂，不是人类的肢体。

    奇妙的，修长的，仿制骨头的机械。

    指尖一直伸到腿部，她慢慢地转向红外套的女人。

    ‘连声招呼都不打啊，人偶。’

    红外套的女人嘟囔了一句，朝后退了一步。

    她腾空跃起，不知从哪里取出的黑色短剑－－月牙，切开了黑暗。

    黑刃无声，沿着椭圆轨迹朝着人偶飞去。

    但是人偶一动不动。

    表情没有变化，手臂却生硬地一甩。

    两处闪光。

    发出刺耳金属音的同时，闪光处飞出了火花，月牙被击落了。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并且滑动般移动着。

    人偶的指尖抓了过来。机械的动作。

    红外套的女人却不为所动。

    女人用背上的刀朝地面一刺，支撑住全部体重，利用反劲踩上了背后的墙。

    女人躲过了急速冲来的人偶，并在空中翻了个身。

    女人无声地转过身来，使出一记全力的回旋踢。

    奔雷般的巨响。

    这一踢没有作用。

    人偶的长臂弯了起来，完全防住了这一击。

    红外套的女人微微一笑。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

    ‘我不是来伤害他的。’

    红外套的女人说完，一转身，

    头也不回地脱兔般消失了。

    人偶晚了半秒，追了过去。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追上去的人偶面前，随着一声金属音，有什么东西扔过来了。

    月光照耀着的，是银色的打火机。

    人偶毫不犹豫地跳起躲过。

    正下方，打火机裂开了。

    爆炸正中人偶。

    冲击之后，烟幕中逐渐露出人影的轮廓。

    还是面无表情，皮肤上刺着金属片。

    但是红外套的女人头也不回。

    这种程度的伤害，肯定打不倒对手。

    她仿佛早已预知了结果，迅速地离开了。

    不久，烟尘消散了。

    人偶带着歪曲的手臂无声地离开了。

    既没有苦闷的表情，也没有猎物逃掉的不甘，表情始终是沉静的。

    她轻盈地飞入黑暗中，难以想象刚才脚下还发生过爆炸。

    秋风吹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又恢复了平稳。短暂的，平稳。

    ‘好的。那就在这里解散吧。’

    ‘车站在哪边啊？’

    ‘喜田你喝太多了。不管你了啊，真是的。比吕乃呢？’

    ‘我呀，我先回家吧。家挺近的。’

    比吕乃和酒友分手后，走出了商业街，住宅街的黑暗蒙上了心头。

    比吕乃看了看表。

    22点17分。

    不是太晚。

    街头安静得一声没有。安静得让人想四处去亲自确认。

    没有招呼声，没有醉鬼，没有霓虹灯也没有招牌。只是如此。

    比吕乃在空中寻找月亮，没有找到。

    是月亮还没有爬上来呢，还是被云遮住了呢。

    没有人的街头，只有脚步声在响。

    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条街道上活着的能动的只有自己。

    比吕乃有些受不了那脚步声了，于是取出了手机。

    ‘喂？香奈？是我。现在正往家走呢。你那边怎么样？’

    确实，这条路上太黑，人也太少。

    街灯的亮度也比平时暗。

    ‘什么啊，太差劲了。喜田真是个傻瓜。’

    黑暗开始笼罩周围。

    声音、光线都逐渐地被吞食了。

    比吕乃还没有发觉。

    不。是不愿意发觉。

    ‘啊，好臭。不是说喜田啦。现在闻到了一股有机垃圾的味道。’

    比吕乃按住了鼻子。

    ‘夜里扔垃圾的家伙真是差劲。有乌鸦啊。’

    臭味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这附近有垃圾场吗？

    环顾四周……比手指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

    只有手机的液晶还亮着，光线不足以让人安心。

    ‘现在停电了吗？啊，停电了的话手机应该也不能用了啊。’

    还是说停电也能打手机呢，比吕乃正琢磨着。天线之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呢？

    脖子上碰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时，比吕乃还是在考虑手机的问题。手中亮着的微光。

    ‘哎？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了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

    ‘……哎？’

    湿臭的呼吸，就在耳边。

    比吕乃的喉咙被咬住了。

    锐利的尖部刺入了气管，侵入了内侧。

    ‘啊，嗯，啊啊……！’

    惨叫已经叫不出来了。跑不掉了。

    比吕乃的身体被抓住，她甚至无法瘫倒在地上。

    湿臭的气息，逐渐混入了血的气味。

    ……

    ‘啊，喂？喂喂比吕乃？抱歉啊，信号不好……’

    ‘谁来的电话啊？’

    ‘比吕乃。说她在回家路上，好像还说了停电什么的。’

    ‘她是走着吧？跟停电没关系啊。’

    ‘是啊。’

    香奈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就这么结束了。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二日

    夜里我没有做梦。只是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沉。

    昨天我和别人说话太多了。我虽然并不讨厌和别人在一起，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会觉得脑仁疼。

    ‘克绮君，醒了吗？’

    我听到了房东小姐和往常一样的声音。

    “早晨好。”

    ‘早饭做多了，来吃吗？小惠也一起吃，如何？’

    我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是像惠说的那样，房东小姐应该是故意把早饭做多让我来吃的。我知道这一点之后，现在也无法轻易地接受了。

    “我不吃。”

    我这么一说，房东小姐的表情凝固了。

    ‘是，是吗？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安慰房东小姐，但她似乎更加灰心了。为什么？

    ‘哥哥早安。’

    惠出来了，她看见房东小姐的样子，一下呆住了。

    ‘早晨好。那个……我哥哥，做了些什么？’

    ‘……啊，没什么的。我只是想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惠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对不起，我稍微离开一下，哥哥也过来’

    惠拉着我的手进了房间。

    ‘哥哥，你对房东小姐说了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过吗。房东小姐是每天给我做饭。所以我总是麻烦她，也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呢？’

    “我就说，今天的早饭我不吃。”

    ‘就这些？’

    “房东小姐有些惊诧，于是我继续安慰她说。”

    ‘说什么？’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啊，惠晕倒了。

    ‘……哥哥，你过来。’

    我听惠的话，低下了身。

    惠掐住了我的脸颊。

    ‘世上有说·话·方·式这种东西吧！’

    “我确实注意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看惠的表情，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她站直了身。

    ……

    ‘……就是这样的，哥哥只是不愿麻烦您。’

    ‘这样啊～’

    看起来，房东小姐的脸上又恢复了笑颜。

    ‘请一定让我们也一起用早餐。’

    ‘可以吗？’

    ‘当然。’

    惠踩我的脚，看起来应该是别多嘴的意思。

    我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这行为的意义真是暧昧……社交会话的结果，看来是我们也去房东小姐那里吃早饭。

    这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想注意说话方式看来也是很困难的。

    “惠。”

    ‘什么事，哥哥？’

    “看来不习惯的事情不该做。”

    惠一定是在瞪我。为什么呢。

    房东小姐做的早饭，正好是三人份。

    她做多了两人份……应该不是的。是连惠那一份也准备好了吧。

    今天的菜单，是竹荚鱼干，还有煮的鸡肉和牛旁。

    ‘很久没吃日本菜了吧？还合你口味吗？’

    ‘简直太好吃了！’

    惠激动不已。

    ‘太好了。那个鱼干是自己做的。’

    怪不得味道这么浓。如果不是用天然盐，让它自然熟，是无法做出这种味道的。

    无论如何，鱼干最好吃的部分，是这背骨上软软的肉。

    满是阳光照射的味道。我咬骨头般地享用着。

    ‘哥哥，吃相太差了。’

    ‘没关系的，那是最美味的地方。’

    “嗯。”

    惠也应该很清楚。惠犹豫地看看我和房东小姐，然后她下了决心。

    ‘那我也不客气了。’

    惠咬了一口，恍惚地睁开眼。

    她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发自心底地说，

    ‘哥哥，每天都吃这样的饭吗？’

    “差不多。”

    ‘是吗……’

    我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有些恋恋不舍。我合上手。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我现在去上茶哦。’

    我喝着香味十足的茶，享受着滋润的早晨。

    ‘小惠今天怎么打算的？’

    ‘哥哥要上学吗？’

    “嗯。”

    ‘那咱们俩一起吧，我来做这里的导游。’

    ‘我很乐意，但是如此地麻烦您……’

    ‘那就顺便帮忙拎东西吧，去购物。’

    ‘啊，好的。’

    效率低下的对话。

    两人都会用心灵感应的，为什么对话要这么绕弯子呢？

    简直就是永远的迷题。

    ‘克绮君，该去学校了吧？’

    “是啊。那我走了。”

    风冷如刀割，却令人感觉十分舒适。就是这样一个早晨。

    东风吹起的某一天，一位拿着伞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女仆小姐。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童话吗？

    那个人今天也拿着伞。

    ‘早晨好。我们又见面了。’

    “早安。”

    沉默了一阵。

    如果是峰雪那种希望成为搭讪师的家伙，也许会有办法的。但是面对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子，我实在找不出话题。

    苦恼了半天，我开了口。

    “很好的早晨。”

    ‘不是的。’

    看来我搞错了。

    “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虽然对于我来说没有……’

    看来是对于我有了。

    我改变了话题。

    “我有个朋友叫峰雪。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想见你。”

    ‘是吗。总有一天会见面的，不用心急，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说的话好像是命运论的观点。

    “那是不一定的吧。”

    ‘不是吗？’

    “有可能你们之一突然死亡。”

    少女歪歪头想想。

    ‘是啊。我没想过自己会死。’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我有些高兴。

    我和这个女孩能够普通地对话。

    每当我尝试用逻辑说话时，不知为什么对方总是会生气。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那也不是绝对的。”

    ‘确实有可能。’

    “那我去上学了。”

    ‘好的，克绮先生。下次再见吧。’

    ……分手之后我才意识到，又忘记问她名字了。

    我走了一阵，就被警察拦下来了。

    这里停了几辆警车。

    ‘这里禁止通行了。能绕个道吗？’

    我看看四周，其他学生也绕道去了。

    “请告诉我理由。”

    警察满脸疲惫地回答。

    ‘抱歉。现在正在调查现场。’

    禁止通行的牌子后面，我看见了一块毛巾。

    墙上斑斑点点的，是血。

    “这样啊。您工作辛苦了。”

    我右转之后，向前走去。

    ‘怎么啦愣头青，逃学吗？’

    ‘九门君，早安。’

    我见到峰雪了。牧本同学也一起。

    “牧本同学早安。我不是逃学。”

    我说完继续向前走，后面的人说话了。

    ‘喂，你朝哪里去啊？’

    “朝学校去。”

    ‘方向搞反了啊？’

    “这边的路禁止通行了。”

    ‘早说啊！’

    峰雪敲了我的脑袋。

    ‘禁止通行了，是事故还是什么？’

    “有那样的可能性，但是应该不是。”

    我回忆了一下现场。

    根据血液飞散的轨迹，没有被撞的痕迹。

    ‘怎么回事？’

    “大概是杀人案件。”

    峰雪开始颂唱经文。

    牧本同学用手捂着嘴。

    ‘够吓人的。警察这么说的？’

    “不是。是根据现场状况说的。没有事故的痕迹，血痕前后撒了有六米。”

    “应该是身负重伤在四周移动，或者是被拖动。盖着毛巾的尸体，形状很奇怪。那个样子大概是……”

    ‘你给我适可而止。你这个蠢材。’

    我被峰雪打了。

    “很痛。你干什么？”

    ‘牧本脸色都青了。’

    他这么一说，我看了看牧本同学的脸。

    “牧本同学，你对我的话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了吗？要是那样的话，对不起。”

    ‘不是的，这么近的地方发生了犯罪，有点害怕。’

    ‘是啊。’

    “我不害怕。”

    峰雪耸耸肩。

    ‘没办法，这家伙是克绮啊。’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峰雪。就好像说我感觉不到恐怖。”

    ‘哎，不是吗？’

    连牧本都这么说。

    “我是说，对于这个事件，我不会特别地感到恐怖。”

    ‘是吗，我倒是很担心。’

    “卷入犯罪是概率事件。根据统计，这里的治安很好。即使算上这次的事件，概率也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道理上是这么说啊。’

    峰雪耸耸肩。

    ‘不过这么想也不错。我稍微舒服些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指出你逻辑上的缺陷。”

    ‘……是，是吗……’

    我们到了学校，班里面也在讨论案件的事情。

    学校里有人知道，所以也会成为话题吧。

    ‘二班的胜本被警察抓住录了口供。’

    峰雪消息很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是吗。”

    ‘看你表情，没什么兴趣么。’

    “是的。没兴趣。”

    我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

    ‘这就叫做无缘众生啊。’

    “这引用应该是引错了。”

    ‘啊？’

    预备铃响起来了，我们的对话中断了。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

    我是指宫崎教官。这里明明是教会学校，为什么要有如此体育系的……不，简直就是旧日本军的鬼军曹一样的男人。

    周二的第四节课，宫崎教官的柔道结束了，大家都上气不接下气。特别是今天。

    ‘畜生，宫崎那家伙！’

    峰雪开始发牢骚。

    “今天的说教很长。”

    我拖着剧痛的脚在走廊里挪动。

    宫崎教官的课上，即使是冬天他也开着柔道场的窗户。

    他的理论是，只要运动就不会冷。

    动起来的话确实不会冷。但是宫崎教官却特别喜欢说教。

    契机就是那个杀人事件的话题。宫崎教官听见有人小声谈论，结果就开始了一场说教大会。

    过于认真的宫崎教官，一直说教说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只能正坐听着。

    “你现在是最有精神的啊。”

    能够直起腰走路的只有峰雪一人。

    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都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麻痹了。

    ‘嗯，是吗？’

    “不愧是寺庙里长大的孩子。”

    我说完，峰雪就阴沉下脸，叹了口气。

    即使他自己否定，事实也不会改变。峰雪的正坐在班里位居首位。

    ‘最近，老爹话多烦人啊。’

    “很好的父亲不是吗。”

    ‘简直就是鬼。’

    ‘FxCK！我绝对不会剃秃的！’

    “我倒认为你没选择。”

    ‘啊？’

    我挪着脚回到教室，正在等我的人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是惠吗。”

    她站在教室前面，有些害怕的样子。看来她怕人的毛病还没改。

    ‘哥，哥哥！’

    这一声引起了男生们的骚动。

    甚至还有吹口哨的。

    峰雪瞪了他们一眼，四周就鸦雀无声了。

    “怎么了，到这里来？”

    惠的脚还在颤抖。

    ‘我把盒饭送来了。’

    ‘这么突然？’

    午饭我本来是在学生食堂吃的。

    ‘天气这么好，去房顶吃吧。’

    峰雪马上抢了进来。

    “那样也好。”

    房顶上，原则上是不许进入的，但是门是开的。

    春天的时候人很多，现在这么冷，很少有人特意上来。

    ‘小惠，这个火腿章鱼给你。’

    ‘啊，那你要不要吃这个烤蛋？’

    ‘嗯，我要。’

    ‘喂，克绮，把那个红烧给我。’

    “我拒绝。”

    盒饭真的是太好吃了。

    每一个野菜的香味都煮出来了。

    “另外，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

    我说出了疑问。

    ‘我不能来吗？’

    “不是，单纯是个疑问。”

    ‘我在走廊里面遇见，她给我引路来着。’

    “是吗。”

    ‘哥哥为什么不接手机呢？’

    “上课的时候把电源关了。”

    ‘你这个一言居士。遵守那种校规的也就你而已。’

    “为什么带盒饭来？”

    我说出了疑问。

    牧本同学和峰雪像看着犯罪者一样看着我。

    ‘我觉得哥哥会高兴。’

    “为什么？”

    ‘等等，你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吧？’

    牧本同学插了嘴。

    “哪里？”

    ‘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困扰。’

    “为什么？”

    ‘啊，那个……虽然哥哥这么说话，但他没有恶意。’

    惠为什么要紧张呢。

    嗯。我没有恶意。

    “是的。我没有恶意。”

    三个人一齐瞪着我。

    ‘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克绮。世界上，给你亲自做盒饭就是为你着想的意思。一般来说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

    “那么，峰雪。如果我为你做了盒饭的话……”

    ‘不吃。’

    他说得迅速而斩钉截铁。

    这个男人说话自我矛盾。

    单方面的着想，有时也会带来困扰。

    ‘……九门君，对这盒饭感到困扰吗？’

    牧本同学插了嘴。

    “不会。我心怀感激地接受。”

    ‘这不就好了吗。’

    “确实。”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也耸耸肩。

    跟地球人的交流真是困难。

    午休结束后惠回去了。

    ……

    午后的睡眠课结束后，我站起身。

    ‘克绮，今天怎么打算的？’

    “一个人回家。”

    ‘怎么了，不舒服吗？别传染给小惠啊。’

    多管闲事。

    我摆摆手出了学校。

    ……

    虽然我不是讨厌峰雪和牧本同学，但是说话时间太长我就会疲劳。

    因为惠来了，今天我说了太长的话。

    至少在回家路上我想一个人慢慢休息一下。

    我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人浪也是很惬意的。

    眼前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不同的面孔后面，是不同的心，看着不同的地方，朝着不同的目标。

    数十、数百的人，朝着不同的地方前进，走在我眼前的道路上。在狭窄的道路中，人们也不互相冲撞，而是圆滑地擦肩而过，那样子让我觉得简直就像是机械。

    用心灵感应连接起来的一个完整的机械。

    我走出了人群，踱起步子。

    我并不讨厌一个人呆着。

    我正想着事情，突然肚子叫了。

    怎么办呢。

    吃个拉面去吧。

    我这么想的时候。

    在人群中，我发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人影。

    现在走在我前面的，不就是我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朝那个女孩追过去了。）

    （坚持当初的想法，朝拉面馆走去。）

    （我并没有去追赶她。）

    （坚持当初的想法，朝拉面馆走去。）

    虽然我看到她了，但也没有深追的道理。

    我还是继续慢慢走着。

    旋转的伞，逐渐消失在杂碎的脚步之中。

    鲜明的伞是那么漂亮，让我稍稍感到些遗憾。

    我饿着肚子向前走去。

    我昨天吃饭的那个莲莲食堂味道还真不错。

    今天也去那里吃吧。

    也许－－

    这时，我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啊，小哥！’

    这个声音年轻热情充满力量。我饿得轻飘飘的，让这声音震了一下。

    我等着摇晃停下来，便继续缓慢前行。

    ‘等一下啊！拉面的小哥！’

    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声音是对我说的。

    “啊……”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声音是从电线杆顶部传来的。她轻轻蹲在上面，直视着我的眼睛。

    ‘稍等一下啊。’

    我完全没搞清状况，但也点了点头。

    ‘嗯嗯嗯……’

    少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就头朝下跳了下来！

    风猛地吹了过来。我顿时感到血液涌向全身，我张开了双臂。

    强风将少女得头发全部吹散。少女飞入了我的怀中。

    冲击比我想象的要轻。

    她轻软地，确实地撞在了我的身上，发出了嘭的一声。我感到她很温暖。

    这时，我的胸部感到了她微热的体温。我的怀表咯查走了一秒。

    ‘谢谢你。’

    我差一点倒在地上，少女拽住了我。

    “也谢谢你。”

    我拉着少女的手，站了起来。

    “你就是……昨天的，”

    我在拉面馆碰到的女孩。

    我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

    ‘嗯。当时真是太感谢了。’

    她鞠了个躬。弯腰深得连帽子后沿都能看到。

    ‘啊，对了，钱，钱……’

    少女转来转去，我静静地看着。

    我是跟不上她的节奏的。

    我有意识地改变头脑中的齿轮。

    好像有什么地方‘嘎’地响了一声。

    ‘这些……够吗？’

    少女担心地从袋中取出一张皱皱的钱。

    “我看看……”

    我从钱包里拿出拉面馆的票据，比较了一下金额。

    “嗯，谢谢。找你钱。”

    ‘谢谢你。你的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

    “不是那么大的事情。忘了好。”

    ‘不对。一饭之恩和救命之恩是一样的。是一辈子的恩。’

    “……是吗？”

    虽然有一宿一饭的恩义这种说法，但是我只是帮了一顿饭，不包括住宿。

    而且当时的状况，她也不是饿得快要死了。

    ‘当然是啦！’

    少女眼睛闪着光亮，她深深地点头。

    她光是点点头，我就感到一股热风吹了过来。我不由得踉跄了一步。

    “是吗。好吧。”

    我说着，嘴角松缓了些。

    ‘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少女满脸的好奇，盯着我的脸。

    “没什么。我是想，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一瞬间，少女的脸变得鲜明而红润。

    她一只手挡着脸，稍微挪远了些。

    “我叫九门克绮。你呢？”

    ‘那个……是真名？’

    “是的。”

    我轻轻点点头。

    ‘抱歉，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不要紧。想考虑多久都行。”

    现在这个时代，个人信息的管理很重要。

    也许随便问别人的真名是不太合适的举动。

    虽然这个女孩看起来不拘小节，但她出乎我意外地对这些事在意。

    “站在这说话也不方便，找个能坐的地方吧？我想想……”

    ‘我的名字是，追风者。请这么叫我吧。’

    “那么请多关照。追风者。”

    我叫着这奇妙的名字。

    ‘请多关照，克绮。’

    我们正式地握了手。

    她的手很小，但很温暖，也很有力量。

    ‘你要去哪里呢？’

    我缓缓地走着，她则是一蹦一跳。

    我们的腿长和心跳都十分不一致。

    不过慢慢地调和了。

    我走两步的时间，她走五步。

    我们的脚步以十步的周期同步了。

    美丽的最小公倍数。

    “哪里都行……”

    我担心的是她的财产。

    她看起来不像是很有钱。

    ‘那就去上次的拉面馆吧～’

    “莲莲食堂啊。我没意见。”

    ‘好，那就定了。’

    少女加快了步伐。

    “还有……你刚才为什么呆在那里？”

    爬上电线杆应该很费劲吧。

    ‘我稍微搜寻一下周边。’

    “搜寻什么呢？”

    ‘坏人。’

    单纯明快的回答。

    “坏人……什么样子的？”

    ‘比较难以说明。嗯……杀手？’

    “杀手？就是说以暗杀为职业？”

    ‘不是……不是为了钱，大概是为了兴趣。’

    “那就是……杀人快乐症？”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我稍微有些感兴趣了。

    “什么样的人？”

    ‘怀心眼，狡猾，反正很肮脏。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换句话说就是能随机应变，不拘泥于常理。看来是很有能力的人。

    “你在搜寻这样的人啊。不危险吗？”

    ‘危险！’

    少女把我推了出去。

    铁板摩擦的轰声。

    少女双手合十。

    她分开双手，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发出了‘当’的一声。

    在夕阳的照耀下，那东西闪着金色的光。

    是个前端很尖的圆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就是子弹吧。

    ‘发现了！快……’

    少女拉住我的手，我跟着跑起来。

    轰声……子弹。

    啊，是狙击啊。我脑子里总算浮现出这个词汇。

    等等……也就是说，刚才这个少女，用双掌夹住了狙击的子弹？

    “那怎么可能呢。”

    我说出了口。

    如果是理解为变魔术，应该会更单纯些……但是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我带着疑问，继续跑着。

    ‘这边！’

    少女用很大的力量拉住我的手，我被她抡了起来。脚底下的沥青路面，在一声巨响中爆碎了。

    杀手。

    少女的描述，我本来当作一种比喻的表现，但现在已经带上了十足的现实性。

    ‘没事吧？’

    我回过神，发现少女……她边跑边注意着我的脸色。

    我好不容易点点头。

    我终于还是有些喘不过气了。

    ‘再坚持一下。’

    她拉我手臂的力量增倍了。

    我踉跄着，跟着她前进。我的身体前倾得几乎要倒在地上了。

    ……

    ‘在这里应该能休息一会儿。’

    我们背靠墙站住了。

    旁边是正在搭建的大楼。起重机和卡车之类的机械发出吵人的声音。

    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枪声停下了。

    ‘把你也卷入了这种事，真是对不起。’

    少女深深地鞠躬，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我还是没有现实感。

    “我们……被狙击了？”

    我边调整呼吸，边问道。

    ‘是啊。那个快乐症根本不知道自制……’

    少女嘟囔个不停。

    “为什么要杀你？”

    ‘那家伙恨我们……’

    “我们是指？”

    ‘嗯……我们一族吧。’

    “我能问问是怎样的一族吗？”

    少女有些困扰的样子。

    ‘呃。一族就是一族啦。’

    她回答得很不明确。正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的时候，我们头顶上方发出了声响。

    锈住的铁扭动的声音。

    从很小的声音，一直演变成为敲打铁钟般的轰音。

    我朝上一看，呆住了。

    铁架！

    大楼施工的铁架从头上一股脑地掉了下来。

    我感到肚子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同时周围景色水平地移动了。

    脖子像受到鞭打般疼痛。

    少女把我推开了。

    我回过神，转身一看。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音，大量铁块在我眼前跳动着。

    铁块像是在做蹦床运动一般，把地面凿出一个又一个的坑。

    我仿佛是被这景观吸引住了。我一动不动地看着。

    其中一根猛地一弹，朝我面前飞了过来。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切似乎都开始了慢动作，铁块慢慢地接近我。

    我焦急地转过身，朝旁边扑去。

    我的身体慢慢地移动。

    蹬地到着地之间的时间，像恶梦般漫长。

    慢慢接近我的铁块与我擦肩而过。

    溅起的碎片扎到我的脚上，我边感觉到疼边跑起来。

    我像是在水银的海中泳动一般。我躲开了第二、第三根乱跳的铁块。

    我脚下震动的声音停止了。我总算站住了脚。

    沥青的碎片扎在我的裤子上，我拔出碎片，这才刚刚感到疼痛。血已经染红了我的袜子。

    我看着堆积不动的铁架山，终于想起了少女。

    把我推出来的那个女孩，是否安全无恙地躲开了呢？

    我……

    （马上朝着少女那边跑去。）（转身逃走。）

    （马上朝着少女那边跑去。）

    无论是铁架落下还是受到狙击，都是冲着她去的。

    如果是这样，呆在她的身边就意味着危险。

    我在她身边的话，帮不上忙，只能添麻烦。

    这样，如果我按照逻辑来行动，应该和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逃走。

    但是。

    如果她因为刚才的攻击受伤了，也许在她被敌人毙命之前，我还是能够帮上一把的。

    当然那也伴随着危险。

    如果敌人记住了我的长相，也许我也会成为抹杀的对象。

    是接近，还是离开。

    在这两个选项之间，到底那个更正确，对于不同价值标准的人来说是不一样的。

    首先需要找出评价标准，然后再以此作为根据计算出得失，进行比较。

    这是一个需要从多方面考虑，进行缜密考察的难题。

    我这么思考着，同时向前跑去。

    朝着最后看见少女的那个方向跑去。

    人类这种东西，不是总能顺着逻辑行动的。

    即使我没有心脏，即使我有的只是块怀表。

    “没事吧？”

    ‘嗯？’

    少女坐在铁架中央。

    “有没有伤及生命，或是可能会留下重大后遗症的伤处？如果是轻伤的话，有没有会妨碍逃跑的伤处？”

    ‘呃……’

    少女看着我，好像稍微有些混乱。她最后终于点点头。

    ‘你是来救我的吗？’

    “并不确切。”

    “如果你的身体安然无恙，我过来并不能算是救你。而且还可能给你添麻烦。

    如果你身体负伤了的话，我也许能够救你。

    虽然考虑前者的可能性也许有些不足，我在考虑双方可能性的基础上，还是朝这边来了。

    所以说，来救你，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而应该说是，考虑到可能能够救你所以来了。”

    ‘就是说，担心我所以来了。’

    我听了少女的话，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的。”

    ‘谢谢你！’

    少女眼中闪着光，她握住了我的双手。

    这句毫无修饰的话，响彻了我的全身。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健康状态如何？”

    ‘完全没问题！’

    少女说着，摆出了一副胜利的姿势。这时。

    随着一声熟悉的狙击声，地面飞起了碎片。

    ‘这边！’

    我和少女又开始奔跑。

    “朝哪里逃？”

    ‘不是逃！是在追！’

    少女大声说着。

    “我知道了。”

    ‘那个……刚才的话题。’

    “刚才……？什么话题？”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那个……真名的话题。’

    “啊，怎么了，在这个时候？”

    ‘我的回答是，我接受。刚开始也许做的不好，会给你添麻烦……总之请多关照了！’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歪歪脑袋正想再继续问她的时候，

    少女挡住了我。

    我感到了尖锐的杀气。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空气潮湿压抑，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大概是刚刚完成施工，纯黑的沥青还冒着热气。

    夕阳被灼热的空气扭曲着。一个女人出现了，像是从这景色中渗出来似的。

    ‘找到你了，杀手！’

    她红色的外套溶化在夕阳里，只有腋下的步枪闪着黑光。

    她炯炯的目光，跟杀手这个词十分不称。

    ‘豺狼别乱叫。’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歌唱。

    她的声音很冷静，好像有些乐在其中。

    追风者凛然站在我的前面。

    ‘跟这个人没关系。让他走。’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

    女人－－杀手嘲讽般地笑了。

    ‘你没注意到吗？这家伙就是门。’

    追风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打了一拳，后退了一步。

    我朝前面走了一步。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伊格尼丝。罗马人的话来说，就是火焰。’

    ‘九门克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跟我来吧。要是你不想被那豺狼吃了的话。’

    吃我？这女孩？

    “我无法理解你说的话。”

    ‘是吧。’

    伊格尼丝笑了。

    我没有心脏。

    所以我不了解恐怖是怎么回事。

    但是我还是能明白危险的。

    眼前这个女人，危险得能让我双脚颤抖。

    ‘没关系的。’

    追风者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追风者以彼方冰河中畅游之鳄起誓。不会让你碰克绮一根手指。’

    少女这么说着，站在了我前面。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的背影在微笑。

    虽然见面不久，但是她为了守护我，英勇地站在我面前。

    风吹了起来。

    风是从少女那边吹起来的。

    吹走了残暑的热气，带来清冽严冬的风。

    风花消散，少女摆好了架势。

    ‘愿山彼方的三女神对你的旅途施以微笑。’

    ‘傻瓜。’

    伊格尼丝微笑着，拿起枪。

    不意间吹起了强风。

    枪声和风声交错着。

    一眨眼间，少女出现在伊格尼丝背后。

    少女抬起的右腕，银光般挥了下去。

    闪光。

    伊格尼丝用修长的枪身挡住了少女的一击。

    步枪和指甲以拼刀的状况互相抵着。

    伊格尼丝趁着这空隙，用另一之手拔出了**。

    “危险！”

    不知道我的声音是否传到了她耳中。

    连续的枪声，令少女跳着后退了几步。

    ‘没意思啊。’

    伊格尼丝现出了让人不快的笑容。

    ‘我原来倒是没想杀你。’

    少女稍稍低下头。

    少女抬起头，眼中泛着绿光。

    她尖耸的耳朵左右摇动。她樱色的嘴唇中能看到牙齿。

    少女露出了非人的样子，伊格尼丝得意地看着，扔掉了**。

    ‘来吧。我跟你玩玩。’

    伊格尼丝沉静地摆好了架势。

    两脚前后分开，拳放在身前，推手的架势。

    少女与她对峙着。

    少女慢慢地接近。

    少女并脚的瞬间。

    铁和铁咬合的巨响，还有野兽般的惨叫。

    老虎铗刺破了滚烫的沥青，露出了地面。

    少女的脚被狠狠夹住，伤口直达骨头。

    少女不由得跪在地上，伊格尼丝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对于豺狼，陷阱比较合适。’

    伊格尼丝轻轻笑着，从怀里取出了匕首。

    半月状弯曲的黑刃。

    血溅了出来。

    她跳着躲开了少女的爪子。

    伊格尼丝在追风者周围执扭地绕着，慎重地下手。斩下去的时候鲜血飞溅出来，还伴随着轻微的叫声。

    我一边看着，一边抑制脚步声慢慢接近。

    不是朝着伊格尼丝，而是朝着她扔掉的**。

    我正要拾起**的时候。

    闪着黑光的刀刃，把**钉在了沥青上。

    ‘不做傻事的话，你还能多活一阵。’

    伊格尼丝头也不回地说。

    ‘克绮，快跑！’

    少女忍耐着痛苦，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没有垮掉。

    ‘别叫。’

    伊格尼丝挥舞匕首，少女咬着嘴唇忍耐着疼痛不叫出声音。

    ‘你觉得我卑鄙吗？’

    “卑鄙是主观的概念，作为前提，要把双方都放在同一个立场上来考虑。”

    我慢慢地回答。

    ‘哼。正确。正像你说的那样，人和野兽之间是没有卑鄙的。人袭击野兽时运用智慧，不能称为卑鄙吧。’

    伊格尼丝举起匕首，要向前投去。

    “住手！”

    我抓住了伊格尼丝的手。

    顿时天地倒转。

    一瞬的浮游感之后，我意识到我的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了，伊格尼丝已然踏住了我的喉咙。

    ‘你有两条路。来和我一起，或是作为那只狗的同伴，死在这里。’

    声音沉静，而且凛冽。

    ‘选吧。’

    我……

    （接受伊格尼丝。）（拒绝伊格尼丝。）

    （拒绝伊格尼丝。）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说这句话是需要勇气的。

    ‘是跟着我，还是跟着她，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吧？’

    “过度简化的二选一，是让对方舍弃复杂的现实，而灌输单纯世界观的洗脑常用手段。我是说，对这种单纯的手法做出回答，是没有意义的。”

    ‘你这嘴说的不错么。’

    伊格尼丝的鞋，更加用力地碾入我的喉咙。

    我感到尖锐的疼痛，不禁开始咳嗽。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我？还是她？’

    “要是选的话，那是早已定好的。”

    ‘是吗？’

    “我，是她的……站在追风者一方的。”

    ‘把自己交给吃人的豺狼啊。’

    “大家见解不同啊。在我看来，她没有伤害任何人。伤害别人的只有你而已。”

    ‘确实是。虽然我想让你先搞清楚再死，但看来时间不够了。’

    她的脚跟碾着我的喉咙，我感到痛彻全身。

    我的视野逐渐变暗了，我隐约看见伊格尼丝举起匕首。

    ‘死吧。’

    ‘住手！’

    尖锐的叫声伴随着不祥的声音。

    肉被撕碎的声音。骨头发出的声音。

    印在我耳内拒不散去的声音，是从我身边发出的。

    锐利的指甲弹开了投掷过来的匕首。

    ‘不许碰我的夫君！’

    少女就在这里。

    她单膝跪地，流着大量的血，但她的眼睛十分明亮，直瞪着……眼前的伊格尼丝。

    ‘夫君？’

    少女握住我的肩膀。少女单脚跳了起来。

    随着风的一声爆响，她一跳越过了好几米。

    少女把我轻轻放在路边。

    ‘你又来救我了呢。’

    追风者轻轻说。

    我摇摇头。

    －－被救的是我自己。

    她的右脚踝，能看见被刻出印记的骨头。

    纯红的血，随着她每次心跳向外喷着。

    我看着，一声不坑按着喉咙。

    ‘稍微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解决这件事。’

    少女摇晃着站了起来。

    她用不会感觉到体重的站姿，摆好架势。

    ‘拣了一条命啊。’

    伊格尼丝取出了一把很长的刀，脱去了外套。

    落到地上的外套，发出很沉的一声。

    大刀的造型像是日本刀，伊格尼丝一只手拿着。

    她弯着身把刀向前突出，另一支手放在腰间，有些像是击剑的姿势。

    －－这样的话，能从少女的范围之外进行攻击。

    她对面的少女，看着伊格尼丝那边，没有动静。

    在屏息的紧张中，只有轻微的水声表示着时间的流动。

    那是少女脚腕滴血的声音。

    突然伊格尼丝行动了。

    从背后隐藏的那只手里扔出了短剑。

    要是从少女那边看来，匕首就像是从虚空中出现的一样。

    旋转的短剑沿着椭圆的轨道朝少女袭来。

    少女用左手弹开短剑，目光不离开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就在这一刹那刺来。

    少女挪开身体躲开了这疾风般的一击。

    伊格尼丝微笑着一转手腕。

    从突刺改为斩劈，刀朝着少女上身的方向砍去，要将少女切开。

    我感到了破灭的预感，不禁颤抖了一下。

    被击飞的是伊格尼丝。

    少女蜷起了踢出的腿。

    血液喷到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是用被夹坏的腿完成这一击的。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件事。

    如果能踢的话，确实可以填补与大刀的距离之差。只要作为支点的脚没有问题，受伤的脚也可以放出攻击。

    道理上是能说的过去……但是这种事情真的能够做到吗？

    或者说，她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体质呢。

    少女的额头浮现了豆粒般的汗珠。

    看来她不是感觉不到疼痛。

    伊格尼丝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少女边躲避边放出的踢击，无法造成致命伤。

    ‘干的不错，你这只狗。’

    伊格尼丝皱着眉，露出了愤怒，举起了刀。

    “你没事吧？”

    少女不可能没事。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我对自己很不满意。

    ‘嗯，没事。’

    少女满头是汗，但却对我笑笑。

    ‘能把肩膀借我一用吗？’

    “好的。”

    少女搭在我肩上的手，小巧，温暖。

    小手‘啪’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这就像是信号。

    少女跳了起来。

    清爽的风吹拂着。她以我的肩膀作为跳台，一直线向伊格尼丝冲去。

    对于像风一般冲来的少女，伊格尼丝展开迎击。

    大刀和锐爪一瞬间的交错。

    两腕交叉的少女，和挥出大刀的伊格尼丝。

    两个人一动不动，清爽的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伊格尼丝像是被风吹倒了一样，慢慢地单膝跪地。

    她从嘴里吐出了鲜血。

    她撑着刺在地上的刀，站了起来，脱兔般消失了。

    我完全不理会跑掉的伊格尼丝，径直朝少女那边走去。

    “没事吧？我现在叫救护车。”

    我拿出手机，少女按住了我的手。

    ‘嗯，没什么事。不要叫人了。’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送到医院的，可是这时少女的声音，却有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我看看她的脚下，血已然止住了。

    ‘能不能，让我扶着你的肩膀，把我送到那根电线杆旁边呢？’

    “啊，这样行吗？”

    我听她的话，把她带到电线杆旁边。

    ‘我觉得大概就是这后面……找到了，就是这个。’

    我看了一眼，那里用胶带贴着一根很大的黑色羽毛。

    羽毛大概是乌鸦的。

    ‘能帮我把它取下来吗？’

    我听她的话把羽毛摘下来……这时一股凉风吹了过来。

    “这是什么啊？”

    ‘止风术。’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刚才所没有的力量，我仿佛觉得她的脸色也好多了。

    ‘我还以为风都死了。没想到这个女人……’

    少女一个人点着头，仿佛想通了很多事似的。不过她说的我都听不懂。

    少女嘟囔着，完全不像是身负重伤的样子。

    所以我问。

    “能稍微说明一下吗？”

    ‘嗯，好的。’

    “找个什么地方说吧？”

    ‘嗯，我肚子好像饿了。’

    “我多嘴问一下，你的脚没事了吗？”

    ‘嗯？这个？没关系的，过一会儿舔舔就好了。’

    脚上满是血污，但伤口已经愈合了。我实在不愿意去思考这件事。

    “是吗。”

    少女靠近了老虎铗。

    她用双手掰开老虎铗，从里面取出了鞋子。

    ‘漏了啊……’

    她很伤心地嘟囔着穿上了鞋。

    “那就……还是去上次那家拉面馆吧。”

    ‘赞成！’

    因为是晚饭的时间，莲莲食堂人很多。我们穿越了学生和职员的波涛，坐到了柜台前。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我在路上取了钱。

    ‘哎，可以吗？’

    “这可是救命之恩。”

    ‘什么啊……不用太在意的。那就先来盐拉面和酱油拉面，一起！’

    “了解。”

    大碗豪快地堆积成了山。她吃得告一段落之后，我瞅准了时机。

    “那，在这里说方便吗？”

    ‘嗯？怎么了？’

    “我是说，会不会有些事情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啊，这里说的话，外面听不见的。’

    因为都拜托给风了，少女继续说。

    反正她都说没事了，那就这样吧。

    “好吧。你说的风啊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嗯，从哪里开始说好呢。先说我们一族吧。’

    ‘大概你已经知道了，我们不是人。’

    “等等。”

    ‘哎？’

    “人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意思。比如说代表人性。”

    ‘人性是什么？’

    “主要是说，能够听懂别人说话，有感情的意思。”

    如果这么定义的话，我这样的人类，就是没有人性，或者说是没什么人性。

    ‘哦。人类是这样的啊。’

    “如果说你从种族来讲和现代人不同的话，也不要轻易地说自己不是人类。一般情况下别人会认为你的意思是没有能够互相沟通的心。”

    ‘知道了。那么……嗯，那就说是不同的生物吧？’

    “那我明白了。”

    ‘很久以前，我们和人类在一起，那时被成为大神。’（编者按：大神发音和狼类似。）

    “狼？”

    ‘大神。伟大的神。总有人认为是野兽的狼成为了神。这种说法稍微有些不正确。’

    “那就是人狼了。”

    ‘现在都这么叫吗？差不多就是那个人狼的意思了。’

    “刚才说过的风呢？”

    ‘我们一族从很久以前就和风神们关系很好。所以如果我们拜托风的话，他们就会出一份力量。’

    ‘刚才那个坏女人把风都止住了。所以我们经历了一场苦战，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那是叫做止风术吗，那个乌鸦的羽毛是怎么回事？”

    ‘嗯，乌鸦是风神的使者，所以如果那么做的话，风神就不会过来了。那个女人真是狠心啊。’

    风。

    她的身边总是吹着凉爽的风。

    “如果有风的话，会怎样？”

    ‘会很舒服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如果借用风神的力量，可以做到什么事呢？”

    ‘看拜托的是什么了……想把那个坏女人切成碎片是很简单的哦？’

    很危险的说法。

    不过其实还是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女人更危险些。

    “那么，作为人狼的你，为什么要到人群中来呢？一直到最近不都是隐藏起来的吗？”

    ‘嗯，一个理由是来找夫婿的。’

    少女很高兴地说着。

    “大都市里面也会有人狼吗？”

    ‘不是的。’

    少女摇晃着帽子。

    ‘啊，也许会有吧，不过来找的是作为人类的夫婿。嗯？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有关遗传和交配的事情。这种情况下，人类和人狼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看要怎么养育了。’

    追风者猛地一握拳。

    虽然我不是太明白，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要怎么找呢？”

    看来这个女孩不谙世事。

    没有什么比这种情况更危险了。

    ‘嗯，我也本来特别担心……不过，做起来比计划容易。’

    “也就是说？”

    ‘我到这里之后就找到了。’

    “嚯，那真是太好了。”

    ‘嗯！’

    少女高兴地微笑着。

    “那么，是谁呢？”

    ‘克绮！’

    少女很精神地喊出来，然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叫我什么事？”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于是我反问她。

    ‘就是克绮。’

    “克绮怎么了？”

    ‘就是我的夫婿。’

    少女用抽筋般的口气说着。

    她说话的意思，我慢慢地理解了。

    “我，是追风者的，夫婿？”

    ‘是啊。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少女的眼睛就好像是纯真本身，她看着我。她的眼睛中没有任何疑问，像是把一切都寄托于我的小狗。如果她有尾巴的话一定在左右摆个不停。

    我不禁产生了罪恶感。

    “……好像是哪里有误会。”

    ‘哎？’

    少女呆住了。

    “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你把我当成夫婿，是什么时候的事？”

    ‘哎，可是……’

    少女眼睛渗出了泪光。

    她用手背擦着眼睛。

    “……从头想吧。先是在拉面馆见面。是那时候吗？”

    好像她说过一生的恩惠什么的。

    我替她付了饭钱，就是与她约定后半生，有这样的文化圈吗？

    ‘不是的。那个时候，我只是想，这个人真好。’

    “那再往后……今天见面了。”

    ‘嗯。’

    少女点着头。

    “我们说了话，被伊格尼丝袭击……”

    ‘那之前。’

    之前？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最开始……你从电线杆上面跳下来。”

    从高处跳下就是求婚的象征？

    虽然说蹦级是成人的仪式吧……

    ‘之后。’

    “那就是，你还了我钱……”

    ‘对对，再往后。’

    “嗯……我问了你的名字。”

    名字？

    ……

    当时，少女的脸色变得鲜红。

    她用一只手挡住脸，稍微退后了些。

    “我叫九门克绮。你呢？”

    ‘唔……那是真名？’

    “是的。”

    我轻轻点点头。

    ‘抱歉，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不要紧。想考虑多久都行。”

    ……

    ‘就是那个！克绮问了我的真名。’

    追风者在说真名的时候用了重音。

    “啊。”

    少女满脸不安地看着我。

    “是这里啊！”

    ‘就是就是！’

    少女高兴地微笑。

    ‘你也把自己的真名告诉我了。’

    “询问真名，就是要申请结婚吗？”

    ‘嗯。……如果不是夫妇的话，不会告诉对方真名的啊。’

    －－名字的规矩，还有这种事？

    “那，追风者，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是婚名。’

    “婚名？”

    ‘专门为克绮准备的名字。所以，我是克绮的，未婚妻。’

    少女脸颊微微泛红，一直看着我。

    我慎重地组织着语言。

    “我们所说的名字，和你们的真名，似乎是不一样的。”

    ‘哎？什么意思？’

    “你们的真名，一般不告诉别人吧？”

    ‘嗯，要是被坏神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这种事情也许峰雪会更在行……

    以前的人，大概就是把真正的名字藏起来，绝对不会对别人说。要是真名被别人知道了，实体就会被支配，大概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的话，互相透露真名，就是表现最大限度信赖的好意……男女之间，就是意味着婚姻了。

    “我这个九门克绮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是个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名字。”

    ‘是，是吗？’

    少女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惊慌。

    “所以……大概和你们的称呼用的名字更接近。”

    ‘这样啊……那么城里的人们，真正的，真正的名字怎么叫呢？’

    “没有。”

    我说完，少女有些发楞。

    ‘那……克绮，你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吗？’

    “也可以这么说。并不只是我这样。”

    ‘那……这么多，这么多的人，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

    “就是这么回事。”

    少女低下头……然后抬起头。

    不知为什么，眼里渗出了泪水。

    “怎么了？”

    ‘太可怜了。从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就这么生活。这岂不是……太可怜了？’

    “这是主观的问题。我没有因此感到可怜。”

    ……也许说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比较妥当。

    ‘不对，绝对是可怜的！’

    追风者一步也不让。

    “这件事，下次再讨论吧。”

    “回到上一个话题……就是说，我告诉你九门克绮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想你求婚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

    少女不知是朝哪里点了头。看来是很受打击。

    她甩甩头，终于还是露出了笑脸。

    ‘嗯，看来是给克绮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添麻烦。只是有一个误解。你还救了我的命。”

    ‘那，我就先离开了。’

    “去找夫婿吗？”

    ‘这件事也要办……还有其他的事呢。’

    “那，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来和我商量吧。电话的用法……知道吗？”

    ‘嗯，知道。’

    “那么，就用上次给你的号码打给我吧。”

    ‘好的。谢谢你请我吃拉面。’

    少女站起来，转过了身。

    ‘对了……克绮要是也能找到自己的真名就好了。’

    “是好还是不好，找到真名之前是不知道的。”

    ‘我来帮你找吧？’

    “等你有空的时候吧。”

    我点点头。

    ‘那，等我找到夫婿了，再来找你。’

    “嗯。能找到就太好了。再见。”

    混杂的拉面馆里，少女嗖嗖地穿过人群，消失在入口处。

    拉面馆里，一时弥漫了冬天山野的味道，但很快又被鸡块的香味盖住了。

    ‘啊，克绮君，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房东小姐在大门前等着呢，她手里拿着笤帚。

    ‘这季节打扫起来太不容易了……’

    “为什么？”

    ‘你看这些银杏的树叶。’

    银杏树叶落了满地，房东小姐正在把它们扫成堆。

    “银杏是问题所在啊。”

    ‘倒不是问题……因为银杏漂亮才种的。’

    “也就是说，同一片树叶，长在树上就是漂亮，落到地上就成为了垃圾。”

    ‘嗯……是这样吗？’

    房东小姐开始思考了。

    “我先离开了。”

    我行个点头礼就从她身边穿过了。

    ‘……等一下，你的脚怎么了？’

    “哎？”

    听她一说我才终于意识到。

    刚才我的右脚受伤了。

    因为我看到了追风者的伤势，就觉得这点小伤没什么……但是如果以通常的标准来看，这确实是比较深的伤。

    ‘摔了？还是打架了？’

    “唔……”

    我苦恼了一会儿，说了真话。

    “有个患有杀人快乐症的女人来杀我。”

    房东小姐的眉头皱了起来。

    ‘反，反正还是先消毒吧。跟我来。’

    “嗯。”

    房东小姐拉着我的手，朝她的房间走去。

    ‘啊，哥哥。’

    “我回来了，惠。”

    ‘小惠。’

    ‘怎么了？’

    “稍微受了些伤。房东小姐正要给我治疗。”

    ‘那，那个……’

    ‘小惠也来吧？’

    ‘好的。’

    我受的伤用于展览？

    我虽然这么想，但是没说出口。

    ‘来躺在这里。’

    惠看着我躺下。

    我的脚放在房东小姐的膝盖上。

    ‘哎呀……’

    房东小姐看着我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我仔细一看，我袜子脚腕的部分粘着凝固的血块。

    ‘看来得用剪刀了。’

    她用剪刀咔喳咔喳地把袜子剪开。

    ‘会有点疼的。’

    她最后有些用劲。我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哥哥……你怎么受的伤啊？’

    “被沥青的碎片刺的。”

    ‘摔的？真有能耐。’

    “不是摔的。”

    ‘那是怎么弄的？’

    “有个患有杀人快乐症的女人狙击我，没打中，打在地上把沥青弹起来的。”

    房东小姐用脱脂棉擦着伤口。

    抹的消毒药很痛，我脖子根都感到酸疼。

    ‘好了。伤口不是太厉害，不用缝。男孩子嘛。不过最好别洗澡。’

    ‘等，等等啊，杀人快乐症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那个意思。用步枪和日本刀……”

    房东小姐轻轻按住了我的嘴。

    ‘停。谈话到此为止吧。受伤之后要好好休息。’

    我确实受伤了，所以对休息没有异议。

    房东小姐很熟练地用绷带给我包扎上了。

    ‘哥哥，没事吗？能站起来吗？’

    “没事。”

    我明明说了没事，惠还是抓住了我的手。

    “那我走了。房东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别太乱来哦。’

    “在我能办到的范围内，我尽量。”

    ‘啊，谢谢你了。’

    ‘嗯。’

    ……

    ‘哥哥……晚饭吃过了吗？’

    我们从房东小姐的房间出来，上了楼梯就是我的房间。惠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吃了很多拉面。要是有什么清淡的倒是想吃。”

    ‘知道啦，一会儿给你送来。’

    “谢谢。”

    ‘……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啊？’

    “嗯，我会的。我进去了。”

    ‘嗯，一会儿见。’

    我进了房间，开了灯，倒在床上。

    伤口开始疼了，就好像是刚刚想起来要疼似的。

    －－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想着。

    看起来我比想象中的要累。我躺下身就觉得头很沉，根本不想看书……平时我基本不开电视的，这次我把它打开了。

    ‘……现在牺牲者案件已经是第五件，这成为了战后最恶劣的惨剧。’

    主持人左上方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不太好。难道就拿不出一张稍微好点的照片吗。

    我赶快换了频道。

    这就是早上峰雪说的事件吧。

    而且已经有五件了。

    听着新闻，我逐渐得知的事实，越来越具有威胁性。

    第一，发生事件的地点，都是在市内。

    第二，都是在一周内发生的。

    这简直就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警察是根据现场的信息来找出犯人。

    所以进行多次犯罪的话，行动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要暴露出是同一人所为。

    如果是个住在东京的人，那就要去大阪、北海道、熊本，相隔一段间隔，用不同的方法杀人，这样就难以确定犯人。

    很多连续杀人案件的成立，都是这种规律。

    反过来说，如果从线索推出是同一案犯的时候，基本已经开始了逮捕的倒计时。

    结果这次案件的犯人，在这个狭小的城内短时间进行了五起犯罪，即使是已经被推定为同一案犯，还是没有被逮捕。

    我重申一遍，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考虑到日本警察的优秀，换句话说，就是对于人类来说，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至今为止的牺牲者，都是被锐利的刃物切裂全身，并且身体的一部分被咬掉了。警察认为是同一集团犯罪而进行着调查，对于宗教团体的关联……’

    锐利的刃物。

    突然我心里面闪了一下。

    ……

    “我问的不是这个。如果借用风神的力量，可以做到什么事呢？”

    ‘看拜托的是什么了……想把那个坏女人切成碎片是很简单的哦？’

    ……

    被切碎的人。

    我并没有亲眼看见。

    但我知道，有那尖锐的指甲，可以很轻易地把人切碎。

    警察的前提是把人作为逮捕对象。

    反过来说，他们没有试图搜寻超越人类常识的存在。

    ……

    ‘跟我来吧。要是你不想被那豺狼吃了的话。’

    ……

    然后就是被咬碎的尸体。

    我想到这里，不禁摇摇脑袋。

    要是连续杀人犯的话，那个女人……是叫伊格尼丝吧？……她才更像呢。

    虽然难以想象那个伊格尼丝咬尸体的样子……但也不是绝无可能的。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我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

    “请进。”

    ‘哥哥，是我。’

    “怎么了，惠？”

    惠开门进来了。

    ‘晚饭。’

    惠手里没拿东西。

    ‘我想了想，晚饭的材料，哥哥的房间里有。’

    “是吗。”

    ‘我现在做吧，哥哥稍微等等。’

    “好的。”

    我躺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做饭的声音仿佛就在我耳边。

    叮当作响的餐具。菜刀的声音。惠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吵，反而听着会觉得安心。

    ‘哥哥，做好了。’

    我听到后站起身，慢慢伸个懒腰。

    ‘来。沙拉还有……炖汤也热了一下。’

    “一看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炖汤要吗？哥哥说想吃清淡的，就做了沙拉……’

    “两样都要。”

    “我开始吃了。”

    ‘我也开始。’

    ‘好吃吗，哥哥？’

    “好吃。”

    炖汤这种食物，放了一天之后味道会渗进去，变得更好吃。

    萝卜的甜味，肉筋的味道，变得更浓厚了。

    ‘真的？’

    惠满眼的猜疑，看着我。

    “我觉得好吃，于是才说好吃。

    这当然是主观感觉的表现，并不代表一般性。

    惠不觉得好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哥哥，时常说些奇怪的话。’

    “这是主观上的不同。从我的角度来看，是惠说的话奇怪。”

    ‘刚才也是……’

    惠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怎么了？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比较好。”

    ‘哥哥……知不知道踌躇和细腻这些词？’

    “作为单词可以理解，但是关于用法没有自信。”

    ‘是吧……’

    “通过对刚才对话的观察，惠现在是在踌躇吧？”

    惠点点头，脸色有些支离破碎。

    踌躇……

    “内容是……关于我受伤的事情吧。”

    惠又点点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

    ‘有什么踌躇的呢？直接问就可以了啊。’

    惠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又面对着我。

    ‘刚才……哥哥说被步枪狙击……’

    “是的。被狙击了。虽说没击中吧。”

    ‘要是打中的就不会是这副表情了。’

    “是的。”

    ‘那个……不是玩笑吧。’

    “不是玩笑。”

    话说回来，玩笑是什么？

    辞典里面说‘说不可能的事情，不认真的话’。作为玩笑一般的效果，是让大家发笑和放松。

    这样的话，我是不开玩笑的。

    我尝试模仿别人开玩笑的行为，结果周围的人，从来没有笑过。

    我试过几次之后，于是就中止了开玩笑的尝试，直到现在。

    “至少主观上，我是想说出事实的。”

    ‘什么叫主观上……’

    “并不能排除记忆的混乱和妄想的可能性。”

    ‘是吗……’

    惠又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别再卷入这种麻烦事了。’

    “这一点很困难……”

    ‘为什么啊？’

    “要是知道躲避远方狙击的方法，一定要告诉我。我想作为参考。”

    惠一言不发地瞪着我。

    我只好闭嘴不说话了。

    “我吃饱了。”

    ‘我也饱了……’

    吃完饭后，惠也一直阴沉着脸。

    “惠？”

    ‘什么事？’

    “你的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当然有啦！’

    “你没有说起过。告诉我。”

    ‘哥哥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且还说是被人枪击，’

    “嗯……也就是说，疲惫的原因是因为担心我。”

    ‘我，我也不是说哥哥不对……’

    “我知道。我说的是原因，没有说责任，是吧？”

    ‘……但是在这方面哥哥说的这么直接，有点让人不高兴……’

    “我的事故，不是我所希望发生的，我没有办法。想高兴的话，出去玩如何？”

    ‘我倒是想……’

    惠看看电视那边。

    ‘现在正发生着很严重的事件吧？’

    “嗯。说是战后最恶劣的事件……对啊。女性一个人出行很危险。”

    ‘嗯，是啊。最多只能和房东小姐一起出门买东西。’

    “……那不会很辛苦吗？”

    ‘是有一些。有的时候会想，要是我来之后不发生这些事就好了。’

    “是啊……”

    ‘对不起哥哥。’

    “怎么了？”

    ‘我本来不是打算来说这些话题的。’

    “嗯。那是来做什么的？”

    ‘来探望伤势。’

    “是吗。我没大问题。”

    ‘哥哥别太勉强。晚安。’

    “晚安，惠。”

    惠站起身来，我一直送到门口。

    我慢慢地关上门。

    关上灯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看着天花板想着。

    连续杀人案件……对于当事者来说只能是不幸，对于惠来说在暗中增加了不便。

    我得采取些行动。

    少女的脸浮现在我脑海里。

    很少有人知道，那座建筑还有地下部分。

    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熟悉这座城市深处的人知道。

    这些少数的例外者，知晓这个城市真正的样子。

    ‘进来。’

    一个黑色的巨大办公桌。

    这是个完全为了实用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正在阅读文件。

    他听到轻快的敲门声后，头也不抬地回答。

    ‘是。失礼了。报告。’

    ‘关于那个九门克绮－－’

    ‘九门，克绮……？’

    本来男人一直在不休止地翻阅文件，视线扫个不停，但这句话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情报还未经过确认，有情报说九门克绮与“最骄傲的利刃”接触了。’

    ‘什么？“最骄傲的利刃”？这家伙也终于来到这里了？’

    ‘直到现在还没有确认。’

    ‘尽快确认事实关系。这是最优先事项。’

    ‘是，明白了。还有一个报告－－’

    ‘不要紧。继续说。’

    ‘因为饵食太近，魔物的行动更加活性化了。今天又确认了一个新的草原住民。’

    ‘哼。为了找门，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是不包含在协定之内的因素。请问该如何处理？’

    ‘不管。现在不是处理这些小事的时候。

    无论如何都要先处理“最骄傲的利刃”。’

    －－当然，尾巴也不是轻易能抓住的。

    男人说完，嘴角稍稍翘起。

    ‘计划即将完成。别轻易出手。

    虽然没有时间了，但我们有必要慎重行动。’

    ‘是，明白了。’

    ‘海神住民如何了。和暗夜住民的决议，送到了吗？’

    ‘那一方面也在顺利地准备。’

    ‘不能再吸引多余的注意力了。尽快准备。’

    男人让秘书离开之后，躺倒在靠背上，把脚搭在桌子上。

    厚厚摞起的文件，倒在地上发出声响。

    ‘这下三大守护都聚齐了。不能不管啊。’

    他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的表情下意识地扭曲了。

    他根本没想过一切都会这么顺利。

    但是即使如此，他眼前有了障碍，还是会觉得不高兴。

    该来的障碍已经到了眼前，男人狠狠地自言自语。

    ‘……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三日

    天亮了啊。

    日光从窗帘漏进来，让我感到无法言谕的舒适。

    我甚至都想翻身再接着睡上一觉。

    可是。我看了眼表，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睡了。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

    我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早饭吃了吗？’

    “马上吃。现在换衣服，稍等。”

    ‘好的。’

    我使劲伸了个懒腰，穿上了衣服。

    昨天晚上，我上网调查事件，不小心忘记了时间。

    结果还是没什么收获。

    我找了些新闻的既刊号，搜集了一些基础的事实，但在这之外我一无所获。

    基本都是杂音，没有能称为信息的信息。

    原信息被警察紧紧掌握着呢吧。

    ‘哥哥，好了吗？’

    “好了。”

    我开了门，让惠进来。

    ‘早饭吃什么呢？炖牛肉汤已经吃完了……’

    “能做什么吃？”

    ‘嗯……面包片和野菜汤比较简单吧？’

    “那就这些吧。”

    ‘哥哥，太随便了。再认真想想啊。’

    “在没有选择项的情况下想，应该是白费力气。”

    ‘反正，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要是说了做不了的东西，也是白说。”

    ‘快说吧！’

    “那就金枪鱼的红肉。”

    为什么呢。惠的眼里浮现出泪水。

    ‘哥哥……是认真的吧？’

    “是的。”

    ‘稍等一会儿。别走开啊！’

    我遵照惠的话，一直站在这里。

    稍等这种时间的定义是很主观的，如果有个十五分钟的话，也就不能叫做稍等了。

    ‘我回来啦……啊，哥哥？’

    “什么事？”

    ‘难道，哥哥一直站在这里？’

    “你不是说别动吗？”

    ‘我好像是说等一会儿？’

    “正确说法，是稍等一会儿，别走开啊。”

    ‘那哥哥又不是机器人……’

    “别介意。我自己决定的。另外……什么事？”

    ‘嘿嘿……看这个！’

    惠轻轻敲了敲纸包。

    ‘街角的鱼店，早上八点就营业！’

    “也就是说，这里面，是金枪鱼的红肉？”

    ‘当然！’

    惠炫耀胜利般地点头。

    ‘米饭还有吧。’

    “没有了。”

    ‘哎？’

    “昨天夜里肚子饿了，吃掉了。”

    我调查的时候吃了。

    ‘怎么能这样……’

    惠一下泄了气。

    ‘做饭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我点点头。再做饭的话一定迟到了。

    “遗憾啊。”

    安慰别人，真的很困难。

    有时，我从心底发出的安慰别人的话语，经常无法被他们理解。

    现在也是。

    ‘……傻瓜。’

    “什么？”

    ‘哥哥大傻瓜！’

    惠红着脸，流着眼泪，喊出这句话。

    她伤心的表情让我心疼。

    我没想让惠伤心啊。

    ‘大清早的，怎么了？’

    我听见这个声音的同时，门开了。

    ‘哎呀，小惠。’

    ‘哥哥……哥哥他……’

    惠哽咽着，妨碍了发音。于是我插了话。

    “我跟惠要求早饭吃金枪鱼的红肉，但没有米饭了。”

    房东小姐呆了一阵。这也难怪。我也不清楚惠为什么要哭。

    “对了，房东小姐，米饭有吗？”

    惠扯了扯我的袖子。看来她是想说别多管。

    ‘抱歉。我这里也没有现成的米饭……’

    “是吗。”

    ‘不过克绮君……你刚才说了想吃金枪鱼的红肉是吧？’

    “是的。”

    ‘虽然做不了铁火饭吧……稍等一会儿。’

    ……

    ‘开始吃了。’

    还不到十分钟。三个人一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惠也不再流泪了。

    房东小姐的手法，简直就是神速。

    我刚看见她消失，她就拿着做饭材料出现了。

    她拿来的是鳄梨、西红柿、莴笋和香草。

    她把面包放入烤面包箱，然后开始拌沙拉酱。

    她切金枪鱼，切青菜，拌上沙拉酱，制成了海鲜沙拉。

    她倒上几碗清汤（我可以发誓，我没看见她什么时候烧的水），加上沙拉和烤面包，这便是一顿很丰盛的早饭。

    做饭时间，一共8分24秒。

    ‘不好意思，做的有些简单。’

    我和惠都出神地看着房东小姐。

    啊，简直就不用说，这沙拉太好吃了。

    沙拉里拌上调料的金枪鱼，还留着弹力，融入了味道，和鳄梨香草都很配。

    我把它放在脆脆的烤面包上，一咬，从嘴一直到肚子，都充满着暖和的满足感。

    ‘太好吃了！’

    惠感动至极，叫出声来。

    “同感。”

    ‘那，刚才是怎么了？’

    房东小姐这次跟惠说话。她转向惠倾听着。

    ‘那真是……克绮君太过分了。’

    房东小姐大致地下了结论。

    是吗。我太过分了啊。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房东小姐和惠看着我，叹了口气。

    不过两人脸上都是微笑。

    ‘算了反正哥哥就这样。’

    ‘没办法呀。’

    两人一边做出不正当的评价，一边笑了出来。

    也好。对于我来说，比起哭，惠还是笑的时候比较好。

    ……

    魔法般出现的餐桌，又像魔法般消失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喝餐后的咖啡了。

    ……我对此也可以发誓，吃饭时没看见房东小姐站起身来。

    “啊，该走了。我吃饱了。”

    “不好意思，之后的收拾就拜托了。”

    ‘没事。克绮君？’

    “在。”

    ‘总是把小惠弄哭可不行哦？’

    “我会尽量的。”

    ‘嗯，慢走。’

    ‘哥哥，路上小心！’

    “我走了。”

    我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尚且不提房东小姐做早饭的工夫，我本身已经起晚了。

    我要是不快些的话就要迟到了。

    ‘嗨！’

    这个时间带，我跟这家伙碰上的可能性很高。

    “峰雪啊。稍微走快些如何？”

    ‘不用，早晚都是死，反正能到学校就行了。’

    “……晚了的话就迟到了。哈欠……”

    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峰雪大笑。

    ‘眼睛很红啊。干什么了？’

    “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连续杀人事件。”

    ‘啥啊，你不是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么？’

    “那是我的误解。”

    我开始讲解，现在发生着的连续杀人事件，带有的一些特异现象。

    ‘原来如此啊……’

    峰雪叉起双手，点点头。

    ‘等等。这样的话，就是说这小城已经很危险了？’

    “是的。情况大致有三种。”

    ‘能允许我洗耳恭听吗？’

    “第一，是警察查出了犯人，但不能逮捕的情况。”

    ‘什么啊那是？’

    “比如说政治上交易的结果。”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要是单纯的杀人案还情有可原，但是这是连续杀人事件啊？一直这么杀下去都不能惩治他的话，日本有这么强的人吗？’

    “那么就是警察无法逮捕犯人的情形。这种情形，有两种不同的情况。”

    “第一，警察十分的无能。”

    ‘这大概也不可能吧？警察也是要面子的啊。应该会把厉害的家伙派来。’

    “是啊。不仅这个小城的警察能力……整个警察厅的能力都低下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况且，那种情况下，其他地区也会发生检举率低下的问题，但是事实上没有。”

    ‘是啊是啊。别绕弯子了。第三种可能呢？’

    “警察没有问题，而犯人一直顺利逃脱，那么就是犯人具有常识以外的能力。”

    ‘那也就是说，呃，犯人是怪物或者超能力者？’

    “也不必然。关键是要能抓住搜查的盲点，站在常识之外。只要有一两个没人想到过的犯罪方法，逃走方法就行了。”

    ‘……是啊。’

    ‘不管了……不过你能对案件感兴趣，真是少见啊。’

    “因为……我碰到了像是犯人的人物。”

    ‘啊啊？’

    峰雪站住了，一脸奇怪的表情。

    “没时间了。跑吧。”

    ‘喂，等等！’

    ……

    校门正要关上的时候。

    关门的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

    我慢下脚步来。

    ‘唔啦啊啊啊啊！’

    我身后发出了吼声。是峰雪。

    他不仅没慢下来，反而朝着校门冲去。

    他很漂亮地从大地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他以太阳为背景，踢出了一个华丽的飞腿。

    神甫轻轻摆好了架势。

    神甫嘴角露出了无惧的笑容。

    在峰雪飞踢一闪的瞬间。

    神甫的双手绕了个圆。

    腾空的峰雪，双脚被缠住了，像是叉子面前的意大利面条。

    峰雪的轴心被拨开了，他多余动作太多，结果螺旋着撞到校舍的墙上。

    “早晨好，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我能过去吗？”

    我说完之后，神甫看了看表。

    现在是8点44分42秒。离关门应该还有18秒。

    我慢慢走来，就是这个道理。

    ‘差点就迟到了呢。下次稍微早些来。’

    “我知道了。那我进去了。”

    ‘……给我等一下！’

    校门另一边，峰雪在喊。不屈的生命力啊。

    ‘峰雪君，你迟到了。’

    豪不留情的声音，还有对应的骂声。

    我背对着他们，一边听着一边走进了校舍。

    ‘克绮！’

    峰雪一边喘着，一边跑进教室。

    同学们一下安静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牧本同学作为代表谨慎地问道。

    ‘那家伙把我出卖了。’

    ‘哎？哎？’

    峰雪的声音很大。大家都转向了我。

    “那与现实不符。”

    ‘等等，仔细说明一下啊。’

    同学们的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我不得已站了起来。

    “马上就要迟到的时候。

    校门正要关上。

    我走着进了学校。

    峰雪朝老师飞起一腿，没击中，被老师训斥，迟到了。”

    慢了半拍之后，全班开始爆笑。

    ‘啊啊？’

    峰雪朝四周一瞪眼。

    全班安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应该放着我不管啊。’

    峰雪降下声调，小声对我说。

    “为什么？”

    ‘这叫作人情。’

    “抱歉，人情这个概念，我比较生疏。”

    ‘人情这种东西啊，就是说朋友被极恶教师逮住的时候，要挺身搭救。’

    ‘峰雪君。’

    一个极度温和的声音。

    那个男人接近的时候，从我这边是可以看见的。刚才教室安静的时候我注意到的。

    峰雪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呃，梅鲁！’

    ‘要开始上课了。’

    峰雪条件反射地竖起了中指。梅鲁一把抓住手指，拧了起来。

    峰雪看起来是一只手给按住了，但他的状况可不是那么简单。

    铃声终于响了。

    ‘以前我就说过，我想要教你绅士这个词的含义。’

    ‘吵死了，屎老师。不上课行吗你？’

    ‘那么就来问问班上的大家吧。能允许我分出些课上时间，来给峰雪君做一下个人授课吗？’

    教室里马上响起了欢呼声。

    梅鲁神甫太有人缘，还是说峰雪没有人缘呢。

    ‘九门君，怎么了？’

    我举起了手。

    “我反对老师的提议。”

    ‘也就是说？’

    “请您马上放开峰雪，开始上课。”

    ‘好吧。’

    梅鲁神甫放开了手。峰雪一声不坑地按着胳膊。看来真是很疼。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人情。”

    ‘啊？’

    “刚才他才说过。朋友被逮住的时候，挺身相救就叫做人情。”

    不知为什么，我身后变得嘈杂。

    ……他们刚才还希望峰雪被教训。同一群人，现在又支持我的行动。

    人类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原来如此。九门君，放学后，能来一趟办公室吗？’

    “好的。”

    课程继续下去了。

    我坐下时，峰雪低声说道。

    ‘谢啦。’

    ‘喂，克绮，要去办公室是吧？’

    放学后，峰雪问我。

    “是的。”

    ‘我陪你去吧。’

    “为什么？”

    我提出了简洁的问题，峰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的表情又不像高兴，又不像生气……似乎是某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的表情让我觉得不舒服。”

    ‘要你管……’

    “那是为什么？被叫的只有我。”

    ‘那是因为啊，你被叫去本来也是我的缘故。这就叫百闻不如一见。’

    “虽然不太明白……峰雪觉得，我被叫到办公室是要挨训吗？”

    ‘嗯……差不多吧。’

    “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不是吗？’

    “不是吧。没有理由。”

    峰雪一脸苦色地思考着。我把理由告诉了他。

    ‘因为我和峰雪不一样，我没有做让老师生气的事情。’

    ‘哼！我明白啦，你随便吧。’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万事小心吧。’

    “我会的。”

    办公室的入口，和教室的门不一样，是个双开的大门。

    虽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我还是有些紧张。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的桌子……找到了。

    ‘在这边。’

    神甫挥挥手。我朝神甫点点头。

    “我是九门克绮。您叫我，我找您来了。”

    ‘九门君，抱歉突然找你。有时间吗？’

    “那要看事情的程度。介于事情的重要性，我应该能够空出一两个小时。”

    ‘不用那么久。能稍微来一下教堂吗？’

    “好的。”

    小木门。没锁。

    ‘很少见是吧？’

    “是的。我第一次来。”

    因为这里是教会学校，所以有几个以基督教为基准的活动。

    圣诞和复活节我原来是知道的，但是灰色星期三这种日子，我在进学校之前是不知道的。

    到时候，全校学生会集合在礼堂进行典礼。所以这个小教堂最后还是没派上用场。

    不过学生中的信徒，每天早上似乎在这里做弥撒。

    另外似乎还有毕业生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大概也是跟我无缘的。

    ‘确实，未信者，基本上是不来的。’

    未信者这个词，我是入学后才知道的。

    我们学校，虽说是教会系的，但信徒还是很少。

    不是信徒的人，都叫做未信者。

    现在还未信仰的人。以后（应该）有一天信仰的人。

    无论是神道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净土真宗，一律视为未信者。

    从这一点看来，我能感觉到基督教成为世界宗教的生命力。

    ‘总之先冷静一下。我不是把你叫出来训斥的。’

    “我很冷静。因为没有被训斥的理由。”

    ‘九门君是直指中心的类型呢。是性格使然吗？’

    “与其说是性格，不如说是缺点。”

    ‘不直说的话，会不安吗？’

    “不直说是做不到的。”

    有心灵感应的人们，即使不把事情直说出来，也能互相明白。

    好像是叫做暗示。对我来说是无法做到的技术。

    ‘总之，先来喝杯茶吧。’

    梅鲁神甫沏的茶，散发着一股玫瑰的香味。

    ‘怎么样？’

    ‘很美味。您找我是什么事？时间会用多久？’

    “嗯……这个啊。”

    神甫说着，品了口红茶。

    ‘时间，不会太久。就当作是非正式的前途咨询吧。’

    “好的。不过有几个疑问。为什么突然要进行前途咨询？您又不是我班主任？”

    神甫喝着茶，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

    ‘是啊。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作为神甫，常年执行告解的秘迹。也就是所说的忏悔。’

    我轻轻点点头。

    ‘忏悔的时候，我会认真地听取，信徒们每周都会做。有点像是这种咨询的时间。’

    “是。”

    也就是有些像是心理治疗之类的事情。

    ‘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到有些人带着深刻的烦恼，背负着无法对别人说的事情。’

    “这和我有怎样的联系？”

    ‘我做着这些事，逐渐地能够识别出带着烦恼的人的样子。’

    “也就是说……我深刻地烦恼着？”

    ‘是的。也许说是烦恼有些不合适，不过你是否有些不好办的事情呢。’

    我皱了皱眉头。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有一段时间，我想了解其他人拥有的心灵感应，一直努力学习。

    那时，我就了解到，有一种技术叫做ColdReading（编者按：无事先准备地窥探对方心理），就是现在梅鲁神甫应用的这种。

    大多数的人，都会有些不好办的事情，只要被这么一问，就会回答是的。然后就这样，表现出很了解对方的样子，让对方信任自己。

    我听说这是占卜师的技术，仔细想想，大概也是神甫所应用的技术。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什么事？’

    “您是真的这么想呢？还是说想作为博取我信任的手段呢？”

    ‘真的是直指中心啊。’

    神甫很有趣地笑着。

    ‘我不是要耍什么伎俩。今天九门君的脸色，确实很深刻。所以我想问问。’

    “是吗……确实有不好办的事情，但不是要和老师商量的。”

    关于杀人犯的事情，还处于假说的阶段。

    我觉得没有必要来请求眼前神甫的协助。

    ‘我明白了。不过，最好不要自己把世界变得狭窄。不一定什么时候有谁能帮助你。我一直都会在这个教堂。如果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情，就来找我吧。’

    我点点头。

    不要把世界弄狭窄，这句话让我思考。

    ‘久留你真是抱歉。希望你会再来玩。’

    “我知道了。”

    我喝完了红茶。

    虽然红茶稍微有些凉了，但是舒适的玫瑰香却没有改变。

    我走出教堂。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正是刚刚能够看见星星的时候。

    ‘喂，怎么样了？’

    出了教堂后，峰雪朝我跑过来。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呢。

    接下来我该怎么说明呢。

    我陷入了沉思，峰雪和牧本同学则摆出了一副丧气的面孔。

    ‘喂，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了吗？’

    “嗯？不，没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提前的前途咨询。”

    峰雪和牧本同学的脸色更加深刻了。

    “咱们别站在这里说了。回家吧？”

    ‘啊，嗯。’

    我看他们俩的样子，好像还是有些不明白似的。

    我们慢慢地走着。

    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峰雪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刚才你说前途咨询。’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就是这么说的，我是重复。”

    ‘什么前途啊。你不是要从这里毕业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还有班上的同学，都会帮你的。’

    牧本同学的表情十分认真。

    他们好像是有什么误解。

    “峰雪？”

    ‘嗯。’

    他回答我的时候，表情简直就是‘认真’这个词本身。

    “最近，我是不是看起来在烦恼些什么？”

    ‘没有……我没注意到。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不，没有。”

    他们两个人认真的表情舒展了。

    我大概是头一次看见别人仿佛脑中突然空白的样子。

    紧接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变得严峻了。

    峰雪变得激怒，牧本同学有些皱眉。

    ‘你在搞什么鬼啊！’

    “看来按照顺序来说明比较好。我接受你们的提问。”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呃……我问。’

    牧本同学礼貌地举起了手。

    “什么问题？”

    ‘九门君，惹梅鲁老师生气了吗？’

    “没有。牧本同学为什么这么想？”

    ‘哎？哎？’

    “我自己并不记得做过什么惹人生气的事，如果牧本同学觉得有的话，我本着学习的态度向你请教。”

    ‘不……没有那样的事。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作为我来说，并没有做惹人生气的事，所以只是想知道你认为我惹人生气的根据。”

    ‘呜……’

    为什么牧本同学好像要哭出来了呢。

    ‘你给我适可而止！’

    峰雪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准确说来，不是在额头，而是鼻梁上方，双眉之间。挺疼的。很疼。

    “你干什么！”

    ‘你不该拿大道理来欺负柔弱的女学生！’

    “……我只是想表明我的疑问。”

    ‘你的疑问会把人搞崩溃的！’

    我叹了口气。

    “你说的话在逻辑上是矛盾的，不过在事实上似乎是正确的。”

    ‘明白了的话就去道歉。’

    “牧本同学。”

    ‘啊，嗯。’

    “让你觉得不舒服真是抱歉。刚才只是单纯的疑问，并没有责备你过失、否定你人格的意思。”

    ‘呃……’

    牧本同学有些不知所措，峰雪拍拍她的肩膀。

    ‘牧本。大概有些难以置信，这家伙正如字面意思，表里如一。’

    “难以置信这个词是多余的。”

    ‘所以，这个家伙说他没有恶意的时候就是确确实实没有恶意，当他提出问题的时候确确实实只是提个问题而已。’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吵死啦，你这个愣头青木头佛金属佛石头佛。肉身的人总是要分表里东西南北的。’

    ‘峰雪君。’

    牧本同学插话进来。

    ‘你说的有些过分了吧？九门君没有恶意啊。’

    峰雪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是啊……反正对于这家伙，别总是大惊小怪的比较好。’

    牧本同学点了好几下头。

    ‘那么……既然没被训斥，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些什么。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去找他。”

    ‘啊？’

    峰雪的表情很奇怪。

    牧本同学也是。

    ‘怎么这么说？’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所以没办法。

    那个意大利人神甫应该不会对我感兴趣，或者说应该不会担心我。

    ‘梅鲁这个人。’

    ‘梅鲁老师他……’

    两个人异口同声。

    三个人一起思索理由，但也想不到些什么。

    ‘好多啊。’

    峰雪小声说。

    “第十七个人了。”

    我回答。

    ‘哎？什么？’

    ‘刚才遇见的警察数目。’

    峰雪回答。

    “不止是警察，也有保安公司的人出来了。”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有太多穿制服的男人。每个拐角就有两个。其他地方也很多。

    应该还有便衣吧？

    ‘看来还没逮住呢。’

    峰雪皱了眉。

    ‘不，不过，这里应该不是危险的地方吧？’

    牧本同学看着我。

    “牧本同学，那是我昨天说明的吧。”

    ‘是啊。’

    “那是因为数据不足产生的误解。这里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牧本同学看起来就要哭出来了。

    ‘你这个家伙……’

    峰雪的话音有些无奈。

    ……

    ‘怎么啦？’

    峰雪最先看见的。

    我们在放学回家途中遇到了禁止通行的地方。

    有警察在疏导。

    巡逻车停了几辆，里面……能看到特别高的好像很结实的车。

    不是救护车。

    救护车不会染成这么灰的颜色。

    ‘怎么回事？’

    ‘这里禁止通行，请不要驻足观看！’

    警察的声音令人群移动起来，我们在现场前面看了一眼。

    牧本同学的脸色发青。

    原来如此，是新的杀人事件啊。

    我从缝隙中看了一眼。

    现场的深处……因为夜色降临了，我看不太清楚。

    我能隐约看到毛毯。

    毛毯旁边站着一群穿制服的男人。

    他们不像是护士或警察……这更像是军队的制服。

    ‘快走！’

    我们被催赶了一下，于是加速前行了。

    这时。

    我好像看到那条路的对面有什么东西。

    风中飞舞的银发，还有白色的发饰。

    这时，在月光的照射下，银发像水银般闪耀着。

    也许是我看错了。

    可是－－

    ‘九门，君？’

    牧本同学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怎么了？”

    ‘刚才你的表情好严肃啊？’

    “严肃？”

    ‘是的是的。’

    峰雪得意地赞同。

    “是吗。”

    ‘……呃，这种时候不应该光是说“是吗”……’

    “怎么？”

    ‘……嗯算了。’

    峰雪耸耸肩。

    ‘那，明天见。’

    ‘再见。’

    两个人招招手，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说起来……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

    ‘你这个家伙啊……’

    峰雪叹气了。

    牧本同学用手指按着额头思考着。

    ‘九门君被老师叫走，我很担心。’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担心。”

    ‘不用谢。’

    牧本同学回答，她的表情似乎有些疲惫。

    ‘跟你呆在一起就是会累的。’

    峰雪的表情跟牧本同学一样。

    “是吗。”

    我边说着，边摆摆手。

    我感觉有些舒服。

    ‘啊，克绮君，你回来啦。’

    房东小姐在打扫公寓的门口。

    “晚上好。”

    ‘早些回来看妹妹比较好哦。’

    “嗯。”

    我上了楼梯，惠从房间里面飞奔出来。

    ‘哥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我把饭做好了，吃吗？’

    “嗯。”

    我进了房间，换了衣服。

    我不着不急地洗了个澡，洗完后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哥哥，我把饭端来了。’

    惠端着个很大的托盘，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晚饭。

    “请进。”

    惠进了屋，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吁了口气。

    ‘那就趁着还没凉，吃吧。’

    “嗯。”

    “‘我开始吃了。’”

    我说完之后，拿起了叉子。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头看着惠。

    “不用祈祷了吗？”

    ‘……唔，嗯，不用介意。’

    惠回答着，好像有些高兴的样子。

    “那就算了吧。今天的晚饭真是丰盛啊。”

    满桌的饭菜，从旁边开始是炒菠菜，牛排，还有煮青菜和番茄汤。

    虽然每一个单独来说都是不太复杂的菜，但是以惠做菜的技术来说，这些应该还是很费时间的。

    ‘因为我比较有时间嘛。所以打起了精神想要好好做个饭。’

    “是做而不是学吗？”

    ‘嗯……不过房东小姐也帮了一下忙。’

    “很好吃啊。”

    炒菠菜还稍微留有些咀嚼感，带着自然的甜味。

    牛排是标准的五分熟。倒上黄油酱油的话很好吃。

    ‘牛排是哥哥回来之后才做的。其他的都是重新热的……’

    “怪不得这么好吃。”

    ‘太好啦～’

    ……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

    我悠然喝着茶，一边喝一边看着惠。

    “来这边以后，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房东小姐人特别好。’

    “是吗。”

    ‘不过，有些无聊呢。外面好像有点乱。’

    “想不想去什么地方观光？”

    ‘哥哥也来吗？’

    “我要上学。”

    ‘那我不去。好不容易才见到哥哥，干嘛非要再分开呢。’

    “这样啊。”

    我仔细地考虑。

    “也就是说，没有杀人事件的话就好了。”

    ‘……呃……是啊。’

    惠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

    ‘哥哥要出门吗？’

    惠的声音带着些担心。

    “嗯。”

    ‘要去哪里？’

    “目的地还没有确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要去做什么？’

    “我想去把令惠不愉快的原因给排除掉。”

    ‘哎？’

    我穿上了鞋。

    “我想，要是能够找到杀人犯的话。”

    ‘等，等等……’

    “惠？”

    ‘什么事？’

    “饭后的收拾，等我回来会做的。”

    我这么说完，走出去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确实没有明确的目标。这一点和我对惠所说的相符。

    只是……我觉得如果这么走下去的话，大概会碰到她的。我是这么想的。

    ……

    我看了眼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在车站的附近，看着人群在来来往往。仔细看看，其中大都是工薪族和女职员。

    所有人都不顾两旁地直线回家。

    牛肉饭馆和便利店的灯火空虚地闪耀着。

    莲莲食堂……已经关门了啊。那她会在哪里呢？

    我首先应该考虑的是，那个女孩会在哪里过夜呢？

    她完全不谙世事，连拉面钱都会觉得困扰。她应该不会是在旅店里。

    这样的话……大概是公园之类的地方？

    我开始朝着公园那边走去。

    ……

    我离开了大街，周围马上暗了下来。

    夜色似乎是连我的脚步声都要吞噬掉。

    ‘请等等。’

    后面有人叫我，让我不由得全身一震。

    “什么事？”

    手电筒的光冲着我照过来。

    因为逆光，我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

    我隐约看见他脚下的鞋，还有鞋上方绿色的制服。

    ‘我是保安公司的人。’

    我稍微对灯光习惯了些，发现他们是两个男人。两个人都是肩膀很宽，很结实的男人。

    “有什么事？”

    ‘是从市里来的任务，要对连续杀人事件做巡逻。能配合我们一下吗？’

    我点点头。

    ‘名字和住址。’

    “九门克绮。住址是－－”

    后面的人操作着掌上电脑，似乎是在做对照。

    然后他给前面那个男的一个手势。

    ‘九门先生。现在是警戒状态，如果您不是有急事的话，能请您回府吗？’

    ‘您愿意的话，就让我们带您回佛雷德公寓吧。’

    两个男人的语调不容我反对。

    我开始思考。

    我如果回家的话就无法达到目的。但是如果我现在逃走，应该也不是好主意。

    救星就在这时出现了。

    后面的男人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眼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严峻。

    他拍了一下前面男人的肩膀，前面那个男人就明白了。

    ‘－－实在抱歉，我们现在有急事。请您尽早回府。’

    他们说完，关掉了手电筒。

    现在即使说他们是在死亡线上徘徊的身经百战的佣兵，我也会相信的。

    他们眼睛直视着我。

    这并不是故意的恐吓。

    只是令人感到特别的寒冷。

    那大概应该叫做，令人心脏都会冻住的视线。

    但是我没有心脏。

    声音和视线令我的身体震动着，在我空旷的胸腔内引起了共鸣，然后便慢慢消失了。

    他们俩跑着上了驶来的车。

    我看着他们走远，于是继续前行。

    朝着车驶去的方向。

    ……

    白天有那么多穿制服的，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结果，跟车跟丢了之后，只好凭着感觉走了。

    制服部队们也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上车走了吧。

    那两个人到底是朝哪里去的？

    按理来考虑的话应该是杀人现场。如果发现了杀人现场，应该是会包围而不分散的吧。

    我走到了一个没见过的狭窄小路中。

    我再继续走下去也没用了。

    我正想着该回去了。

    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住了我的鼻子和嘴。

    我无法呼吸。

    ‘别出声。’

    一个细微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个稍微带些稚嫩，但却十分凛然的声音。

    我……

    （听从这个声音。）（挣脱逃开。）

    （听从这个声音。）

    我安静地点点头。

    她确认到了我的反应，终于松开了手。

    我慢慢回过身。

    少女就在我面前。

    在夜晚灯光的照耀下，她的银发像月光般闪烁着。

    少女按住晃动的发饰，微微笑着。

    －－又见面了呢。

    少女不出声地说着，只有嘴唇在动。

    我点点头。

    少女招手示意，于是我跟着走去。

    ……

    我们拐了两三个弯，少女终于呼出一口气。

    ‘啊－－吓了我一跳。我没想到会遇见克绮。’

    “我是来见你的。”

    ‘来找我？为什么？’

    我看着少女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上次见面时一样，还是那么纯真无邪。

    从她的眼睛里面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隐瞒。

    但是……如果不问，我无法确定。

    “关于这个小城里发生的杀人事件。我是来问你这是否和你有关。”

    ‘克绮为什么这么想呢？’

    少女的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疑念。她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单纯的感兴趣，而是很直白地提出了问题。

    “杀人者的能力，超越了普通的人类。据我所知，能作到的，只有你，或是伊格尼丝。”

    少女点点头。

    ‘嗯，确实如此。克绮这么想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只问一次。追风者，杀了这个小城的人吗？”

    少女稍稍露出了微笑。

    ‘我以我的名字起誓。追风者，至今没有杀过这个小城的人。

    克绮相信我吗？’

    “相信。”

    少女看着我，我继续说。

    “我以九门克绮的名字起誓。我相信追风者的话。”

    ‘太好了。’

    少女笑了。

    “那么……”

    ‘嘘！’

    少女又用手指按住嘴唇。

    ‘克绮……能发誓绝对不出声吗？’

    我点点头。

    ‘那，走这边。’

    少女拉着我的手，向前跑去。

    她脚上穿着皮革做的鞋，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路上只是回响着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

    ‘这附近，应该可以吧……’

    少女把我带到了那个公园。

    ‘克绮，能爬上来吗？’

    “当然。”

    我们爬到了攀登架上，并排坐下。

    “要发生什么事了？”

    ‘嗯？那边。’

    少女用手一指。

    公园外面只有夜晚的街道。

    “那边怎么了？”

    ‘……啊，对了。克绮是看不见的啊。嗯，怎么办好呢。’

    少女叉起胳膊烦恼着。

    ‘啊，有了。’

    少女一拍手。

    ‘能把眼睛闭上吗？’

    我听从她的话，把眼睛闭上了。

    少女的手碰到了我的脖子。我感到仿佛电流流过。

    我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这感觉顺着我的喉咙，上升到了脸颊。

    接近了我嘴唇……然后传达到了鼻子。

    右眼皮‘澼喳’一声，感到滑过了一阵温暖。

    这不是叫做接吻的动作。少女像是犬类那样，舔了我的眼睛。

    然后是左眼。

    ‘啊，现在还不能睁眼。’

    温暖的感觉，慢慢地渗透开。

    从眼皮，到眼球，热量在慢慢传递。

    然后从眼睛连接到了脑子，贯彻了我的脊背，这时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好了，可以睁眼了。’

    ……

    少女的脸，像白昼时一般清楚。

    我看看周围，灯也只有公园的街灯亮着。

    ‘这是狼之眼。怎样，看得清楚吗？’

    “十分清楚。”

    少女周围能看到轻微的绿色暮霭。

    我觉得这像是眼睛的错觉，不过少女怎么看还是少女。

    ‘应该只能保持今天一晚上……啊，赶快，那边那边。’

    我朝少女所指方向看去。

    我这次看见了。透过黑暗的夜色，缩短了无数的距离，在遥远彼方小路里发生的事情，我仿佛在眼前观看一般。

    这是个没有任何异常的小道。

    最先移动的，是下水道的入口。

    那是个生了锈的，黄褐色的巨大井盖。

    井盖慢慢地从下方抬起来。

    下水道入口前有个男的。

    男人身体很结实，这么冷的天气也只穿一件T恤。他的脸很红。

    男人听见身后的声音，回过头。

    “等等！”

    我伸出手去。

    但是我的手只是空挥了一下。我看到的，是发生在几百米之外的事情。

    井盖慢慢地倾斜，在地上滚开了。

    然后井盖撞上了路边，停住了。

    从下水道入口处伸出了一条胳膊。

    不对。

    那条胳膊没有关节。胳膊湿漉漉的，颜色是深蓝色，前端是尖的。

    这东西更像是触手。

    那里长着一条深蓝色的触手。

    触手像是海草般摇动着，突然伸了出来。

    穿T恤的男人一下瘫软了。

    我似乎都听见了惨叫。

    男人喊着，从喉咙，从胸部，从腹部，把能呼出的空气都喊了出来。

    然后那个长着触手的东西滑着出现了。

    外表像是青蛙一样。

    突然小道变亮了。

    无数的探照灯把小道照得通明。

    装甲车边急刹车边冲过来，把路两边封死了。

    男人的嘴角上浮现的表情，既不是惊讶也不是笑容。

    “太好了。”

    我话音刚落，少女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怎么了？”

    从装甲车上迅速下来了很多穿制服的男人。

    他们腰间的是……机关枪吧。

    每个人都怀抱枪身很长的枪。

    没有一个人张开嘴。

    所以肯定是没有发出警告。

    男人们立刻开始射击。

    “怎么回事！”

    我看着少女。

    ‘即使问我也没有用啊。这是你们做的事不是吗？’

    “‘你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人类。’

    “人……类？”

    我回过头，看着已经化为战场的路面。

    我已经看不到穿T恤男人的身影了。

    满地的血和肉块，就是他的全部。

    鱼人也并不是没事。

    子弹击碎了它身体的一半。

    但是包裹住它身体的蓝色光泽还在。

    它脸的一半被削掉了，破碎的肠子随风飞舞。但它还在用长长的尾巴保持平衡。

    鱼人还站着。

    鱼人挥舞着剩下的触手。

    然后就发生了爆炸。制服男人的一部分被炸飞了。

    没有火焰，只有血、肉和骨头，均匀地下雨般洒落下来。

    “刚才这是……”

    ‘海神。’

    少女小声地说。

    海神……用来描述海的古语。

    又一次爆炸。

    我这次看清楚了。从鱼人的触手上射出了几条线。

    而且爆炸现场都是湿的。

    穿制服的男人们身上都是同胞的血，他们又开始连续射着子弹。

    鱼人的触手被打碎，头也被击飞了。

    虽然人鱼还站着，但包裹住全身的蓝色光泽已经消失了。

    鱼人受到了最后的连射，倒在了地上。

    男人们张开了嘴。这大概是欢呼吧。他们的嘴唇突然不动了。

    地面开始摇动。以下水道入口为中心，发生了裂缝。

    装甲车慌忙后退。

    沥青的大地，无声地下陷了。

    烟尘之中，似乎有蓝色的光。

    “它们到底有多少啊？”

    ‘并不多。’

    在少女的话语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比刚才更大的鱼人。一共有五个。

    其中一个左右分开触手。

    从双手中间出现了闪亮的彩虹。

    猛烈射击再次开始了。彩虹把子弹都弹开了。

    不对。

    不是彩虹。

    无数的水珠，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映出了彩虹。

    弹开子弹的，是那些水流。

    经过一系列的作用，子弹没有碰到鱼人，而是一个一个全被弹回，撒了一地。

    男人们后退了。

    鱼人们在慢慢地前进。

    这时装甲车的门开了。

    四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抬着一个……音箱？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啊。你们做的道具吧？’

    据我的知识，那个东西只能称作音箱。

    而且还是剧场里面盘踞的超大号音箱。

    那音箱像是棺材一样，是个黑色的长方体，上面有像是黑色圆币一样的东西。

    音箱放在了地上，打开了开关……大概吧。

    我从这里看不到。

    士兵们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音箱……也平等地看着鱼人。

    然后鱼人们一摇晃，站不稳了。

    枪械的齐射，打掉了它们的鳍。

    ……但也仅限于此。

    鱼人愤怒地挥舞触手，音箱突然爆炸了。

    穿白衣的男人们变成了血和骨头洒落下来。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我看着少女……看到她的目光，我不由得感到惊讶。

    ‘做些什么？’

    她的眼中没有焦虑和愤怒。

    没有害怕和恐怖。

    这时我似乎终于理解了。

    这个女孩……追风者，无论跟我多么相像，也是绝不一样的。

    从作为种族的人类来说。

    “我……”

    我说出这些话来是需要勇气的。

    “也许会让你觉得不高兴……我想救那些人。”

    ‘不会不高兴啊。你们都是人类，当然会这么想。’

    “但是拜托你就是找错人了，是这个意思吗？”

    ‘要是朋友的请求的话，我会考虑的。不过……我没想帮他们。’

    ‘海神住民和人类的纠纷，我没理由介入。’

    少女笑的有些悲哀。

    ‘不过，你看啊。’

    我听她的话回过头去，正是穿制服的士兵们开始撤退的时候。

    大部分的士兵都上了装甲车。

    ……不过还有些负伤的慢了些。

    他一只脚在流血。

    队尾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拔出**，射击那个男的。

    鱼人没有袭击逃走的装甲车。

    而是。

    把触手伸向了周围大量的尸体。

    它们用触手一扫，肉就绞烂了，骨头也折断了。

    然后它们就开始用餐。

    我有意识地转过头不再看这个景象。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克绮不是在找杀人犯吗？’

    “……确实是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开始我看是鱼人袭击路人。”

    ‘确实袭击了啊。大概就是想吃吧。’

    “为什么？”

    ‘为什么……啊。克绮是不知道的啊。’

    “不知道什么……”

    少女抓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抵抗，少女小巧的嘴唇玩弄着我的手指。

    “痛……”

    她的尖牙刺入了我的指尖，血流了出来。

    少女用舌头舔着。

    我的胸口中……本不存在的心脏跳动着。

    无法言谕的快感，从我的指尖一直传达到脊背。

    ‘呼……’

    少女一脸陶然的表情，放开了我的手指。

    她的嘴角流出一条红线，她用舌头舔了舔。

    ‘那个女人说的对，克绮果然是门。’

    少女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啊？”

    ‘－－我们不吃人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在这些人中间，克绮是最棒的食物。’

    她的眼睛盯着我，眼里闪着光芒。

    夜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你打算，吃掉我吗？”

    ‘不只是我。我们大家……目标都是克绮。’

    “你说‘我们大家’？”

    我慢了半拍，从干涸的喉咙里面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大家就是我们大家。包括大神和海民……对人类来说，本不存在的全部。’

    她平静地对我说。

    ‘你看，大家都来了。’

    她的声调如此的平静，使得我需要花费几秒时间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周围发出了声音。

    这条寂静的街道中，我的身后发出了声音。

    仿佛笤帚扫过的声音。

    狗的爪子挠过地板的声音。

    还有像是巨大昆虫移动的声音。

    我头顶感到了远处吹来的湿暖的呼吸。

    那应该是肉食兽呼出的……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会是多么巨大的东西呢。

    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

    巨鸟扇动着风，节奏十分缓慢。

    所有这些声音，都十分的细微，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在白噪声当中。

    但是我没有怀疑这些实在的声音。

    还有这些声音的主人。

    因为－－

    那里有视线。

    视线几乎是物理的，似乎会用力量把我推倒。

    视线从我的头舔到后背，来回舔着我的手脚。

    麻痹一样的疼痛感，贯穿了我的全身。

    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夜色中有发着红光的眼睛。我感觉到了，但不是用视觉。

    野兽的眼睛闪着光芒，复眼从无数的角度观察我。

    牙齿作响。

    口水流了下来。

    下颚在动，舌头伸到外面。

    人狼。

    鱼人。

    本不应该存在的生物。

    像是人，但具有人类没有的能力。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本觉得他们只是人世间的异物。

    但是好像我搞错了。

    我慢慢地才意识到。

    他们都是时常伴随着人类的存在。

    只是……人们觉得‘应该不存在’而已。

    ‘不行哦。我不会分给你们的。这是我的。’

    少女歌唱般笑着。

    她的视线，和我背后所感到的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是食欲。

    这时少女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安。

    她的眉根拧在一起。

    接着，背后……响起了诡异的声音。

    像是敲击被子的声音。

    折断小树枝的清脆声音。

    擦过大地的脚步声增加了，呼吸声变得急促了。

    开始暗斗了啊。

    这是‘应该不存在’的家伙之间的战斗，充满了安静。

    规则的击打声。

    干脆的声音，逐渐变得湿润起来，但一声惨叫也没有。

    传入耳朵的呼吸声，时而变得混乱，然后消失了。

    这就是全部。

    沥青上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

    其余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齿轮转动的声音。

    直到某样硬冷的东西拍在我的肩膀上，我才从僵硬中缓过神来。

    我猛地一回头。

    我和那空虚的眼睛对上了。

    那眼睛空虚得很有道理。那是个象牙色的面具。

    雕刻得十分端正的眼睛，吸收了各色的视线，却什么也没有倒映出来。

    端整的鼻梁和嘴唇，凝固般地一动不动，像是冰墙一般。

    抓住我肩膀的，是那只手。

    闪着黑光的铁指，像是嵌入了我的肩膀一样，毫不放松。

    我身旁响起了咆哮。

    是少女。

    她的耳朵竖立起来，全身的毛发都倒立着。

    嘴角能看到露出的尖牙。

    －－在害怕。

    这是我的直觉。

    眼前的少女……随风奔跑的狼，在怕这个人偶。

    如果有尾巴的话，应该是在没有自信地摇着。

    如果是自由的野兽，应该会立刻逃跑。

    但是少女没有逃跑。

    她全神贯注地与这个骇人的人偶对视着。

    ‘回去。这是我的。’

    少女重复着这句话。

    我不想把这句话的意思考虑得太深，不过听起来确实十分有力。

    与此相对，人偶无言。

    人偶开始机械地动了起来。

    人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齿轮的声音。

    人偶慢慢地……可以说是悠然地接近少女。

    先行动的是少女。

    从她嘴唇间发出歌声。

    ‘风啊……令万物发芽的风啊。将力量赐予我的手臂吧！’

    少女的右臂闪着绿光。

    她的五指划出五条辉线。

    人偶只是稍稍扭了身。

    没有冲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少女的一击，被红色的外套挡住了。

    外套缠住了少女的手腕，开始拧压。

    发出了咔吧一声。什么东西给磨碎了的声音。

    少女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却没有叫出声音。

    但是流下了一串血迹。

    少女用左手推飞了人偶。

    放开的左手，像是拧烂了的毛巾。

    颜色并不像她吮吸的鲜血那般鲜红，而是混杂着粉色的肉片和白色的骨头。

    ‘真有一手啊……’

    少女嘟囔了一句，甩了甩手。

    只是甩了一下，就好像胶片倒放一样，手臂开始恢复原状。

    拧在一起的肉和骨头，慢慢地分解开。

    白骨连接起来，出现了五指，最后是表皮的再生。

    自动人偶并没有停下来。

    它慢慢地接近，举起了右腕。

    人偶的动作十分的缓慢，让人感到这一击有着无法被制止的重量。

    ‘哈！’

    少女使上了浑身的力气。

    她双手交叉挡住了人偶左臂的一击。

    人偶的左臂并没有停止。

    那就像是在水中移动一般，逐渐地沉了下去。

    少女的脸上流出了汗。

    她的双手开始嘎嘎作响。

    随着人偶的手刀落下，少女的双臂弯曲了。

    完全变成了U字型之后。

    随着啪地一声，少女的双臂折断了。

    手刀继续下降，完全无视少女无力下垂的双臂。

    手刀像是在爱抚少女的胸部，保持着速度，朝少女体内沉没下去。

    “住手！”

    我忘我地喊出声来。

    手刀停下了。

    五指已经有一半潜入少女的胸部了。

    人偶的头部机械地转动。

    那个没有眼睛的面具朝向了我。

    这时少女行动了。

    少女的胸前开了个洞，喷出血液，哗哗作响。

    少女用力蹬着大地，叼住了我的脖领。

    少女飞奔着，我感觉身体飞离了地面。

    就像是老猫叼着小猫那样，少女带着我在大地上奔跑着。

    把动作照旧缓慢的人偶甩在了后面。

    少女默不做声。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正叼着我。

    我也默不做声。

    少女的速度比开车还快，我感觉风扑面而来。

    少女逐渐慢下脚步，我的鞋接触了地面，扬起一股白烟。

    少女完全停了下来，终于放下了我。

    “没事吧？”

    一般来说，我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但是……据我所见，少女的胳膊没有折断，胸口的大洞也愈合了。

    虽然她衣服上还是有一个很大的窟窿，但是其中露出的肌肤，一点伤痕也没有。

    ‘嗯。’

    少女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于是紧了紧胸口的窟窿。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打算吃掉我吗？”

    ‘我要是吃你，你也不用谢谢我啊？’

    少女悠然地回答。

    “救了我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我想感谢你，这和你救我的目的没有关系。”

    ‘嗯～克绮果然是个好人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认真地点点头。

    “回到正题吧，我第二个问题。”

    ‘嗯，我吃。’

    她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表情上毫不介意。这果然还是让我打个寒战。

    ‘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一瞬间的沉默。

    我仿佛听到很远的地方有那个齿轮转动的声音。

    ‘今天还是早些回家吧。还有……出门的时候要小心。’

    虽然她的话都很有道理，但这些建议遵守起来却很困难。少女留下这些建议，猛地一踏地面。

    风柔和地托起了我的头发。

    我目送着围墙上奔跑的少女。

    我头发中留下的风，带着初夏的清香。

    少女把我放下的地方，离公寓很近。

    现在已经是夜里了，公寓入口紧闭着。

    我用钥匙开了门，进了公寓。

    门开的时候发出了吱的一声。

    这时。黑暗的门厅里亮起了灯。

    ‘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惠飞奔过来。

    ‘啊呀～～！’

    最后她让惨叫弄得嘎然而止了。

    “峰雪？”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惨叫拖得长长的，然后逐渐地停止了。

    惠似乎在这一段时间里恢复了平静。

    ‘你，你你……你那个样子没事吗？’

    “能明确说明一下‘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吗？”

    ‘……哥哥，衣服，衣服！’

    啊啊。

    我终于注意到了。

    少女运送我的时候，她的胸前开了个大洞。那时候流到我身上的吧。制服上面全是血。

    尤其是衣摆，染成了红色的一条。

    “没什么大问题。”

    反溅的血……也不是。怎么说好呢。

    ‘你这样还说没什么大问题……’

    ‘哥哥没什么大问题倒是好事……’

    惠叹了口气。

    ‘啊，克绮君，欢迎回来～’

    房东小姐从入口处进来了。

    “房东小姐也是，欢迎回来。”

    ‘哥哥过来一下！’

    惠拽着我的耳朵。

    背后峰雪打了个大哈欠。

    ‘快换衣服！’

    我听话去冲了个澡，换了衣服。

    那身校服……估计洗也是洗不干净的。

    看来我得买身新的了。

    我出来之后，看见惠迎面凛凛地站着。

    ‘哥哥，坐端正。’

    于是我端正地坐下。

    ‘这是件大事啊，知道吗？’

    “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公寓发生什么事了吗？

    惠闭上了眼睛。

    她大概是在数数吧。

    在需要让精神平静的时候才需要这样做的。

    ‘因为哥哥，才闹出这么大的事。’

    “因为我？怎么回事？”

    ‘让我们担心了！’

    “担心？担心什么？”

    ‘哥哥说了些奇怪的话就出门了啊。要逮住杀人犯什么的。’

    “虽然具体的词语不太正确，但确实是这样。”

    ‘所以大家都很担心啊！我们四处找，问了很多地方！一会儿记得跟峰雪君和房东小姐道歉！’

    “原来如此。对于我的行动，你们产生了担心，于是采取了自发的行动。那真是抱歉。”

    ‘然后呢？’

    “建议你们今后不要担心我。”

    惠一言不发地打了我。直拳。

    这漂亮的一拳，击中了我的胸口。

    这一击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我朝前弯下了腰。

    ‘哥哥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了解！大多数人是没办法不担心的！这不像是开关那样能随便扳到不担心那边，而且就算能做到也不想做！’

    “……我知道了。”

    ‘所以说！要是想让我们不担心的话，就别去做让人担心的事！’

    “我也有同感……可是很难啊。”

    我不明白人心是怎样的东西。

    “作为参考我问一下……这次，你们是以什么理由担心的？”

    ‘因为哥哥说要去逮住杀人犯啊。要是碰到了杀人犯，哥哥可能会被杀掉的啊。还有……’

    惠一直说下去。

    ‘碰到了吗？杀人犯？’

    “答案既可以是肯定，也可以是否定。”

    ‘详细说明一下。’

    “这次的杀人事件需要特殊的能力才能做到，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想到了有那种特殊能力的人。所以考虑也许那个人就是杀人犯。”

    ‘没有跟警察联系吗？’

    “警察要是能逮捕的话，早就逮住了。而且怀疑是她的理由，只是犯罪的可能这一点，并没有积极的怀疑要素。如果是我搞错了，给她带来不便的话，这是难以原谅的。”

    ‘好吧……那个人要是真的是犯人，要杀哥哥的话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人不像是要杀我的人，而且她也不是犯人。”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她确实是要杀掉我的人。

    不过，为了进食而把杀戮进行正当化，这也属于一般的道德范围之内。

    吃人确实是有罪，但是物种不同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那哥哥身上的血呢？’

    “她的血。她现在很精神所以不用担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部分属于隐私。没有得到她的许可，我不想说。”

    ‘也不能对我说吗？’

    “只要没有必要。”

    惠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浑身是血回家，不说理由的话，哥哥会担心吗？’

    “担心。”

    ‘那么能理解我现在有多么担心吗？’

    “如果惠那样的话我应该是担心的。但是惠不是我，不能断言惠一定担心。可以推测，惠大概是担心的，但是那并不意味着能够了解别人的感受。而且，担心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对于不同的人，受到不同的经验和思考的影响，应该是不一样的。”

    ‘……哥哥复杂的东西想太多了。担心这种心情，大家并没有太大差别。’

    “……也许是吧。”

    当然，也可能不是。

    不过……作为一种生存态度，是可以相信确实如此的。惠确信如此，我觉得她十分耀眼。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小惠，克绮君，来吃饭吗？’

    ‘好的。’

    惠回答了。

    ‘好啦，走吧哥哥。’

    “嗯。”

    蛋卷和竹荚鱼干。米饭，味增汤，炒苦瓜。

    房东小姐今天做的晚饭，是简单的日式饭菜。

    ‘怎么样？伤还好吗？’

    正如我预料的，峰雪也在。

    这家伙的视线紧紧盯在晚饭上。

    他似乎是很馋这美味的饭菜。

    “根本就没受伤。只是身上有些血迹。”

    ‘只是……你知道小惠有多担心吗？’

    ‘是啊克绮君。没有什么大事晚上出门的话，大家会担心哦。’

    ‘已经没事了。’

    惠这么说。

    ‘这件事我已经好好训过哥哥了。今天哥哥真是给大家添了麻烦。’

    “对不起。”

    ‘好的，那就开始吃饭吧。’

    房东小姐温柔地说。

    ‘“我开始吃了。”’

    四个人的声音。

    “已经半夜了啊……峰雪，你没事吗？已经很晚了。”

    我嚼着鱼干问峰雪。

    用作生鱼片的竹荚鱼，让房东小姐制成了鱼干。

    在太阳下烤透的鱼干，已经烤出了浓厚的香味。

    ‘啊，峰雪君也住下吧？’

    房东小姐的话让峰雪脸上绽放出笑容。

    ‘那就麻烦您啦～’

    峰雪喝着味噌汤。

    ‘克绮君，能让他住下吧？’

    “好的。”

    我轻轻点点头。

    ……

    ‘啊～哦～’

    峰雪参观着我的房间，发出了感叹。

    “惊讶什么呢？不是第一次见吧？”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峰雪还是一脸恍惚地摩挲着我的床。

    “我没有干涉个人兴趣的意思……不过你的行动让我感到生理上的厌恶感。”

    ‘嗯？啊不好意思。’

    峰雪抬起头，眼神有些摇摆。

    “你要做什么？”

    ‘……啊－，那个……’

    “床很少见吗？”

    峰雪沉默地点点头。

    ‘我家就直接睡在地板上盖个破薄被子，连褥子都没有。’

    “嚯。”

    ‘要是发牢骚，老爸就会说，至少没睡在柴禾上。’

    峰雪喜欢说谚语，果然是受他爸的影响。

    卧薪尝胆。

    睡在柴禾上，品尝苦胆。为了达成目的，为自己设下艰苦的试炼。

    ‘至少一次也行啊，我做梦都想睡在软软的床上。’

    峰雪望着远方说着。

    “随你吧。”

    偶尔睡一下地板也挺好。

    我关了灯，躺下身。

    ……

    ‘克绮，醒着呢吗？’

    峰雪小声说。

    “正要睡呢。怎么了？”

    ‘我有点睡不着。’

    他声音里面有些兴奋。

    大概他长年的梦想实现了，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吧。

    “那就别睡。别把我卷进来。”

    ‘知道了啦。真不够朋友。’

    “够朋友，就是说失眠的时候要一起吗？”

    ‘当然啦。’

    “我知道了。我承认不够朋友。所以你闭嘴。”

    ‘……闭嘴前，让我说一句。’

    “什么？”

    ‘别太让小惠担心了。’

    我小声叹了口气。

    “我会努力的。”

    ‘你……其实找到杀人犯了吧。’

    “我不记得说过没找到。”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

    ‘然后呢，跟警察说了吗？’

    “警察啊……类似警察的人也发现犯人了。只是无法逮捕。”

    ‘那犯人是谁？啊，别，等等，别说。’

    “我知道了。我不说。”

    ‘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希望你能够更加理解如何接人的话茬。’

    “这种场合，我应该怎么回答？”

    ‘通常应该反问啊。怎么了之类的。’

    “知道了。……我试试。”

    ‘好的，咱们重来。’

    等了五秒，峰雪说话了。

    ‘那犯人是谁？啊，别，等等，别说。’

    “为什么？你说的话不合理。”

    ‘不合理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够取得关于危险的知识，会提高回避危险的可能性。给自己增加危险，相当于自杀行为，属于不合理的行为。”

    ‘这真像是你说的话。’

    峰雪叹了口气，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保证最大限度的安全，难道不是基本原则之一吗？”

    ‘不对，不是。’

    和尚见习满是自信地说。

    ‘人类首先躲避的是可怕的东西，不是危险的东西。’

    “这两个有区别吗？”

    ‘危险的……只是不安全。熟悉了之后，没什么大不了，集中精力的话总会有办法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可怕的东西，就是不熟悉的东西。不熟悉的，不想去接触，不想去了解。想放在一旁不管。’

    “你是想说，未知的恐怖，比既知的危险还可怕，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

    “这很奇怪。未知的恐怖因为是未知，并不能看出其中的危险。即使如此，想尽可能的回避也能理解。但是……对于既知的危险，把未知的恐怖作为优先有些奇怪。这么说的话，人们为了回避未知的恐怖，宁愿接受确实的毁灭。”

    ‘人们确实会接受。’

    峰雪沉重地说出神谕。

    这种时候真是像个和尚。

    ‘可怕和危险就是不一样。人类这种生物，在害怕的时候是会上吊的。’

    ‘所以，克绮，我和小惠这样的凡夫，总是尽量不增加不知道的事物，尽量扮成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从没有从这种角度想过。

    ……这么一说，也许确实如此。

    有人类以外的东西生存的现实。我能够接受这种未知的局面。

    因为否认眼前的现实，会增加危险。

    正像峰雪所说，我能够感觉到危机感，但是并不能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恐怖。

    “如果会增加未知的话，还不如无视危险？”

    ‘我倒是没说到这个份上。如果能做到的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立场了。”

    ‘哦，能明白啊。’

    “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害怕未知的恐怖而远离真实，是不是叫做逃避现实？”

    ‘嗯？啊，这个……’

    “让我说中了吧？”

    ‘说中啦，真是对不住了啊，你这个家伙……’

    “我明白了。峰雪是想逃避现实，所以不知道犯人的真面目比较好。”

    ‘……是啊。’

    “嗯。”

    ‘那，晚安。’

    “晚安。”

    峰雪那么强调睡不着，结果刚五分钟就睡熟了。

    五分钟之后，我便切身体会了和他人共处一室就寝潜在的威胁了。

    也就是说－－峰雪是一个打鼾的男人。

    我想要睡着，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了。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四日

    未知的恐怖和已知的危险。

    峰雪的话，昨晚在我脑中转个不停。

    我的思考逐渐溶解了，变成了毫无逻辑的梦，直到第二天早晨。

    结果我接触了未知恐怖的冰山一角……

    我感觉很难受，于是醒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让鞋底踩瘪的蚂蚁。

    我从浅梦中觉醒的一瞬间，支配着我头脑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想呕吐。痛的是肚子。

    有什么又大又沉的东西在碾压我的肠子。

    无法呼吸……

    我的鼻子和喉咙都像被纯棉的东西卷住了，眼睛也无法睁开。

    远处似乎有尖锐的金属声。

    铁和铁摩擦一般，尖锐的让神经难受的声音。

    这个声音代表的意义，我似乎能够想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理性逐渐伴随着意识清醒起来，被压瘪和窒息的恐怖，逐渐变成了对这毫无条理的状况的困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要承受如此的痛苦－－

    理由。我在这里，在这里受苦的理由。

    我似乎马上就能想到了……但那理由却从我指缝间溜走了。

    世界背叛了理性－－

    理性无法到达世界－－

    这时，我大概是感到了恐怖吧。

    并不是我的身体感受到的痛苦。

    在这白色的黑暗中站立这件事本身。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了。

    恐怖麻痹了理性，令我的手脚猛地动起来。

    我稍微举起了覆盖着我的白色黑暗。

    同时刺耳的金属声也开始带着明确的意义响了起来。

    我理解了它的来源之后，一切就明朗起来了。

    作响的是闹钟。

    这里是我的房间。

    和平时醒来不同的原因，和平时不同的要素。

    我扭动身体挣脱开来。

    胸口和肚子上面压着的是峰雪的脚。

    ‘呃啊啊嗯？’

    峰雪发出难以理解的声音。

    我敲敲他的脑袋。

    “醒醒峰雪。”

    他连被子一起掉下来，睡相太差了。

    这种人要是睡上铺的话肯定是摔断脖子死掉的那种人。

    －－不让他睡床，也是父母的关怀吧？

    ‘啊啊嗯，克绮啊……’

    峰雪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醒了过来。

    “赶快换衣服，要吃早饭了。”

    ‘哦！’

    峰雪拍拍脸颊打起了精神。

    他这时恢复了平常自信的表情。

    “我以为寺里的孩子应该早上起的很早。”

    峰雪在洗脸，我对他说。

    ‘是啊。今天天刚亮就醒了。不过想想吵醒你不好，就又睡了第二觉。’

    “原来如此。”

    ‘克绮君，峰雪君，醒了吗？’

    敲门的是房东小姐。

    ‘早饭做好了，愿不愿意来吃呢？’

    ‘这就来！’

    峰雪的话带着一个硕大的感叹号。

    “这就去。”

    ‘好的，那我在楼下等着。’

    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峰雪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啦。’

    ‘哥哥早安。’

    惠在房东小姐的房间等着呢。

    “早安，惠。”

    ‘小惠，早啊～’

    ‘峰雪，早安……’

    惠回答的样子好像才刚刚想起峰雪也在。

    ‘饭好了哦。’

    房东小姐双手端着托盘出现了。

    早饭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

    ‘峰雪君，肚子饿了吧？’

    ‘是的！肚子很饿！’

    ‘太好了。稍微做多了些，看来正好。’

    “房东小姐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那是客气话，并不是真的搞错了分量。房东小姐是有意地想为峰雪提供早饭，这一点不要搞错。”

    我附加了解说，峰雪呆了一阵，然后敲了我的头。

    “好痛！”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

    房东小姐苦笑着。

    ‘克绮君，峰雪君都不要客气。吃饭的时候，人多比较美味。’

    ‘是呀是呀！’

    峰雪高兴地赞成。

    “不，这并不是一定的。”

    我插了嘴。

    峰雪经常和寺里的和尚们一起吃早饭。

    如果饭菜的美味和参加人数成比例的话，峰雪应该是在家里吃早饭比较美味。

    但是峰雪明显地和房东小姐一起吃早饭比较美味。

    这也就是人数和美味并不是单纯比例关系的证据。

    ‘行了行了哥哥，之后再说吧。来，开始吃吧。’

    我的异议一瞬间就被无视了。

    ‘“我开始吃了。”’

    大家异口同声。

    ……

    “我吃饱了。”

    房东小姐的饭菜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好吃。

    尤其是披萨烤面包简直是绝顶美味。

    ‘那我们走了。’

    “我们走了。”

    ‘请慢走。’

    ‘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嗯没什么特别的预定。”

    ‘那早点回来哦，我做晚饭。’

    我对惠点点头，出了公寓。

    然后……

    ‘唔唔唔！’

    不知为什么，峰雪大发感慨。

    “怎么了峰雪？”

    ‘你这个家伙太让人羡慕了！’

    “羡慕什么？”

    ‘能吃到房东小姐的亲手饭菜，家里还有可爱的妹妹，’

    “嗯。”

    ‘嗯什么嗯啊。干脆我也搬来算了……’

    “行不行呢。”

    公寓的房租很便宜，并且像峰雪说的那样条件很好。

    但即使如此空房还是很多，房客更换也很频繁。

    原因是房东小姐的面试。

    并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看来过不了房东小姐这一关是无法住进来的。

    条件并不是有足够的钱，或是有明确的身份。

    恰恰相反，据我看来，这里更容易接受无家可归的人。

    正是因此，没有双亲的我便住进来了。

    这么考虑的话……

    “峰雪大概是不行的。房东小姐不会让你住进来。”

    我简要地做了说明。

    ‘……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峰雪点点头。

    “不过住进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可以吗！？’

    “比如说峰雪被父亲剥夺了父子关系，结果沦落天涯的状况。或者是整个寺庙没落了的状况……”

    ‘我居然会对你抱希望，我真是个傻瓜。’

    “另外，关于惠成为你妹妹的可能性……”

    ‘住口。我不想听。’

    无论什么事，都随时存在着可能。这是我的观点。

    当然也有想继续问下去的可能，不过事实貌似并非如此。

    我为了回避迟到的可能性，开始向前跑去。

    无聊的课上完了，我收拾收拾回家。

    很匆忙的一天。

    鉴于连续杀人事件现在还在持续，所有的课外活动都中止了。

    结果全校学生，放学之后都要立即回家。

    家近的学生，尽量一起回家。这样的嘱咐似乎是没什么效果。总之还是一起离校吧。

    混杂的楼梯和换鞋大厅就像满员电车那么拥挤。我出了校门，总算松了口气。

    我掏出了手机，开了电源。

    新信息。

    是惠发来的。

    内容是……购物清单。

    从量和种类来看，不是惠做饭。也就是说，是房东小姐。

    我好久不来商店街，这次感到有些奇怪的杀气。

    晚上是家庭主妇购物的时间吧。不过也不仅如此。

    大家都大量地拿着熟食和冷冻食品。

    其他还有食用油和日用品。到处都是销售一空的标牌。

    然后还有缠着店员的人们。

    那简直就是围城一般的气魄。

    从心理上来讲，二者大概十分相似。

    晚上尽量不要外出……不知什么时候会连白天都变得危险。

    虽然我买的东西也很多，但不像他们那么多。

    而且其中有很多少见的材料。

    主要是肉和青菜，其他还有没听说过的香草和青菜的名字，也占了一些篇幅。

    我闲散地走在路上，收集着香草。

    然后我去了肉店和米店。房东小姐似乎嘱咐过他们，我只是说了名字，他们就把东西拿出来了。

    ‘你回来啦。’

    进门的时候，我必然会听到这句话。

    我买了东西回来，迎接我的是房东小姐。

    “……很沉。”

    ‘对男孩子来说这些很轻很轻～’

    “我虽然是男的，还是觉得沉。”

    实际上这些东西确实很沉。

    我两手拎着20Kg的米，怀里抱着山一样的青菜，背上背着整整一头的猪肉。

    我从超市回来的路途，十分艰难。

    “今天要举办宴会吗？”

    ‘是啊！有新人进来。还有一起庆祝小惠住进来。’

    房东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接走了米袋。

    我进了房间……

    ‘哟！’

    峰雪在迎接我。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往入口处挂彩带。

    “为什么，你在这里？”

    ‘这算什么招呼。’

    ‘啊，克绮不愿意吗？我以为多个人帮忙比较好。’

    房东小姐歪着脑袋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男的眼光很敏锐。”

    ‘你说什么！’

    ‘哥哥你回来啦～’

    惠从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握着菜刀。

    “我回来了。这个，放在这里可以吗？”

    ‘啊，嗯，可以。’

    我放下了巨大的肉块，喘了口气。

    桌子上面放着许多购物单之外的东西，本来很宽敞的厨房现在显得很拥挤。

    “新人来了多少？”

    ‘哎？只有一个啊。’

    “也就是说，是饭量很大的大食汉？”

    即使算上峰雪，对于这几个人来说也算是太多了。

    我想像着豪快地咬着烤全猪的巨人。

    圆滚滚的双脚，要撑裂了一般的T恤。

    ‘我听说好像是女孩子。’

    “也就是说大食汉是个女孩子。”

    我把穿T恤的人换成女性。

    后背的肌肉把上衣撑起来，上面是个巨大的脑袋，巨大的下巴可以把各种东西咬碎。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房东小姐进来了。

    是吗。可爱啊。

    再改变一下。

    身高两米，体格强壮的少女。

    能镇压群山，撕裂大地一般地强壮。嘴角翘起，脸颊隆起，带棱角的下巴张开着。

    肌肉编织而成的山脉，上面隐约可见的酒窝。

    头上再戴一个黄色的蝴蝶结。

    “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吧。”

    ‘是啊，是个好女孩。’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到时候就拜托了。’

    “我明白了。”

    我回到房间，休息片刻。

    我仔细想了想，这确实有些奇怪。

    这种时候，要是从这里搬走倒是不奇怪，可却有人往这里搬。

    也许会是为搬家做准备的时候在这里寄宿几天？

    不过要是身高两米的女性伟丈夫，可能也不怕杀人犯。

    我检查了一下电子邮件，这时门响了。

    ‘克绮君，吃晚饭了。’

    “好的，我现在就去。”

    我一脚踏进房东小姐的房间，香味便扑面而来。

    碗和盘子已经摆满了桌子。

    桌子上放不下的盘子，放在了地板上。如果走路时不注意，会很容易踩翻。

    ‘啊，克绮君！’

    房东小姐一边操作着平底锅，一边对我摆手。

    ……要是让我走到那里，估计会很困难。

    ‘能不能帮我把那里的盘子逐个拿走？’

    “这些吗？”

    ‘先是绿盘子。拿到院子里。’

    “明白了。”

    绿色的大盘子有四个。我一下全都拿走，感觉自己有些像侍者。

    盘子上面是酱沙丁鱼。

    烧得香气四溢的沙丁鱼，放上橄榄油和罗勒，染上了鲜艳的绿色。

    公寓的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

    如果增加了居住者，就要开一个欢迎会。这是这个公寓的习惯。

    平时都是一张桌子就够了，今天却是几张桌子摆在一起。

    我把盘子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

    ‘没想到你手上的功夫不错么。’

    峰雪端着两个盘子出现了。上面是烤全猪。

    “你说没想到，也就是说，我看起来应该是手脚不利索？”

    ‘因为你手脚以外的地方不利索。’

    手脚以外。

    ‘你听说了吗？住进来的好像是可爱的女孩子。’

    “听说了。”

    ‘你这个幸福的家伙！’

    峰雪放下了盘子，就冲我来了。

    “住进来的人，是年轻的女性，和我的幸福有关系吗？”

    ‘这就叫作鱼若有心水也有心。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在，自然会保养眼睛。’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峰雪想看看身高两米，下巴如铁的女孩子。”

    ‘……是这样吗？’

    峰雪眼瞧着失望了。

    “是我的预测。”

    ‘预测就别说这么奇怪的话！’

    峰雪边说着，边环顾四周。

    “我没时间跟你浪费。去拿其他菜吧。”

    ‘知道了啦。……身高两米啊……’

    ……

    峰雪还是想不通的样子。我们一起往返在厨房和院子之间。

    我的手臂一直伸着。到了我开始感觉疼的时候，总算搬完了。

    ‘好，谢谢你们俩。’

    我们听着房东小姐的安慰，坐到了桌旁。

    惠也一起。

    ‘这种程度没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确实。又不是住这里的人，却要吃这么美味的饭，做一些体力劳动是义务。”

    ‘……克绮君，这种时候不要分析这些细节。’

    “这种时候的具体定义……”

    我正说着，小腿前面突然猛地一疼。

    惠看着这边笑着。

    ‘那稍等一下，我现在去叫她。’

    房东小姐这么说着，回到公寓里面去了。

    我们三个留在了冒着热气的盘子前。

    适度的劳动勾起了食欲。

    房东小姐做的饭菜，有着魔法般的美味香气。

    我们被饭菜吸引住了，直勾勾地盯着。

    最先行动的是峰雪。

    他的右手直着朝盘子伸去。

    “住手，峰雪。”

    ‘哦。’

    结果这次左手伸出去了。

    惠一言不发，拿起叉子，朝峰雪的手背插了下去。

    峰雪紧咬牙关忍住了惨叫。

    ‘峰雪，这可不对哦。’

    惠这么说着，也盯着饭菜，像是着了魔。

    ‘哦哦，好痛。’

    “我跟你说了住手。”

    ‘可是啊～’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现在还是应该等。”

    ‘烤全猪好香啊。’

    “蒜烤面包也是。”

    ‘我想吃那个番茄蛋卷。’

    ‘那个白披萨也不错啊。’

    “那个叫做玛格丽塔。”

    ‘我说，克绮。有句话叫做夜半美食。’

    “还有机不可失。”

    ‘这么多美味的东西，放凉了的话……简直就是罪恶啊。’

    “和尚与恶魔的诱惑。”

    ‘也许……确实是……’

    惠似乎也被诱惑了。

    “稍微……尝一下应该没事吧。”

    我……

    （听从了恶魔的诱惑。）（忍耐到底。）

    （忍耐到底。）

    “确实，美味的饭菜应该在最美味的时候品尝。把饭菜放凉了，是对饭菜的亵渎。”

    ‘是吧～’

    ‘是呀～’

    “不过。”

    ‘不过什么，哥哥？’

    惠的声音十分的平静，但其中又透出一股不平稳的气息。

    举个例子来说，这就好像是暴风雨之前，作为预兆出现的那股湿润的空气。或者说，就像是在雪山上，招致雪崩的一块小石头。

    我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面有些哽咽。

    我舔舔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房东小姐马上就会过来了吧。等这么一会儿，饭菜的质量是不会下降的。”

    ‘哼～’

    这声‘哼～’仿佛是用来扎我的。

    ‘不过啊……我们刚才就一直等着，这是不是太慢啦？’

    “主观上的时间，是会因状况和感觉而变化的。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会感到时间过得很慢，就是这个道理。”

    ‘等到什么时候？’

    惠问的声音很冷。

    “应该还有一分钟。”

    ‘那么，过了一分钟的话，哥哥会偷吃是吧？’

    她这口气简直不容许我说不。我不加思索地点点头。

    ‘好勒。还有六十秒～’

    峰雪傻实在地开始用手表倒计时。

    ‘五十秒。’

    惠瞪着我。我能从她的视线里感到压力。

    烤全猪的香味飘过来，我感到难以忍耐。

    ‘四十秒。’

    烤猪身上不时地滴落油脂，发出湫湫的声音。

    ‘三十秒。’

    ‘哥哥，给你。’

    惠递来的是刀叉。

    我慢慢地接过来。

    ‘二十秒。’

    皮上涂满了油，烤得香喷喷的，在月色的照耀下，闪着明亮的棕色光芒。

    我嘴里的唾液不断涌出，我不由得咽了两次。

    ‘十秒。’

    惠对我点点头。

    然后我的胳膊……刀叉像是自己有着意识一般，开始接近烤全猪。

    惠自己也拿起了刀叉。

    她在等我。等我尝了之后，再跟着吃。

    这样的话，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因为我是第一个偷吃的。

    这个陷阱太巧妙了！

    ‘八，七，六……’

    我失去的心脏中包含的些许血亲的感情，被极其狡猾地利用了。这简直就是恶鬼的行为。

    我求助地看着峰雪。

    完全没用。

    那家伙死死地盯着手上表里的秒针。

    ‘四，三，二，一……’

    时间停止了。

    烤全猪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的鼻子淹没在了香味之中，我双手的刀叉不停地抖动着。

    ‘零！’

    ‘久等了。’

    “哇！”

    房东小姐拍了我的肩膀，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克绮君，拿起刀叉是不是有些早呀？’

    “呃……”

    我承受着惠冰冷的视线，把刀叉放回到桌子上。

    ……我不这样的话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就来介绍一下新住户吧。’

    ‘大家好！’

    出现的并不是身高两米的女性伟丈夫。

    她没有带棱角的下巴，也并不算高。

    ‘我们又见面了，克绮！’

    而且还是我见过的人。

    ‘啊，你们认识吗？那真是太好了。’

    房东小姐嫣然一笑。

    峰雪却皱了眉。他紧咬着下唇，看他的样子，似乎要说‘太让人羡慕了’。

    ‘哥哥，这位是哪位？’

    惠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礼貌待人的典范。

    她的声音一丝破绽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十分顺滑。

    这是她平常很少使用的美丽声线。

    但是她一点都没有去隐藏其中的讥讽和敌意。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女就握住了惠的手。

    ‘我叫做追风者。你呢？’

    少女如此友好的动作，让惠呆了一下。

    ‘我叫……九门惠。’

    ‘惠呀。哎，是克绮的妹妹吗？’

    ‘是的。你和哥哥是哪里认识的……’

    ‘我和克绮啊，一起吃了拉面。’

    ‘拉面？’

    ‘说到吃饭，惠不饿吗？我肚子都饿啦～’

    ‘不，我……’

    如果世界上有‘时间刚刚好’这种情况发生，那一定是指这时的惠。

    惠的肚子就像是瞄准了这一时刻，这一瞬间。惠的肚子背叛了惠，发出了‘咕～’的一声。

    ‘自我介绍还是之后再说吧。’

    房东小姐笑了。

    ‘是呀是呀。这么美味的饭菜都要凉啦～’

    峰雪不住地赞同。

    ‘好的，那么就……’

    ‘“我开始吃了～”’

    大家异口同声。

    ……

    声音消失了。

    房东小姐之外的四个人。

    四个人以各自不同的姿势，将叉子伸入嘴中，然后就完全静止了。

    从时间上来说应该是过了几秒钟。

    这一点我不是很确定。

    四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四个人的眼角向下舒展，脸颊也自然地放松了。

    并且都从嘴里漏出了‘啊～～’或是‘哦～～’的声音。

    大家回过神来才继续动着叉子。渐渐的，盘子上面开始吵闹起来。

    ‘真好吃啊～’

    少女……追风者一边笑着一边说。

    ‘啊，真是太好吃了。’

    峰雪深深地赞同。

    惠……她一边吃着蛋卷，一边用出生后第一次看到下雪一般的表情，仰望着天空。

    我张大了嘴，咬着烤全猪。

    “是啊。”

    我知道自己的嘴已经放松了下来。

    我听说，除我以外的人……有心脏的人，理性和肉体是有着不同的方向性的。

    确实，很多故事的起源就是在这里。

    单纯的误解。如果是排除感情进行沟通就可以解决的误解，却一直持续到最后，达到了极大值，就会产生悲剧，或是达到大团圆。

    我自己并没有多少这种体验，所以我对这些故事没有感觉。

    但是正是今天，我体会到了理性和肉体相矛盾的滋味。

    因为我已经……逃不掉了。

    那时少女说的话，我现在也能清楚地回忆起来。

    －－我们不吃人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少女旺盛的食欲，也指向了我自己。

    我都清楚。

    我虽然都清楚……

    但是我眼前的烤全猪，烤得刚刚好的皮散发出香味，混着搀入的香草，溢出的肉汁的香味，放一块到嘴里，肉感流露出来，同时还有在嘴中扩散开来的浓郁肉味，仅仅用牙齿一碰就会裂开，咬一口，嘴里就仿佛盛开了美味的鲜花，咬第二口，我全身都开始颤抖，最后咽下去，一股无法言谕的温暖从喉咙滑落到了胸口。

    我的理性在让我尽快逃跑。

    但是我的肉体却不允许。

    我的脚根本就不会动。

    我的手握着叉子朝前插去。

    我的胸口在等待更多的美味。

    这都比不过我的舌头。贪欲的舌头。

    它在嘴里狰狞着，要我尝遍眼前所有的美味。

    意志并不能超越肉体。

    肉体的意志成为了我心中的全部。

    虽然盘子上的菜仿佛取之不尽，但是随着每一筷子，都在逐渐地逐渐地减少，慢慢地露出了白色的底部。

    我稍稍冷静的大脑，从边角处蹦出了‘最后的晚餐’这个词。

    即使是无法避免的结尾，至少也要让它晚些到来。这个念头就如电光石火般转瞬即逝，想阻止我运送饭菜的右手是不可能的。

    叮的一声，我的叉子停住了。

    叉子尖咬住的，并不是柔软的沙丁鱼，而是另外一把叉子。

    美味发生了间断，我的舌头无法忍受干涸，促使我继续行动起来。

    我的双眼带着怒气，瞪着的方向直指峰雪。

    剩下的沙丁鱼只有一条了。叉子却有两把。

    已经不能犹豫了。

    我的右手用上了力气。

    同时峰雪也一样。

    攥紧的手指逐渐变红，手腕露出了青筋。

    ‘两个人都不够礼貌哦。’

    房东小姐说完后，峰雪不自然地笑笑。

    ‘呐，克绮，把叉子挪开吧。’

    “峰雪才应该小点儿劲。”

    我们两个人把手上的力量加倍了。

    叉子的钢尖逐渐扭曲了。

    “住手吧。这样的行动不合乎逻辑。”

    ‘嗯～。住～手～吧～’

    叉子尖慢慢地弯了。互不相让的力量，把餐具逐渐变成了三次元前卫艺术品。

    ‘沙丁鱼我收下啦～’

    惠小声说着，把叉子直伸向沙丁鱼。

    一闪。

    惠的叉子，被两把叉子防守住了。

    两把叉子对抗的力量一丝都没有缓解，只是位置进行了水平的移动。

    我和峰雪之间华丽的配合。

    “峰雪，这种行为应该叫什么呢？”

    ‘吴越同舟吧？’

    “是同床异梦吧。”

    ‘Miserylovescompany。’

    惠低声说道。

    直译就是，不幸需要同伴。

    大概是想说‘别人的不幸甜美如蜜’？

    ‘哥哥闪开啊～’

    惠这么说着，她自己也不让步。

    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体重都压在了叉子上。

    ……前卫艺术，又增加了一部分。

    ‘哎，大家都不吃吗？’

    追风者天真无邪地问。

    我们三人用眼神互相沟通。

    三把叉子是会战胜一把叉子的。

    无论多么强力的一击，也无法贯穿我们三人所组成的防壁。

    我把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少女的右臂上。但是事情完全出乎了意料。

    少女没有拿着叉子。

    用手？

    我们不会因为她是用手就手下留情。

    若是那右手伸到半空，叉子（或者曾经是个叉子的艺术品），就会在那手上刻下血的烙印。

    但是。

    她的手，低空行进着。

    我发现她的目的，这时已经晚了。

    正所谓‘射将先射马’，少女没有直接拿鱼，而是抓住了盘子。

    叉下去的三把叉子，钉在了桌布上。

    这次少女拿起了叉子，扎在了沙丁鱼上。

    罗勒酱闪着光辉。少女‘啊～’地张开嘴，把沙丁鱼放入了嘴中。

    我们都同时张开嘴，然后闭上。

    ‘嗯嗯，真好吃啊～’

    她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下。

    ‘啊，大家吃得真干净啊。’

    房东小姐的话，让我们回过神来。

    ‘吃饱啦！’

    峰雪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发出了很有精神的声音。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我去沏茶吧。该做自我介绍了吧？’

    ‘好～’

    峰雪对什么都这么有精神。

    ……

    ‘呃……我叫追风者。啊刚才说过了哈。你们，呃，克绮，惠，……’

    ‘我叫峰雪绫。跟克绮是同班同学。’

    ‘绫啊。’

    ‘呃……风什么……’

    ‘是追风者。’

    ‘追风者小姐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克绮请我吃了好吃的拉面。’

    少女仿佛这么说明就完事了，微笑着默不做声。

    惠看着我。

    “之前在拉面馆见过面。我替她付过拉面钱。”

    之后我们一起被杀人狂的女性袭击，再见面的时候我差点被吃掉。

    ‘哎，这样啊。’

    惠说着，盯着少女看。

    少女却完全不介意。

    ‘克绮，来我的房间一下可以吗？’

    少女微微一笑。她的洁白牙齿真是耀眼。

    “好的，走吧。”

    我为什么这么回答呢？

    大概我是觉得，即使逃也逃不掉了吧。

    比起在没有人的地方被袭击，还不如在公寓里面了结。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了结。

    我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惠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一下。

    “很快回来。”

    惠‘哼’的一下把脸扭开。我在想，我还能再看见这张脸吗？

    ‘这个家真舒服。像草原一样，软软的，吹着凉风。’

    少女的房间并没有进行装饰，而只是带着原先的家具。

    也就是说，和我的房间几乎一样。

    “为什么，来这里？”

    ‘嗯？那个人叫我来的。她说无家可归的话就来住吧。’

    房东小姐……她难道是在街边寻找房客的吗？

    虽然谜没有解开，但重点并不在这里。

    “也就是说……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啊？我来了之后看见克绮也在，吓了一跳呢。’

    “那么，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吃得好饱啊，应该睡觉了吧。’

    追风者这么说着，用手拍着床。

    ‘克绮，每天晚上都睡在这种东西上面吗？’

    “是啊怎么了？”

    ‘这么软的床，我第一次睡。比阳光照耀下的秋天落叶还要软啊。就像是妈妈的肚子。’

    “看来你跟峰雪谈得来。”

    ‘绫？哎～’

    少女往床上一躺。

    她用脸颊摩挲着，闻着气味。

    她转来转去的眼珠，逐渐地停下来了。

    她的眼皮随时都要闭上似的。

    “在你睡前，我有事想问。”

    我提醒她。

    ‘嗯，问什么？’

    少女伸了个大懒腰，端坐起来。

    “无论过程如何，你还是找到我了。”

    ‘嗯，说找到的话……我记得克绮的味道，无论在这个小城的哪里，我都能马上赶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无处可逃。

    “你打算，吃我吗？”

    少女的耳朵轻轻地跳了一下。

    ‘嗯，确实，这个话题不说不行啊。不过……’

    “不过，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惠？’

    少女的声音朝着门的另一边。

    门慢慢地发出声音，打开了。

    ‘对，对不起！’

    惠满脸通红，站在那里。

    ‘嗯？我倒是不介意。’

    少女笑着。

    真的是纯真无邪的笑容。

    惠朝走廊跑去，我追了过去。

    “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有些不可思议。

    这间公寓通风过于良好，这有些问题。

    这种时候，站在走廊里，都能感到穿堂风。

    ‘因为我……担心哥哥……’

    惠的声音小得快要消失了。

    “我知道惠担心我，我希望惠进行说明。”

    ‘我在……偷听。’

    “偷听？”

    惠点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为了确保我的安全，想要了解对话的内容。为了不对对话产生影响，所以隐藏了起来。”

    我总算明白了。

    “惠直接问就好了。”

    ‘我很在意啊……什么味道啊，吃掉啊什么的……’

    “这样啊，我明白惠的感觉了。惠是在担心我啊。”

    我冷静地分析着事实。

    “关于这一点，担心是正确的，但是没有什么是惠能插手的。所以还是不要管比较好。”

    我这么一说，惠的脸色变得苍白。

    ‘对不起……’

    惠说完就回了房间。

    眼角涌出的是……眼泪？

    看来她又搞错了什么。

    没办法，我回到了少女的房间。

    ‘克绮真是过分啊～’

    少女无奈地说。

    看来她都听见了。

    “经常有人这么说。”

    ‘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啊？’

    “都是简单的事实啊？”

    惠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止人狼少女的。

    所以，担心也没有意义。

    ‘什么事实？说惠没办法为克绮做什么事，那是不对的。她一定能帮上忙的。’

    “以惠的力量，什么都做不到。”

    ‘不是的。一定有惠能做到的事。惠想着克绮的时候，发出了很好的气味啊？克绮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真过分，克绮什么都不知道！到底克绮的担心都是些什么啊？’

    少女脸涨得通红，对我发了脾气。

    我立刻展开抵抗。

    “担心被你吃掉。”

    少女的脸马上不红了。

    而是变得目光炯炯。

    ‘稍微走走吧？’

    少女伸出手，我只能将其握住。

    少女的手背软软的，稍微还有些毛皮的感觉。

    因为有着变幻无常的云彩，月亮被遮住了。

    “真黑啊。”

    ‘是吗？很亮啊？’

    大概是因为在高台上的缘故，公寓周围能看到很多漂亮的星星。

    具有穿透力的银光，刺入了深蓝色的天空。

    星光是孤高的。

    除自己以外不照亮任何事物，令黑夜更显黑暗。

    但是她却不一样。

    她是把星光当作朋友，然后在夜空下狩猎吧。

    猎人和猎物。那就是我们的关系。

    “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猎物向猎人发问。

    ‘嗯。呃……从哪里说起呢？’

    “请你从头说起。”

    ‘这样啊。从头说啊。’

    少女脸有些红，她稍稍低下了头。

    ‘克绮？’

    ‘我不太会讲故事……不要笑我啊。’

    然后少女迈出一只脚。

    她‘嗒、嗒、嗒、’地踏着地面。舞动的右脚在地面上弹跳着。

    她‘啪、啪、啪、’地拍着手。拍手的声音宛如悦耳的铃声。

    她晃动的头部就像流水。她挺起的胸膛就像弓箭。

    她在这星光照耀的大地上，开始跳起我从未见过的舞蹈。

    Luuuuuuu

    召唤的声音。

    Laaaaaaa

    声音听起来很甜美。

    风携着歌，歌勾起了风。

    逐渐卷起了旋风，在少女周围摆开了阵势。

    不停回转的旋风，把我也包裹在其中了。

    我在风中漂浮着，少女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来。

    天鹅绒一般柔软的手。

    我们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互相缠绕着的手指指向了天空。

    冰冷的东西滴落在手掌中。

    那是流星滴落的淡绿色光粒。

    在两人结合的手掌上，光粒像细纱般越积越多。

    我们到底这样维持了多久呢。

    星星的颗粒也有重量。

    虽然并不是重得让胳膊疼痛。

    但却能感觉到十足的重量，我从心底感到它所包含的力量。

    少女张开了嘴。她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太清澈了，我的耳朵已经无法听到。

    所以我把脑袋凑近。

    凑近嘴唇。

    她樱色的嘴唇间，有着犬齿。我把嘴唇凑上去。

    我能够感觉到少女的呼吸。耳朵听不到的精妙声音，顺着我的喉咙长驱直下，充满了我的胸口。

    －－就是现在。

    手掌和手掌握紧了，星粒被压出了闪光。

    晶莹剔透的光亮，似乎能溶化一切。

    手臂溶化了，肩膀溶化了，这无法忍受的感觉，让我身体产生了颤抖。

    胸口溶化了，脚也消失了，最后我只剩下了头颅，在我消失的瞬间之前，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

    这个故事，是我曾祖母的曾祖母，听她的曾祖母讲的。

    最开始的，是人的故事。

    悲伤的人，和寂寞的大神之间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统治天地的邪恶之神，被人类中的坏人打败了之后。

    邪恶的神不在了，人和野兽都很高兴。

    ‘干得真好。这样夜间也能安心睡觉了。孩子们也可以茁壮成长了。’

    但是人类很快又伤心了。

    虽然邪恶的神已经没有了，但是孩子还是没办法成长。

    夜里人们睡着的时候，野兽就把孩子拖走了。

    人类的孩子没有毛皮，全身柔软，没有撕裂喉咙的利爪，所以野兽都喜欢吃人类的孩子。

    这时有一个男人。男人痛哭不止。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他娶了七个妻子，七个妻子都生了孩子，七个孩子都被野兽拖走了，七个妻子也都死了。

    男人抱着最后一个孩子，向森林出发了。

    －－少女讲故事宛如歌唱。我就像风中飞舞的树叶，在其中飘荡着。

    以辞藻为源泉，我眼前出现了一座海市蜃楼。

    森林中男人遇到了大神。

    那是一只特别巨大的母狼，而且还十分饥饿。

    ……

    “……稍微等一下。”

    ‘怎么？’

    “这是什么故事？”

    ‘我说过了啊？从头讲的故事。我祖先的故事。’

    “我没有问你们种族的起源。”

    ‘哎？可是克绮说了要从头讲啊？’

    “……是吗。那是我搞错了。在加一些限定，我是想听，你为什么要吃我，这部分从头讲起。”

    ‘嗯……我知道了……’

    风‘咝～’地吹起来。

    风吹散了我眼前覆盖着的雾。

    我眨了两三次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公寓前了。

    ‘讲故事的时候半途而止，其实是不行的。’

    少女有些不高兴。

    她脸鼓鼓的。

    “对这件事，我道歉。”

    ‘算了没事。嗯，是讲我和克绮的事呢。’

    “可以的话，普通地说话来说明，可以吗？”

    ‘嗯，我试试吧。’

    少女仔细想了想，歪着脑袋，用手指在数些什么。

    ‘……我不擅长说明……’

    “很简单。在发生了的事情之中，只抽出有关联的事情，理清因果关系，按照时间顺序说出来就行了。”

    ‘唔－’

    追风者的表情，就好像是面对着菠菜的小孩子。

    “……那，我问些问题，你来回答吧。这样可以吗？”

    ‘大概……’

    “那最先的问题。追风者……打算吃我吗？”

    ‘嗯。我是来吃克绮的。’

    少女天真无邪地点头。

    “嗯。我不想被吃掉。”

    我确实这么想。

    “我是不是应该跑呢？”

    虽然似乎是问错了人，但至少眼前的这个少女总是说实话。

    ‘用赛跑的方法吗？我倒是没意见。’

    这可不是开玩笑。

    如果人狼认真起来，我不可能跑过她。

    “赛跑？”

    ‘很久很久以前的规则。狼和兔子的故事，我来讲吗？’

    “不用。请只说要点。”

    我马上插嘴，少女有些失望。

    ‘嗯就是，兔子不想被吃掉，但是如果不吃兔子的话我们就会饿死。所以这种时候就用大家都不会有怨言的赛跑来决定。就是这样的故事。克绮要赛跑吗？’

    这就是关于狩猎起源的神话啊。

    “不了，赛跑还是算了吧。”

    ‘是吗？’

    “然后，为什么是我？”

    ‘嗯，克绮是特别的。’

    “请对特别做定义。”

    ‘嗯……这个故事是关于第七个礼物的……’

    “故事以后再讲吧。”

    少女咋了一下舌头。

    ‘我们大神，在胸中有个门。’

    “门？”

    ‘嗯。’

    少女握住了我的手。她握着我的手挨近了她自己的胸前。

    我的手还没有碰到她，我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既没有碰到她小巧的胸部，也没有碰到她的衣服，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一团很热的东西。

    我的手背喷出了汗液。

    ‘就是这里。’

    我的手心碰到了她的左胸，我感觉到了少女的脉动。

    ‘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平时入口是关着的。所以叫门。我请求风做事的时候，门就会打开。’

    少女轻轻呼气的同时，吹过了一股风。

    我的手掌差点就被吹开了。

    如果少女没有握着我的手掌，肯定是会被吹走的。

    ‘这样做的话，力量就会充满全身。’

    力量……是说魔力吧。

    ‘不只是我们。非人的住民，大家都有门。门越大，力量就越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类没有这样的门。’

    “是吧。”

    ‘但是……偶尔，会诞生有着特别大的门的人。’

    “是我？”

    ‘嗯。’

    少女点点头。

    ‘拥有特别大的门的人一诞生，强烈的风就会吹遍这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我知道你在。我是来找门的主人的。

    我发现的时候，是上次见面的时候。’

    “我出生以来并没有使用过非人的力量。”

    ‘克绮用不了这力量是当然的。如果克绮把门打开了，克绮的身体就会被炸飞的。’

    少女面带笑容说着吓人的事情。

    “那么，即使有门也没有意义了。”

    ‘嗯。克绮带着也没有意义。所以就交给我吧。’

    “交给你？”

    ‘很好吃的。’

    最后还是这样啊。

    ‘不管是克绮的血还是肉，只要吃上一点，我们的门就会变大。’

    “没有搞错人吗？”

    ‘没有。我确认过了。’

    “确认？”

    ‘昨天晚上。我稍微尝了些克绮的血。’

    我想起来了。

    少女像是舔着糖果一般吮吸着我的手指。

    那时贯穿脊背的快感。

    “那样就增强力量了吗？”

    ‘嗯。之后马上就战斗了。’

    “啊，那个人偶。”

    她的手臂被卷成抹布一样，然后又再生了。

    ‘嗯。那时真是很危险。如果没有克绮的血，现在会很麻烦的。’

    “不是随时都能那么恢复的吗？”

    ‘当然不行。即使是我，整条胳膊都碎了，也是很危险的啊。’

    少女抖了抖右手。

    ‘就是这么回事，克绮，让我吃掉怎么样？’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当然有啦？’

    少女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克绮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替我付了拉面钱，昨天晚上要是没有克绮，我也就死了。’

    我这才喘了口气。

    我两腿有些摇晃，我有点站不稳。

    ‘克绮，没事吧？’

    追风者扶着我。

    “没事。太紧张了。我作为救命恩人拜托你，别吃我。”

    ‘唔－－’

    少女思考着，脸色很为难。

    我的胃疼起来了。

    ‘因为是克绮的请求，我也很想听，可是我也有难处啊。我不会弄疼你的，让我吃了吧？’

    “我拒绝。”

    我们对视着，同时叹了口气。

    ‘嗯那么，克绮现在是不想死吧？’

    “是的。”

    ‘但是不一定会一直这么下去。’

    “逻辑上是这样的。但是我没打算自杀。”

    ‘怎么能自杀呢！’

    少女睁圆了眼睛，好像受到了惊吓。

    ‘我想说的是，克绮是在为什么而生。’

    “这是个哲学上的问题。”

    ‘是吗？’

    “我的生存目的，和你进食，有什么关系？”

    ‘嗯，如果有这么一件事，对克绮来说，啊如果做到了人生就没有悔恨了，只要达成了这个目的，即使让我吃掉也没有问题啦。’

    我仔细品味着这句话。

    “确实，如果达成了生存目的，理论上来说，即使死掉也没有关系了。你说的对。”

    －－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果是峰雪的话大概会这么说。

    ‘那么那么，克绮有这样的目的吗？’

    “……现在还没有。”

    ‘这样啊。可惜了。’

    少女稍微失望了一下，但她马上又抬起头。

    ‘那那，我一直跟克绮在一起，直到克绮找到这个目的。我也来帮克绮寻找吧。’

    “我要是拒绝呢？”

    ‘那我会很困扰。不过克绮大概也会很困扰。’

    “为什么？”

    ‘想吃克绮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其他人不会像我这么有所顾忌，在路上遇见了的话就会把克绮一口吃掉哦。

    这样的话我会很困扰啊，克绮也会是吧？

    同样是吃掉，如果是我的话，在吃之前会咬住脖子上的血管，一下就完事了，如果不是我的话会疼哦？而且，而且……’

    “－－确实是这样啊。”

    ‘那么，克绮，之后就请多关照了。我们直到死，都在一起哦～’

    “嗯。请多关照。”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握住了少女的手。

    如果达成了的话，死而无憾。

    这种感觉，我会有吗？

    如果达到了某种目的，会产生更加强烈的贪欲，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也会有一些这种欲望的。

    临死的时候，让少女吃掉也可以……但是她能等那么久吗？

    “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

    我刚要问，但是想象了一下结果，我就住嘴了。

    我想到了‘打草惊蛇’这个词。

    于是作为替代，我换了个问题。

    “对于你来说……对于追风者来说，有没有即使死也没有怨言的目的呢？”

    ‘当然有啦。’

    “是什么？”

    ‘把克绮吃掉～’

    少女留下了惹人喜爱的笑容，向房子那边走去。

    她身后的发束在星光的照耀下，闪着平静的光。

    睡觉前，我调查了几件事。

    主要是关于狼的生态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和人狼的状况能有多少符合，但这至少应该能作为参考吧。

    狼会对着月亮嚎叫，那是民间的传说。基本上，嚎叫其实是群落伙伴间的通信和警报。

    狼的鼻子可以闻到几十公里以外猎物的气味。

    狼狩猎的时候，是悄悄地接近，然后一瞬间扑过去将对方杀死。但是狼也有很强的持久力，即使跑上几公里也能维持一个很快的速度。

    狼基本上是夜间出没，狩猎大多是在夜间快结束，天要亮的时候进行的。

    我调查了这么多，就躺到床上去了。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五日

    这是我预料之外的事情。

    ‘克绮！克绮克绮克绮！早上了，起床啊！’

    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把我弄醒了。

    叫声还混杂着嘎吱嘎吱的挠门声。

    我用力伸了个懒腰，起了床。

    声音一直不停，直到我到达门前。

    ‘早上好，克绮！’

    “早上……好……”

    真是够早的。

    我仔细一看，天才蒙蒙亮。

    狼不是夜间出没吗？

    ‘怎么了？’

    惠探出头来。

    ‘啊，惠，早上好！’

    ‘早上好。风……风……’

    ‘追风者啦。’

    ‘追……风……者……’

    惠最后打了个大哈欠。

    ‘大家起的真早啊。’

    房东小姐从楼梯那边探出头来。

    ‘早饭好了吗？’

    追风者问得好像很理所当然。

    ‘好的好的，现在就做。你们两个人呢？’

    ‘好。’

    惠一边揉眼睛一边回答。

    大概她完全没搞清状况。

    “我也去吃。”

    ‘那就稍等一会儿吧。’

    ‘嗯，我等着！’

    房东小姐消失在楼梯口，追风者一直注视着她背影那边。

    大概直到房东小姐上来，她都会保持这个姿势吧。

    ‘哥哥？早安……’

    “早安，惠。”

    ‘晚安……’

    “嗯，晚安。”

    惠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也跟惠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只记得自己瘫倒在床上。

    ……

    ‘哥哥，哥哥！’

    惠慌张的声音把我弄醒了。

    ‘糟了，迟到了！’

    我跳起身，看了一眼枕头边的表。

    九点三十分。

    迟到了。

    完全迟到了。

    “我现在就来。”

    我急匆匆地换上衣服，开了门。

    ‘对不起哥哥，我睡过头了。’

    “责任不在惠。睡过头的是我。”

    我不该睡回笼觉。

    我居然都没听见闹钟的声音。

    ‘早饭呢？盒饭午餐呢？’

    “不要盒饭了。早饭也不吃了。”

    ‘是吗？没事吗？不会饿？’

    “嗯。没事。肚子应该会饿，中午买面包吃。”

    我按顺序回答了问题，下了楼梯。

    ‘啊，克绮君，今天不上学吗？’

    房东小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悠然。

    “上学。迟到了。”

    ‘啊，是吗？我还以为今天休息呢。’

    我马上就明白了房东小姐这么想的理由。

    ‘嗨，克绮～’

    峰雪从房东小姐身后露出头来。

    “这种时候，你在做什么啊？”

    ‘就这么打招呼啊。好不容易特意来找你的，结果睡得那么熟，所以就在这里等啦。’

    “那么，是叫醒我太麻烦了呢，还是想要一个旷课的借口呢？”

    ‘都是。’

    嚯。他断言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我明白了。峰雪就是这样的人啊。’

    峰雪听惠这么一说，马上就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啊，克绮太慢啦，我把饭都吃完了。’

    追风者露出头来。

    “难道说，从刚才醒了之后到现在，一直在吃吗？”

    ‘嗯。房东小姐做的饭，太好吃啦。’

    ‘不会胖吗？’

    惠惊讶地问。

    ‘我不会胖的。不过惠应该再稍微胖一点，现在这样不好生孩子。’

    ‘多管闲事！’

    ‘克绮君吃饭吗？我现在做。’

    “不用了。我去学校。”

    ‘好吧，那我也去啦。’

    ‘学校？学校是什么？’

    追风者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惠和峰雪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那是当然的了。

    “学校就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融入社会，而学习一般常识和技能的地方。”

    ‘你没去过学校吗？’

    惠插了嘴。

    ‘狩猎的首领和司祭倒是有……’

    ‘小追风者是从乡下过来的。’

    房东小姐说着不是理由的理由。

    不过无论哪里的乡下也没有狩猎的义务教育啊。

    先不管这个，对追风者也要加个‘小’吗。

    ‘嗯？～’

    惠满脸猜疑地答应着。

    ‘那克绮，去学校和克绮活着的目的有关系吗？’

    “直接的关系是没有。不过可以说，为了能够得到寻找生存意义的手段才有了学校。当然，学校能否做到这一点，还取决于授课环境和每个人各自的心态，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听得不是很明白。那我换一种方式问，学校事关克绮的生命吗？’

    “没有。”

    ‘那就别去学校啦？去寻找更加重要的东西吧？’

    惠已经惊呆了，我正在为答案而穷思苦想。

    我和峰雪不一样，我对教育机关和教育的意义评价很高。

    如果说学校学习的学问对实际生活一点用处都没有，那并不是正确的。

    首先，在教育上面重要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获得知识的方法论。

    学会为了得到知识应该如何去做，并且学到知识本身，能够活学活用。

    这种经验可以在将来学习新知识的时候发挥作用。

    而且，知识本身也有价值。

    语文可以增加人和书接触的机会，数学和物理是理解现实的重要手段之一。

    学习历史和社会学的话，可以博古通今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一切都取决于学习者本身，如果看不起教育的话，最后是在夸示自己的无能。

    可是。

    即使如此。

    此时此刻，如果问我，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去上学吗？……我不会肯定回答的，我还没有那么好学。

    ‘哦！说得不错么！’

    我正面对着这个关于教育和人生高度的，进退两难的状况，峰雪开口了。

    ‘这么好的天气去学校真是太不值了。出去玩吧！’

    “这真是太像你了。缺乏长期目标，以快乐主义为基础的意见。不过我现在很想赞成。”

    ‘克绮，去玩吗？那我也去！’

    ‘峰雪，别诱惑我哥哥！’

    ‘哦对了。小惠也一起来吧？好不容易来一趟日本。要是光呆在公寓里面也很没意思吧。’

    ‘嗯，这主意太好啦。惠也来吧？’

    ‘等，等等别拉我啊～’

    ‘唉呀，要出门吗？’

    “是的。为了寻找生存意义而踏上旅途。”

    ‘好的，慢走～’

    ‘“我们出门啦～”’

    这一天，让我逃学的，就是这么个理由。

    我虽然出了家门，但是要想找到值得拼上性命的人生目的，是没那么容易的。

    我正在烦恼该去哪里，峰雪却在前面积极地领路。

    “要去哪里？”

    ‘顺着感觉顺着风，四人迎风去闯荡。’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计划。”

    ‘呃，确实就像你说的……那么去卡拉OK如何？’

    ‘卡拉OK……是什么？’

    追风者歪着脑袋问。

    “是唱歌的地方。”

    追风者听了我的说明，眼睛一亮。

    ‘我唱歌很在行！’

    她所说的‘歌’，应该不是流行歌曲。

    她的歌至少卡拉OK的曲目里面应该没有。

    我正在想该如何说明，惠开口了。

    ‘我……不太想去卡拉OK。’

    ‘嗯？小惠不擅长卡拉OK吗？’

    ‘没去过。而且……歌也都不熟悉。’

    ‘是吗。英国没有卡拉OK啊……怎么办呢。喂克绮？有什么主意没有？’

    “问题的解发散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确定边界条件。”

    ‘啊啊？’

    “如果是物体的运动，就要确定初速度和位置。这也叫约束条件。”

    ‘你说的东西我完全不明白。’

    “就是说。峰雪。你带了多少钱？”

    ‘……！’

    峰雪大概是被我击中了痛处，他紧咬牙关。

    “我也不是很有钱。从这里反着运算比较快。如果想在天黑之前回来的话。”

    ‘又便宜又能玩很长时间……’

    峰雪想到了什么，突然一击掌。

    ‘有啦。跟我来！’

    “怎么了？”

    我按着按钮，问追风者。

    这里是车站前商店街的一角。

    峰雪带我们到这里，貌似这里是什么店都有的大厦。

    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客人的影子。

    我们进了电梯，却发现少女并没有跟进来。

    她脸上困惑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个箱子是什么？’

    “这是电梯。进行垂直移动的载具。”

    ‘垂直移动？’

    “这个箱子上面系着绳子，可以拉上去或是放下来。”

    ‘嗯？～～’

    少女充满戒心地打量电梯，用鼻子闻着气味。

    “不坐吗？”

    少女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进了电梯。

    我按了‘关门’的按钮。

    ‘哇！！’

    狭窄的电梯内刮起了风。

    风翻起了衣服，吹动着头发。周围的风景都模糊了。

    我的胳膊被用力地一拉，我的脚就离开了地面。

    经过了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我艰难地着地了。

    ‘克绮，那是陷阱啊！入口关上啦！’

    少女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激动地说。

    我总算理解了。

    少女脱兔般冲出了电梯，还顺便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拽了出来。

    “那就是要关上的。到达目的地之后会开的。”

    ‘骗人！里面都是油臭，都是铁的味道！自己走进那么窄的地方，就是等着让别人来抓的啊！’

    ‘喂你们俩，进不进来啊？’

    电梯门开着，峰雪冲我们说。

    “稍等。”

    我转向少女。

    “那边有楼梯……”

    ‘那就走楼梯！’

    少女马上回答。

    我对峰雪招招手。

    “走楼梯的话，到几层？”

    ‘七层。’

    话刚说完，电梯的门就无情地关上了。

    “呼……”

    老旧的楼梯，满是创痕的水泥，而且还很陡。

    ‘克绮，没事吧？好像有点累得喘不过气来？’

    少女的步伐倒是很轻快。

    “我感觉到了疲劳。”

    ‘我完全没问题呢，要不我背你吧？’

    （拜托了。）（断然拒绝。）

    （拜托了。）

    “那就拜托了。”

    我很清楚少女的力气。

    既然有资源，不利用就是浪费。

    ‘好的，那先抓紧我。’

    我抱住少女的脖子，但我马上发现了一个单纯的失误。

    －－身高差距太大了。

    “看来这样不行啊。”

    ‘稍等一下。’

    少女抓住了我两条腿，举了起来。

    我的视野突然提高了。我本来抱着她脖子的手，现在扶着她的肩膀。

    我这有点像骑马打仗的骑手姿势。

    ‘好啦，用力抓紧哦！’

    少女的眼睛里燃烧着斗志。

    我看到之后产生了一丝的不安。

    “姿势没有问题。很具有安定性，你的力量也应该足够搬运我。

    但是应该再多考虑一下其他的问题。

    我可能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周全……”

    ‘冲啦！’

    少女一弯腰。

    她低下了身体，起跑般冲了出去。

    我迅速变狭窄的视野中，有样东西突然变大。

    －－天花板。

    随之而来的强烈冲击，震荡着我的眼睛和鼻子。

    钝痛的额头。

    我的额头感觉就好像慢速敲打着的大鼓，好像不断拍来的大浪。

    痛感是有一个很大的节奏的。

    脉动着的痛感。脉动着的血。胸口中扩散开来的海潮的声音。

    跳动。

    随着跳动，额头的痛感也一起脉动着。

    很奇怪。

    我在想。

    我明明没有心脏的。

    脉动的心拍是从哪里来的。

    我发着呆，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起来，在疼痛中荡漾着。

    这时一股尖锐的疼痛贯穿了我。

    痛，还有温暖的湿润感。

    我意识到这是舌头在舔我的额头，于是我睁开了眼。

    ‘克绮？没事吧？’

    少女很担心似的盯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的头枕在少女的腿上。

    我试着起身。

    ‘还没好呢，再躺一会儿吧。’

    少女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腿上。

    她的樱桃小嘴靠过来，她舔着我的额头。

    她每舔一下，我都会感到刺痛，但这痛感又和甜美的快感交互刺激我的神经。

    我顺其自然地放松了身体，我把重量全放在少女身上。

    少女每舔一下都晃动着头，她长长的头发在我胸前舞动着。

    我伸出手去，摸着她的头发。

    ‘啊，抱歉，很痒吧？’

    “没事……”

    我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细，柔软而富有弹性，比起人类的头发，更像是长得很长的动物毛发。

    大概她的头发无论剪得多短，都还会是那么柔软，不会失去弹性吧。

    顺着头发，我看到了发束。

    这个少女即使到了现在的年纪也还是不注意打扮。这是她唯一的饰物。

    我第一次摸这个发饰，比我想象的要沉。

    我握住它，手指感到麻痹。

    “疼！”

    瞬间，我仿佛感到手里的发饰噼噼啪啪地把我弹开了。

    我松开了手，看见发饰还是沉默地发出翡翠色的光泽。

    ‘啊，没事吧？那个克绮不能碰啦。’

    “这个？”

    我问少女。

    ‘那个是我的护身符。是母亲的遗物。’

    “抱歉我不该碰。”

    ‘没事。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好了，这样应该没事了。’

    少女最后用力一舔，说道。

    我慎重地爬起身。

    我既不头晕也不想呕吐。

    我用手指碰碰额头……额头没有任何受伤的感觉。

    ‘治好了吧？’

    “嗯，好像治好了……你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其实是克绮的力量更厉害。’

    少女边说边笑着。

    ‘好了，快走吧。惠和绫都等着呢。’

    “是啊。”

    我怀着忧郁的心情，看着前面耸立的楼梯。

    ……

    ‘好慢啊克绮！干什么去啦？’

    我好不容易楼梯制霸之后，看见峰雪在前面等着。

    “我的额头撞到了楼梯的天花板。”

    峰雪抬头往上看。

    ‘……你真是个身怀绝技的男人啊。’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她的协助也是必要的。”

    ‘绫，惠，迟到了对不起。’

    峰雪摆着手，说着没事没事，然后对我说。

    ‘喂克绮。你怎么就不能像这个女孩子一样坦率呢？’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你要是想要我赔礼道歉，为什么最开始不说呢？”

    ‘好了好了，哥哥和峰雪就到这里吧。’

    惠开口了。

    ‘好勒。既然全员到齐了，那我们就进去吧～’

    峰雪‘嗙’地推开门。

    ‘乒乓地带：罗罕德’

    这么写着。

    ‘欢迎。几位？’

    迎接我们的打工者满脸疲惫。他头发是茶色的。他这也算是认真的语气了。

    ‘四个人。租用球拍和球。’

    ‘球拍要……’

    ‘两面相同的横拍来两个……’

    峰雪转来问我。

    ‘她用什么拍子？’

    “不知道。”

    ‘那就两面相同的横拍两个，两面不同的横拍两个。’

    ‘好的明白了。那请到一号台。’

    台子有四个，但是没有其他客人，感觉场子让我们包下了。

    “乒乓啊……真是好久不打了。”

    我嘟囔着。

    ‘是吧～’

    峰雪很自鸣得意的样子。

    惠特别喜欢乒乓，我们两个人经常要陪她玩。

    那时候，惠明明个子不高，肩膀才刚刚到台面，但我们两个人也难以应付过来。

    ‘英国那边乒乓怎么样？’

    ‘英国是乒乓的发源地。学院的娱乐室里也有乒乓台。’

    ‘是嘛。那惠肯定是把那帮英国小子打的满地找牙……’

    ‘我在那边没打过乒乓。’

    “为什么？”

    我惊讶地问。

    惠明明那么喜欢乒乓。

    ‘嗯，为什么呢……哥哥玩乒乓了吗？’

    “没有，根本没玩。”

    ‘为什么呢？’

    “没有理由。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惠没有来约我。”

    ‘……我也是，一样的。’

    惠小声说着。

    她脸颊泛红。

    “那是很奇怪的。

    我和惠的关系，不是对称的，所以这个理论不成立。

    我和峰雪是被惠约的一边，惠是约人的一边。

    所以，没有被约而不打乒乓，这就是说……”

    峰雪狠狠敲了我的脑袋，于是我无论如何先闭嘴了。

    ‘克绮真是个傻瓜。总是这样吗？’

    追风者有些埋怨地说着。

    ‘当然啦。这家伙就是个把女孩子弄哭的呆子。’

    峰雪和少女对视着点点头。

    连异境的人狼，似乎都有心灵感应的能力。

    事到如今，我再次猛烈地感到了自己的孤独。

    ‘无论如何，没有一直坚持下来真是可惜了。’

    ‘惠有那么擅长吗？’

    ‘那是当然啦。自古英才出少年！说到乒乓的神童，就是指小惠啦～’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惠静静地说着。

    现在我才终于有些明白惠想说的意思了。

    那时我们总是三人一起。

    两个人比赛。一个人裁判。

    惠总是特别照顾我，峰雪总是不按规矩来，我在三人中是最不擅长的。

    惠留学之后，我就对乒乓失去了兴趣。

    两个人的乒乓……和我喜欢的乒乓不一样。

    ‘那，乒乓是什么？’

    一瞬的沉默，被少女这明亮的一声打破了。

    少女蹦蹦跳跳地靠过来。

    “……是一种球技……也就是说，玩球的游戏。”

    ‘我喜欢玩球～’

    少女满面喜色，我似乎都能看到她的尾巴在摆来摆去。

    ‘……那真是太好了。’

    峰雪笑的很不自然。

    ‘呃，那个，风……风……’

    ‘追风者。’

    这次轮到惠来补充了。

    ‘追风者小姐……’

    峰雪说着，然后摇摇头。

    ‘呃，叫你风小姐行吗？’

    ‘不行啊绫。怎么能不重视名字呢。我叫做追风者。不是风小姐。’

    ‘……这名字让我转不过来。’

    名字太长了吗。

    我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她。

    “如果紧急的时候，需要叫名字，应该怎么办？

    没有时间把这么长的名字叫完，应该会有这种情况吧。”

    ‘那时就要这样。’

    少女用手指按住嘴唇。

    然后就响起了让人无法想象的高音。

    玻璃嘎吱嘎吱颤个不停，我们捂住了耳朵。

    尖锐的口哨，一边变化着，拖着长长的尾音，渐渐消失了。

    “刚才这个，是名字吗？”

    ‘嗯。而且还有‘危险’的意思。’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前台的打工者过来了。

    他惺忪的睡眼睁开着。

    ‘没什么事～’

    峰雪打岔。

    ‘喂克绮。她到底是哪的人啊？’

    峰雪小声问。

    “别问我。问她。应该是不同的文化圈。”

    ‘那又无关紧要。’

    ‘追风者，今天重新跟你问好，以后请多关照。’

    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

    ‘嗯，惠。以后要开开心心的～’

    ‘嗯接下来，让我们见识一下吧。小惠？’

    惠握住拍子，确认了一下手感。

    ‘好久不玩了……’

    我也一样好久不玩了。

    ‘我上啦！’

    峰雪发球。

    他这是打算持久战的平稳发球。

    作为回应的惠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最开始的一两下大概是为了找到手感，都是平稳的打法，但惠逐渐地提高了速度，峰雪不得不在台子的两边不断往返。

    看来惠的水平没有下降。

    最后惠猛地一扣，峰雪没来得及追上，落个惨败。

    惠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用手捋了一下头发。

    ‘嗯。原来是有攻有守啊。’

    少女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

    “不对。

    乒乓……是一种对抗。

    互相进攻，如果不能击回去就败了。”

    ‘败了会怎样？’

    ‘败者要听从胜者的命令，怎么样？’

    等等峰雪。

    ‘哎，可以吗？那我要是赢了，我想要克绮。’

    果然是这样。

    我可不想输了乒乓之后被吃掉。

    而且比运动能力的话，我不可能胜过人狼。

    “体育就是体育，是为了体育本身的。

    如果混入多余的要素，就会损伤体育的纯粹性。

    专业体育的堕落也不罕见，而且这里应该尊重惠的意见……”

    ‘我不介意。’

    “啊？”

    ‘另外，如果我赢了的话，哥哥就归我。’

    ‘好勒，那就这么定了～’

    峰雪接着说……

    ‘我要是赢了的话，惠……’

    我仅仅听到了这里。

    峰雪的表情冻得僵硬，然后他突然咳嗽一声。

    ‘咳，我要是赢了的话，克绮请我吃饭吧。’

    ‘好，那开始吧～’

    ‘我可不会输给你的。’

    少女和惠之间迸出了火花。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

    算了，这也没什么大碍。

    我想要的，就是我自己这条命。

    我们最后商定，比赛规则是双人对打，先得十分为胜。

    峰雪追风者组，对惠克绮组。

    我和惠先单打热身。

    惠的表情简直太认真了。

    ‘哥哥？’

    “什么事？”

    ‘她……是怎么回事？’

    “问题的范围太广了。再加上些限制条件。”

    ‘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惠的扣击擦过了我的耳朵。

    我跑着去拣球。

    “偶然认识的朋友。”

    ‘仅此而已？’

    “至少我是把她当作朋友。至于她把我当成什么……”

    惠把球打在了网上。

    ‘好吧。’

    惠捡起球，冷冷地说。

    ‘既然是朋友，就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要是万一……不尽全力的话，我可不干。’

    “不用担心。现在的我，已经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就叫拼上性命。

    ‘好勒，那就开始吧！’

    峰雪说完，我点点头。

    ‘加油吧，绫！’

    ‘交给我吧，小追风者！’

    ‘我不会输给你的，追风者。’

    说完了这么长的名字之后，我们猜拳来决定发球权。

    ……

    比赛选手似乎有所顾忌，并没有出现一边倒的场面。

    如果她用上人狼的速度，那我们肯定就没有还手之力了。那自然也就不能称之为比赛，看来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她似乎也没有简单地手下留情。

    追风者接住了我的球，朝着绝妙的位置打回来。

    她这一下仿佛得到了教练指导一样，她预先看穿了惠的运动能力，打到了刚刚好的位置。

    惠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打回去了。

    惠回击得过于简单，结果峰雪猛地一扣。

    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成为峰雪和我的对抗了。

    少女把我、惠和峰雪的能力都引发出来，造成了比赛的白热化。

    我们肉体上势均力敌，比赛就开始依赖于精神方面了。

    ‘嗯，克绮到底喜欢谁呢？’

    追风者这一句话，使得惠猛地挥空了一下。

    “怎么了，惠？”

    ‘没事！’

    峰雪一脸坏笑，惠猛锐的发球击中了他的手背。

    ‘到底怎样呢，克绮？’

    “如果说喜欢的人，那就是惠吧。”

    ‘嗯？～～’

    惠的这下回击毫无威力，球飞的很高，结果峰雪又一扣击。

    我虽然能追上，但却没来得及。

    ‘克绮，你知道自己说的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我一边说一边发球，峰雪果然挥空了。

    ‘你－这－个－家－伙～’

    “感情上的意义不太明白。但是。”

    回击。

    “平时，我，基本上，对于别人都想公平些。”

    回击。

    “我对于惠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安定，要比其他人的更加优先考虑。”

    我全力以赴地一扣。

    追风者好不容易接住了，但是由于她的回击很勉强，又让惠扣击了。

    “一般来说，有着这种行动方针作为指导，应该是叫做喜欢吧。”

    ……我喘不过气来了。

    运动的时候不应该说话。

    ……

    我注意到得分是九比八。

    马上就到十分了。

    ‘我也，喜欢哥哥。’

    惠小声地说着。

    “我知道。”

    我这么一说，惠的脸上更红了。

    ‘嗯，我不是说这个，’

    追风者天真无邪的声音。

    ‘克绮想娶谁为妻？’

    乒乓球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球的声音还响着。

    我一边动一边思考。

    “娶妻啊。”

    “应该没有。”

    听见这句话，惠挥空了。

    这样就是九比九了。

    “没有平手局吗？”

    ‘嗯。’

    那时，我们也是没有平手局的。

    理由是，当裁判太没意思了。

    ‘那这就是最后一局啦～’

    ‘克绮归我了。’

    ‘才不会输给你呢。’

    惠小声说着，握紧了球。

    惠发出了猛锐、正确的一击，冲着峰雪去了。

    ‘真诸刃流青眼崩！’

    峰雪喊着诡异的技名，进行回击。

    他交叉两手摆出诡异的姿势，打出了锋利的一击。

    “我绝不会……死在这上面的！”

    球像生物一样弹了起来，我扑过去进行了回击。

    少女眼睛一亮。

    ‘胜负定了！’

    少女站直了身体，一挥拍，从高处猛击下来。

    拍子上的红色划过了半空。

    球带着一阵旋风朝惠袭来！

    ‘绝不输给你！’

    惠在右手上积蓄了全力。

    她伸向前方的左手在空中抚摸般画出一条曲线。

    五根手指不停晃动着，在探索旋风的中心。

    她的手指停住了。

    同时，右手挖掘般插入了旋风中。

    她的手腕没有抵抗旋风的旋转，球拍前进着，仿佛要被漩涡吸入其中心。

    球就在那里。

    清脆的声音，更像是铃声。

    峰雪一动都没动，球击中他胸口的时候，发出了闷响。

    这样就确定了我们二人的胜利。

    峰雪慢慢地跪在了地上，这说明了击中胸口的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不过，惠没注意这一切。

    ‘哥哥，赢啦！’

    惠喊着，跳起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柔软的脸颊挤了过来。即使惠离开了一些，我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温暖。

    “嗯，赢了。”

    我把惠抱起来。

    我的手臂中有着确实存在的感觉。

    我深刻感觉到惠确实成长了。

    ‘哥哥长高了呢。’

    “惠也变重了。”

    ‘说什么呢啊。’

    惠发了脾气，从我怀里回到了地上。

    ‘我没有变那么沉啊。’

    “这是平方立方法则。”

    ‘哎？’

    “身高比一样，两个人都长高了。惠的体重和身高的立方成比例，我的肌肉和身高的平方成比例……”

    ‘我，是文科生。’

    “就是说。即使惠的体重是在平均水平以下，对于我来说，也比以前重了。”

    我吸了一口气。

    “惠，长大了呢。”

    ‘为什么最开始不这么说啊？’

    “‘我只是回答问题。’”

    惠学着我的口气，和我同时说出来了。

    “这不是知道吗。”

    ‘虽说知道吧～’

    ‘惠也真是辛苦啊。’

    追风者开口了。

    她扶着球台，一跳就跳到这边来了。

    “什么辛苦？”

    少女堂堂正正地无视了我的问题。

    ‘我没想到会输。干的漂亮，惠。’

    ‘我不会把哥哥交给你的。’

    ‘我会收下的。’

    少女无邪的话，像钢铁般强硬。

    惠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因为那是我的使命。’

    ‘我不是太明白。’

    ‘抱歉。惠不用太在意。’

    ‘当然会在意啦。’

    两个人对视着，我躲开一边，突然想起来。

    峰雪到哪里去了？

    球台的另一边，露出了他的手腕和脸。

    他摇摇欲坠的手指，拼命抓着球台边。

    他弯曲的手指支撑着身体，终于手腕也上来了。

    他的手腕上来之后，我看见了手肘，马上就到肩膀了……我正这么想着，整条胳膊又掉下去了。

    球台那一边，发出咣的一声。用尽力气了啊。

    “没事吧，峰雪？”

    ‘哦。’

    他用不屈的斗志支撑着的手腕。

    这次他成功地用手肘扒住了球台，然后以此为支点撑起了身体。

    总算露出脸来了。

    “活着呢啊。”

    ‘总算是。’

    他制服的胸口处，有个明显的球印。

    不对，应该是烧焦了的印迹。

    ……这到底是什么球？

    ‘啊，绫，没事吧？’

    听追风者的声音明显是刚想起峰雪来。

    ‘那是当然啦！’

    反正他本人很高兴不介意，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再开始第二轮吧。’

    ‘好吧，这次克绮该归我了。’

    ‘不给！’

    “绝对拒绝。”

    ‘啊，克绮，太狡猾了，惠赢了就不赛了啊。’

    ‘我，我，我来当奖品吧～’

    ‘不要绫。我想要克绮。’

    ‘我说过不给！’

    ‘克绮，来决斗吧，惠当奖品。’

    ‘惠太小气了。稍微给一下又不要紧。’

    ‘一点也不给，全部也不给。’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就用乒乓决胜吧！’

    ‘我接受你的挑战。’

    “两个人冷静一下。逻辑上有破绽。”

    ‘怎么啦克绮！害怕了吗！’

    “峰雪。”

    ‘什么事？’

    “我有一个问题。现在你的状态，是不是叫做，没人搭理？”

    啊，他哭出来了。

    惠和追风者，还是在不停地吵来吵去。

    这种双方说不到一起的对话，这种无尽的热情。我似乎感到了一种既视感。

    ……是吗。很像小白。

    小白。

    它总是用巨大的身体承受惠的任性。

    它绝对不会冲我们叫，惠不自量力地要做什么的时候，也会挺身而出进行阻止。

    少女摇着长长的头发，对惠的话一点不介意的样子，有点像是那只狗。

    我这么一想，感觉有些可笑。

    ‘哥哥……笑了？’

    “那要看，笑是怎么定义的。”

    我们追逐着飞来飞去的白球，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最开始的几场比赛，大家还算是认真地打，但逐渐地就开始胡玩了。

    峰雪发出怪声，嚷嚷着。

    峰雪跳起舞来。

    峰雪双手握拍表演二刀流。

    峰雪拿出两个球，同时发球。

    ……胡玩的看来就是峰雪。

    追风者不愧是追风者，给我们展现了背过身击球，蒙住眼击球的绝技。

    其中还有壮观的两面打。

    两个拼起来的球台，其中一边是我和惠。

    另一边自然是追风者。

    两个场地，两个球。

    少女在延长的场地上往返着，同时跟我和惠打持久战。

    少女并不是发挥了非人的力量。

    她的动作，都还属于人类的领域。

    有所不同的是，她的技术。

    她绝妙的击打，控制住了我们的回击。她顺利地回击，以最小限度的动作进行持久战。

    反倒是我们不得不两头奔劳。

    ‘这样的话，估计三面打也行吧？’

    峰雪随口一说。

    ‘那估计稍微有点……’

    ……

    ‘呃，刚才你应该是放水了吧？’

    打完一场，惠问少女。

    ‘嗯，我要是认真了的话，一下就结束了。’

    少女的笑容惹人怜爱。

    所以，惠也没有生气。

    “尺度把握得真好啊。”

    惠也赞成我的话。

    少女精确估计了我们的实力，以绝妙的技术引出我们的潜力，令比赛顺利进行。而且比赛也很愉快。

    ‘我已经习惯了。以前经常陪弟弟们玩。’

    ‘有兄弟吗？’

    惠问。

    她没发觉少女用的是过去式。

    ‘现在没有了。大家都死了。’

    少女的笑容没有改变，声音也没有低沉。

    少女轻飘飘地回答。

    ‘……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啊。’

    少女笑着。

    她的发饰晃动着。

    ‘而且刚才最后，我有些认真呢。所以吃了一惊啊。’

    少女骄傲地笑着。

    追风者走到惠的面前。

    ‘不要动，一下就好。’

    ‘哎？’

    追风者走近惠，低下身，把耳朵贴在惠的胸前。

    她看起来就好像是向母亲撒娇的孩子。

    ‘怎，怎么？’

    ‘跳动。’

    ‘哎？’

    ‘只是听一下惠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啦，回去吧～’

    少女说完，站起了身。

    ‘什么心脏什么的啊～’

    惠稍微有些不满地说着，摸了摸胸部。

    从球场出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肚子好饿～’

    “嗯。确实消费了大量的卡路里。”

    ‘你这家伙是机器人吗？’

    “我不明白你问题的意图。问得更明确些。”

    ‘那去哪里吃呢？’

    “你们俩喜欢拉面吗？”

    ‘嗯，喜欢喜欢！’

    ‘我不太喜欢油的……’

    “莲莲食堂应该没问题。”

    ‘哥哥既然这么说那就去吧……’

    ‘追风者，去莲莲食堂没问题吧？’

    ‘莲莲食堂就是和克绮见面的地方吧。好啊。’

    惠瞪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没说明过吗？我和追风者在拉面馆认识的。”

    ‘我说了没什么。’

    “是吗。”

    ‘……喂，克绮，过来一下。’

    峰雪招手，我走了过去。

    ‘喂克绮？当说没什么的时候，一般是有什么问题的。’

    “是故意说反话吗。但是既然有事，为什么不说出来？”

    ‘虽然有问题但是不想说的时候才会说没什么的啊！’

    “不合理。不合逻辑。”

    ‘……人类就是这种东西啊？克绮，你也不是从头到尾都只用逻辑来活吧？’

    “不合逻辑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不根据逻辑来推理的话，如何进行沟通？”

    ‘呃，就是说，用心去感觉。’

    “心和感觉，我不明白。”

    ‘算了，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明白就好。”

    ‘别自鸣得意。总之刚才，惠有事想对你说。’

    “嗯。想说。但是不说。所以我没什么可以做的。”

    ‘别撒手不管！这是想让你问！’

    “我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

    ‘这种时候，道个歉就行了。’

    “道歉？对什么道歉？”

    ‘这你不用操心。反正道歉就行了，不用问为什么。这就是跟女孩子友好相处的秘诀。’

    “……可惜，我不会听这个建议。”

    ‘为什么？’

    “这是概率统计的问题。我没怎么见过峰雪和女孩子友好相处。所以这个建议不可信。”

    ‘你真是口无遮拦啊。’

    “这是逻辑上的推理。”

    ‘不管你们想怎么样，这边都能听到啊。’

    惠露出脸来。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峰雪。别老教哥哥奇怪的事。’

    ‘你也知道……看着这家伙傻呆呆的样子，让人感觉牙痒痒。’

    ‘话是没错……’

    真的是这样吗。

    ‘这是哥哥的优点。’

    ‘是吗？’

    追风者歪着脑袋问。

    ‘当然是！’

    惠吼了一声，让追风者闭嘴了。

    “嗯。惠。”

    ‘什么事，哥哥？’

    “最后，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惠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踢了我的小腿。

    ……原来如此。

    即使没什么想说的，也有想踢的。

    ……

    ‘欢迎！’

    我拖着发疼的腿，穿过了门帘。

    ‘这里有什么吃的？’

    惠拿起菜单。

    ‘老板，来份盐拉面！’

    “我也要。”

    ‘那我也。’

    ‘盐和酱油！还要叉烧饭！都要大份的。’

    ‘好勒！’

    少女要了这么多东西，老板都不带确认的，看来还是对少女有印象。

    话说回来，想忘记反而比较困难。

    没等多久，拉面就来了。

    ‘来啦，四个盐的。酱油和叉烧马上就来。’

    ‘谢谢大叔。’

    “我吃了。”

    无法言谕的香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把筷子啪地掰开。

    第一口，绝对是汤。

    用中式汤勺喝了一口，尽情地品尝着汤的味道。

    ‘好吃！太好吃了，克绮！’

    ‘看来是来对啦。’

    “嗯。”

    这才叫美味。

    稍微有些盐味，渗入了疲惫的身体。

    ‘……’

    “惠，怎么样？没事吧？”

    惠一直沉默。

    ‘吓了我一跳。’

    “什么？”

    ‘好像不是拉面一样。很清淡……好吃！’

    ‘是吧。鱼的骨头有这么香，我原来都不知道。’

    ‘日语里，这叫出汁。’

    ‘惠去英国的期间，拉面也有很大的进步啊。’

    峰雪很骄傲地解释着。

    ‘哎～是新的饭啊～’

    少女一边赞叹着，一边把盐拉面喝干了。

    ‘来啦，酱油和叉烧来啦。就着么多吧？’

    ‘嗯那个……在来些……’

    “等等。你有钱吗？”

    我小声问，追风者也小声回答。

    ‘嗯。房东小姐给了零花钱。’

    给房客零花钱的房东。

    完全搞不明白房东小姐怎么想的。

    ……大概她事先都猜到了吧。

    而且，这个女孩的来历，到底问了多少呢？

    少女从挎包中拿出了一个小袋子。

    ‘给。’

    递给了我，那我就看看里面吧。

    几张一千圆的钞票……还要纸条？

    ‘致克绮君。用了的话记得把发票装进来哦。’

    为什么是写给我。

    行动似乎都被预知了。

    “那么……别要太多了。”

    ‘嗯，我知道啦～’

    最后，我们把拉面吃完的工夫，少女吃了两碗酱油面，三碗盐面，两份叉烧饭。

    房东小姐的零花钱，加上我手头的钱，刚刚好。

    真的是刚刚好。

    ‘真是太好吃啦！’

    ‘确实好吃，可是……’

    惠看着少女，好像是在看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少女这次算是吃的少的。

    惠大概是让她那吃相吓到了吧。

    ‘拉面都这么好吃吗？’

    ‘那要看是什么店。下次去猪骨酱油做得好的地方吧？’

    ‘猪骨是什么？’

    ‘用猪的骨头出汁，做的拉面。’

    ‘好像很好吃啊。我要去！’

    追风者举起了手。

    ‘好勒，下次带你去。’

    ‘太好啦。最喜欢绫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去了呢？’

    ‘我稍微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结束吧。’

    “那样比较好。”

    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午后懒洋洋的日光照在我们身上。

    运动或是吃饭过后，接下来就应该是睡眠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峰雪琅琅上口地唱着。

    “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早上，没有下雨也没有花落。”

    ‘给我闭嘴。饭后一睡治万病。’

    “爱睡的孩子长得快。”

    傻傻的对话，突然中断了。

    我悠然地走着，突然闻到了什么。

    ‘……克绮？是不是有什么很香的味道？’

    ‘是啊……好像烤牛肉。’

    惠赞同着。

    “烤牛肉……应该是烤肉。”

    味道很香，是肉和脂肪的味道。

    我甚至感觉听到了滋滋的烤肉声。就是这么引人食欲的味道。

    ‘嗯……是吗……’

    少女沉思着。

    “讨厌的味道吗？”

    ‘嗯？确实是很香的味道。不过……我认为最好别往那边去。’

    ‘虽然这么说，那边可是回家的路啊。’

    ‘是吗……’

    追风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看来留神些比较好。”

    ‘留心……什么啊？’

    惠边说着，边抓住了我的胳膊。

    ‘没必要留神。如果有事的话也有我在呢。’

    ‘哦。还有我呢～’

    ‘哥哥有我呢。’

    “是啊。”

    ‘……喂。一般来说是反了吧？’

    峰雪插嘴。

    “不一定。耐久力和力量是我比较强，但是运动能力是惠比较强。”

    ‘而且哥哥总是呆呆的，让人担心。’

    “换句话说，临机应变的判断力，也是惠比我强。”

    ‘你这家伙，能接受让女人来保护吗？’

    “无论是谁都应该尊重他的自由意志。我没必要反对惠来保护我。相对的，我也会保护惠。仅此而已。”

    ‘啊啊，是吗。谢谢你讲道理。’

    “明白就好。”

    ……

    ‘不过……这味道真大啊。’

    我越走越觉得香味强烈了。

    峰雪一直咂舌头。

    ‘哥哥……那个是不是失火了？’

    “失火啊。”

    一股黑烟直冲天空。

    没有烟囱，大概是什么在燃烧。

    失火的可能性，极高。

    我们拐过街角，人突然多起来了。

    人群……还有警察们。

    ‘看来前面封锁了。’

    我们遵从疏导，沿着人群慢慢磨蹭着。

    －－杀人……

    －－火烧……

    －－撕碎……

    ‘怎么回事啊。肉店失火了吗？’

    峰雪的玩笑，明显不够平静。

    来得这么近，能明显地闻出混杂在肉味中的金属味。

    呛人的汽油味刺激着我的鼻孔。

    而且奇怪的是没有警报声。

    救护车和消防车也没来。

    反而是在禁止通行地段的另一边，有着大型装甲车。

    我瞥了一眼，看见了那个绿色的制服。

    这样啊。

    ‘是案件吧。’

    惠小声说。不必说是什么案件了。

    ‘这么大白天的啊。’

    “不是大白天。已经接近傍晚了。”

    ‘我是说天还这么亮啊！’

    “确实，至今一直是夜里发生案件……但是想想，也没有必然性存在。”

    如果是那些鱼人的话，大白天杀人之后逃走，也没什么困难的。

    ‘不对，很奇怪。’

    少女小声说。

    “什么奇怪？”

    我虽然问，但少女也只是摇动着小巧的帽子。

    ‘啊，九门君。’

    我们在街角碰见了牧本同学。

    她跑着过来。

    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了啊。

    ‘那个……能不能问问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眼里根本没有我们吗……’

    ‘峰雪君肯定是逃学啊。’

    ‘这家伙也一样啦。’

    ‘骗人！九门君可是……’

    牧本同学瞠目结舌。

    ‘喂，克绮。你不去学校的理由是什么？’

    “嗯？啊。我说要探索生存的目的。”

    ‘九门君不是找借口的人……所以我觉得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用担心。没什么事情。’

    “做了各种事。打了乒乓球，拣了一条命，吃了拉面。”

    ‘这就叫做没什么事情！你这个木鱼脑袋！’

    ‘克绮。这个人是谁？’

    说起来，追风者是第一次遇见牧本同学。

    “啊，这是牧本同学。牧本同学，她是－－”

    我正要介绍，回过身去。

    ‘我叫做追风者。’

    少女在我之前说了，但她的鼻音有些重。

    我仔细一看，她的眼睛也很红。

    “怎么了，没事吧？”

    ‘嗯，眼睛有点疼。’

    ‘味道好大啊。是汽油吗？’

    “这应该属于重油。可能是火焰放射器。”

    ‘……火焰放射器？’

    ‘克绮！’

    峰雪抓住了我的肩膀。

    ‘给我听好，不许再乱说话。’

    虽然我不太满意峰雪说话的态度……我还是闭嘴了。

    牧本同学，和惠。两个人都耷拉着肩膀，很害怕的样子。

    我耳边想起了峰雪的话。

    ‘像我和小惠这样的凡人，总是尽量减少不知道的事情，尽量把握自己身边的事情。’

    不知道的事情啊。

    杀人事件背后，隐藏着人和非人的争斗。

    天还没黑，这里就发生了战斗。

    这些都是峰雪、惠和牧本同学不想知道的事情吧。

    我们之间一直没什么话，各自回家了。

    ‘啊，欢迎回来。’

    房东小姐还是照常在门前等候着。

    ‘怎么样？找到生存的目的了吗？’

    “没有……”

    ‘是吗。这么年轻，日子还长。慢慢努力吧。小惠和追风者呢？’

    ‘嗯，很开心！克绮陪我玩了～’

    ‘很开心，可是……’

    ‘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并不确定，但是好像又有案件了。”

    我插嘴了。

    ‘案件……这种时间？’

    “是的。禁止通行了，还有很多警察。”

    ‘那真是……很困扰啊。’

    房东小姐皱了眉。

    ‘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啊。快进来吧。’

    “嗯。”

    我们进了公寓。

    ‘犯人可能明天就逮住了吧。’

    “可能性随时都有。”

    ……但是，那不得不说是极低的可能。

    晚饭时房东小姐又把我们叫去了。

    餐桌上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快炒鲈鱼。但是餐桌上并不热闹，味道也……不像本来该有的那么好吃。

    ‘我吃饱了。’

    惠小声说，然后站了起来。

    盘子里面还剩了一半。

    ‘粗茶淡饭。’

    房东小姐的声音也很小。

    ‘惠那些，我吃了吧。’

    连追风者都有些见外了。

    ‘克绮君不用再来一碗吗？’

    “嗯。我吃饱了。”

    我烦恼了一会儿，对追风者说。

    “我一会儿有话说。去你房间行吗？”

    少女正大口咬着鲈鱼，她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我。

    只有一句。

    ‘嗯，我知道了。’

    就这样。

    ……

    “我是克绮。”

    我敲敲门。

    ‘请进～’

    我拧了把手。

    没锁门。

    电灯也没开，但窗帘是开的。

    黑暗中的眼睛发着光。

    那双眼睛圆圆的，放射着黄色的光芒。

    “可以开灯吗？”

    ‘好啊。’

    我摸索着，按下了点灯开关。

    少女的房间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现出了轮廓。

    房间里还是一样的没有装饰，除了床以外，生活用具一个都没有。

    房间里不知为什么有着露水浸湿的泥土味道。但这一点也不惹人反感。

    少女盘坐在床上。

    ‘什么事？’

    我……因为没有座垫也没有椅子，就坐在了床上，少女的旁边。

    “我想听听白天发生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件？”

    少女歪着脑袋。

    ‘克绮不是知道吗？海神住民和人类的争斗啊。’

    “我有些关注。那些事件没有在新闻里报导。”

    ‘嗯？～～’

    “这就是说，发生了无法在新闻里面报导的事情。

    我再问一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是太清楚……’

    “你的鼻子很灵敏吧？那个烧焦的味道，是鱼人的，还是人类的？”

    ‘啊，大多都是人类的。脂肪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那些人类，是士兵吗？”

    ‘？’

    “是那些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吗？”

    ‘应该，不是。岁数都是很分散的。有小孩……也有老爷爷。’

    “那全部有多少人？”

    ‘二十六个。’

    这在我预想的范围之内。

    在发生了报导管制之后，我就想到，大概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战斗的详细情况。

    二十六个人，是已经被杀死了吧。

    也可能是和鱼人一起被烧死了。

    无论如何……有这么多人死了。

    ‘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很差吗？”

    ‘嗯，特别。’

    不意间，烧焦的肉味又在我脑中回想起来。

    －－很美味的味道。

    我感到涌上了一股呕吐感。

    ‘克绮，你还是躺躺吧。’

    少女的双手托着我的头部。

    追风者把我的头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对不起。对于克绮来说很难受吧。毕竟是人类。’

    我摇摇头。

    “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不只是他们。战争和纷争也从未消亡。此时此刻也有人在死去。只是因为近在咫尺而特别地对其产生感情，是不合乎逻辑的。”

    ‘克绮想的太多了。’

    少女微笑着。

    ‘只是用脑袋想。身边有人死去而感到恐怖，一点都没有不合逻辑啊。’

    “恐怖……是吗。”

    我是对危险性的增大产生了反应。

    ‘……克绮，有没有别的什么话说？’

    心灵感应。

    虽然这不合乎逻辑，但又是确实的推测。

    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

    非言语的沟通，似乎是人类从动物进化而来时，发生了很大程度退化的能力。

    只是声音和行动，就能够从其中传递感情。

    养的狗，就能够比其他人类更理解主人的感受，从而迅速采取行动。

    追风者是具备大神之力的少女。

    她对于心灵感应，很可能具备常人以上的敏锐感觉。

    “为什么，这么想？”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我可做不到。

    看脸色也看不出来。

    所以我用嘴说。

    “我想，终结这场争斗。”

    ‘人类和，海神之民的？’

    “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我是草原住民，大神的末裔。没有理由帮助人类，也没有资格指责其他住民。’

    “是啊。”

    ‘克绮。这是克绮心底的愿望吗？是能拼上性命的目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跟克绮同行的。’

    少女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似的。

    这是没有任何虚假的眼睛。这是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

    所以能看穿任何虚伪和自私。

    我看着这样的眼睛，慢慢地从喉咙发出了声音。

    （这是我的使命。）（这不是我的使命。）

    （这不是我的使命。）

    “这不是我的使命。”

    “我不想再看到，这座小城的人们死去。”

    ‘但是，不愿因此拼上性命。不能因此被吃掉……克绮真诚实啊。’

    “不是诚实。我只是，不太了解人们撒谎的行为。”

    ‘为什么？’

    “世界就是很复杂的。很多事情都不能如愿以偿。”

    ‘嗯嗯。’

    “输入和输出并不是线性的关系。把事情做好总是很难，而且也不一定是越努力越顺利。”

    ‘是啊……但也因此而撒谎啊。人类，不总是把坏掉的机械踢飞吗。说是可能用故障治好故障。’

    “从墒增大的法则来看，从统计上来说这是不对的。坏掉的机械会更加损坏。”

    “因为世界是复杂的，所以我觉得，至少应该让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变得单纯些。逻辑的话语单纯而美丽。为什么非要故意混入谎话使其变得复杂呢？”

    ‘嗯－－。不过。克绮说话的方式……不是更容易招人误会吗？’

    “那是因为，除我以外的人都是非逻辑的。”

    ‘……嗯，确实是这样。’

    少女露出了微笑。

    ‘是啊。’

    ‘很久很久以前，狼里面也有像克绮这样的。那只狼，总是说实话……’

    “是故事吗？”

    ‘嗯。诚实狼，和黑发公主的故事。想听吗？’

    “不用都讲。”

    ‘……是吗……’

    追风者皱了眉头。

    “我呆了很长时间呢。关于鱼人的事我了解了。”

    ‘这件事，克绮，其实我也注意到了一些问题。’

    ‘虽说不是想帮克绮的忙吧，我有些事情想调查一下。怎么样，一起来吗？’

    “好的。”

    我点点头。

    ‘好，那就定了！’

    追风者弹了一下，直接从端坐的姿势跳了起来。

    打开了门……然后后退了一下。

    ‘怎，怎么了，惠？’

    ‘啊，下了我一跳，我刚想敲门……’

    ‘知不知道哥哥去哪里了？’

    ‘克绮？克绮……’

    “我在这里。”

    我坐在床上说。

    追风者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脸。

    ‘等等……让开！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谈话。”

    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哥哥是不是说过和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我不记得说过没关系。在拉面馆遇见，然后借了她拉面钱，我应该都说过了。”

    ‘那，为什么，在这里说悄悄话？’

    “是在商议关于连续杀人事件极其解决方法。”

    ‘哥哥骗人！’

    我的脸颊‘啪’地响了一下。

    惠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她最后一定是狠狠地瞪了追风者一眼。

    惠关门的声音很大。我摸了摸脸。

    热感，渐渐地转变为痛感。

    “我说，追风者。”

    ‘什么事？’

    “那个诚实狼，最后怎么样了？”

    ‘所有的骨头都碎了，被遗弃在了荒野中心，眼珠被秃鹫啄瞎了，过了三天三夜之后死掉了。’

    “……是吗。我只剩一个问题了。”

    ‘什么，克绮？’

    “诚实狼，有妹妹吗？”

    追风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眼中充满怜悯的目光。

    我们出了门，夜雾扑面而来。

    这种天气，我感觉就好像是用湿毛巾蒙住了我的脑袋。

    ‘克绮，绝对不能离开我半步。’

    “很危险吗？”

    ‘忘了吗？出了公寓一步，克绮随时都有危险。’

    “在公寓的时候没事吗？”

    我问出了这个突然想到的问题。

    ‘反正别离开我。抓住这个，不能放手哦。’

    我听从她的话，抓住了挎包的绳子。

    “就像是跟着妈妈的孩子。”

    ‘是啊。’

    少女抿嘴一笑。

    ……

    “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这一带的仲裁者。’

    “仲裁者？”

    ‘稍微大一点的城市，都有仲裁者。’

    “魔物的王吗？”

    ‘不是不是。抑制各种住民之间的纷争，让大家重归于好的才叫仲裁者。’

    “仲裁者啊。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听起来很厉害。’

    “怎么个厉害？”

    ‘虽然很年轻，但什么地方都很有面子。我们的长老都承认甘拜下风呢。’

    “你们一族也有势力吗？”

    ‘完全没有。基本上不会到城市来。就是说，他厉害得即使住在乡下也会有所耳闻。’

    现在完全想象不出他的样子。

    ……

    ‘……到了。’

    我握着少女的挎包，目的地是……学校。

    “这里？”

    ‘嗯，我听说是。’

    我放开了挎包，手碰到校门的瞬间。

    银光一闪。

    之后响起了钢和钢碰撞的声音。

    我缓过神来，发现少女背对着我矗立着，在保护我的样子。

    她的目光瞄着门的另一边。那里只有广袤的黑暗。

    微弱的星光，在尖锐的利爪上闪亮着。

    我终于理解了，从远处飞来的物体，被少女及时地弹开了。

    ‘我不是说了不能放手吗？’

    “抱歉。”

    我重新抓住了少女的挎包。

    少女吸了一口气。

    ‘我是追风者。

    母亲是云间的舞女。

    母亲的母亲是单臂的杀雷者。

    这位是九门克绮。人类中的朋友。

    漆黑的暗夜住民啊，请遵从礼仪，敞开大门。’

    少女飒爽的声音，和风一起吹向对面。

    一个人慢慢打开了门。

    黑暗中，微弱的光逐渐凝聚起来，形成了一个人影。

    他的金发照耀着黑暗，白色皮肤露在外面。

    他敞胸披着衣服，衣摆和袖子染成了红色。

    －－洋人。

    就是适合这样古老词语的男人。再加个修饰的话，就是武士了。

    他的双手握着锁镰。

    男人手中的铁砣在不断绕着圈。

    刚才的银光就是它发出的啊。

    ‘只是个畜生，来这里干什么？’

    男人懒洋洋地说着。

    我握着挎包的绳子，绳子上面传来了少女愤怒的抖动。

    ‘暗夜的住民，不懂得礼仪吗！’

    ‘别乱叫，小狗。’

    金发的武士，低下身摆好了姿势。

    他的右手迸裂出了紫电。其实有五条。

    击打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是一声。

    四次往返，第五下击中了少女。抓住了。

    我发现的时候，少女的脖子上已经卷了几圈锁链。

    ‘对于小狗，这锁很合适。送给你了。’

    他用手一拽，少女的脖子并没有动，只是从喉咙发出了轻微的低声咆哮。

    那是，充满兴奋的咆哮－－

    少女小巧的身子弓了起来，我脑中鲜明地浮现出了她的表情。

    她的脸颊浮现着亲切的笑容，眼睛直视前方。

    她的嘴角能看见小巧的犬牙。

    吹起了凉爽的风。

    周围笼罩的夜雾，一瞬间就被吹散了。

    她脖子上的锁链落到了地上。

    我的手中，只留下了挎包。

    少女像是被风的重压所压迫，向前倒去－－我仿佛看到这样景色的瞬间。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追风者啊。

    乘风而不将风搅乱，疾驰于大地之上。

    少女瞬间前进了百步的距离。

    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非人之间的攻防。

    少女疾驰过来的短暂时间，武士扔掉了锁镰，把手放在袍中，扔出了飞镖。

    十个手指，八个利刃。

    飞镖如闪星般飞来，追风者挥舞着右手，把飞镖一个个地击落。

    武士瞄准了利爪描出圆弧的瞬间用腰刀进行了迎击。

    双方都是绝不后退的必杀一击。

    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

    无论什么事只能之后再说了。

    我眼中剩下的，是消失了的少女。

    一瞬的光芒。

    然后……

    ‘双方，到此为止！’

    我听见的从腹腔深处发出的巨音。

    不过这声音我仿佛在哪里听过。

    “老师？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是吗？”

    ‘晚上好，九门君。我无法欢迎你深夜的外出。因为……’

    武士和人狼之间，精神的神甫用双手抓住了二者的手腕。

    ‘现在社会上很乱。’

    这笑容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但笑容上的双眼却不一样。

    很红的，很红的瞳孔，在暗夜中闪着灿烂的光芒。

    能形容这炯炯目光的话语，只有一个。

    －－那就是，闪着血一样的光。

    ‘是住民之长吗？’

    ‘就是本人。我的手下无礼了。’

    神甫放下了双臂。

    少女揉着手腕。

    ‘没有自报姓名，就碰了贵府，是我们的不对。对不起。’

    ‘能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神甫转向了武士。

    ‘幸则。我应该说过，把客人带来见我。’

    ‘这么下贱的狗，怎么能玷污圣上的眼……’

    神甫的拇指，一半按入了武士的手腕。

    滴落的血液在星光下闪着蓝色的光，腰刀从手里滑落下去。

    ‘退下。’

    武士行了个礼。

    我仿佛看见他眼中有着强烈的憎恶。

    他的身影慢慢地淡薄，然后消失了。

    ‘我们正式开始吧。有何贵干？’

    ‘我们来问调停者，关于这座小城的状况。’

    ‘那位人类呢？’

    ‘这是我的食物。别跟我抢哦。’

    ‘我明白了。九门君也来吧，这边走。’

    老师招招手，我们便跟着过去。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老师。”

    ‘我也是。九门君，几天没见，看来你经历了波澜万丈的人生啊。’

    ‘你们两人认识吗？’

    “这是我学校的老师。”

    ‘哎～这里就是学校吗？’

    ‘是个好地方呢。’

    神甫的微笑，似乎有些让人无法同意。

    ‘来，请走这边。’

    神甫带我们来到校园一角的小教堂。

    门开了。

    外面的湿润并没有进入教堂里面。

    我们逐渐走进了干燥的冷空气中。

    “挎包，还你。”

    ‘没事啦，你先拿着吧。’

    我们走在教堂中，走过讲坛，右前方有个小门。

    这里就是神甫的房间。

    ‘地方很小，请别介意。’

    神甫坐在桌旁。我们坐的椅子，都是小巧的圆椅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寺庙吗？’

    追风者好奇地看着周围。

    ‘嗯。对神祭祀的地方。’

    ‘哎～什么样的神？’

    ‘一直宣扬真实和爱，结果被人们施以暴行的神。’

    ‘哎～好像是诚实狼一样。’

    “即使行为方面有些类似，但在语言表达方面还是觉得有些不同。”

    ‘这就是克绮你们的神吗？’

    “不是。”

    ‘呃，那为什么在这里祭祀呢？土地神？’

    “源头应该是在以色列……在海的另一边很远的地方。”

    ‘那就是渡海过来的？镇压客神？’

    “也不是这样。”

    ‘那么，呃，克绮和这个神是什么关系？’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什么关系都不是。”

    追风者的脸色，就好像她被问了一道数学难题。

    ‘这，我……不太明白。’

    神甫划了个十字。

    ‘总是对人类的行为产生惊诧，是会惊讶不过来的。’

    少女看着我，好像对什么很失望的样子。

    ‘我不太明白克绮的事。’

    我无法回答少女的问题。

    ‘失礼了。’

    想起了敲门声，并且有一个人说话。很沉闷的声音。

    ‘啊，田中。进来吧。’

    ‘我把茶端来了。’

    一个很不景气的男职员出现了。

    他的细胳膊端着个茶盘。

    他的动作很拘束，他把茶杯摆在了桌子上。

    ‘那我告辞了。’

    职员行了个礼，头上的横发自然而然垂落下来。

    “刚才……那是谁？”

    ‘啊，是田中。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这茶真好喝～’

    “确实。”

    茶碗中的绿茶，不温不火。我仅仅尝了一口，就觉得柔和的香气直冲鼻腔。

    ‘我会转达给田中的。’

    神甫说着，喝了一口茶。

    真是很有型。

    ‘你们有事要问吧。’

    神甫说着，看着我们俩。

    ‘九门君，你的表情似乎是有话要说。’

    “有一些问题要问老师。”

    ‘好的。那就先从你的问题开始回答吧。请问。’

    “老师是什么人？”

    追风者，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腿上的挎包，似乎微微地一动。

    神甫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着。

    ‘九门君。自己是什么人，这可是比较深奥的难题。’

    ‘我知道。

    我是追风者。

    我的祖上，是悲哀的父亲。

    我的祖上，是慈爱的母亲。

    暗夜的住民，都忘记了吗？’

    ‘人狼的住民还记得呢。我们……因为离人类太接近了。’

    神甫发出了叹息。

    “请把要点简洁地进行说明。”

    ‘我是……我们是，你们通常叫做吸血鬼的人。’

    神甫的眼睛发出了红光。

    牙，长长的牙从嘴里伸了出来。

    腿上，这次挎包确确实实地动了。

    ‘看来你没有惊讶。’

    神甫有些失望地说。

    牙还是那么长，但眼神已经回复了先前的柔和。

    也就是说，那是故意让我看的。

    “逻辑上的推测。”

    我们到达学校的时候。

    我在校门看见老师的时候。

    他不可能是恰巧路过。而且他挡在了武士和少女之间，具有非人的力量。

    “我有几个疑问。”

    ‘让我一并说明了吧。我确实能在阳光下行走。我们的禁忌并不是阳光本身，而是在有阳光的地方引人注目。’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老师，为了生存下去会杀人吗？如果杀的话，杀过多少人？”

    ‘我否定也没有用啊。我杀过人。至于杀过多少……请你自行想象吧。’

    “是吗。”

    即使他承认了杀过人，我的心也没有反应，这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是峰雪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是惠。

    大概会惧怕恐怖，夺门而逃吧。

    还是会愤怒呢。

    恐怖。

    不，甚至单纯的危机感我都没有。为什么呢。

    ‘克绮，没事吗？’

    “……我。”

    我刚想说没事，却感到一阵呕吐感。

    ‘好啦好啦。’

    追风者抚摸着我的后背。

    “奇怪……不对劲啊。”

    又上来一股呕吐感，我闭上了嘴。

    有什么地方奇怪。

    心里很平静。

    只有胸口很痛苦，眼前逐渐变暗。

    ‘别说太多话了。’

    我摇摇头。

    ‘轻蔑我吗？’

    我摇摇头。

    逼着狼吃草是没有意义的。

    种族不同的生物，用人类的道德法则来衡量，是没有意义的。

    这就是逻辑。

    “杀人是为了什么？”

    我像优等生那样提出了问题。

    ‘为了吸血，当然。’

    “如果是单纯的营养问题，即使不杀死对方，也应该有很多方法取得血。”

    ‘不单纯是营养的问题。’

    ‘我们，如果只有血红蛋白和生理食盐，那是无法作为食粮的。只有人的血能让我们活下去。’

    神甫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十字架。

    ‘－－主举起了杯子，说。喝吧。这是我的血。’

    “形而上学吗？”

    ‘是现实。鱼人袭击人类，也是这个道理。’

    ‘好了，对九门君说的就这么多了。接下来……该听这位大小姐提问了。’

    ‘我想知道的是，这座小城现在发生的是什么事。’

    ‘杀人事件吗？’

    ‘嗯。狩猎，如此地引起人们注意，发生了什么事？’

    ‘城市有城市的烦恼。住在深山里的你们，是不明白的。’

    ‘水神住民，居然在白天狩猎。’

    ‘那些猎食者打破了规矩。我也很头痛。’

    两个人好像在谈天。我觉得胸口中有什么东西在滚。

    “老师。”

    我发觉的时候，已经说出口来了。

    ‘什么事，九门君。’

    “我……”

    我要怎样？

    舌头十分干燥，喉咙有些堵塞。

    在颤抖。

    手臂在颤抖。

    我紧握的拳头，很没用地剧烈摇晃着。

    无法停止。

    我的手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放了上来。

    在温暖的手指的碰触下，我的拳头逐渐放松了。我的指尖终于又有了感觉。这是湿润的感觉。

    我胸口中翻滚的。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怖。

    我终于又张开嘴。

    （我无法原谅老师。）（就不希望共存吗？）

    （就不希望共存吗？）

    “就不希望共存吗？”

    我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是在共存。充分的共存。’

    神甫笑着。

    啊啊，是这样啊。

    就像狼和羊共存那样。

    就像羊和草共存那样。

    人和吃人的家伙是在共存。

    “但是，我们不是野兽。”

    ‘那又如何呢？’

    “没有意义的死亡，就不能停止吗？如果双方能够对话的话……”

    ‘对话又如何？让我们不再进食吗？还是说能将想自杀的人和死刑犯赐予我们？’

    “这……我不知道。可是……”

    ‘知道吗，九门君。你现在，是在用人的死亡进行交涉。是以人因被吃掉而死亡作为前提，而只是想调整死亡的数量。

    也就是说，你认可了用人的死亡交换我们的生存。你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已经认可了杀人这件事本身。’

    ‘你作为人类，是站在这个立场上吗？这个立场可是个很难站的地方。’

    我无话可说。

    ‘克绮只是太善良了。他只是想减少死亡的人数。’

    ‘啊啊，二位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九门君。人类比你所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这件事终会完结的。我会在这件事上尽全力，不过即使没有我，这件事也会结束的。’

    神甫这么说着，站起了身。

    ‘然后人类又会增殖。我也有我的打算。所以说，请不要认为我是在帮助人类。’

    我也站起身。

    ‘那么，九门君。明天再见。天色已经很晚了，但是明天请不要迟到。’

    “告辞了。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门无声地开了。

    开门的是田中先生。

    他带着阴湿死板的表情，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也回了个礼。

    房间的门慢慢关上了。

    房间瞬间被黑暗所笼罩。

    ‘为什么不吃？’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端坐在椅子上，对背后的声音做出回答。

    ‘唉呀这是伊格尼丝殿下啊。欢迎来到我的陋屋。’

    ‘你出手的话，只不过是一匹狼，没什么大不了。’

    ‘它的血脉很古老。是无法轻易击败的。我不想付出牺牲。’

    ‘牺牲？暗夜住民，不是数量极多吗？’

    ‘数量多，是因为我们珍惜亲人。我们无法将亲人当棋子一般丢弃。’

    黑暗中，那股存在感晃动了。

    是在笑吧。还是说无语了呢。

    ‘而且那个少年。他是有人守护的。我可没有愚蠢到同时与三大守护者其中的两人同时交手。’

    ‘别误会了。我没打算守护那个家伙。’

    ‘对于我来说，应该是一样的吧。’

    ‘明白就好。你们肮脏的牙，敢稍微碰克绮一下的话……我就会把你们引以为傲的亲人斩尽杀绝。’

    ‘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神甫转了下椅子，转向身后。能够看穿黑暗的吸血鬼，眼中并没有人影。

    梅鲁可利阿利，稍稍叹了口气。

    ‘真是的，老太婆，做事太绕圈子。’

    ‘我可听见了。’

    听见了这恶作剧一般的声音之后，梅鲁可利阿利皱了皱眉，环视了四周。

    她应该是在哪里安置了窃听器和发声器。

    ‘真是……绕圈子。’

    梅鲁可利阿利，这么说着苦笑着。

    ……

    我们出了教堂，走出校门。这一瞬间，追风者深深吁了一口气。

    ‘啊，好累啊。克绮，胆子真大。’

    “胆子？”

    ‘我想着随时会被袭击，心一直砰砰跳啊。’

    “不是胆子的问题。只是我单纯的错觉。”

    虽然道理上来讲，被梅鲁可利阿利老师袭击的情况很有可能，但是我却完全没有现实感。

    ‘而且那个仲裁者说话真是过分啊。’

    “哪方面？我认为逻辑上来讲，说得很有整合性。”

    ‘我不是说这个。他就像是在说，人类和魔物无法和平共处。’

    “就是说，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之间，能否产生友情的问题。”

    ‘如果是猎人和猎物的话，心灵是相通的。’

    “我听说过这种神话或是文化体系。但是，那难道不是为了逃避罪恶感而进行的自我欺骗吗？”

    ‘我喜欢克绮。’

    少女停住了脚步，站在我正前方，直视着我。

    “也就是说，我是猎物？”

    ‘嗯。不过，在一起的时候，会很高兴。克绮呢？’

    我想，我对她是不能说谎的。

    我在空无一物的胸口中探索着，希望能找到正确的辞藻。

    （我也是，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要把喜欢的人吃掉吗？）

    （我也是，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我也是，和追风者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是吗？’

    “嗯。因为和你一起，有了快乐的体验，愉快的体验，不愉快的体验，还有危机的状况和肉体的痛苦。总的来说……”

    ‘总的来说？’

    “痛苦比快感多，危险性比安全性高。”

    少女有些垂头丧气。

    “只不过，和你在一起，遇到过各种未知的体验。我认为，这足以弥补危险性。”

    ‘……就是说，和我在一起，会遇上麻烦所以高兴？’

    “是的。”

    ‘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觉得，心里平静安然，或是激动心跳吗？’

    “心里平静，和心跳激动，不是正相反吗？”

    ‘认真地回答我啊！’

    “我一直都很认真。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激动兴奋。

    从险处逃出的时候，会感觉到平静心安。”

    ‘……抱歉。就这样吧。’

    “是吗。那太好了。”

    我点点头。

    ‘那么，如果克绮喜欢我的话……能把我吃掉吗？’

    “啊？”

    我不由得一下子无话可说。

    “这个吃掉，是作为性交的比喻吗？”

    ‘性交？比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交尾，行房，……”

    我一说，少女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她迅速地摆着手。

    ‘不是啦克绮。不是这样……’

    少女脸色红润，移开了视线。

    ‘我是说，如果我死在了克绮之前……’

    “死在我之前？”

    ‘我希望能被克绮吃掉。’

    “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

    ‘哪里不明白？’

    少女歪歪脑袋。

    “如果按照字面意思解释的话，就是说我要咀嚼你的尸体。”

    ‘嗯。’

    她微笑着点点头。

    “就是说，让我吃尸体？”

    ‘是啊……难道说，感到很困扰？’

    “不，与其说是困扰……这超出了我的预想，让我有些混乱。”

    ‘慢慢想，没事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人类，基本上，没有吃人类同类的习惯。”

    ‘哎，是这样吗？那，人类死了之后让谁吃掉呢？’

    “不让谁吃。”

    ‘哎？那，那，若是喜欢的人死了……肉怎么办？’

    “一直烧到骨头。”

    ‘烧成那个样子就没法吃了啊！’

    “不会吃的。”

    ‘……那，骨头怎么办？’

    “埋起来。埋到地下深处。”

    少女好像无法理解似的摇着头。

    她烦恼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一句感想。

    ‘真怪。’

    “二者的关系是对称的。就是说，都差不多。”

    ‘嗯……这样啊。我们这里，如果有谁死了，亲人或是喜欢的人，就召集起大家，一起吃掉。’

    “原来如此。”

    ‘喜欢的人能活在自己体内。希望能一直在一起。’

    “从概念上能够理解，但是从视觉上无法想象。”

    ‘所以，一个人自己死去，不被谁吃掉的话，是很寂寞悲哀的事情。如果是在山里的话还有虫子和小鸟……但这里应该是不行的。’

    少女指着黑色的沥青地面。

    确实，人类这么大的尸体，想要自然分解的话是很困难的。

    不对，在那之前，应该会作为身份不明的尸体被收容，然后烧掉。

    ‘所以，万一……真的是万一，我死在克绮之前的话，我希望能被克绮吃掉。’

    ‘不只是克绮，还想让绫、惠和房东小姐吃……’

    “……还是别拜托他们这件事比较好。”

    ‘那，果然还是要拜托克绮。’

    “即使是吃的话，一次全吃掉应该是不可能的。”

    ‘是啊。那，克绮想吃哪里？’

    “不是，只是假定我吃，并不是真的决定了要吃……”

    ‘克绮，讨厌我吗？’

    少女的手，包住了我的手。

    在那柔软的绷带里面，有着脉动的温暖。

    “我对你没有能称为讨厌的那么积极的恶意，而且我自己认为应该是喜欢的部分更大些，但是，这完全是两回事……”

    ‘克绮。哪里应该比较美味？’

    （腿）（腰）（胸）（指）（双臂）（嘴唇和舌头）（不选）

    （腰。）

    “腰。”

    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冲出了嘴边。

    我惊讶于自己所说的话，但我却还在继续说。

    “如果从肉的部位来说，就是rump。肉质柔软，肉汁丰富。作为牛排的话，算是一流的素材。”

    等一下等一下。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我这样做，就叫做给自己挖坟吧。我头一次觉得可以理解了。

    我脑子空转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被少女的腰部吸引过去了。

    稍细的腰，以及邻接的膨起。

    少女仿佛躲开我的视线一般，向我靠近了一步。

    “抱歉。”

    我说着，移开了视线。

    少女又近了一步，抱住了我。

    我们周围泛起了干草的香气。

    我怀里逐渐扩散开的温暖，令我一下子僵住了。

    ‘是腰啊。’

    少女的左手，抓住了我的右手。

    少女拉着我的手，引向了她衣服的内侧。

    我的指尖到达了她的脊椎，然后继续向深处前进。

    ‘有一点，不好意思呢。’

    那里已经被汗浸透了。

    五根手指的指尖，感触着软软的圆球。

    那圆球就像是布丁软糖一般，其间埋入了我的手指。

    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那股柔软中的深处，像李子一般有弹性。

    随着五根手指的运动，少女的嘴里发出了喘息。

    手指移到了圆球的平缓处，拇指和食指，碰到双丘间的沟。

    ‘呀～！’

    少女叫出声来，声音像是小狗一样。

    ‘好痒啊，克绮……’

    “抱歉。”

    我把手抽了出来。

    我的指尖还留着热量和柔软的感觉。

    我们相拥着，呆了很长时间。

    少女先打破了沉默。

    ‘克绮。觉得我好吃吗？’

    “嗯。”

    我说完了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对于作为人类应该如何回答，我突然感到了疑问。

    这样的话，情况比起与梅鲁可利阿利神甫谈话的时候还要糟糕。

    ‘……太好了。’

    ‘如果吃掉了我，也就是继承了我的灵魂。’

    “灵魂？”

    ‘是啊。继承了力量和心灵。所以，吃掉跑得快的脚，自己的脚就会跑得更快，吃掉了强壮的手臂，自己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

    “吃掉腰的话会怎样？”

    ‘如果是女人，就能生很多健康的孩子。’

    “男的呢？”

    少女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能明白她是在认真地思考。

    ‘很有营养吧。’

    “……是吗。”

    ‘多吃些，变得更精神。’

    少女微微一笑。

    我似乎感到，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我抬起了头。

    “前提是你死在我前面。”

    ‘嗯。有备无患。这样就安心了。如果我死了，会被克绮吃掉的。’

    “不是要吃我吗？”

    ‘嗯。如果克绮愿意死的话，我随时都会吃的。手指，指甲，头部。肚子，手，脚。全都吃掉。’

    “所以我应该安心地死掉了？”

    ‘不对，不对。我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直起身，说到。

    “那在逻辑上是有缺陷的。如果我和追风者同时死亡，那就都无法吃掉对方了。”

    ‘克绮真是死较真啊。既然是一起死的，那不还是一起吗？’

    我听到这个奇妙的道理，不由得喷了出来。

    “确实，也许就是这样吧。”

    ‘那就约定好啦。我的腰，是克绮的了。’

    “约好了。”

    回到公寓的一路上，少女一直高兴地，哼着悦耳的鼻歌。

    这是让我把肉生吃吗？

    我一直在想着些无稽的事，比如要是带回来，能不能让房东小姐料理一下之类的。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六日

    梦境中，都是涂满了血的内脏的颜色。

    所以梦醒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哥哥！上学要迟到了！’

    惠敲着门，她的声音把我叫醒了，对此我表示感谢。

    ‘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着两天逃学啊！’

    “现在就起。”

    我迅速地把手插进了制服的袖子，洗洗脸拎起了书包。

    ‘赶快，赶快～’

    惠等在门外，像是着急自己的事情一样，跺着脚催我。

    ‘啊，克绮君，早饭呢？’

    “快迟到了，所以现在急着要走。”

    ‘是吗，那稍微等一下。’

    ‘不能等。’

    惠代为回答了，还推着我的后背。

    我只能听惠的，向门口赶去。

    ‘哥哥，今天周六，需要盒饭吗？’

    “不是必要的，但是想要。”

    我这么说的时候，接过了盒饭包。

    惠递给我的一瞬间，她犹豫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呢。

    我系好了鞋带，开了门，房东小姐追了出来。

    ‘克绮君！接着！’

    右手是书包。左手是惠的盒饭。

    我瞬间反应过来，咬住了飞盘般飞来的烤面包。

    法国面包。切得很厚，中间切开，塞入了干咖喱。

    面包烤得脆脆的，充满了香味，仅仅咬一口就能感到肚里在叫。

    ‘走好！’

    ‘哥哥走好！’

    我咬着烤面包，朝着学校跑去。

    ……

    自己尝试一下就会知道，想一边保持着烤面包的状态一边奔跑，其实是很难的。

    一般来说，通常的面包做成的烤面包，无法坚持很长的距离。

    如果咬着其中一边，那么因为强度的缘故，就会在那里折断。

    如果因此而咬着中间附近的地方，唾液就会把那里润湿，整个面包就会弯折。

    房东小姐进行了素材的强化，解决了这个问题。

    法国面包烤得刚刚好，强度很大，即使咬着一边，也能用嘴唇和牙齿保持着面包的状态，不会弯曲折断。

    我为了不让唾液流出来，便稍微仰起头。

    这样一来，我视野的大部分都被法国面包覆盖住了。

    我经过街角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另一边跑来的人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冲突的势头很猛。

    我们的肩头互相冲撞，结果我被撞飞了，坐在了地上。

    另一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喂你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道歉，却发觉自己的嘴被塞住了。

    ‘嗯……这不是克绮吗？你怎么这个样子？’

    峰雪站了起来，看着我，皱着眉头。

    “嚯嚯嚯”

    我打了招呼，峰雪没做出回应。他皱着眉，满脸严肃地转过了脸。

    他好像在低声地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整理好了心境，迅速地转了过来。

    ‘克绮……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嚯嚯嚯”

    ‘你给我适可而止。把烤面包放下。’

    峰雪接过了我的书包，我的右手空了出来，于是用手取下了烤面包。

    “正如你所见。”

    ‘看见了也不明白！’

    “房东小姐给我这烤面包作为早饭。因为两只手都占上了，所以用嘴叼着。”

    ‘这样啊……’

    峰雪全身脱力了。

    “怎么了。有点奇怪。我撞到你要害了吗？”

    ‘……为什么大早上的，我非得跟你进行命运的相会啊！’

    “没有什么命运的。上学路是一样的，上学时间是一样的，见面的可能性从统计上来讲很高。”

    ‘为什么要咬着烤面包啊！’

    “我应该说明过了。”

    ‘我得跟你坠入爱河吗？

    一见钟情吗？

    虽说我确实就像是书上画的那种不良青年吧。

    那又怎么样？下次又得发生什么事？

    下雨的日子拣只小猫吗？’

    “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而且你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知性的很酷的，还有些天然的班长吗？

    要是班长的话就像班长那样，戴上个眼镜算啦！’

    “峰雪。你的言行，不符合逻辑。”

    ‘闭嘴闭嘴，什么不符合逻辑啊。

    你的耳朵是尖的吗！

    河童头吗，你！’

    ‘还是说你是个机器人？

    天线呢？你有天线吧！’

    “你的精神有问题。也许需要救治。”

    ‘畜生！把男人的纯情还给我！现在！’

    我不能放着号泣的峰雪不管（我真是富于友情）。我伸出了手。

    “不适可而止的话，要迟到了。”

    ‘哦对了。’

    他一下子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他回复平静之后我们通过街角的时候，她站在那里。

    我最先看见的，是那把伞。转着圈的伞。

    蓝色的圆圈浮现出来，仿佛要把清晨的阳光吸收进去。

    从伞的边缘，我能看到熟悉的脸庞。

    ‘早晨好，我们又见面了。’

    “早晨好。四天没见了。”

    ‘初次见面。我是峰雪绫。’

    峰雪说着，做出了深沉的笑容。

    我曾经问过他，他自己似乎是打算做出容易接近别人的和善笑容。

    ‘好久不见了。’

    ‘唉呀！居然记得我吗？’

    那还是五天前的事情呢。

    峰雪看到了这个人的相貌。

    ‘是的。我记得。’

    峰雪这下得意了。

    ‘克绮，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并不一定是这样。”

    ‘确实不一定。’

    我们两个人如此一说，峰雪僵住了。

    “今天刚刚开始。综合评价，只能在今天结束的时候才能确定。”

    ‘切。二对一，对我不利啊。’

    “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因为工作。’

    我点点头。

    我记得上次她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辛苦啦～’

    峰雪复活了。

    “工作，请加油。”

    我们说完，不知为什么，持伞的女性高兴的笑了。

    ‘十分感谢。能这么说的人，十分少见。’

    ‘没有的事啦。世界上是没有不必要的工作的～’

    “虽然应该也有有害的工作，不过作为一般论来说，我是很赞成的。”

    ‘能听到你们这么说，我也就有动力工作了。’

    那个女性这么说着，低头行了个礼。

    我们也回了礼。

    ‘那么，下次再见吧。’

    ‘好勒！’

    “那么再见。”

    女性消失在了街角。

    旋转的伞，高兴地晃动着。

    我看着她消失在远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和峰雪面面相觑。

    ‘“忘记问她名字啦！”’

    ……

    前面就是校门。

    离关门的时间，还有一小会儿。

    无畏地站在门口的黑发男人。

    ‘最强’的梅鲁。

    ‘喔啦！～～～’

    峰雪跑了过去。

    他用力地，用尽全力地紧握着右拳。拳头上承载着体重、速度和自尊心。

    迎击的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

    对于攥起五指的峰雪，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只是伸出了两个指头。

    他中指和食指放在一起，摆出了一个剑指。

    他的上衣兜着风膨胀了起来，戴着黑手套的手瞬间一闪。

    梅鲁的手，划着螺旋袭击过来。

    他的手像是要包住峰雪的拳头，双指先是打在手腕的要害处，消除了握力。

    然后手指像是打板子那样打在了峰雪的手背上。

    峰雪的五指受不了了，只能张开，然后梅鲁的双指像是蛇一样将其卷了起来。

    从结局来看的话，和平常一样。

    满脸轻松的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只用两根手指，就让峰雪趴在了地上。

    峰雪被擒，不断地冒着汗。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上好。”

    他那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表情，和昨天以前没什么两样。

    即使如此，我后背还是冒出了凉气。也就是说，我有所改变了。

    “九门君。以前我也说过，希望你能来得更早些。”

    沉静的声音，也没有暴露出他的本来身份。

    这么看起来，昨天的事情，仿佛就是一场梦一样。

    但是那不是梦。不是梦。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离开了。”

    ‘喂，克绮，等等！’

    “……什么事？”

    我走入了校门，然后回过头。

    ‘打算丢下刎颈之友吗？’

    “峰雪。你对于我来说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觉得为了你可以割下我的首级。”

    ‘这里应该见义勇为啊！你就不打算打倒这个淫祠邪教的屎祭司吗……’

    他的话尾，消失在了惨叫声中。

    教训。

    在关节被掰住了的时候，进行宗教争论是很危险的。

    ‘九门君，进去吧。要上课了。’

    “好的。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我低下头，朝教室走去。

    我两天没来教室了，感觉气氛有些沉寂。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终于发现了原因。

    学生数比起桌椅数来，明显地不足。

    学生并不是只算坐在位子上的。

    也算上四处游荡的。也算上去隔壁班还没回来的。

    即使都算上，也还是明显地不够。

    ‘九门君，早安。’

    牧本同学看来也来上学了。

    “好像学生来得很少？”

    我随意的一说，教室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昨天的事件吧。’

    牧本同学小声地说。

    “我听不太清楚。昨天的事件，是指那个杀人事件嘛？日落之前发生的那起？”

    ‘对，就是那件。’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结果……大家大概都开始觉得，这里有些危险了吧。’

    “也就是说……之前无论发生多少事件，也因为误以为白天是安全的而感觉放心，但现在这个假定被推翻了，于是强烈地认识到了危险性。”

    ‘唔，嗯……惠子他们，听说已经搬走了。还有很多人正在准备搬家呢。’

    “嗯。学生再这么减少下去，会怎么样呢。停学吗？如果这样的话，估计不会再开始上课了。而且这里是私立学校，允许学年中途破产吗？学费合同又如何处理呢。”

    ‘九门君怎么打算的？会搬家吗？’

    “我打算看学费如何而定。”

    ‘可能会死的啊？’

    我仔细地检讨这句话。

    确实很危险。

    那起鱼人引起的杀害事件，完全不考虑袭击对象。

    但是反过来考虑，那是没有针对性的。

    如果追风者说的是真的，是有无数的魔物盯着我的。

    即使我离开这里，状况还是一样。

    所以说。

    “如果说是生命危险，对于我来说，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有变化的。”

    ‘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就有人想要我的命。”

    ‘哎……是这样啊……’

    “牧本同学呢？不搬家吗？”

    ‘我是……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

    ‘诸位同学！大家都精神吗！’

    峰雪用脚开了门，进了教室。

    班里完全安静了。

    “峰雪。我不明白你行动的意图。”

    ‘……早上好，峰雪君。’

    牧本同学小心翼翼地问好。

    ‘怎么啦怎么啦，这么无精打采的。’

    峰雪上了讲台，四下环视。

    “这是感觉到了身边死亡的危险，还有被留下的不安感。”

    ‘这样啊。怪不得人这么少。’

    “鉴于上次的危险事件，峰雪不考虑搬家吗？”

    ‘啊？你知道我老爸是干什么的吧？’

    “真心话呢？”

    ‘现在是赚钱的好机会。’

    同学们骚乱了。

    “……据我所知，这应该叫做不谨慎发言吧？”

    ‘没事啦。比起这种沉闷的气氛，还是大家生气的样子比较好。好像有点效果。’

    教室的门又开了，老师进来了，峰雪回了位子。

    我重新审视了一遍，人数果然不够。坐在位子上的也就一半而已。

    开始上课了，但我感觉课上得不太自然。

    ……

    办公室前面，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制作考卷期间，禁止进入’。

    学生只能在门口叫老师出来。

    离考试应该还有很长时间。

    事实上，这块牌子是今天才有的。

    为了不让学生进入办公室，不得已而为之的。

    人数的减少，并不只局限于教室。

    即使是办公室，教师的数量也大为减少。

    很多是请了病假，其中还有无故不来的。

    ‘好的，我明白了。今天十一点半。嗯。我在这里等您。’

    梅鲁神甫挂了手机，环视四周。

    观察人类，是他的兴趣。

    更正确的说，是他为了生存，而很有必要获得的技能。

    他确认出勤老师的面孔，然后回忆起每一个没看到的老师。

    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年轻、热血型的教师，不来的很多。

    即使是来了的，也都有些不在状态。

    另外，受到好评的，进行应试教育的中年教师，几乎都来了。

    上课有趣味性的老人们，也来了。

    四个里面有三个。比想象的要多。

    梅鲁神甫，重新审视了教师们。

    在判卷子的人。

    晃来晃去只顾抽烟的人。

    在拔鼻毛的人。

    无论有什么理由，无论是什么状况，也还是贯彻自己本分的人们。

    总的来说，就是说，死掉就太不值得了的人们。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站起身来，朝着锅炉房走去。

    ‘哦呀，梅鲁老师。’

    打招呼的是教日本史的多田。

    这个有些上年纪的教师，会用一年的时间来讲授安土桃山时代。

    在他上的课里，没有平安时代，没有镰仓时代，也没有二次世界大战。

    先不说讲课内容，他在这个升学学校里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工作中真是不好意思。来杯茶吗？’

    ‘真是太感谢啦，那我就喝一杯。’

    ‘老师您……不感到害怕吗？’

    ‘什么呀。我呀，觉得，这是个机会呢。’

    ‘机会？’

    ‘人类呀，在该死的时候就会死啦，现在的小孩子们都不懂。现在教他们正合适呀。’

    ‘抱歉我问一句，这和日本史有什么关系吗？’

    ‘我呀，教的不是历史啊。’

    ‘哦？’

    ‘无论什么科目都是这样啊。历史啊年号啊公式啊，都只不过是个资料。光知道资料，是没有用的。我们是要利用这些资料，告诉他们，如何看待事物的方法。

    安土桃山时代的平均寿命，还不到四十岁。人这么轻易就死去的时代，大家还是努力地活着。仔细想想看，现在，这里，并不是一切。

    早晨还是红润的面孔，晚上就成了一堆白骨。学习这种时代的历史，应该是会很有益处的。’

    ‘和汉朗诵集，我记得是平安时代的东西。’（编者按：说的应该是上一句的出处。）

    ‘唉呀……这算是败给你一次啦。’

    刚刚上年纪的教师，滋滋地品着茶。

    他拿着茶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虽然我说的很好听，似乎我心里也有些不平静了啊。’

    教师笑了。

    这是发自内心的，不好意思的笑。

    ‘梅鲁老师，打算怎么办？’

    ‘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想教些英语语法……’

    ‘嚯……那应该不错。这种时候，我倒觉得特别有干劲。

    总之，我们都加油吧。’

    多田笑着，能看见他金色的门牙。

    ‘嗯。都加油吧。’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行了个礼。

    他的嘴角浮现了微笑。

    ‘人是很容易死的，吗。’

    他小声地说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必要教会学生这个道理。

    他做的事情，都是正相反的。

    把不合理的死亡隐蔽起来，维持安全的幻想，维持着养殖场。

    ‘也许我不配做个老师呢。’

    披着老师皮的吸血鬼，自嘲地笑了。

    ……

    －－好困。

    第三节上了体育，活动了身体之后。

    周六的第四节课，已经被舒适的睡魔所笼罩了。

    而且，上的还是白木老师的数学。

    柔和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教师想在这种情况下让学生们集中精力，是需要达人级的能力的。

    但是他上的课……不能说是差，但也很没有意思。

    数学也是个不利的要素。

    如果是文科的话，考试内容是有随意性的，可以说‘这里会出考题，大家仔细记一下’，但是数学只要在考试范围里面自习，听不听课是无所谓的。

    当然，如果是在学问最前沿的现场，数学家的个人讲义也有很大的意义，当然这里不算。

    他还太年轻。经验不足。

    再过十年的话，也许他能到达那种领域……但现在不行。

    我睡了。绝对要睡。

    我盘起了胳膊，闭上了眼睛。

    正要睡着，仿佛听见了杂音。

    “怎么回事？”

    峰雪小声地回答。

    ‘多田的日本史吧。’

    “……原来如此。”

    多田老师的日本史，虽然对于升学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内容很有意思，大部分人都喜欢。

    看来今天也如往常，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

    笑声穿过了墙壁，一直响到了这里。

    我虽然有些在意，但这还不到能抵抗我睡意的地步。

    我又闭上了眼睛。

    ‘……喂，克绮，克绮。’

    我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峰雪在捅我。

    ‘九门克绮君！’

    “在。”

    我发现，白木老师在看我。

    ‘请试着做下一道题。’

    “是。”

    我故意慢慢地站起，翻着课本。

    峰雪在旁边偷偷告诉我页数。

    这道题啊。那很简单。

    “x等于三倍根号下七。”

    ‘过程呢？’

    我不紧不慢地回答，白木老师的表情就像嚼了个臭虫。

    ‘请坐。’

    “是。”

    我慢慢地坐下，盘起胳膊，闭上了眼睛。

    ‘九门！’

    “什么事？”

    老师的声音很吵，我回答了他。

    ‘别趴着睡觉。’

    “如果有被褥的话，我会在被褥上睡的。”

    ‘你什么意思？’

    “如果有被褥的话，我会好好睡的。因为没有，所以我只能趴在桌子上睡。”

    ‘我上课让你那么困吗？’

    “困主要是因为时间带和身体状况的原因。老师的课没意思，也是原因之一。但说到这个问题，把成绩不一样的学生放在一起上课，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之一，并不一定是老师的能力问题。”

    ‘九门……’

    “在。”

    ‘闭嘴睡觉。’

    我闭上嘴，再次睡去。

    ‘干的真漂亮……’

    峰雪愤愤地说。

    我没有在意这些骂言诽谤。我终于得到了安眠。

    响亮的警笛声打破了我的梦境，这时我感到情绪有些糟糕。

    ‘大家安静。’

    白木老师说。

    ‘现在发出避难警报。现在发出避难警报。全校学生，立刻，听从教务员的指示，离开学校。’

    我熟悉这个声音，这是梅鲁神甫的声音。

    ‘书包以及其他东西请留在学校。二楼、三楼的同学，从南边第二楼梯离校。下了一楼之后，不要经过换鞋大厅，不换鞋，直接从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出楼，然后遵从诱导，离开学校。’

    除我之外其他睡着的同学也抬起了头。

    白木老师，满脸紧张地看着扩音器。

    我总是这么觉得，老师这个职业太残酷了。

    无聊的青少年，只要发现了你一个人格上的弱点，就会像鲨鱼一样扑过来，将你咬碎。

    这种场合，把视线从学生身上移开，是不明智的。

    ‘喂，快看啊！’

    因为如果这样做，窗户旁边响起学生的叫声时，是会反应不过来的。

    不仅如此，他自己还朝窗户边看去。

    自然而然的，学生们都挤到窗户边了。当然也包括我。

    集团行动很重要，信息也很重要。

    这种情况下，我可不打算把性命交给白木老师。

    校门……正门前面，堵着无数的巡逻车，已经被封锁了。

    穿着制服的警察们，四处巡视着。

    ‘……这是真的吗喂！’

    ‘巡逻车都来了！’

    ‘哎～？’

    ‘你们安静点儿！’

    白木老师说着，眼球有些打颤。

    大家情不自禁地想贴到窗户上。

    ‘按照学号排好队。所有人，有次序地到走廊上去。’

    谁都没听白木老师的话。

    不可能听的。

    大家看着的，是校门外面，巡逻车集中的一点。

    ‘什么呀……那是？’

    白色和黑色的块状物在天上飞舞着。

    两个。三个。

    我从三楼的窗户看下去，巡逻车就好像玩具车一样，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小小的巡逻车，噩梦般慢慢地滞空，弹在大地上面的同时，喷出了火焰。

    响声传达到了这里，白木老师终于离开了窗户边。

    以红色的火焰为背景，又有巡逻车舞上了天空。

    有什么东西在动。

    伴随着那移动，巡逻车的防壁被切开，拧碎，四散了。

    从窗户，我清楚地看见一条红色的线。

    剩余的巡逻车行动起来了。

    巡逻车集中在了校门之前，组成了一个连移动的缝隙都没有的防壁。

    这就像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火上浇油。

    连续的爆炸声。与燃起的火焰声同时，也发出了地狱般的惨叫声。

    远方的什么地方，响起了警笛声。

    ‘全员，离开窗户！’

    最大音量的广播，让我们一下子回过神来。

    我、峰雪、牧本同学，连白木老师都转向了扩音器。

    ‘现在，通缉中的杀人犯正在接近本校。请迅速地从东门离开学校。’

    本质的甜美声音，和命令形式的断言。

    这种组合，把骚乱控制于无形之中。

    随口的声音。

    不安的嘀咕。

    这么一句话，就让班里安静了下来。

    ‘走吧。’

    白木老师小声地说。这句话响彻了全班。

    就像是害怕了的食草动物，全班都选择了沉默。

    所有人都不希望万一发出声响，而引起注意。

    ‘克绮。’

    峰雪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

    “你先走。我有事要做了。”

    我小声说。

    火焰已经到达了校门。

    弹跳的巡逻车雪崩般掉进了校园，燃烧着冒出了黑烟。

    穿越了那暗红的火焰。

    浮现了一个人影。

    豆粒般的人影。

    轮廓被火焰弄得模糊。

    那人影走进了校园，脱去了火焰的外衣。

    本来称之为衣服的破布，消失在了火焰中。

    露出的肌肤，有着浑浊海水的颜色。

    它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瞪着我。

    直直地瞪着我。

    一股很强的力量把我向后拉去。

    我被按在窗框下面。

    ‘你发什么呆傻呢！’

    峰雪小声地怒吼着（真亏他能做到）。

    “抱歉。”

    ‘你要做的事情，是那个吗？’

    “是的。”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对于未知的恐怖是不想多知道的吗？”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说那种话吗。要是吃毒药的话，干脆连盘子都吃了。’

    “确实是这样峰雪。你把握现实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别废话。我们也快走吧。’

    我才发觉，教室里面只剩我们俩了。

    峰雪拽着我，我想到一个主意。

    我……

    （和峰雪一起，去找大部队。）（采取单独行动。）

    （采取单独行动。）

    “你先走。”

    ‘啊啊？’

    峰雪吓了一跳。

    “敌人的目标，有很大概率会是我。”

    ‘所以呢？’

    “如果我也去的话，大家都会被袭击。”

    ‘那你怎么办啊！’

    “我进行单独行动，吸引那家伙。尽量活下来。”

    ‘你找死吗？’

    “峰雪。你有个坏毛病，就是不仔细听人说话。我说了尽量活下来。”

    ‘我是说你太胡来啦！’

    “这就叫做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你这样能行吗？’

    “原理和原则，要比概率和状况优先。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跑了出去。

    ‘你上哪去？’

    峰雪跟着来了。

    “峰雪，我再说一次，你有个坏毛病，就是不仔细听人说话。”

    峰雪没回答，而是狠狠捶了我一下。

    这个男人不但不懂逻辑，还很野蛮。

    “我到楼下，去引那个家伙。”

    ‘好勒！’

    “你做什么？”

    峰雪跟着我，我问他。

    ‘我也去。’

    “从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个观点来考虑，你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

    我一边跑着一边回答。

    “考虑到人数的增加带来的生存率的增加，还有失败的状况下死亡人数的增加－－”

    我咬到舌头了。

    我这一下子没喘过气来。

    ‘别絮絮叨叨的！’

    我听了峰雪的。

    只有这次他说的对。

    ‘九门君！’

    走廊另一边有人叫我。牧本同学的声音。

    我轻轻地挥挥手，继续向前跑去。

    四只脚的野兽在马路上疾驰着。

    四只脚优美地运动着，尾巴随风摆动。就像投出的短剑一般，优美地切开了阳光。

    野兽以接近音速的速度蹬着沥青地面，却不发出任何声响。

    风在她的面前左右分开，而在尾巴尖的后面安静地合而为一。

    人眼看来，她只是一股银色的风。

    地面没有震动，头发不会被吹起，只是从面前一瞬经过，人们只是感觉到了瞬间的幻觉。

    幼小的孩子，呆呆地望着狼消失的方向。

    即使母亲拽他的胳膊，他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

    ‘到此为止。’

    红色的外套挡在了银风的面前。

    这里是很小的公园广场。

    女人坐在喷水池的边沿上。她后背上背着长长的吓人的大刀。

    ‘又是你啊。’

    银风一瞬间形成了人形。

    她用鼻子仔细地嗅着周围的风。

    喷泉吹来的是海潮的味道。

    眼前的女人吹来的是冰冷的铁味。

    沥青地面吹来的是油乎乎的石味。

    没有陷阱。这里没有。

    ‘不让路吗。我是要去救克绮的。’

    ‘嚯，救克绮？’

    ‘水神住民就在克绮身边。’

    ‘我才不管呢。不对，就因为我知道，所以不让你过去。’

    伊格尼丝邪恶地微笑着。

    ‘不好意思，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这次也许我会杀死你的。’

    少女淡淡地说。

    情况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没有结界。

    也没有其他敌人的气味。

    少女用上全力的话，想要猎取眼前的女人，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是只野兽，这么有信心赢我吗？’

    ‘你跟不上我的速度。’

    伊格尼丝仰天大笑。

    ‘迅速？迅速就能赢吗。四只脚的道理果然不一样。’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乘上了风。

    她踏着舞蹈般的脚步，出现在了伊格尼丝的身后。

    少女的胳膊卷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白了吗？’

    少女脚踩在喷泉里，她在伊格尼丝的耳边轻声说。

    少女纤细的胳膊，力量足够扭断脖子，而且她嘴里露出的牙也瞄着白嫩的喉咙。

    ‘当然明白。’

    伊格尼丝的语气还是那么自信，不慌不忙。

    ‘你们野兽，真是蠢到家了。年复一年地减少着，却不明白原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学习，什么叫教训。’

    伊格尼丝的话没有触动少女。少女毫不大意地盯着伊格尼丝。

    水慢慢地浸透了少女的鞋子，咸咸的喷泉逐渐弄湿了少女的后背、脖子和帽子。

    ‘……拖延时间吗？还是诱饵？’

    少女在胳膊上用上了力气。

    伊格尼丝的手失去了自由。她的手里是闪着黑光的道具。

    那是她谨慎地隐藏在袖子里的武器。

    ‘举个例子，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少女一用力，那东西就掉向了水面。

    电击枪啪啪地闪着火花，逐渐落入了含盐的水里。

    电击令少女颤动着。

    伊格尼丝浑身用力，从喷泉旁跳开。

    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不紧不慢的了，而是认真地摆好了架势。

    不用说，她的外套和靴子都做了绝缘加工。

    ‘怎么了，就这种程度吗？’

    电击枪的电池很快用完了。

    毕竟是便宜货。

    改造成了大功率之后，寿命变得很短。

    少女轻轻一跳，落在了喷泉前。

    她像狗一样浑身抖着水，把所有水滴都甩了出来。

    她看起来没受多大的伤害。这也是伊格尼丝预料之内的。

    少女慎重地拉开了距离，盯着伊格尼丝。

    －－这正是伊格尼丝所希望的。

    她从双手的袖口闪出了暗器。

    那是纯黑的，带有半月形利刃的月牙。

    伊格尼丝投出的时候毫无声响，如果是半夜的话，这便是一击必杀。

    但现在是白天。

    追风者正面面对伊格尼丝扔出的回旋月牙，用拳头将其弹开。

    月牙加上了精妙的向量，朝少女后方飞去。

    白色的绷带，随风飞散。

    少女看着那条红色的口子，表情因为惊愕而扭曲。

    又一发。

    这次是左手。没有完美地击落，手指被尖角划破了。

    ‘放心，没有毒。如果有毒就不够光明正大了。’

    伊格尼丝等着少女的表情从惊讶变回认真，便继续说。

    ‘没有触觉了吧。你已经没有取胜的机会了。’

    她对于人狼的战斗方式可是一清二楚。

    即使是人类，在近身战的情况下，身体感觉也是比视觉重要的多。

    而且人狼之民，是风的孩子。

    他们即使闭上眼睛也能躲开子弹。

    全身感受着风，从风的吹动中感受攻击正是他们战斗的方法。

    电击枪发出的电击，就是为了封杀这种触觉。

    ‘即便如此。’

    少女微笑着。

    ‘还是我快。’

    当然是这样的。

    既然不能精妙地躲闪，那就迅速地行动吧。

    用最快的一击直接打去，伊格尼丝应该是躲不开的。

    伊格尼丝双手投出了月牙。从左右两边拐出很大的曲线向少女袭来。

    月牙还未飞到，少女就更迅速地向前突进了。这是朝着伊格尼丝的最短距离。

    愚蠢啊。

    少女的行动，毫无半点疑惑。

    她没有为了回避的准备，只是直线突破。打算两败俱伤吗。

    这虽然是单细胞的思路，但确实强大。

    即使是用月牙或是子弹反击，只要不是正中要害……伊格尼丝就到此为止了。

    当然，伊格尼丝还有王牌。

    王牌总是存在的。

    小巧的王牌，正握在她手掌里。

    小功率，其实就是孩子的玩具，但也有着足够的威力。

    她双手举起武器的时候，少女警惕地调整姿势。

    伊格尼丝按下开关。

    ‘呃啊！’

    少女的惨叫响彻四周。

    伊格尼丝轻松躲开了少女的手刀。

    少女滚在地上，捂着双眼。

    ‘你太小看人类了。’

    伊格尼丝扔掉了双手的激光灯。

    这是演讲之类的地方应用的，能射出小红点的那种东西。

    电源是两节四号电池。只有三伏而已，但相位和波长都适当的话，强度是足够在短时间内灼烧视网膜的。

    如果少女是以变幻自如的脚步接近，那是无法对抗的，但要是预料到她会愚蠢地从正面冲过来，伊格尼丝是有机会瞄准的。

    伊格尼丝手里的小玩具以光的速度射中了人狼，这便造就了不用暗器和子弹的一击必杀的机会。

    人狼眼睛流着泪水，站了起来。

    她听到伊格尼丝的声音才转过身来。

    ‘先封杀了你的触觉。接下来是视觉。看不见了吧？不明白吧？’

    伊格尼丝嘲讽的话语传入少女耳中。

    ‘觉得口干吧？觉得胸闷吧？这就是恐怖。愚者该最先学习的，就是这种恐怖。’

    声音离远了，却又接近了。

    追风者仔细地感觉着，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离感觉回复过来，还有十分钟。这十分钟里，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恐怖吧。’

    发出声音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兜着风飞了过来。

    追风者好不容易感受到了飞来的轨迹，勉强地用利爪一挠。

    她指尖碰到的，是硬玻璃的感觉。

    一挠两半的玻璃瓶，洒出了液体。

    强烈的味道，灼烧了鼻子，弄疼了眼睛，熏烤着喉咙。

    ‘这是氨水。’

    伊格尼丝说到。她看着少女在地上滚着。

    ‘这下封杀了你的味觉，还有嗅觉。现在只剩下听觉了。’

    少女流着泪，咳嗽着，站了起来。她两手护着耳朵。

    脚在颤抖。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

    无论是击倒伤痕累累的黑熊的时候。

    还是跟同族进行拼死搏斗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恐怖。

    ‘怎么啦，不逃跑吗？逃跑的话要趁现在啊。’

    伊格尼丝含蓄地笑着。

    ‘我不跑。我要保护克绮！’

    吼叫冲出了喉咙。声音变为了勇气。

    ‘真不错。那就尽情享受恐怖吧。

    古人说过，勇者只死一次，胆小鬼会死很多次。

    还有八分四十七秒。你会死多少次呢？’

    伊格尼丝一翻外套，发出了声音。

    她拔出了长长的大刀，血槽和刀鞘发出了‘吱’的摩擦声。

    追风者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攻击。

    她集中了所有的神经，仅剩的感觉已经完全展开。

    我还有这耳朵。

    追风者竖起耳朵，只要把一切都拼在耳朵上，还有胜机。

    这次绝对不能大意。

    为了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为了克绮。

    视觉正在逐渐地恢复。

    眼前模糊地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影子，少女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里，等待着。

    ……

    ‘哼哼哼……’

    伊格尼丝想象着少女视力完全恢复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她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没拿着长刀。

    啊啊，那个纯朴的乡巴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等她看到沥青地面上插着的长刀，以及上面挂着的外套的时候。

    等她发现，自己八分四十七秒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临时搭的稻草人之后。

    只是想象一下，伊格尼丝就露出了非常愉快的表情。

    －－之后再仔细地鉴赏吧。

    下一个现场……伊格尼丝一边朝着学校跑去，一边这么想着。

    刚才那里当然是设置了偷拍照相机。

    伊格尼丝这个女人，无论对什么事都不会有疏漏。

    我们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疾驰而下。

    “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绕开。”

    鱼人如果从正面大门进来的话，应该是从走廊的中间出现。

    我们是在右端。避难人员，应该是在鱼人的另一边。

    ‘然后吸引它吗？’

    “吸引它。”

    ‘然后想办法活命吗？’

    “是的。”

    ‘怎么做？’

    “唔。”

    ‘别光唔啊！’

    我们正说着，已经到了一层。

    我能听到长长的走廊另一边发出的尖叫声。

    南边二号楼梯的人们陷入了恐慌。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跑，前呼后拥地挤到了狭窄的出口处。

    人山中，肯定是有摔倒被踩在脚下的。

    教师们拼命地企图恢复秩序……但似乎还需要花费一段时间。

    至于情况为什么会如此，原因是一目了然的。

    我和那些学生之间的一个影子。

    它没有脚，只有长长的尾鳍，双手像是触手般伸得长长的，

    它慢慢地在走廊中前进着，像是在空中游动般。

    它扭动身躯的同时，尾鳍滑过地面，发出水声。

    离鱼人接近学生的小山，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确认了之后，便藏到了楼梯的背面。

    “峰雪，带手机了吗？”

    我的手机在书包里。

    看来我不够冷静。

    ‘带了……’

    “打给牧本同学。”

    ‘哦。’

    小音量的电话声，就好像是瀑布的声音那么震撼。

    我祈祷着，不要让鱼人发现。

    峰雪把手机给了我。

    “是我。九门。”

    ‘九门君！你在做什么啊！’

    她的口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愤怒。

    看来她已经避难了。

    “我有事拜托你。有危险。拒绝也没关系。”

    ‘……好吧。什么事？’

    “全员避难之后，请通知我。打到这个号码就行。”

    ‘这倒是可以，九门君呢？而且这是峰雪的手机吧？’

    “我们两人，把它吸引住，争取时间。”

    ‘说什么呢啊！’

    这声音接近尖叫了，于是我断然挂断了电话。

    峰雪小心翼翼地观察走廊另一边。

    ‘看起来好像还没事。’

    “太好了。把铃声改成振动。”

    ‘嗯。’

    刚改完，手机就震了。

    ‘啊，是我。嗯？这个啊，这就叫匹夫之勇，背水之阵。这里就交给我了，你们赶快走。别多说了，避难完了之后给我来电。那就这样。’

    峰雪说得很快，然后挂了电话。

    ‘接下来……怎么把它引过来？跳出去大吵大闹吗？’

    我摇摇头。

    “这样不够确定，而且如果被老师发现会有危险。”

    ‘老师们怎么了？’

    “可能为了救我们，会来这边。那样的话，会增加他们的危险，并且延误避难。”

    ‘有道理。那怎么办？’

    “我有个主意。有没有适合装水的容器？”

    ‘有自动贩卖机。’

    “买两三瓶饮料来。里面的东西倒掉，灌入水。有针管吗？”

    ‘……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根据这几分钟的评价，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如果没有针管，刃物也行。”

    ‘……哦。’

    峰雪从兜里掏出了个很强的折叠刀给我。

    “这违反校规。”

    我这句话，他当然听不进去。

    我把刀刃掰出来，对准自己的手腕。

    ‘久等了。’

    峰雪看着我，皱了眉。

    ‘干嘛呢你？’

    “味道。”

    ‘啊？’

    “不能露出声音和身影。这样的话，只能通过味道让它发现这里。”

    我把小刀还给峰雪，峰雪用手帕精心地擦拭着。

    我的手腕流出了一滴滴的血，滴落到塑料瓶中。

    透明的水里，黑色的血像是丝状工艺品般扩散开来。

    我轻轻地拧上盖子，没有拧紧。

    “然后把这个扔出去就行了。别让学生们发现。”

    ‘好勒。南无八幡大菩萨……’

    “不应该是弘法大师吗？”

    ‘闭嘴。日光权现，宇都宫，那须温泉大明神，保佑这瓶子别扔歪了！’

    不知道峰雪的祈愿是否能让上天听见。

    塑料瓶划着优美地弧线飞上半空。混入了我鲜血的水，四散飞溅。

    然后瓶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声响，这离鱼人还有很远。

    到底会如何呢。

    我咽了口唾液，等待着。

    鱼人已经快走到走廊尽头了。

    紧急出口那里的学生们，已经吓得一动不动，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们都挤在狭窄的出口，已经形成多米诺骨牌了。

    在这样下去的话－－我这么想的瞬间，鱼人的动作停止了。

    它双臂向上举起。

    它的两条奇妙的长臂，在头上摇晃着。

    紧急出口附近响起了更尖的叫声。

    它一边摇着长臂，一边左右拧着带蹼的手。

    它逐渐转向了身后……转向了我们这边。

    鱼人举着双臂，做了个转身。

    它那圆滚滚的、没有眼皮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

    但是鱼人已经开始逐渐向这边前进了。

    “第一阶段成功了。”

    学生们没有发觉。

    而且，因为恐怖消失了，骚乱解除了。人山开始缓慢地，但又确实地移动起来。

    “第二阶段的拖延时间行为……”

    ‘哦。’

    “有两个方法。逃跑，或是交涉。”

    ‘啥？交涉？’

    看峰雪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在说，牵牛花是高智慧生命体一样。

    “嗯。都是智慧生物。可能能够交流。”

    ‘啥？交流？’

    看峰雪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在说，牵牛花是个唱歌跳舞的帅小伙。

    ‘那可是怪物啊。’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它刚才还扔巡逻车玩啊。’

    “可能是不幸的事故。”

    ‘刚才你没说自己被盯上了吗？’

    “我没确认过。”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说的话，没有话外的意思。也就是说－－我既然说了，我就是认真的。”

    峰雪耸耸肩。

    ‘确实你比我更了解那家伙。那就听你的了。’

    我轻轻点点头。

    （选择交涉。）（选择逃跑。）

    （选择交涉。）

    “总之先等它上二楼吧。之后再说。”

    我再次把血滴入塑料瓶，混入水中后用力摇匀。

    我把液体一点一点地倒在楼梯上。

    我们上了二楼，峰雪又对着墙嘟囔着。

    “怎么了？”

    ‘山川草木悉皆成佛。’

    看来他悟了。

    山川草木悉皆成佛，就是说，一切生物甚至无机物，都有成佛的可能性。

    确实，与这些比起来，只不过是跟鱼人对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

    “那不是天台宗的主张吗？”

    ‘说到宗派，无论谁输了都是释加的耻辱。细微之处别在意。’

    反正日本大多数的佛教，从释加本来的教义来看，已经是异端或是特殊了，所以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这个先不管。它能听懂日语吗？’

    “不知道。”

    ‘……是吗。那，肢体语言呢？’

    “会如何呢。”

    峰雪高举双手。

    “这姿势，是要扑过来的熊吗？”

    ‘不是，意思是我没有恶意。’

    “那个姿势，是人类为了表明自己手中没有武器做出的姿势。”

    ‘原来如此。看它也不像会用道具的。’

    “摆出让自己身长看起来更长的姿势，基本上大多是为了攻击或恐吓。”

    ‘还有呢……’

    “也有一些行动是表示投降。狗的话，就是倒在地上肚子朝上。孔雀就是伸出脖子。”

    我以前读的书上这么说的。

    孔雀投降我还没见过。

    “主动露出弱点，可以抑止对方的攻击冲动。”

    ‘弱点啊。就是说，如果是人类那就是跪拜？’

    “是啊。一般不会去踢跪拜的人吧？把脖子和后脑露出来抑止攻击冲动，这一点来看，起源应该是一样的。”

    ‘好勒！’

    峰雪冲着楼梯跪拜了。

    这男人行动真快。

    “不过……种族不同的话，投降的姿势也很可能不一样。”

    ‘那会怎样？’

    “跪拜的时候，被攻击怎么办？”

    ‘呃呃呃……别开玩笑了！’

    峰雪一下子弹了起来。

    “只能临机应变了。要相信对方。”

    ‘如果失败了呢？’

    “逃跑。它似乎移动很慢。应该能有办法。”

    响起了水声。

    那就好像是用湿抹布拍出的声音，湿乎乎的声音。

    湿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和峰雪对视了一下。

    ‘跪拜吗？要跪拜吧！’

    “别慌。”

    楼梯那边，出现了它的身影。

    它浑身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片。

    脚一样长的两条触手，移动的时候是不用的。粗粗的尾鳍在地上扭动着，令身躯前进。

    它走过了楼梯中间折返的平台，开始上台阶。

    ‘……好像很悬啊。’

    就像峰雪描述的那样，它的动作看起来很不稳定。

    楼梯台阶对于它来说太窄了，用尾鳍走楼梯好像很费劲。

    上三阶滑下去一阶，它慢慢地，慢慢地上着楼梯。

    只不过是上个二楼，居然会花这么长时间，我终于理解了。

    ‘看不下去了啊。’

    峰雪下了楼梯。我也一起。

    鱼人打了个哆嗦，看着我们。

    ‘不会伤害你啦。’

    峰雪说着，高举了双手。

    鱼人身体一颤，看着峰雪。

    然后突然把两条胳膊伸到头顶上方。

    ‘干什么你！要干架吗！’

    峰雪摆出了奇妙的架势。

    “冷静点，峰雪。”

    ‘啊，对了。万岁的姿势是不行的哈。’

    峰雪明白的很快，这次又开始跪拜。

    居然能在楼梯上做出跪拜的姿势，这个男人真是技艺超群。

    “不对。那不是威吓。只是在模仿你。”

    双臂高举的鱼人，这次低下了身，想要弯曲身体。

    尾鳍似乎无法像人类那样折在身下，与其说是跪拜，倒更像是趴在地上。

    ‘原来如此。’

    峰雪站起来，鱼人也站了起来。

    ‘刚才没想起来，模仿是交流的基础。’

    ‘好，那就别站在楼梯上说话了，上去吧。’

    峰雪说着，伸出了手。

    鱼人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一只胳膊。

    手臂的前段，能看到鳍。

    我离近了看，那是有着蹼的‘手掌’，很细嫩。

    “最好别握它的手指。那个鳍，应该无法抓住东西。”

    ‘是啊。喂，肩膀过来，肩膀。’

    峰雪一边说着，一边把鱼人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克绮担那边。’

    “嗯。”

    我也用肩膀撑起了鱼人。

    鳞很凉，还有点水气，但是不湿，所以并不会感到不愉快。

    我闻到了很强烈的水味。

    离近了我才发现。

    鱼人身上没有类似衣服的东西，除了一点。

    脖子上面系了个贝壳。

    小指尖那么大的小粉贝壳，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发现之后又觉得特别醒目。

    贝壳反射着灯泡的光，闪着七彩的光芒。

    ‘走勒。一，二，一，二。’

    我们随着峰雪的口号，把鱼人朝二层搬运上去。

    鱼人身体的重量超出了我的想象。

    峰雪和我两个人运，它的重量还是要扎入我的肩膀一般。简直就是铁块。

    我们休息了几次，终于上了二层。我和峰雪都累的喘不过气来。

    鱼人的脚……触手摇摆着。

    ‘不用谢。’

    峰雪点点头。

    先不管这个解释对不对。

    上了楼梯之后，鱼人也开始正常地行走了。

    ‘就别站在走廊里说话啦。’

    说完，我们就进了旁边的教室。

    我们坐在了椅子上，鱼人很轻松地趴在讲台上。

    这个姿势似乎舒服些。

    我看着峰雪，想起了‘做比说简单’这句话。

    我现在更觉得，超越种族间的交流也是可能的了。

    “接下来……”

    ‘哦哦。’

    这时，峰雪拿出了振动的手机。

    ‘嗯？是吗。稍等。’

    “怎么了？”

    ‘牧本打来的。避难结束了。还有，说看看外面。’

    于是我们走到窗边。

    ‘喂，好像来了些大家伙。’

    校舍已经被包围了。

    操场上，数不清的巨大装甲车一台台排列着，形成了圆形的防御线。

    装甲车周围有很多绿色军装的男人在活跃着。

    令我感到不对劲的，是装甲车群里面堆积的雷达。

    大碗一样的天线，都斜上冲着……焦点就在我们这里。

    ‘喂，这什么啊？’

    大概牧本同学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把峰雪的手机举到耳边。

    ‘穿制服的人让我们都走。大家都被赶走了。喂等等！’

    杂音。

    噪音。

    我刚要思索牧本同学发生什么事了，这时。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对。是被驱逐了。

    音波让我全身都震动起来。

    低于可听范围的低音波，其强度令我全身摇摆。

    天花板的荧光灯碎的一个不剩。

    但是我听不见。听不见声音。

    无音的声音支配着周围所有的空气。

    即使我用双手捂住耳朵，振动也不会消失。

    不是肉。

    是骨头在摇动。

    我泛起了呕吐感。我的下巴在颤抖。

    牙和牙撞击发出的，是唯一的‘声音’。

    令我肠子扭曲的无音振动，和我牙齿碰撞的声音之间，我听见了很微弱的声音。

    就像是铃铛的声音。就像是陶瓷碎裂的声音。

    微小的，明亮的声音。

    声音停止了。就像是在等待此刻一样。

    我像是拉紧的橡皮筋松开了一样。我身体的振动停止了，倒在了地上。

    峰雪也一样。

    这救了我们的命。

    子弹齐射打碎了窗户。

    玻璃碎片撒满了我的后背。

    我条件反射地用手指一扫。我因为感到了疼痛，满脸拧在了一起。

    大号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我们趴在地上，朝周围一看。

    鱼人用尾鳍站着。

    它全身的鳞片开了好几个洞，流出了深蓝色的血。

    ‘喂，没事吧？’

    人类有时是会问愚蠢的问题的。

    它空虚的眼睛盯住了我。

    单发的枪声。

    然后是爆炸声。

    峰雪脑袋旁边，地板出现了一个大洞。

    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远方响起了第二声枪响。

    ‘干，干什么啊。’

    峰雪用双臂蹭着地面，逐渐后退。真有一手。

    我也转过身，跟在他后面。

    我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趴，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操场上的军队，怎么打到二楼的地板呢？

    朝地板上的一击，是认真的。

    如果不是之前的射击让鱼人身体后仰，峰雪的脑袋是一定会被击中的。

    齐射又开始了。

    我们拼命地爬着，鼓膜仿佛要被冲击震破了。

    我带着恐怖朝后一看，鱼人还站在那里。

    它的胸前没有粉色的贝壳了。

    它的身体中了无数弹。它的身体摇动着，双臂向上举着。

    它在空中挥舞着手臂，手臂逐渐缠绕上了黑色的霞光。

    逐渐地，霞光化为了云雾，周围充满了水汽。

    我被这超常的风景吸引了。

    从云上下了雨，下在了鱼人身上。

    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逐渐混入了水声。

    水声逐渐增大，慢慢地变成了河流，变成了瀑布。

    现在，鱼人的样子，只能称为大量水中浮现的幻影。

    水积满了地板。

    我躲避着闪光的玻璃碎片，在课桌间游泳般爬着。

    脚和腹部都被冷水弄湿了。

    水闪着冰冷的光，我突然看见一个闪着黄金色光芒的东西，于是伸出手去。

    －－子弹。

    金色的，纺锤形的硬块。有小指一半大小，还是烫的。

    我朝周围一看，还有很多。

    我竖耳倾听。

    现在远方还在响起枪声。

    瞄准鱼人的子弹，都被水墙击落，只发出空虚的水声。

    知道没有用了之后，枪击也停止了。

    从天花板落下来瀑布般的水块，鱼人朝着水块慢慢回转着。

    水面的一点产生了波纹，触手伸了出来。

    神速般伸出的触手，长得无法想象，朝我袭击过来。

    触手灼烧着湿润的空气。触手朝我伸来，我听见了触手的声音。

    如果不是峰雪拽住我的胳膊，触手已经贯穿了我的额头了吧。

    触手从我脸边擦过，逐渐缩回。

    ‘第三十六计。’

    檀公的三十六计中，败战之计第六计，走为上。

    以逃跑来争取优势。

    似乎本来三十六只是个象征的数字，应该并不是三十六个就包括了所有的情形，不过，我现在赞成峰雪的意见。

    我站起来，跟着峰雪跑着。

    鱼人走路很慢。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逃脱。

    我立刻就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

    脚下的水，逐渐增高着。

    鞋浸入了水，每次抬脚都会发出水声。

    即使如此，现在还能跑。

    ‘拼命地跑啊！’

    峰雪喊着。

    这句话的意思，连我也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始开枪。

    我使劲挥着胳膊，全力跑着。

    愚蠢的是，刚才我们习惯性地关上了教室的门。

    想要打开淹在水里的门，困难得让人意外。

    我们踉跄地出了教室。

    水已经到达膝盖了。

    已经这样了，想跑起来是不可能了，只能水中步行。

    结果。

    鱼人开始游动了。

    它朝前倾斜着，用尾鳍和双脚划水前进。

    它巨大的身体从桌椅间微小的缝隙穿过。每一次扭动，鱼人的速度都会飞跃性地加速。

    冲击使得它身后的桌子撞上了天花板。

    ‘楼～梯！’

    峰雪拼命地喊着。

    离楼梯还有几米。

    我们上了楼梯之后，就能离开水。

    这几米，就是生命的分水岭。

    我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难以移动的脚交替前进着。

    水的重量，就像铅块一样困住了脚。

    ‘好！’

    峰雪跳出了最后一步。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上了楼梯……站在了干地上。

    我能看出，峰雪的脸色逐渐地改变着。

    脚已经颤抖地不听使唤了。我们拼命地挪着脚，用尽最后的力量跑上了楼梯。

    撕裂空气的尖声。脚下的地板不断有碎裂发生。

    我咬牙跑着。

    我做好了疼痛的准备，但那没有发生，我拐过楼梯的转折处，上了三楼。

    然后我跪倒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调整着呼吸。

    过度劳累的膝盖……还有腰部的肌肉，感到刺痛。

    峰雪也趴在墙上休息。

    还好，水面还在下面很远，我也没有听见那湿润的脚步声。

    “往上吗。”

    ‘没办法。’

    我们互相撑着肩膀，开始继续向上走。

    流水的声音……小瀑布，或者说是开大水龙头往浴缸里灌水一般的重低音，紧跟在我们身后。

    水面还在上升。

    用常识思考的话，水应该是会从窗户流出去的，但似乎这里不用遵守常识。

    我们按着疼痛的脚，一步一步地上着楼梯。

    一边上着，一边向后看。

    为了确认水面还没涨到这里。

    即使觉得这是低效率的，但还是不经意地这么做。

    水声很吵。

    ‘喂，克绮。’

    峰雪慢慢地说。

    “什么事？”

    ‘那家伙，就是那个杀人事件的犯人吧。’

    “为什么这么想？”

    ‘你说的啊，犯人是常识之外的什么什么的。要是有比它更超越常识的，我还真想看看。’

    “是妥当的推理。但是，是不是犯人，这个先保留。”

    ‘保留？’

    “就是……假设是鱼人干的，那就是其中某个鱼人干的。但是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个体杀了人。”

    我看见的‘杀人犯’，已经被特殊部队枪杀了。

    ‘鱼人中的某个……那样的有很多吗？’

    “是的。”

    ‘原来如此。’

    峰雪安静了一会儿。

    ‘喂克绮。不想死啊。’

    “嗯。不想死啊。”

    ‘那家伙大概，也一样吧。’

    “用人类的感觉来考虑异种族，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是，进化的途中有很高的概率，让个体更善于自我保存，如果那个鱼人也属于肯定这种行为的行动体系的话……”

    ‘所以说啊。’

    峰雪没让我说完。

    ‘特地来到这么干燥的陆地，拼命地上台阶。从窗户外面被枪击，肯定是会血往头上涌的啊。’

    “用自己的感情来推测对方，正确与否……”

    ‘就说结论，结论。’

    “大体上赞成。”

    ‘好勒。’

    峰雪点点头。

    ‘我可不想流血。干的漂亮些吧。’

    “那是最好。”

    我们点点头。

    回过神来，我已经看见通往屋顶的门了。

    我们上到头了。

    水面还远。

    ‘好勒！宽敞就是好啊。’

    峰雪在做压腿。

    这是合理的行动。我也学他的样子。

    “看来我们被逼到死胡同了。”

    ‘先不管你那些消极想法。’

    “这是合理的思考。”

    ‘那家伙现在很冲动。只要不伤害它，把它捉住就行了。’

    “这样很好。那么方法呢？”

    ‘咱俩抓住机会，冲上去用绳子把它捆起来。’

    “有几个矛盾点。首先，那个鱼人，力气应该比咱们加起来都大。”

    ‘靠干劲儿就行了！’

    “还有，绳子呢？”

    ‘……’

    峰雪在兜里拼命找。

    他翻出一盒绷带。

    ‘这个怎么样！’

    “从强度来看令人不安。不过没办法只能这么办了。”

    这家伙真是个可靠的男人。

    “几米长？”

    ‘6.5米。’

    峰雪离近了看，读出了字样。

    “从刚才的攻击来看，射程距离应该在四米以上。将将好啊。”

    ‘没关系。安心吧。’

    “我还是问一句，你的根据呢？”

    ‘我死的时候是一定要在塌塌米上的。旁边还要围着两个女儿和四个孙子。’

    “儿子呢？”

    ‘只生了一对姐妹，没有儿子。女婿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来得及赶回来。’

    看来这个妄想还挺详细。

    “好吧就算这样。”

    我叹了口气。

    “峰雪。刚才你说，咱俩抓住机会，冲上去用绳子把它捆起来。”

    ‘哦。’

    “抓住机会这部分，有没有什么主意？”

    ‘没。’

    简洁的回答。

    “没办法啊。”

    我周围看了看。

    “有没有比较重的东西？”

    屋顶上是水泥地板，几乎什么都没有，但犄角处有座塑料布盖起来的小山。

    ‘啊，那是学园祭的时候用的建材。’

    峰雪掀开了一角。

    “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砖头和方木棍。’

    够重。而且砖头还挺结实。

    没时间再耽误了。

    “峰雪，手机和绷带给我。”

    ‘哦。’

    我站在敞开的门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我一只手握着绷带。

    为了让绷带增加重量，上面绑着峰雪的手机。

    我在心里多次地反刍着行动顺序。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粗糙的计划。

    我叹了几次气。突然入口处溢出了水。

    －－来了。

    水面逐渐地扩散开。

    水面完全扩散之后，我们就没有胜机了。

    要在这之前－－把它引出来。

    我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我慢慢地，慢慢地后退着。

    鱼人摇着尾巴，用它特有的动作接近我。

    我保持着距离，一点一点地后退。

    入口和鱼人的距离，逐渐变大。

    现在有一米。最好能有两米。但是。

    水逐渐渗入了我的脚底。

    到极限了。

    “峰雪！”

    我嚷着，扔出了手机。

    绷带带着风声，逐渐展开，从空中飞了过去。

    绷带从鱼人的身体旁边飞过去了。

    ‘好勒！’

    峰雪从门背后跳出来，漂亮地接住了手机。

    然后他从鱼人身后跑了过去。

    ‘克绮！’

    他把手机扔回给我。

    他扔的同时。鱼人甩出了触手。

    想要看清楚再躲开，我是做不到的。

    我感觉到了鱼人的行动，于是往右边一跳。

    爆炸。太阳穴那里。

    我眼看着触手缩了回去。

    我出血了，不过还活着。

    我用眼睛寻找着手机。

    看到了。左上方。

    我伸出手去。抓住。滑出来了。抱住。

    好不容易够着了。

    ‘来吧，哦哦！’

    峰雪和我用尽全力拉着绷带。

    绕了个圈的绷带，紧紧缠住了鱼人的身体。

    如果能这么拽倒它的话……我们是这么打算的，但看来行不通。

    鱼人就好像长了根，一动不动。

    ……这样的话，就该第二方案了。

    我和峰雪抓着绷带跑了起来。

    我们绕着鱼人跑了一圈又一圈。

    细细的绷带只缠上了鱼人的身体。它两个触手和手臂都是完全自由的。

    但是我们跑着的时候，完全没有受到攻击。

    我们无法从鱼人的表情猜出意思，用自己的感情来猜想异种族是不行的－－但是我觉得，它好像是有些无奈。

    我们转了几圈，把鱼人卷了起来，然后停下了。

    我和峰雪互相看了一眼。

    ‘作战成功！’

    峰雪摆了个小号的胜利姿势。

    “嗯。”

    微弱的希望，马上就崩溃了。

    轻轻的，触手真的是轻轻地一闪，绷带就完全撕碎了。

    ‘！！’

    我们的尖叫已经不成人声了，我们跑了起来。

    我们不顾一切地跑着，撞上了栏杆停了下来。

    “峰雪。我们的行为是不合逻辑的。”

    ‘吵死啦，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啦！’

    入口前面是鱼人。

    但是，栏杆外面……校舍后面，是垂直的墙。

    鱼人没有动。

    它慢慢走的话，我们可以绕过它，进入校舍。

    但是它没有必要动了。

    水不停地涌来，已经没过脚踝了。

    波浪拍了过来。水声逐渐变大。

    视野一角，那些学园祭用的方木棍已经开始浮起来了。

    水没过膝盖的时候。

    它动了。

    现在翻过护栏吗？

    被水泡过的栏杆，变得滑溜溜的。

    ‘畜生！’

    峰雪咬牙切齿，这时。

    波涛还在拍来，水声还在轰隆，我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水声。轰响。

    不对。混杂在水声里，但这不是。不是水声－－

    是爆风的声音。

    带有明确的节奏，护栏的另一边响起了爆风的声音。

    那东西瞬间在我头上出现了。

    直升机。

    我对兵器并不太清楚，这个直升机左右很窄，形状扁平，我推测应该是战斗用的。

    扁平是为了减少前方投影面积……也就是说，这样是为了更难以被击中。

    能判断为兵器的材料，还有一个方面。

    直升机正下方的机枪。

    我清楚地看见，枪座开始旋转了。

    大口径的机关枪，朝向了我这边。

    我马上回过了神，捂住了双耳跳到了水里。

    冲击通过水传达了过来。

    眼睛，鼻子，耳朵，被水疯狂地拍击着。

    震动停止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机关枪瞄准的，当然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

    它是瞄准我对面的鱼人。

    可怕的是，鱼人还活着。

    鱼人左边腹部开了个大洞，仅此而已。

    它躲开了机关枪子弹。

    还是说它防御住了？

    鱼人举起了双手。

    在屋内都能召唤雨云的胳膊，瞬间使天空暗了下来。

    下起了倾盆大雨。

    大粒的雨点，打在我脸上生疼。

    我眼睛睁不开了。

    “峰雪！”

    我大声喊着。

    ‘克绮！’

    怒涛的另一边，我能听见微弱的声音。

    短短的一会儿，水已经到达胸口了。

    响起了轰音。

    冲击仿佛响彻了我的骨髓。我的视野一片纯白。

    雷。很近。

    又一发。

    赤红的光芒映入了我的眼帘。

    滚烫的空气拍着我的脸颊。冰冷的雨中出现了热量，我本能地朝那边靠近。

    ‘危险！’

    峰雪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才发现。

    那是着火了的直升机。

    螺旋桨冒出了烟，机体溶化了。

    机械喷出了蒸汽。

    雷光。

    这次完全变成了废铁。

    这就好像以前看过的儿童动画片。

    走到悬崖角上的小狼。心里只想着猎物，一脚踩到了悬崖外面。

    小狼走了几步，才发现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两只脚在空中摇晃，两只手想抓住什么。

    但还是掉了下去。

    直升机着火了，冒出了黑烟。

    螺旋桨也完全扭曲了。

    不规则的旋转，使得直升机痉挛似的上下晃动。这一瞬间，使人觉得它能停在半空。

    但那也只是幻想。

    一瞬之后，迫于重力的直升机，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只留下了火焰的残像。

    最后的瞬间。

    从火焰中，分离出了什么。

    灰色的人型。

    人型从空中跳过来，落在鱼人面前的水面上。

    波浪把我冲了起来，然后又落了下去。

    我在波浪中漂浮着，全身颤抖。

    我的牙齿合不到一起。

    现在我完全是在游泳。水冰冷，带有些海潮的味道。

    鱼人和灰色的巨人。

    战斗被厚厚的雨幕阻挡着，我几乎看不到。

    只有不断扩散开来的波浪，证明着战斗的存在。

    胜负很唐突地定了。

    云间出现了阳光。

    同时黑云也唐突地消失了。

    我抹去了头发上滴落到脸上的水，用手挡在额前看着天空。

    温暖的日照逐渐深透着我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

    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我沉醉在呼吸中。

    没有雨，没有风，只有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

    这让我无比的高兴。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了鱼人它们的事情。

    我一边游着改变着方向，四周环视。

    水面像镜子般平静，什么也没有。

    水面中心浮出了什么。

    那东西细长，前端是扇状。

    我过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手臂。

    又浮出了一只。

    然后是脑袋。

    被撕碎的尸体碎片逐个浮出，把雨水染成了深蓝色。

    最中间，出现了灰色的头。

    我终于理解了，看起来灰色的，应该是一种护身衣。

    我身体颤抖着。

    我感到胃好像痉挛了。

    我的身体本来感觉到了温暖，但现在我终于想起了寒意。这感觉混杂着生理上的厌恶感，成为了无法控制的恶寒。

    －－快跑。

    但是怎么跑？

    这时，波涛来了。

    鱼人死了。

    结果，束缚水的力量解除了。

    但是，水本身并没有消失。

    结果就是－－巨浪。

    我眼前是耸立的水墙。

    想要游到对面，根本不可能。

    我想要逃跑，回过身，然后僵住了。

    水面的高度早已越过了护栏。

    －－我被冲走了。

    膨大的水。除了水还是水。

    一个游泳池的水的质量，成为了势能，变成了波涛。

    我试着游泳。

    不行。没有意义。

    这就好像攀登垂直的墙壁。

    水墙崩塌了。

    水墙从头上坍塌下来，把我甩来甩去，蹂躏着，抡着。

    ‘南无遍照金刚！’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胳膊。

    ……

    从时间上来说，大概是过了几秒。

    ‘克绮……克绮！’

    这个声音逐渐变得清楚，我转过脸去。我两只耳朵都是水。

    我用手拍着太阳穴，把水拍了出来。

    ‘真是好悬啊。’

    我挂在峰雪身上，峰雪两只手抓住的是……一个方木材。

    木材扎在护栏里面了。

    大概是被水冲过来的吧。

    ‘啊啊，万分感谢。一个木材救了命。’

    峰雪吐出了意思不明的感想。

    “应该说九死一生吧。”

    我轻轻说。

    我四周看看，没有灰色巨人的身影。是被水冲走了吗……

    我伸出脚，缠上了木材。暂时还是先别放开了。

    大部分水已经流走了，但水流还是很急。脚是不能放开的。

    ‘看啊，好厉害啊。’

    峰雪指着下面说着。

    窗户都碎了。就好像大坝那样，从各个窗户汩汩地涌出水。

    操场上有个能称之为陨石坑的大洞。

    坑中心是曾经叫做直升机的废铁。

    直升机框架烧烂了，扭曲了。已经无法联想到原来的样子了。

    峰雪到底是说哪个厉害呢。

    ‘啊，有了有了！克绮，活着呢吧？’

    这是我很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

    我们上到屋顶的那个出入口。

    追风者出乎我意料地站在顶棚上。

    “活着呢。”

    ‘太好啦～’

    她的声音很少见地带有疲劳。

    我仔细看看，她的眼睛是红的。

    绷带上也有很多黑色的斑迹。

    “怎么了？”

    ‘没什么事。嘿。’

    少女踩着水，几步就跳到我们这里了。

    ‘追风者，怎么上来的？’

    峰雪惊讶地问。

    我单纯地思考一下，她大概是从校舍背面登上来的吧。

    她上来应该不用费什么劲。

    ‘这里好像被一帮拿着枪的人包围了。’

    “是吗。”

    是那些绿色军服吧。

    ‘我问啊，你从哪里进来的？’

    峰雪尽量谨慎地问。

    ‘睡吧。’

    少女把脸靠近峰雪，轻轻吹了一口气。

    ‘喂……’

    峰雪嘟囔了一声就晕倒了。

    ‘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事情忘了。’

    少女抱住倒下的峰雪，小声说。

    “消除他的记忆了吗？”

    ‘那是做不到的呀！我是让他自己忘记的。

    无论谁，都想忘记不愉快的事。我只是轻轻从后面推了他一下。’

    “嗯……这样的话，如果这个男人特别乐观，对于今天的事情不会有精神创伤，那么他就不会忘记是吧。”

    ‘精神创伤，是什么？’

    “特别不愉快的回忆。”

    ‘嗯，那克绮说的没错。不过这种人极其少见，不用担心。’

    “极其少见啊。”

    据我所知，峰雪这个人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是个比较奇怪的家伙。

    我越想越觉得，他不像是会忘记不愉快记忆的男人。

    不过那也没什么。

    ‘克绮，再不离开的话……’

    我能稍微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

    ‘不想惹上那些人吧？’

    “嗯。可是怎么突破包围呢？”

    ‘紧闭双眼，抓住我。腰这里就行。’

    少女双手抱住峰雪，我抱住了少女的腰。

    我用胳膊搂住她的腰部，我的脸自然地贴上了她的臀部。

    我脸碰到的感觉，很温暖，有着自然的弹力。

    ‘轻，轻轻抱住就行，轻轻的……’

    少女的声音好像有些慌。

    ……

    ‘好，那走了。’

    我闭着眼睛点点头。

    少女蜷腿低身，然后跳了起来。

    我的身体浮在半空中了。

    少女弹跳后疾驰，疾驰之后再次弹跳。

    那一步一步，做梦般的又高又远。

    黑暗中，我飞舞在空中。

    少女向上跳的时候，我的脚朝着地面。少女回到地面的时候，我双脚朝向天空。

    几米。数十米。百米。

    我发觉了。

    现在少女的脚下，已经不可能还是房顶上的地面了。我的脚下也是。

    这个少女到底在蹬什么？

    我输给了好奇心，睁开了眼。然后我后悔了。

    根据身体的感觉，我基本上没有动。

    我只是抱着少女的腰，重复着上下的浮动。

    映入我视野的景色，却是在回旋着。

    蓝天和米粒般大小的建筑。我交互看着二者。

    少女像树叶般随风飞舞，复杂地控制着姿势。

    每次危险地接近大地的时候，她都会轻熟地转身，用脚着地。

    同时少女蹬踏地面，身体飞上空中。

    这时景色就会反向回转，开始接近天空和太阳。

    这段时间，我的身体感觉还是在告诉我，我基本上没有动。

    无论是跟少女一起陀螺般旋转着，还是少女蹬地时发出的能冲上半空的巨大加速度，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丧失了视觉认知能力。

    极度的呕吐感和恐怖朝我袭来。

    我紧抱的双手，放开了少女的腰间。

    我的身体逐渐离开了少女……然后。

    空气阻力和重力，吼着缠上了我。

    我耳边是轰轰的风声，我头朝下，像砖头般直落下去。

    我想，至少，

    视觉和身体感觉一致了。

    风蒙住了我的眼睛，劈着我的耳朵，削着我的肌肤。

    我的思想在空转。

    突然我周围安静了下来。

    轻柔的风就在我旁边。温暖的，新春气息的风，包住了我。

    ‘不能放手啊，克绮。’

    她细小的双手抱住了我，我有些困惑。

    我的脸埋在她小巧的胸口中。我漂浮在无重力的半空中。

    我重获安稳，于是突然注意到。

    “峰雪呢？”

    这里是空中。少女双手抱着我。

    那么……那个男人哪去了？

    ‘嗯，没事。来吧克绮。’

    少女催促我，于是我抓住了少女的腰。

    我从上空听见了惨叫。

    ‘咿－－－呀－－－！’

    这是杀猪般的惨叫。像是使劲乱吹低音管乐器发出的不协和的声音。

    ……看来他醒了。

    不幸的男人。

    少女蜷身，那仿佛在游泳池里往返时的动作，她蹬着半空。

    她的双手抓住了石头般落下的峰雪。

    峰雪像婴儿般蜷起了身体，少女轻轻对他说了什么。

    峰雪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景色又开始回旋，我闭上了眼睛。

    大概又过了三步的跳跃。

    ‘克绮，降落了。’

    我听见后，就朝下（我觉得应该是下）伸出了脚。

    我轻柔的着地。

    追风者也在我面前着地了。

    大概是因为风一直风吹着我，湿透的制服现在至少不再滴水了。

    周围的景色我稍微有些印象。

    这里是离学校几公里处的居住区一角。

    离公寓挺远的。

    “真远啊。”

    ‘不过，这里是包围网之外啊。’

    就是说，包围网扩散到了小城各处了。

    我朝天空和学校那边看了看。

    “我有几件事想问。”

    ‘什么事？’

    少女说着，还抱着峰雪。

    “来学校干什么来了？”

    ‘干什么，当然事来救克绮了啊！学校那边有怪味，我就想，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来袭击了。’

    “确实如此。不过看来没赶上战斗。”

    ‘……对不起。’

    少女很失落的样子，我有些不解。

    “为什么道歉？”

    ‘克绮，害怕了吧？疼了吧。如果我能早些到，就能帮克绮了，真的对不起。’

    “有一些恐怖。并没有太疼。倒是疲劳更严重些。你没有救我的义务。所以这也许能算作后悔，但是没有道歉的必要。”

    ‘克绮……生气了吗？还是在安慰我？’

    “都不是。只是指出事实。”

    我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

    “除此以外，你能来真是帮了大忙。”

    少女听了以后，很高兴地点点头。

    ‘太好啦，克绮没有事。’

    她用小巧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感到了一丝寒气，于是改变了话题。

    “刚才……我们在天上飞了啊。”

    ‘我没法像鸟一样飞。只是跳而已。’

    “虽然我知道用的是风的力量……这明显是让重力和惯性发生了变化。”

    也许是风在移动我的身体，并且遮断了外界的影响。这先不管，我被那么甩来甩去居然没有感觉到。

    如果这不是我主观的问题，而是惯性本身被打消了，那么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一直到现在的所有物理学的基础就会崩溃。

    ‘重力，是什么？’

    她的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想。

    “把物体向地面吸引的力量。”

    我心里一边向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道歉，一边说出并不正确的简要答案。

    而且，问题并不是重力，而是惯性。

    也就是说，即使能操纵风来抵抗重力，以至于在空中漂浮，那么像刚才那样旋转、急停、急加速，我也应该能够感觉到。

    但是我只感觉到了滑行般的移动。

    我介意的是这里。

    ‘是想问，如何让身体变轻吗？’

    “是吧。”

    ‘简单啊。让风喜欢自己就行啦。’

    “我听不懂。”

    ‘哎？’

    “我不理解风喜欢我，和让身体变轻的关联性。”

    ‘唔～～’

    少女用手指点着额头思考着。

    就好像，大人被孩子问天空为什么是蓝的，那种表情。

    过了很久，她转过脸来，很愉快的样子。

    ‘嗯，看看天空。’

    我听她的话，看着天空。

    太阳还很高。

    没有风，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很舒服。

    弄湿了的制服，也逐渐地变干了。

    ‘天空的尽头，有太阳他们的火之国。火之国下面，就是风之国。’

    “嚯。”

    我还能怎么回答呢？

    ‘然后下面是水之国，最下面是我们所在的土之国。’

    “嗯。”

    ‘克绮和我的身体，基本上都是土造的。所以会被风之国驱逐，而被土之国喜爱。这就是东西会下落的原因。’

    “独创的宇宙论。”

    也许该说是古典的。

    ‘然后呢，刚才我拜托风，让风稍微喜欢我们一些。所以我们就能适应风之国啦。’

    少女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明白了吗？’。

    ‘……克绮，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正在为文化上的相对主义及其结论而苦恼。”

    ‘什么啊那是？’

    我在考虑，让这个少女明白微积分的概念、开普勒法则、惯性法则和牛顿运动方程，还有特殊相对性理论，会花费多少时间。

    这种思考方式，也是一种傲慢吧。

    少女有着自己的世界观，而且，从各种和少女有关的事情看来，那都是正确的！

    刚才的飞翔就是证明。

    但是……可是……

    ‘怎么了，有什么不同意的吗？’

    “我只能说，你和我的宇宙观很不一样。”

    ‘克绮的宇宙是什么样的？’

    “宇宙的起源是什么，这是个很难的问题，不过推测应该是空间相转移产生的能量，促使了大爆炸的发生……”

    ‘大爆炸，是什么？’

    “最早的火球。”

    ‘那果然最开始是火啊。我们一样啊。’

    ‘……就到这里吧。’

    我小声叹了口气。

    “好了，我有点累。该回家了吧……这家伙怎么办？”

    我看着峰雪。

    他靠在少女怀里，很舒服地打着鼾。

    ‘我送绫回家。’

    “不累吗？”

    ‘身体不累。来，醒醒。’

    少女放下峰雪，在他耳边小声说着。

    峰雪站起来，表情好像没睡醒。

    他上身左右摇晃着，总算是站住了。

    ‘好，接下来回家，好好睡一觉。’

    峰雪听到少女的声音，僵硬地点点头。

    ‘好，那走吧。’

    少女拉着峰雪的手，向前走去。

    峰雪半闭着眼，跟在后面。

    “没事吧？”

    我歪歪脑袋。

    说起来，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算了，想也没用。

    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花了近一个小时。

    我晒着午后的日光，边往回走边晾干衣服，也算是不错的散步。

    衣服差不多都干了的时候，我也到了公寓。

    我开了门。

    ‘克绮君？’

    房东小姐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我回来了。”

    ‘是克绮君吗？’

    “正如你所见。”

    房东小姐的表情太意外了，于是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样子。

    衣服……有些湿，但还是平时的学生服。

    头发，可能确实很乱。

    虽然我有一些擦伤，但应该不到改变容貌的程度。

    没有镜子可以照，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也就是说，房东小姐惊讶的理由，不是我外表上的问题。

    那么就是状况上的问题了。

    我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小惠，快来啊！克绮君回来啦！’

    过了几秒，惠果然是飞着出来的。

    她整个身体撞了过来，她抱住了我。

    我双手抱住她后背，轻轻拍着。

    “有什么伤心事吗？”

    惠的眼睛，好像哭得很红。

    ‘说什么呢啊！担心死了！’

    “担心我？为什么。”

    惠开始哭得泣不成声了。我轻轻搂着她的后背。

    ‘学校进了杀人犯吧？’

    房东小姐进行了说明。

    ‘都开始避难了克绮也没回来，我们给各处打电话真是急死了。’

    “是吗。”

    ‘还有，记得一会儿给牧本同学打电话。’

    “给牧本同学打？”

    ‘嗯。她说九门君还没回来，很担心。’

    “好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是牧本同学说，我们两个人留下了啊。

    ‘我一直担心哥哥会不会死了……’

    惠说话带着鼻音。

    虽然我没办法读懂人心，但我也能明白惠的心痛。

    我没有联络家里并没有其他意思。

    我的手机还在教室的书包里。

    现在应该已经被水泡了。

    “我没事。”

    ‘哥哥……’

    惠抬起了满是泪的脸，朝我点点头。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种情景。

    我一边抚摸着，一边想。

    我喜欢惠。

    我面对她如此温暖的体温、呼吸、不安和悲伤，感到真是难以承受。

    我不想让惠担心。

    让我的妹妹忍受痛苦的担心，这是我不希望的。

    我希望同样的时间里，能让她有着更快乐，更温暖的回忆。

    所以我说。

    ‘你的担心是没用的，惠。’

    我这么说的瞬间，惠的表情改变了。

    我发现，我搞错了该说的话。

    清脆的一声，响在了我耳边。

    惠又用尽全力踩了我脚一下，转过身去，进了公寓。

    ‘克绮君？受伤了吧。’

    “不是什么大伤。”

    ‘别多说话，跟我过来。’

    房东小姐的声音里，有些平时没有的东西，于是我跟着她进了房间。

    ……

    ‘手腕受伤了呢。’

    “这是自己划的伤口。”

    ‘别多说话。’

    我脱了上衣外套，卷起了袖子。

    ‘啊，很严重啊。’

    我卷起袖子的时候，带起了凝固的血块，结果又开始流血了。

    “可能进了玻璃。”

    荧光灯破裂的碎片。

    可能进到衣服里了吧。

    ‘那样也许后背也会受伤。来，双手举起。’

    我听她的话，举起了双手。

    房东小姐脱掉了我的衣服。

    我的后背感觉触电般地疼。

    ‘啊，真的是玻璃。这很危险。’

    “我自己可以治。”

    ‘怎么可能治自己的后背呢。过来。’

    房东小姐拉着我的胳膊，来到了浴室。

    她很熟练地解开我的皮带，一下子脱掉了我的裤子。

    ……我不由得有些慌乱。

    ‘进去，进去。’

    房东小姐穿着衣服拿起了喷头。

    ‘手扶着那边。’

    我听她的话，手扶在浴缸边上。

    尖尖的铁，碰到了我的后背。

    我的后背一次次发疼，同时还有些疼痛以外的刺激。

    ‘很多啊。整个后背都在闪光。’

    伤口已经结了血块。她用镊子把血块拨开，夹出微小的玻璃碎片。

    房东小姐的技术很高超，但我还是感到有些细微的痛和痒，这真是让人很难忍受的刺激。

    ‘玻璃很危险。如果进入了身体就会很麻烦。朝这边来一些。’

    房东小姐按我的腰，于是我稍微向右改变了姿势。

    ‘对对，能看清楚了。接下来是这边。’

    我后背的玻璃碎片似乎都取完了，房东小姐开始用脱脂棉消毒。

    这次是单纯的疼。

    “疼……”

    ‘刚才……即使是克绮君，也有点过分了。’

    “是惠的事吗？”

    ‘是啊。小惠一直担心啊。跟我一起看电视的时候，脸色都青了，一直打哆嗦。’

    确实，惠的房间没有电视。

    脸色发青打哆嗦的惠。我清楚地想象到了当时的情景。

    应该是……在事故刚刚发生的时候。

    ‘然后，转过身来。’

    房东小姐温柔地切断了我的构思。

    “哎？”

    ‘前面也有伤吧？’

    “不用了。”

    ‘不行。这是关系到生命的问题！’

    “理论上的飞跃太大了。”

    ‘没有飞跃。如果从伤口进了血管怎么办？快，转过来。’

    我很少看房东小姐这么强硬，我只好转过身去。

    ‘要是不好意思，可以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房东小姐的镊子，不断摆弄着我的胸口。

    嗯。

    我即使闭上眼还是不好意思。

    应该是闭上眼睛之后才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睁开了眼睛。

    我和房东小姐对视了。

    ‘啊，弄疼你了？’

    “……”

    ‘男孩子嘛。忍耐一下。’

    我聚集了意志力，闭上了嘴。

    但是，意志能操纵的只有这么多。

    人类有随意肌肉和不随意肌肉，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

    这是区分随意识而动的部分，和不随意识而动的部分的。

    据说高度精神统一以后，也能控制后者，但至少对于我来说，那是做不到的。

    我想说的就是，我的短裤中逐渐膨胀的部分，单靠意志是无法制止的。

    ‘……啊，真有精神啊。’

    “房东小姐的治疗行为产生了性的刺激。我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说，这是本来的意思吧？’

    “不是。”

    ‘不是……这么斩钉截铁，真让人伤心啊。’

    房东小姐的身体靠了过来。房东小姐的胸部靠近了我裸露的胸部。

    我突然觉得，浴室里面充满了热气。我的脑门开始流汗。

    “这里真热啊。”

    ‘算啦。要是再逗克绮君，小惠该生气了。’

    这句话把我从热气中解放出来了。

    “惠为什么会看电视？”

    ‘不能看吗？’

    “不让她看的话就好了。”

    ‘怎么回事？’

    “我完好地回来了。如果她之后才知道这些事，应该会成为笑谈。”

    房东小姐点了头。

    ‘啊，这样啊。所以克绮君刚才说，担心是没有用的。’

    “嗯。只要再多一些偶然情况发生，惠就不用伤心了。所以说，她的担心是没用的。”

    ‘没用的担心是不存在的。’

    “担心本身无法改变任何事。我活着回来了，并不是因为惠担心我。所以说……”

    ‘克绮君，你不明白。’

    房东小姐这么说着，弹了我额头一下。

    ‘担心喜欢的人，不是没用的。这是特权。’

    “特权……？”

    ‘嗯。小惠喜欢克绮君，所以会拼命地担心啊。如果不让她担心的话，就是让她讨厌你的意思。’

    “我前后联系不上。”

    ‘克绮君总是讲道理，但有时还是傻瓜啊。’

    “我真的不明白。”

    ‘没事，这样就该明白了。如果这样……克绮会怎样呢？假定小惠在外国出了事故。如果听到了事故的消息，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担心。或者选择在小惠死后才听到消息。’

    “我会去听事故的消息。如果有人不告诉我，我会恨那个人。”

    ‘为什么？担心本身不是改变不了什么吗？所以担心是没用的啊？’

    房东小姐温柔地问。

    “那是因为，我是惠的哥哥。哥哥担心妹妹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使没用或是别的什么，我也想担心。”

    ‘这不是明白吗。’

    “什么意思？”

    ‘克绮君经常说的对称性啊。自己说的话，把哥哥和妹妹置换一下看看？’

    我在脑中试着做了置换。

    对称性不成立。

    “这也不合理。妹妹不应该担心哥哥的。”

    ‘……病的很重。’

    房东小姐一边用镊子夹，一边说。

    “只是轻伤。”

    ‘我不是指这个。’

    房东小姐用消毒剂按着我另一个伤口。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来。

    ‘总之。世界上没有没用的担心。所以别担心这句话是不能说的。’

    ‘好啦，治完了。’

    贴上创口贴之后，房东小姐在上面拍了一下。

    ……

    “十分感谢。”

    ‘一会儿去跟小惠道个歉。’

    “我想不出道歉该说什么。”

    ‘不是必须用语言。比如说－－’

    房东小姐说着，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的脸埋在了她柔软的胸中。

    房东小姐的胸部十分温暖，有着日光下晾晒的衣物、米饭和酱汤的味道。

    她用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闭闷。

    ‘这样是不是感觉很安心？’

    我确实感到安心。

    我的身体逐渐放松了。

    自己不经意间，肩肘用力的地方都逐渐地松弛下来。

    －－很舒服。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把脸向那让人舒服的部分挤过去。

    ‘克绮君真会撒娇。’

    我听见后，挪开了身体。

    “我刚才是在撒娇吗？”

    ‘是啊。’

    是吗，这就是撒娇啊。

    我关于两亲的记忆很浅。

    ‘撒娇’的记忆，基本没有剩下。

    “据我的理解，如果没有关系的成年人互相撒娇的话，应该是有社会问题的行为。”

    ‘没有的事。’

    “我的理解很奇怪吗？”

    ‘不是。克绮君是房客。我是房东。房东就好像是父母。房客就好像是孩子。所以克绮君想怎么撒娇都行。’

    我仔细考虑着这句话。

    逻辑上的错误，应该是没有。

    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无法认同。

    ‘打起精神了没？’

    我慢慢站起来。

    手脚比刚才轻松了。

    呼吸也顺畅了。

    “我……刚才没有精神吗？”

    ‘嗯。脸上都写着呢。’

    “嚯。”

    我看不懂别人的表情。

    当然，自己的表情也算。

    ‘好啦，记得去跟小惠道歉。我会做美味的晚饭的。’

    “好的。”

    我朝房东小姐行了个礼。

    ‘衣服还湿着呢吧。穿这身吧。’

    “好的。”

    我穿上了房东小姐给的运动服。

    “那我走了。”

    我到了走廊，惠从楼上往下看过来。

    ‘啊，哥哥……’

    惠没说完，匆忙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好像……产生了比较大的误解。总之我先回了房间。

    我回到了房间，想了想。

    房东小姐的运动服，我穿着很舒服，但有些不习惯。

    还是平时的制服最好。

    我这么想着，就脱下了运动服。

    我打开了衣柜，突然感到这关着门窗的室内，吹过了一阵风。

    风吹得床单膨胀起来，吹起了我的头发，吹动了吊在衣架上的制服。

    窗户开了。

    ‘克绮，我回来了。’

    少女从窗框处翻身进来了。

    “那个窗户应该是上了锁……”

    ‘啊，这个叫锁啊。怪不得这么难进。’

    看来刚才那阵风是少女引起的。

    “上锁的意思，就是有时候不希望别人进来。”

    ‘嗯～～’

    少女很感兴趣地听着，然后发出了疑问。

    ‘克绮不想让我进来吗？’

    “不是这个意思。没有事先通知就进来，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困扰。”

    ‘比如说？’

    “比如说正在换衣服的时候。”

    总之我还是把腿伸进了制服的裤子，坐在了床上。

    “所以，以后最好先敲门。”

    ‘我知道啦。’

    少女很精神地点点头。

    “然后……有什么事？”

    ‘嗯。绫平安到家了。就这事。’

    “知道了。”

    我听到很谨慎的敲门声。

    ‘……哥哥。’

    ‘啊，惠！’

    追风者开了门。

    惠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我思考着。

    刚才，惠看见的是，我光着上半身坐在床上，前面站着追风者。

    再之前，惠看见的是，我在房东小姐房间里换了衣服之后出现。

    汗珠从我的太阳穴滴落了。

    ‘惠，好像很伤心的样子。怎么了？’

    “说来话长。”

    ‘说啊。’

    于是我就说了。

    今天到了公寓之后发生的事，我从头说起。

    ‘那当然是克绮不对啦！’

    听完之后，追风者如此断言。

    “你从窗户进来也是原因之一。”

    ‘不是这个！克绮说担心是没用的，这是不对的啊！’

    “我做错什么了？”

    ‘世界上没有没用的担心！’

    “房东小姐也这么说我。”

    ‘当然啦！快去对惠道歉！’

    “可是，要怎么道歉才好呢。”

    人类之间有着心灵感应，最让我不解的，就是这个叫做‘道歉’的行为。

    基本上我越道歉，别人就越会说‘根本没反省！’或是‘太过分了！’之类的话，然后发出各种不合常理的怒火。

    “我如果说些什么，大多数情况会让人生气。”

    ‘克绮看来不擅长道歉。’

    追风者很怜悯地说。

    “嗯。”

    ‘那就这样吧，总之要做让惠高兴的事。’

    原来如此。并不是要把愤怒这种负值情绪变为平常心这种零数值，而是加上一定的数值，希望能让它超过零。

    “追风者。”

    我握住了少女的手。

    ‘什，什么事？’

    “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那么赶快实行吧。”

    ‘嗯。很好。’

    “那么……怎么做才能让惠高兴？”

    ‘惠和克绮是兄妹吧？’

    “嗯。虽然没有血缘。”

    ‘是吗？哎～这样啊。嗯～～’

    少女很感兴趣地一直点头。

    “怎么了？”

    ‘嗯？有点吃惊。味道很相似啊。’

    “关于味道，我并不太清楚。总之是法律上的兄妹。”

    ‘反正是兄妹。一起玩应该是最好的。’

    “感谢你建设性的建议。”

    ‘没什么啦。克绮早些找到自己生存的目的吧。’

    “我会努力的。”

    ……

    追风者回到她的房间，我找手机……找到了峰雪的手机。

    说起来，这手机在房顶上的时候就给我了。

    浸水了，坏了。

    我的手机连书包一起还在学校。

    应该也是浸水了不能用了。

    那么。

    峰雪家里电话是多少来着？

    我费着劲想起来，拿起基本不用的座机，按下了按键。

    “喂，我是九门。”

    ‘九门君啊。好久不见了。’

    接电话的，是峰雪的父亲。

    他的声音十分柔和，但是其中有着无法隐藏的迫力。

    “很久不见。”

    ‘绫从学校回来倒头就睡了。好像很累。’

    “嗯，确实很累。”

    ‘还是那么直爽啊。我现在叫他起来。’

    “不用，既然睡了就算了。”

    ‘没事，马上就好。’

    八音盒的音乐之后，我听见的是很不高兴的声音。

    ‘哦，是我。’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被击倒的声音。

    ‘有跟朋友这么说话的吗！’

    ‘烦死啦你这个屎老爸！’

    低沉的声音。

    肉弹相击的干燥的声音。

    ‘喂，请问是克绮君吗？’

    “峰雪，这不适合你。”

    ‘这话跟我老爸去说。什么事？’

    “我看上了你的对人交涉能力，想借助你的智慧。”

    ‘说这话真让人高兴啊～’

    “我想让惠高兴，想要陪她玩，有什么好主意吗？”

    ‘你们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居然跨越电话都能传递心灵感应。

    ‘这是初步的推理，华生君。想要顺利地和好吧？’

    “嗯，这个推理大致正确。”

    ‘那，是怎么吵架的啊？’

    我今天第二次说明。

    ‘那当然是你不对了。世界上没有没用的担心……’

    心灵感应果然是存在的。

    不可能是他们暗地里串通好了吧？不会是大家统一口径一起耍我的吧？

    “这个不用说了。赶快告诉我和好的方法。”

    ‘是啊。好，那就约她出去吧。小惠一定高兴的啊。’

    “出去哪里？明确些。”

    ‘两个人能玩得高兴的地方。’

    “我不知道惠去哪里高兴。”

    ‘……你们是兄妹吧？’

    “所以呢？”

    ‘那克绮，你想去哪？去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应该难以顺利。’

    “嗯……没有非要去的地方。非要说的话，我想在自己房间呆着。”

    ‘居然问你，我真是个蠢货。’

    “确实。”

    我们隔着电话一起笑着。

    ‘……游乐园。你们去游乐园玩。’

    “游乐园？为什么？”

    ‘这是不变的流行。流行中的必备。基本中的奥义。’

    “嚯。是嘛。”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还是很赞叹。

    ‘明白了的话，两个人就去吧。’

    “峰雪不来吗？游玩的话，人多比较好。”

    ‘你是认真说的吗？’

    “我一直是认真的。”

    峰雪听完了，叹了口气。

    ‘注意啦。把耳朵掏干净，仔细听好了。接下来要教你和好的秘诀。照我说的做。’

    “可能是我理解有误，我觉得你的话里带有微小的邪念。我照你说的做就行吗？”

    ‘先不管对你怎么样，你觉得我会让惠伤心吗？’

    “不觉得。对不起。”

    峰雪的建议，我基本上都是不明白其用意的，不过本来我就是来问自己不明白的事。

    我只能相信对方，全盘皆收。

    ‘……就是这样。’

    “明白了。”

    ‘听好啦，照我说的做。这样的话小惠也就一击必杀了。’

    “会死吗？”

    ‘……废话少说，赶快去道歉。’

    “那我去了。那么后会有期。”

    ‘嗯。祝你好运。’

    ……

    “惠。”

    ‘怎么了，哥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来道歉了。”

    ‘等等。’

    我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然后门缓缓开了。

    惠出现了。

    她没生气。表情很微妙。

    她是在防范我？

    ‘没有椅子……’

    惠坐在了床上。我坐在了旁边。

    我环视四周。

    跟我的房间没太大差别。

    刚来没几天，当然是这样。

    小桌子，床，小木柜就是全部家具了。

    桌子上铺着漂亮的桌布，上面放着玩偶的家。

    不像是带来的，是在附近买的吗？

    “那个是？”

    ‘房东小姐的。我说挺漂亮的，就给我了。说是房间太单调了。’

    “确实太单调了。”

    我同意。

    惠颤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哥哥，其实是没有恶意的啊。’

    “当然了。对其他人有过恶意，但是对惠从来没有。”

    惠倒吸了口气。

    ‘哥哥马上又说这种话。’

    “我怎么想怎么说。”

    ‘嗯。我知道。所以……’

    “所以什么？”

    ‘刚才的事，其实我也都明白。’

    ‘我希望惠不要担心，所以说担心是没用的。’

    惠学我的语调。

    ‘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太棒了。我们的意志是相通的。”

    我用力地点头。

    ‘哥哥有没有听说过，理性上明白，但感情上无法接受？’

    “听说过。怎么了？”

    ‘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嗯。感情上的疲劳如果累积起来，对身体不好。压力应该缓解一下。”

    ‘嗯，是啊。哥哥的话都说完了？’

    惠的声音带有疲劳。

    “还没。接下来。”

    “明天，去游乐园玩，怎样？”

    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峰雪约的吗？’

    “不是。就我们两人。”

    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视着我。

    她的头和肩膀前倾着，腰部稍有用力，随时都能行动的姿势。

    这个姿势的意思，大概是警戒心。

    “因为让惠担心了。”

    ‘哥哥？’

    “怎么了？不去吗？有预定？”

    ‘不是不是，我去，绝对要去！’

    “那太好了。”

    我微笑了，惠的脸颊越来越红润。

    ‘这么突然，怎么了？’

    这句话也包含在峰雪的指示之中。

    “因为我想看到惠高兴的表情。”

    惠的脸上浮现了充满疑心的表情。

    “……看来不是很高兴。”

    ‘不是，很～高兴啊？’

    这是疑问句。话也是。表情也是。

    “那，明天十点半。在车站见面吧。”

    ‘见面……一起出门不好吗？’

    “这样比较有气氛吧。”

    这次惠向后缩了。

    我能看出来她是在做深呼吸。

    ‘谁？’

    “九门克绮。你哥哥。”

    ‘不是这个！谁教的？’

    “想听吗？”

    是峰雪。

    ‘……算了。不用了。’

    “是吗。”

    ‘嗯。’

    我慢慢站起。

    我朝门那边走去，惠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说完了，要尽快离开房间。

    这是峰雪的指示。

    但是我最后没忍住，转过了身。

    “惠。”

    ‘什么事？’

    “至少想让你高兴起来这部分，是我的本意。”

    ‘也就是说，其他都不是啦？’

    “……”

    原来如此。

    峰雪忠告的意思，我现在很清楚了。

    我看着惠的脸。

    她的表情应该会从疑念变为愤怒。

    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

    令我吃惊的是，惠的表情变得柔和了。

    她的脸上带有一丝微笑。

    是在微笑吧。

    我希望惠微笑。

    我希望这不是笑着生我气时候的那种冰冷的笑。

    ‘哥哥？’

    “什，什么事？”

    ‘谢谢哥哥。’

    我吁了一口气。

    “不用谢。”

    我说完后，关上了门。

    我快速走回了房间，倒在了床上。

    我没有心脏。

    但是，如果我有的话。

    现在应该是在激烈的跳动着吧。

    ‘克绮！房东小姐说需要帮忙。’

    我一直躺在床上，直到我听到这声很精神的招呼。

    “现在就去。”

    ……

    我回答之后就下了楼梯。

    惠和追风者已经到了房东小姐的房间。

    ‘给你这个。’

    追风者给我的是……扇子。

    “干什么？”

    ‘房东小姐说需要帮忙啊。’

    我发现她们俩也都拿着扇子。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上面还用墨水写着黑色的格言。

    惠的是‘舍身饲虎’。

    追风者是‘暴虎凭河’。

    我的是‘骑虎之势’。

    ……虎？是虎吗？

    ‘啊，克绮君也来啦。那么大家排好。’

    房东小姐出现了。为什么她头上扎着毛巾呢。

    桌子上有个大号的木制寿司桶。我们站在桌旁。

    ‘好，饭做好啦。’

    房东小姐拿出个大锅。她打开了盖子，白色的雾气和香喷喷的饭香漂满了整个屋子。

    房东小姐用饭勺迅速地舀着米饭，都装到了桶里。

    她把饭全装完了之后，拿出了准备好了的料醋。

    她用饭勺搅着桶里的米饭，倒入了料醋。

    米饭逐渐变为了漂亮的粉红色。

    ‘接下来要温柔地扇哦。’

    我们听了房东小姐的话，开始用扇子扇醋饭。

    追风者一边扇着一边盯着醋饭，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好棒啊。香味和香味混起来，变成更香的味道啦。’

    “确实。”

    我赞同。

    ‘先是米吧。米醋。梅干和赤紫苏。生姜。还有海盐。还有酱油。’

    追风者闭上眼睛，一个一个数着。

    ‘真的吗？’

    惠半信半疑地看着房东小姐。

    ‘啊呀，居然连隐藏的配料都知道了。’

    ‘哎～隐藏起来了啊。’

    少女有些尊敬的样子。

    大概，这个少女不会明白‘隐藏的味道’这个概念。

    无论多么微量的味道，她也能用鼻子和舌头找出来。

    ‘克绮君。手停下了哦。记得要扇啊。’

    我发觉之后，便扇得快了起来。房东小姐刚才一直在轻柔地搅拌着米饭。

    ‘这个为什么要扇呢？’

    追风者问出了根本性的疑问。

    ‘如果蒸汽都吸进去了，米饭就烂了吧？所以要扇着，把蒸汽都扇走。’

    ‘扇凉了就行了吗？’

    ‘不是的。如果不热得话，醋就渗不进去了。所以不能使劲地扇哦。’

    ‘我知道啦！’

    少女稍微改变了扇的方式。

    她手腕的动作变得柔顺了，像是在扭着扇子。

    轻柔的风，甚至都吹到了我们身上。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房东小姐也加快了搅拌醋饭的速度。

    她手上的技术，比起寿司厨师，倒越来越像是中华厨师。

    米饭像是中国炒饭那样，飞到了半空中。

    只是不像中华厨艺那样剧烈。

    房东小姐手中的饭勺，总是那么温柔，米饭和空气一起，在半空中飞舞着。饭在半空中吹过了柔风，再落回桶中。

    ‘这种事我根本没见过啊。’

    惠小声说。

    “是啊。”

    房东小姐和追风者。

    由于二人不可或缺的技艺，这样的招式首次出现了……是吧。一定是的。

    ‘你们两个人，别停下啊。’

    我们呆呆地看着，结果被追风者训斥了。

    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就足够了，不过似乎不行。

    我们一直这么扇了很久。等到蒸汽不再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胳膊已经很累了。

    ……

    ‘好，辛苦啦。等饭再稍微凉一些，再等一会儿吧。’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闷闷地等着，这简直就是地狱的刑罚……这么说也许有些过分了。

    总之，米饭的香味刺激了我的食欲中枢。我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好啦，大家，开饭啦。’

    我听见了楼下这个声音，便瞬间跑下了楼梯。

    惠和追风者紧随我的身后。

    熟人的房间。

    我开了门，坐在饭桌旁的位子上。

    “哦哦。”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现实没有背叛期望。

    饭桌上面是三个碗。里面是海鲜饭。

    而且内容都不一样。

    第一个是海胆饭。

    还保持着原型的新鲜海胆，大量地码在饭上。上面还排着很多做得香喷喷的，切得很细的海苔。

    第二个是金枪鱼饭。

    独特的色泽，大概不是山芋，而是自然薯。

    我能看见汁料中，鲜艳的金枪鱼。

    第三个是竹荚鱼饭。

    新鲜的竹荚鱼，切成了生鱼片，青紫苏和芝麻都在里面。和醋饭最配了。

    我看着另外两个人。

    惠陶醉地看着金枪鱼饭。

    每次去寿司店，她都会要红鱼肉。

    追风者……表情比较微妙。

    ‘大家都来了啊。’

    房东小姐微笑着说。

    ‘那么开饭啦。’

    ‘“开始吃啦～”’

    大家异口同声。吃饭前不需要长篇大论。

    我拿起了竹荚鱼饭。

    －－好吃。

    材料和手艺双方都好。

    竹荚鱼的生鱼片即使放在米饭上，也丝毫没有丧失弹性。

    鱼肉带有轻微的盐味，在嘴里裂开，迸出了美味。

    这和梅醋的醋饭最配了。

    加上轻柔的青紫苏和芝麻的调味，满嘴都是无法言谕的幸福的感觉。

    ‘这个是……生鱼？’

    追风者用筷子捅捅竹荚鱼。

    ‘啊，不喜欢吗？’

    房东小姐温柔地说。

    ‘鱼，可以生吃吗？没有虫子？’

    惠皱了皱眉头。

    ‘这个鱼没关系的。’

    房东小姐一点都不生气地说。

    ‘没吃过寿司吗？’

    惠的声音稍微有些气愤。

    ‘没有啊。这个是海里的鱼吧？’

    ‘唔，嗯……’

    惠有些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直住在山里的。’

    “原来如此。河鱼是不能生吃的。”

    ‘嗯。偶尔吃鱼，也都是烤或是熏的。’

    嗯。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生吃猎物的肉……看来至少鱼是会烹饪的。

    人狼的文化圈，我搞不懂。

    “尝尝怎么样？很好吃的。”

    ‘我知道了。吃是没问题，不过这个是什么？’

    少女夹起了海胆饭上面的海胆。

    新鲜的海胆，少女夹起来之后也不会变形。

    “海胆。棘皮动物。”

    ‘棘皮动物？是野兽吗？’

    “不是。棘皮写下来就是带刺的皮。”

    ‘刺？刺猬那样的东西？’

    “差不多。棘皮是拉丁语的echinodermata译过来的。echinus是刺猬。就是说，带着刺猬一样的皮的动物。”（编者按：汗啊，翻日语还要管拉丁语……）

    ‘就是说，不是刺猬吗？’

    “不是脊椎动物。活在海里的。”

    ‘有几只脚？’

    “没有脚，有大量的管脚。身体从外骨骼的洞处伸出一部分，吸在其他物体上移动。身体呈五角形的放射对称。”

    ‘一点都听不懂啊。’

    “海星知道吗？那就是放射对称。和海胆一样是棘皮动物。”

    ‘哥哥……别说了。我好像都没食欲了。’

    惠小声说。

    “生物学是很重要的啊？”

    ‘吃饭的时候禁止。’

    ‘好啦好啦。追风者，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不明白……明白了啦。’

    追风者小心翼翼的拿着筷子。

    她夹住了海胆，用鼻子嗅着味道。

    ‘……虽然味道似乎是很美味……’

    追风者皱着眉头，专注地盯着海胆。

    不是瞪鲷鱼，而是瞪海胆啊。（编者按：瞪鲷鱼是指庆典上鲷鱼摆着只能看不能吃当作装饰的典故。）

    少女盯着海胆，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筷子偶尔靠近嘴边，但最后的最后还是因警戒心而作罢。

    ‘追风者？’

    ‘什么事？’

    房东小姐站起来，伸出手。

    她伸出的手指，突然捏住了少女的鼻子。

    ‘哇！’

    少女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这时房东小姐的右手一闪。

    她手里的两根筷子，瞄准了少女的嘴，放入了海胆。

    然后她敲了少女头顶一下。

    ……这是喂狗吃药的方法。

    少女眼冒金星，看来把海胆吃了。

    我和惠紧张地旁观着。

    ‘……好吃！好软啊！而且还很咸！’

    ‘是吧？’

    房东小姐微笑着。

    可是……虽然房东小姐不知道吧，不过她居然敢捏人狼的鼻子。

    仔细考虑一下，她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追风者开足马力吃起了海胆饭。

    因为碗小，她很快就吃完了。

    根本不到三秒。

    ‘再来一碗！’

    她果然会这么说。

    惠看见后，也吃得快了起来。

    当然我也是。

    ‘还有很多呢，慢慢吃。’

    我们三人都知道，这只能算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

    －－容量分配搞砸了。

    我想到这句话。

    更单纯地说，就是吃撑了。

    一般来说，从摄取食物到把信号传递给饱食中枢，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吃很多的话会变成大肚汉，细嚼慢咽的话，少量的饭也能饱。

    本来我可以细嚼慢咽的，但是却受了少女吃相的影响。

    当然，房东小姐的竹荚鱼饭，太好吃太美味了，自然也就是其中另外一个原因。

    醋饭中只有梅醋，没有砂糖。

    这种做法，如果米不好的话是不行的。

    竹荚鱼本来就是上品，脂肪不多，青紫苏和芝麻也让后味变得很清口。

    结果我就要了一碗又一碗。等饱食信号到达的时候，我已经瘫在椅子上动不了了。

    真幸福啊。但是很痛苦。

    ‘大家吃得真好啊。’

    房东小姐高兴而惊讶地说。

    “吃得很饱。再也吃不下了。”

    ‘我也是……’

    ‘我还能吃哦？’

    “呃，稍微收敛些比较好吧。”

    野生的狼，应该有积蓄食物的能力……反过来说，饲养野生动物，如果让它想吃就吃的话，可能会令它过于肥胖。

    地球上的动物绝大多数都朝着‘尽量多摄取营养’的方向进化，没有‘避免慢性饱食带来的危害’这种能力。

    进化的压力是没有为这种例外情况服务的。

    进化这种过程的盲目性，也是证明进化并不是神所操纵的一个例证。

    当然，这也包括人类。

    但是人类有理性和意志的力量。

    理解了过去和现在，创造未来，能够抵抗单纯的肉体上的诱惑。

    ‘最后，来个茶点心如何？’

    “我要。”

    理性和意志，很简单地被击破了。

    看起来大概是这样。

    但是其实不是的。

    我并不是被现实中的茶点心击破的。

    房东小姐的话语，是我想起了以前的茶点心，我是被那想象上的茶点心击破的。

    眼前没有，但通过语言想象出来，然后改变自己的行为，这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的，人类自己的能力。

    不过，现在世界上还有人狼和吸血鬼，还有鱼人，所以这大概就不是那么独创的东西了。

    反正，想象力是人类最大的力量，也是弱点。

    人类能繁荣至此，不容分说自然是想象力带来。但人类如果某一天灭亡了，那肯定也是想象力带来的结果。

    ‘克绮的表情好奇怪。’

    ‘哥哥怎么了？’

    “竹荚鱼茶点心和人类兴亡的联系。想听吗？”

    ‘不用了。’

    ‘我……还是以后再听吧……’

    “是吗。”

    ‘那么请用吧。’

    房东小姐拿来了醋饭以外的白米，竹荚鱼，紫苏和大叶，开始做烘茶。

    桃色的竹荚鱼，变得有些白了。

    我们用筷子一夹，接下来都是沉默。

    吃了醋饭，凉下来的身体，被暖和的茶点心温暖了。

    我喝了一口，茶里面都是竹荚鱼的出汁。我嚼了一口，嘴里都是柔嫩的口感，满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我再拿，再嚼。

    每一口都是幸福。

    “我吃饱了。”

    ‘我吃饱啦～’

    ‘吃饱啦～’

    ‘粗茶淡饭～’

    我们吃完之后，也很长时间不想站起身。

    ‘明天是周日吧。小惠怎么打算的？’

    房东小姐一问，惠满脸笑容。

    ‘明天出门。’

    ‘做盒饭吗？’

    ‘我做……那个……能帮我忙吗？’

    ‘当然好啦。和谁出去？’

    “和我出去。”

    ‘那就做两人份吧。’

    ‘哎～克绮和惠啊？’

    追风者很高兴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惠瞪了她一眼。

    ‘很好啊。玩个痛快吧。’

    ‘唔，嗯。’

    追风者微笑着祝福，惠有些不知所措。

    ‘说起来……案件现在如何了？’

    “案件？”

    ‘那个杀人犯。在克绮的学校里抓住了吧。’

    “抓住了吗？”

    好像是这样。

    ‘校舍当时包围起来了吧？应该是抓住了吧？’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惠的房间里，应该没有电视和网络。

    ‘那就打开电视看看吧？’

    房东小姐开了电视。

    根本不用调频道。

    电视上，用很大一块写着‘连续杀人犯射杀！’这样的字，还照着我的学校校门。

    警察拦着，不让进去，所以应该至少还是照照校门吧。

    女性记者在实时报道，大意就是‘只声明了枪杀，其他不明’。

    写在网上的话也就两行的信息，却一直重复说个不停。

    这种时候，电视这种媒体，是非效率的。

    ‘嗯～死了啊。’

    追风者小声说。

    ‘这样明天就放心啦。’

    房东小姐说着，惠认真地点点头。

    袭击学校的鱼人死了，并不是说所有的鱼人都全灭了。

    如果明天以后又发生案件怎么办？

    ‘哥哥，没事吧？’

    “怎么了？”

    ‘脸色有些发青。’

    “唔。”

    我在烦恼怎么回答，最后还是现实让我冷静下来。

    “那个杀人犯不一定是最后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第二，第三个杀人犯……”

    房东小姐‘啪’地关上了电视。

    她有些怜悯似的看着我。

    ‘那个……哥哥……今天好像有些累了吧。’

    惠的眼神也是十分温柔。

    ‘早点睡吧，最好赶快把不愉快的事情忘掉。’

    “我赞成这个意见。”

    我总觉得这里有些误解……不过我确实很累。

    “我先睡了。”

    ‘嗯。我一会儿做盒饭。’

    ‘我来试吃～’

    ‘不用！’

    “那么晚安。”

    ‘晚安克绮～’

    ‘晚安。’

    ‘晚安哥哥～’

    ……

    我回到房间，看见电话留言的灯亮着。

    电话联络网，通知周一休校。

    学校现在因为现场检证而封锁了。

    学校整个被水淹了这个事实，有人现在正在拼命地隐藏。

    这么想想，周二周三学校应该也不会开放。

    就像我刚才在客厅跟惠她们说的一样……并不是说鱼人们都灭亡了。

    所以案件应该没有结束。

    鱼人们。吸血鬼们。那个特殊部队。

    我越想头越疼。

    光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关上灯，睡了。

    惠上了楼梯，蹑手蹑脚地走过哥哥的门前。

    她走过了自己的门前……到达了目的地房间。

    她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音，但是门却开了。

    房间里面流出了风。

    门旁边谁也没有。

    房间很黑。

    ‘追风者……？’

    ‘什么事？’

    从黑暗深处发出了很友好的声音。

    惠鼓足勇气，向房间里面踏出一步。

    身后，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惠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眼睛稍微习惯些了。

    她能看见一点房间的轮廓了。床，还有开着的窗户。

    还有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

    ‘那个，开灯好吗？’

    ‘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黑暗里响起了毫不介意的声音，和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是吗……’

    惠努力鼓起对抗心，盯着黄色的灯火。

    ‘坐吧。’

    ‘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惠好不容易抓住了朝自己脸上飞来的东西。

    －－座垫。不对，是枕头。

    ‘对不起，没有座垫啊。’

    这个人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吧。

    ‘那我坐地上就好了……’

    惠放下枕头坐在了地上。

    ‘那么……来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哥哥的事。’

    惠坐端正了。

    ‘克绮怎么啦？’

    ‘追风者，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关系？怎么说好呢。’

    黄色的灯火稍微歪了一下。她大概是歪了歪脑袋。

    惠一言不发地等着双眼再次恢复水平。

    ‘我喜欢克绮。我想要克绮的全部。克绮也喜欢我，但是却不愿意把身体也交给我。应该是这种情况吧。’

    惠听了这个正直的回答，倒吸了一口气。

    ‘喜欢我哥哥……是吗？’

    ‘我喜欢克绮啊。他虽然脑子很好使，但关键的地方却总是搞不明白，让人放心不下。就像是刚生下来的小孩子。’

    ‘我不是说这个……’

    ‘作为男人和女人？嗯～没仔细想过啊。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姐姐和弟弟那样的吧。先不说这个，’

    眼前的少女说出了一句很厉害的话。

    ‘惠又怎样呢？喜欢克绮是吧？’

    惠如果是站着的话，肯定是后退一步了。

    但是惠坐着，所以没有动。

    ‘是吧，心跳变得剧烈了。’

    ‘被你这么一说，无论谁都会吓一跳啊！’

    ‘其实你们没有血缘吧？我听克绮说的。’

    ‘哥哥真是的……居然连这话都随便说！’

    ‘嗯？～’

    ‘我对哥哥的感觉……是作为血亲的感觉。’

    ‘冒出汗了啊。而且语言也变得奇怪了。’

    ‘我是说得更客气些！’

    这个女人是测谎仪吗。

    惠听见了一声呼气，看到两个眼睛上升了一些。她应该是坐直了吧。

    ‘而且，如果我对哥哥抱着恋爱感情的话，追风者应该也会困扰吧？会成为情敌啊。’

    惠试着反击。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反击。

    ‘我呀。我是想让克绮找到生存目的。’

    ‘生存……目的？’

    ‘嗯。克绮死的时候啊。我希望他能因为自己做到了什么事，而从心底感到满足啊。’

    虽然她说的话有些吓人，但是惠觉得能够理解她说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充实的人生吗？’

    ‘差不多吧。我不知道克绮现在最想干什么啊。惠觉得呢？’

    ‘哥哥想做的事……’

    惠思考着。

    很久不见了，哥哥几乎没有变化。

    他无论对什么事情都那么冷静，很少能看见他的感情。他还是那么不会待人接物。

    先不说想做的，连他适合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可能他比较适合当学者，可是他对这个有兴趣吗？

    ‘惠也不知道啊。’

    ‘可，可是……这一点，大家不都一样吗？在学生时代就谈论人生目的……’

    ‘惠却不一样啊。’

    ‘哎？’

    ‘惠喜欢克绮，想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

    惠即使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惠做做深呼吸，冷静下来。

    ‘日本的法律，即使是法律上的兄妹也不能结婚！’

    ‘法律？是规矩吗？’

    ‘是规则。’

    ‘那种东西打破就可以了啊。’

    ‘没那么容易的啊！’

    ‘嗯－－，这么麻烦吗？我觉得试试去做也没什么不行啊。’

    惠刚想继续驳斥，突然意识到了。

    这都是要以和哥哥成为恋人为前提啊。

    ‘总之，我喜欢哥哥。但是没有这个意思！’

    ‘惠。我觉得，生物生存的意义，就是要增殖。’

    ‘增殖？’

    ‘嗯。找到对象成立家庭。生下小孩，然后一直养大成人。

    这是需要全力以赴去做的事，而且这样全力以赴地生活之后，就可以没有悔恨地死去了。我的母亲是这样的，我母亲的母亲也是这样的。’

    ‘这是很古老的想法啊。’

    ‘是古老的。我们是很古老的。’

    洁白的牙齿，闪烁着星光。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惠似乎看见了奇怪的尖牙。

    ‘所以，我希望克绮也能找到对象。这应该能够成为克绮的生存意义。’

    ‘可那是……’

    ‘我觉得惠和克绮很配啊～’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和哥哥是兄妹。不是这种关系。’

    ‘是嘛。那么，克绮我要了也行吧？’

    黑暗中，眼睛恶作剧般地眨着。

    ‘……！’

    ‘我来成为克绮的生存意义。如果是我和克绮，肯定能生出优秀的孩子。’

    ‘请不要再说了！’

    惠下意识地嚷了出来。

    她甚至有些担心会不会传到克绮的房间里去。

    ‘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说孩子什么的。太早了……’

    ‘不算早啊。惠啊我啊克绮啊都是成年人了。

    而且。没有人知道明天我会不会死。当然惠和克绮也一样。’

    ‘这理论太极端了！’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那惠呢，惠喜欢克绮吧？如果我抢走了会发怒的程度。

    那就把克绮抓在手心里吧。’

    黑暗中，黄色的灯火变细了。

    她的视线朝自己直射过来，惠用尽全身的力气反着瞪了回去。

    ‘我想对哥哥怎么样，是我自己随意的事。但是绝对不会给你！’

    惠听到了轻轻的笑声。

    ‘确实很随意。’

    ‘我随意有什么错！我们是亲人！’

    惠看到对面的眼睛张开了。

    刺过来的感觉有些缓解了。

    ‘嗯，惠一点错都没有。是亲人……是兄妹呢。’

    她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对不起。’

    对面的眼睛低下去了。

    能看出来，她是在低头行礼。

    她这么直爽地道了歉，惠的怒火也无处可去了。

    ‘我，我也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那，刚才这些话，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吧……好不好？’

    ‘啊，嗯。’

    惠连续点了很多次头。

    想要当成秘密的，应该是惠才对。

    ‘我想说的只是，惠要是再积极些就好了。’

    ‘是，是吗……’

    惠嘴里嘀咕着。

    ‘就这些事吗？’

    惠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那，晚安，惠。’

    ‘晚安，追风者。’

    门关上了，惠深深吁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似乎关键的事情一件也没问出来。

    －－算了。

    明天跟哥哥约会。只有两个人。

    惠用力握紧了拳头，回了房间。

    ……

    余韵之风，轻轻地抚过了惠的头发。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七日

    我听到了闹钟的声音，便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时间是七点半。

    虽然不能算是早起，但是昨天让我的身体过度疲劳了。

    我感到双脚很疼，全身都在诉说着困意。

    我洗洗脸，让意识清醒过来。

    我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我们十点半在外面见面。

    但是我需要提前出门。

    我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开了门。

    ‘啊，哥哥……’

    惠听见了我发出的声音，从隔壁探出头来。

    她好像很困。眼皮随时会搭上的样子。

    “惠再睡一会儿吧。”

    我说完后，就下了楼。

    ‘啊，今天真早。’

    房东小姐在打扫走廊。

    “早上好。”

    ‘早饭做好了，吃吗？’

    “那我来吃了。”

    ‘稍等啊。’

    我歪歪脑袋，想着，为什么今天做的这么早呢。

    我进了房东小姐的房间，迷题就解开了。

    追风者舔着纯白的盘子。

    应该是她起的太早，来催促的吧。

    ‘早上好，克绮！’

    “早上好，追风者。舔盘子的动作，一般来说是不符合礼仪的行为。”

    ‘今天和惠密会吗？’

    “密会这个词，有偷偷摸摸的意思。我们没有偷偷摸摸。”

    ‘嗯～。那，不偷偷摸摸的，怎么说？’

    “追风者那边，怎么说的？”

    ‘嗯－－交往，吧。’

    “那么，约会这个词语，应该比较接近。”

    ‘嗯～叫做约会啊。那，惠和克绮今天约会？’

    “但是约会这个词有着男女交际的意思……”

    ‘克绮是男人，惠是女人啊。’

    “确实如此。”

    我赞同这种理论上正确的修正。

    好了，该吃饭了。

    桌子上面，有着饭菜的……痕迹。

    也就是说，比如上面有些面包渣的盘子，有着玉米粥痕迹的深碟子，剩下些沙拉酱的碗。

    “没有我的份吗？”

    ‘克绮的份？’

    少女呆了一下。

    “没剩下什么吗？”

    ‘比如那个。’

    少女指指盛苹果的盘子。

    “嗯。早饭一个苹果，免得看医生。”

    我拿了一个苹果。

    红玉苹果。对这种酸味的感觉因人而异，但我是喜欢的。

    苹果擦洗之后通红的样子，和它的名字一样，简直就是红宝石。

    这是房东小姐的苹果，所以肯定是没有农药的。我直接咬了一口。

    酸甜的果汁在嘴里扩散开。

    香味十足。

    因为我赶时间，所以这应该能叫做刚刚好。

    我出了房间。

    ‘克绮慢走啊！约会，加油！’

    我开门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惠。

    ‘早上好，哥哥～’

    从她的脸上看来，应该是比刚才清醒。

    “早上好。后会有期。”

    ‘去哪里？’

    “约会。”

    ‘约会？和谁啊！’

    惠绷紧了脸。

    “和你啊。”

    ‘哎？’

    惠的表情又发生了改变。

    ‘不一起出门……是吧？’

    “嗯。就像昨天说的。在车站见面。一起出门就没有意义了。”

    ‘是，是吗。’

    “惠不用着急，晚些来就好。那么后会有期。”

    ‘啊，慢，慢走～’

    我出大门的时候，惠轻声嘀咕着。

    ‘约会啊……’

    很轻柔的，而且很高兴的声音，久久在我耳边回响。

    ……

    ‘啊，克绮君，去哪里？’

    我在门口遇上了房东小姐。

    “和惠约会。”

    ‘不一起走吗？’

    “嗯。打算在车站见面。”

    ‘克绮君也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啊。玩个痛快吧。’

    房东小姐笑的很开心。

    ‘今天会回来晚吗？住在外面？’

    “应该会晚。没有在外面住的打算。”

    ‘啊，住在外面也行哦。这里的墙比较薄吧？’

    “我难以理解墙壁薄和在外面住的关系。”

    ‘就是说，要疼爱小惠的意思。’

    “我不知道疼爱这个词是否准确。我打算让惠高兴。”

    ‘是啊。要让小惠愉悦些哦。’

    “嗯。那我走了。”

    ‘慢走～’

    我出了门，看了看表。时间刚过八点。

    “接下来……”

    我快步向车站走去。

    我提早出门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为了听从峰雪的指示去购物。

    一般的购物，能够推测出时间……但是这次要买的东西，我至今还没有买过。

    所以不知道会花多长时间。

    因此，我尽量多地空出时间。

    所以我早起了。

    我到了店门，正是准备开店的时候。

    套着围裙的店员，正在把几个大花篮搬出来。

    我想，要是现在打招呼大概会碍事，就站在旁边，这时一个店员招呼我了。

    ‘欢迎光临。想要花吗？’

    是个梳着马尾，有着雀斑，带着眼睛的女店员。

    岁数应该和我相仿。

    我做了深呼吸。

    这里是花店。

    是平时跟我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

    野生动物到了自己领地以外就会变得胆小，和这是一个道理。

    虽然我是客人，但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了不安。

    我想起了峰雪的建议。

    ‘……没什么啦，就当你是去理发店。对方是专家，交给她就行了。’

    嗯。确实如此。

    ‘请问……’

    “请卖给我花束。”

    ‘好的。’

    店员微微一笑。

    我吁了一口气。

    ‘请问要什么样的花束呢？’

    “您看着办吧。”

    我听从了峰雪的建议。

    如果是理发店，这样就行了。

    ‘……请问是拿来做什么的？’

    “啊？”

    ‘是探病用的吗，还是作为礼物呢？’

    很清楚的问题。

    “礼物。”

    一瞬的沉默。

    看来需要输入的数据还不够。

    ‘可以的话，能不能问您要作为什么礼物呢？是纪念吗……还是生日呢。还有，要送给什么样的人呢？’

    “会因这些问题而不同吗？”

    ‘是的。如果能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为您挑选最合适的花束。’

    “女性。年龄比我小三岁。一会儿就见面。”

    ‘好的。’

    店员再次微微一笑。

    看来我已经输入了足够的必要数据。

    ‘接下来……请问您的预算……’

    糟了。

    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我回想了一下钱包的内容。

    “唔……”

    ‘这边有目录。’

    ……真的是专家。

    ‘如果是赠与女性的话，应该是在这边。’

    但是，我即使翻着眼前的目录，也完全分不出来好坏。

    价格基本上和大小成比例，但我也不知道多大比较合适。

    “一般都是多少钱的？”

    ‘嗯。这么说的话……从一般来看也不容易确定啊。不过，如果不太熟悉对方的话，送了太贵的礼物，也会带来困扰……’

    “这一点上没有问题。对方是特别熟悉我的。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是世界上都数一数二。”

    ‘是吗。那么……这个如何？’

    “那就这个吧。”

    店员指了一款，我点头不止。

    ‘好的，那我去制作了。’

    ……

    －－比我想象得要早的多。

    我看看表，这么想着。不愧是专家。

    购物必要的最短时间，取决于必要的信息，和相应的购物知识。

    比如说，选择电器所必要的知识，就是不同商品的性能和差距。如果对商品规格熟细，决定了自己的需求，就能够很快做出选择。但如果不熟悉，就需要花时间来理解性能，然后再花时间来选择。

    对于花束这种东西，以及它具备的性能，我是一点相关知识都没有。

    因此，我预计会花很长时间。

    根据这次的经验，必要的规格，有三方面。

    目的和馈赠对象，还有预算。

    当然，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规格细节，不过那不重要。

    我一边想着，坐上了车，到了约定见面的车站。

    离惠到来还有一会儿，我发着呆打发着时间。

    惠坐着十点二十七分的车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篮子。

    篮子应该是管房东小姐借的，是个很有趣的古董。

    篮子上面盖着块桌布，惠看起来就像是去看望老奶奶的小红帽。

    ‘哥哥！’

    惠在验票机的那边挥手。

    “惠。”

    我本来想去接她的，不过我还是听从了峰雪的指示。我背靠墙边等着。姿势很难拿。

    ‘等了很久吗？’

    “等了。”

    我用右手打开了手机，确认了时间。

    “大约二十三分二十秒。”

    我说完，惠的鼻子皱了起来。

    ‘听我说，哥哥。’

    “什么事？”

    ‘这种时候，要说，我也刚到。’

    “是吗？”

    ‘还不到时间呢吧？’

    “确实还不到时间，但是我在更早之前就来了。”

    ‘这好像不是该骄傲的地方……’

    “我没有骄傲。因为你问，所以我回答。”

    ‘而且，为什么这么早出来呢？’

    “购物。比预料的要顺利。”

    ‘购物？’

    我把放在身后的左手，向惠伸去。

    ‘哎？’

    惠的表情变得惊讶。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来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收下吧。这是我对惠的感情。”

    我重复着峰雪传授的台词。

    我眼看着惠的脸颊红起来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逐渐缓解下来，感觉很高兴。

    ‘真是的，说什么呢啊……’

    嚯。她的语言和表情矛盾了。

    “不收下吗？”

    ‘哎？’

    “手累了。”

    我说完后，惠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哥哥啊。’

    “我是我。”

    ‘嗯。我喜欢哥哥。’

    “太好了。我也喜欢惠。”

    惠用双手抱住了花束。

    ‘哇～好香～’

    “喜欢吗？”

    ‘嗯。不过……这个会不会很贵？’

    惠犹犹豫豫地问。

    “应该是市场价。”

    ‘市，市场价……’

    ‘谢谢哥哥～’

    “不用谢。”

    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接下来是去游乐园吧？’

    “是的。”

    ‘花怎么办？不能一直拿着走吧……放在哪里吗？’

    “惠也不知道吗？”

    ‘哎？’

    “我也有疑问。接下来要去游乐园，拿着花束应该会不方便。”

    ‘也有疑问……’

    “啊，别介意。这是我的事。”

    峰雪那家伙，让我别多问，我就全都照做了。

    不过这确实让惠高兴了，我还是原谅他吧。

    ‘算了，反正也都差不多猜到了……’

    惠有些无奈地说。

    “放到储藏柜里如何？”

    ‘如果那么做，话会疼啊。好不容易哥哥送的花。应该早些放在花瓶里。’

    “这是没有根的花。应该不会长久。”

    ‘……哥哥。’

    “怎么了，惠？”

    ‘刚才，哥哥说过，这是哥哥对我的感情吧。’

    “原来如此。如果用比喻的话，就是说，我对惠的感情不会长久。”

    我同意惠挑出的问题。

    果然，别人的东西如果完全照搬是会发生问题的。

    ‘就是的啊。’

    “刚才的比喻并不妥当。我订正。

    惠。这个花束，并不是我对你的感情。”

    ‘嗯。哥哥，抱歉。不好意思，哥哥能闭一会儿嘴吗？’

    “嗯。”

    我顺从地闭嘴了。

    惠好像在低头思考。

    她的眉根拧在了一起，不过脸上似乎有些微笑。

    这真是让人感兴趣的表情。

    ‘哦！那边的是九门兄妹。

    这里见面真是千载一遇，盲龟浮木。

    真是少见的事啊。这样秋天也会有好收成啦。’

    “我们是吉祥物吗？”

    峰雪做着奇怪的表演，总之我先这么回应他了。

    ‘早安，克绮！’

    为什么追风者也一起呢。

    ‘来干什么来了？’

    惠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只不过是恰巧路过。不过……’

    峰雪摸了摸下巴。

    据当事人来说，这是在摆姿势。

    ‘如果有困扰的事情，我们可以帮忙的。’

    ‘帮忙哦。’

    少女也点头。

    “是吗。那么正好有事……”

    ‘等等……等等哥哥。’

    惠拉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正想让他们把花束带回去。”

    ‘他们俩是埋伏啊。’

    “嗯。确实，偶然遇上的可能性很低。有意这么做才比较自然。那又怎么样？”

    ‘没事吗？’

    “有什么问题吗？”

    ‘好不容易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不想被打扰是吧。’

    “我们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他们进行了主动妨碍，那时只要将他们排除掉就行了。”

    ‘排除……算了，哥哥说没事的话就没事吧。’

    “嗯。我觉得没事。”

    ‘嗯。明白了。’

    惠好像斩除了烦恼般地说。

    ‘谈话结束了吗？’

    “有事拜托。接下来要去游乐场，这个花束碍事。”

    ‘不是碍事……是想让它早些活起来。’

    ‘哦。那我就带回公寓交给房东小姐啦。’

    “拜托了。”

    ‘那么克绮，再见啦。’

    “嗯。再见。”

    两个人和来的时候一样，唐突地消失了。

    ‘是售后服务吗？’

    惠小声说着，表情有些奇怪。

    “售后服务？”

    ‘让哥哥买花束的，是峰雪吧？’

    “嗯。是的。”

    ‘他大概说完了才意识到，如果在约会前送了会有麻烦。’

    “原来如此。但是，他为什么会犯这种错？”

    ‘跟哥哥一样不是吗？’

    “什么？”

    ‘没约会过啊。一定是。’

    “嗯－－原来如此。知识和实践之间产生了矛盾。”

    我意识到了之后，于是提问。

    “惠约会过吗？”

    ‘现在就是啊。’

    惠说着，抱住了我的胳膊。

    “除现在以外。”

    ‘约会的时候不要说其他人的事。’

    “是吗？”

    ‘是的。’

    “是吗。”

    人每天都会学到新的东西。

    我觉得，对话题进行限制是不合理的，不过既然惠高兴了，就万事大吉。

    二者之间如果有联系的话，那我还是愿意听从她的话。

    我和惠一起向前走去。

    ‘……真，真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啊。’

    我们穿过了游乐园的门，惠小声说。

    “很荒凉啊。客人也很少。”

    我述说感想之后，不知为什么惠充满恨意地仰视我。

    ‘客人少，不用排队真好啊。’

    “这也证明了想玩的人少。”

    ‘……’

    “怎么了？”

    ‘能不能……稍微往积极的方面想想？’

    “我努力试试。”

    我试着说。

    空旷的游乐园，有些惨不忍睹。

    我今天首次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三元色的建筑物排列着，在日光下褪了色。

    建筑物旁边有一些穿着滑稽人偶套装的工作人员走动着，看起来像是白日梦一样空虚。

    游乐园是需要热闹的。

    热闹得要能驱逐掉劣质喇叭里面放出的倦怠音乐才行！

    那可以是孩子们的欢笑声，可以是被拽着四处跑的大人们的叹气声，可以是游乐设施上传来的尖叫声。

    不过，没有的东西，强求也没用。

    “那就试着积极地思考吧。”

    ‘嗯。’

    “现在这个游乐园看起来冷清，除去它确实可悲的地方不管，最大的问题是人少。对于集团幻想来说，集团是必要的。”

    ‘这算是……积极的思考吗？’

    “我尽力了。

    反过来说，如果平时能够出现这样的游乐园，心里应该是很激动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足的，是信念。”

    拟人化兔子的人偶外套，一边走着一边朝着孩子们机械地挥手。我们从它身旁经过。

    它挥手的时候，我能看见它腋下缝起来的地方稍微有些开线。

    ‘信念……啊。’

    惠皱眉了。

    “确实不容易。但是在意志面前，没有不可能。”

    “想想吧。人类的历史，就是想象力胜利的历史。历史开始的瞬间，已经有抱着梦想的人们了。梦想着荒地中出现农田。梦想着沙漠中出现不夜城。梦想着海的对岸出现新天地。这样在虚空中描绘理想的意志，是所有人称之为人类的基盘。这样想的话……”

    “把这个游乐园看作梦想之园，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么说起来……’

    惠轻轻地转换了话题。

    “什么？”

    ‘小时候，总是这么玩呢。过家家。’

    “玩过吗？”

    我歪歪脑袋。

    ‘玩过啊！’

    “即使玩过，我也记不得了。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说说吗？”

    小时候的事……发生事故之前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也许我还记得，只是至今为止没有想起来的必要。

    我至今都没有谈论往事的对象，所以是没办法的事。

    ‘那时候玩过家家。’

    “嚯嚯。”

    ‘哥哥每天都定一个主题。’

    “主题？”

    真是奇怪的小孩。

    ‘比如，今天是美国大富翁的家。比如，今天是城堡的城主。’

    “真是富有想象力的小孩。”

    我很钦佩自己。

    ‘我假装上饭，结果哥哥就生气啦。’

    “为什么？”

    ‘哥哥说，大富翁的饭不是这样的。’

    “确实，美国大富翁是不吃米饭的吧。”

    ‘我说我不明白啊，结果哥哥就扔给我一本书，让我看。’

    “这有点……过分了。”

    幼年时，三岁的差距，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当时的我，应该是读了书想象出情景吧。

    但是要让小我三岁的妹妹也理解同样的事，那就是过分的要求了。

    “不过那都是小孩做的事。原谅他吧。”

    ‘嗯，那倒没什么……不记得了吗？’

    “嗯。然后读了吗？”

    ‘没有。我当时认字不多，就让哥哥读了。’

    “是吗。我是个给妹妹读书的哥哥啊。是个好故事。”

    ‘不是什么好故事啊。我很不容易的啊。’

    “是吗。说起来……峰雪也在吧。还有小白。”

    ‘小白啊。当马车的马，看门狗，龙，还有很多呢。’

    龙？

    “小白很聪明啊。”

    小白一直陪着我们。

    不让我们去危险的地方，出事的时候还会挺身保护我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生存本能还不发达的小孩，小白要聪明多了。

    “那峰雪呢？”

    ‘峰雪扮演峰雪啊。’

    “啊？”

    ‘峰雪……他不读书，所以也不明白大富翁之类的事。结果哥哥就说，峰雪就扮演峰雪就行了。’

    “小孩子真是残酷啊。”

    我叹了口气。

    ‘不过峰雪好像很高兴啊。我当公主，当农场主，当总统夫人，当逃亡的犹太人，当侦探助手，当地下反抗组织的时候，峰雪一直都扮演峰雪。’

    “他是魔术师吗。”

    不管这个，我对小时候的惠都读了些什么啊？

    不过现在担心也来不及了。

    ‘好久不玩了。今天不玩过家家吗？’

    “玩吧。”

    我随意地答应了。

    ‘那，决定个主题吧。’

    惠恶作剧似的小声说。

    ‘哥哥，今天的主题是什么呢？’

    突然之间，我没反应过来，皱起了眉头。

    “主题。主题啊。”

    （来到游乐园的一对情侣。）（来到游乐园的亲密兄妹。）

    （来游乐园玩的一对情侣。）

    “主题是……”

    我听惠讲了以前的事，看来过家家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应该是扮演的夫妇。

    既然惠说起了过家家的故事，那就沿着这条线来思考吧。

    另外一件应该考虑的事，就是现在的状况。

    维新志士或是演艺女郎之类的主题，想和游乐园相符，实在很难。

    适合于游乐园的设定，还是现代的情侣比较好。

    “一对情侣，怎么样？”

    惠倒吸了一口气。

    惠把脸贴在了我的胳膊上。

    “不喜欢吗？那就换一个主题吧。”

    她的回答声微弱得让我有些难以听清。

    ‘嗯，就这个吧。’

    “好。那么现在我们就是情侣了。即使上天要把我们拆散，我们的心也永远在一起。走吧，惠！”

    ‘好的，哥哥～’

    “既然是情侣了，就不该叫哥哥了吧。”

    ‘那，克绮？’

    惠自己说出口的，结果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什么事，惠？”

    ‘不公平啊，哥哥还是叫我惠，只有我换成……克绮……’

    “这就是日语的非对称性。如果要求我的话，我以后也可以叫惠为妹妹。怎么叫比较好，妹妹？”

    ‘比起妹妹，还是叫我惠比较好。’

    “那么，就这么叫吧。”

    ‘嗯，哥哥～’

    “我说啦，既然是情侣，就不该叫哥哥了。”

    ‘……还是，不用当情侣了吧。’

    “没事吗？”

    ‘嗯。哥哥，还是叫哥哥比较好。’

    “是吗。”

    惠的身体凑了过来。

    客观上来看，情侣和兄妹，并不会产生多大差别。

    所以说，这样也很好。

    “那么，开始过家家吧。我是哥哥。”

    ‘我是妹妹。’

    “两个人，来到了并不冷清，并不荒凉的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一定是个美丽的游乐园。我把手搭在了惠的肩上，开始向前走去。

    ‘哥哥，去看看那个吧。’

    惠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们冲着一个旧的云霄飞车就去了。

    “惠喜欢这种的吗？”

    ‘不是。没做过呢。在英国那边没去过游乐园。’

    “嚯。”

    ‘不过，既然来了游乐园，应该还是坐一坐云霄飞车吧。’

    ‘哥哥……不喜欢吗？在下面等？’

    “不。守护惠的安全，是我的权利。”

    高高的柱子排列着，油漆掉了许多，到处是铁锈。

    我们沿着柱子，向入口走去。

    入口旁边，有一个身高限制的招牌。牌子上用将近二十年以前的画风，画着可爱的鸭子。

    “两个成人。”

    我们上了台阶，出示了通票。

    ‘好的，请。’

    “我冒昧问一句……”

    ‘什么事？’

    “这个云霄飞车的耐用年数和安全系数……”

    ‘啊？……’

    这位女性露出的表情，让人觉得是商用微笑。

    ‘啊，请您不要介意。哥哥快走。’

    惠拽着我。我坐上了云霄飞车的最前列。

    ‘系上安全带。’

    入口处的人给我们系上了安全带。

    这个安全带……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开了线。

    上面的保护杠落下来下来挡住了我们的身体，我抓住了保护杠，云霄飞车开始缓缓前行。

    车一边发出‘咣咣咣’的声音，一边上了坡。

    世界逐渐在我身后倾斜了。我没有选择地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下落。铁道发出着微妙的碾压声，让我觉得心烦。

    我没有心脏。我不理解人们的心情。

    但并不是没有感情。

    特别是像这样，眼前面临危机了，我全身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等候着必然到来的冲击，感觉就像是坐在牙医面前的椅子上。

    我的手不住颤抖。惠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惠……”

    我正要向右转头的瞬间，云霄飞车下落了。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连接身体和大地的健全重力。

    ‘呀啊啊啊－－－！’

    “呃啊啊啊－－－！”

    惠发出的是高兴的叫声。

    我发出的是凄惨的叫声。

    ……

    ‘哦，干的不错干的不错。’

    峰雪朝惨叫声那边看去，满脸坏笑。

    ‘久等啦。’

    ‘哦，真快啊。’

    追风者出现了。

    她稍微出了一点汗。

    ‘花送到啦。克绮和惠呢？’

    ‘和睦相处，玩得很开心。’

    峰雪摆摆手。

    欢声和惨叫的二重唱，随着风飘了过来。

    ‘这算和睦相处吗？克绮好像真的很害怕。’

    ‘这就叫作吊桥效果。’

    ‘什么意思啊？’

    ‘和喜欢的家伙在一起，心跳会很剧烈吧？’

    ‘嗯，会的。’

    ‘反过来也是对的啊。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心跳很剧烈，慢慢地就会产生好感啦。’

    ‘哎－－。就好像是，九死一生患难与共的同伴会产生友情那样？’

    ‘啊，大概吧。’

    ‘就是说，想要互相产生好感，就一起去令人激动的地方啊。绫知道的真多啊。’

    追风者小声重复着，不断点头。

    她好像是要背下来。

    ‘很在意克绮的事吗？’

    峰雪问少女。

    峰雪藏在车站的时候，是少女过来打招呼的。

    ‘嗯。’

    ‘要是想妨碍约会的话，那可是不行的啊。’

    他总之还是先叮嘱了一句。

    ‘小惠好不容易才回一次老家。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不是啦，我没想妨碍的。’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我说了些奇怪的话。我还以为你对克绮有意思……’

    ‘我想要的，只是克绮的肉体。’

    少女很轻松的一句话，让峰雪僵住了。

    ‘等，等一下。年轻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

    ‘绫，我们也去玩个什么吧。’

    她根本没听进去。

    少女先向前跑去了。

    峰雪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

    ‘哥哥，没事吧？’

    “看来，人应该更谦虚些……”

    惠很担心地看着我，我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小声说。

    ‘怎么了？’

    惠安然无恙的表情，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就是说，因肉体而产生的错觉，即使没有逻辑上的根据，也无法否定。”

    ‘觉得这么害怕吗？’

    “嗯。加减速和视觉认识感的丧失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只是……路线有些……”

    ‘啊，觉得好像要撞上了是吧。’

    飞车在后半部分，从混乱的铁架中突破过去。

    铁架和铁架之间的小路，从远处一看，只是一个很狭窄的小缝。

    那是－－

    “我知道那是错觉。”

    如果谈到在铁架中被拽来拽去的恐怖。

    那是肉体在尖叫，而不是逻辑。

    快跑。头会撞碎的。手臂会折断。脚会飞出去。

    即使我全身尽量缩在一起，心中的警告也不会停止。

    然后，一个缝隙刚过，等在后面的是下一个缝隙。

    ‘可怕吧。’

    惠赞同着，但表情上一点可怕的意思都没有。

    ‘那，去玩别的吗？’

    惠好像很不舍，我便小声说。

    “惠，还想再坐吗？”

    ‘嗯……不过，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没问题。”

    ‘不害怕吗？’

    “没什么，这种东西，就是享受恐怖的。我确实尝到了十足的恐怖。和这里的目的一致吧？”

    惠想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既然哥哥说没问题……’

    ……

    ‘哥哥，再玩一次，再玩一次～’

    惠高兴地拽着我的胳膊，我无力地点点头。

    我走了两三步，踉跄了一下。

    ‘……哥哥，没事吧？’

    惠吓了一跳。

    “没，事。只是三半规管不管用了。”

    我不记得又坐了多少次。我不想数。

    因为没有客人，所以我们下来之后马上就能从入口进去。

    我本以为多坐几次，就能够习惯了……但完全没有这回事。

    而且我坐了几次之后就发觉了。

    飞车全力疾行的话，就会像是咳嗽一般咣当咣当地晃。

    我本以为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但每次摇晃的时机都不相同。

    我本来想可能是错觉，但刚才确信了。那不是故意设计的。

    那是劳损。是平时积累下来的机械疲劳。

    “这个飞车……很危险。”

    ‘我倒是没什么事……’

    “去玩些……别的吧……”

    ‘再玩一次……不行吗？’

    妹妹露出了最惹人怜悯的表情，我无法拒绝。

    “好……那最后一次。”

    只不过是想象一下，我就感觉到眼前一黑。不过都是为了惠。

    “打扰……大人……两个……”

    入口处挂上了铁链。

    现在停止中。

    ‘出什么事了吗？’

    惠问入口处的职工。

    ‘不是……因为是余兴节目，14点的时候会再开的。’

    ‘是吗……’

    惠有些失望。

    我安心地喘了口气。

    ‘接下来去哪玩呢？’

    “希望不是伴有急加速或急减速的东西。”

    ‘有那样的吗……’

    惠瞪着地图呆了一会儿。

    ‘那个行吗？’

    她指着的是个需要仰视的大观览车。

    “似乎有一些老化……”

    说到这个问题，这是关于整个游乐园的问题。

    “就坐这个吧。”

    因为刚才提到的问题，这里也不用排队。

    我一边担心着游乐园的经营状况，一边和惠走了过去。

    ‘有透明房间呢～’

    惠有些激动。

    “嚯？”

    在这么多房间中，大概每十间能有一间透明的特别房间，好像比其他的贵。

    反正我们买的通票，价钱与我们无关。

    ‘就坐这个吧。’

    “好。”

    我们等了一会，坐进了透明房间中。

    职工把门关上了。

    正确的说法，也许该是‘地板上也有窗户的房间’。

    另外座位一般都是不透明的，不用担心会被从下方看到。

    ‘视野好像很好啊。’

    惠把篮子放在腿上，看着地板。

    才刚刚离开地面而已……

    “嗯，这个是什么？”

    我弹了一下窗户上的窗帘。

    两边的窗户，还有地板上，都配备了窗帘。

    ‘是什么……是窗帘吧？’

    “既然是观览车，那就是为了享受观览的吧。为什么需要窗帘呢？”

    惠有些困扰地笑了。

    ‘大概是为了营造氛围吧。’

    “氛围？”

    氛围，气氛，这种词对于我来说就是鬼门关。

    大概是跟心灵感应有关，这点我倒是知道。

    ‘关上窗帘之后，就是单独两个人啦。’

    “我们现在不是单独两个人吗？”

    ‘关上了窗帘，不就变成了密室了吗？’

    “然后呢？”

    ‘……’

    惠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做一些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事吗？”

    ‘……’

    “或是，做一些嘴上不好说出来的事吗？”

    ‘……大概，二者都是吧。’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惠吁了口气。

    “不过……反过来说，关上了窗帘，不就是告诉周围，里面在做这种事吗？还有，在这里装上窗帘，我认为是在鼓励这么做。”

    ‘哥哥，换个话题好吗？’

    “嗯，好啊。”

    总之窗帘还是这么开着吧。我不想被别人怀疑。

    “……那，说什么话题？”

    我直直地看着惠。

    惠很长时间都没张嘴。

    ‘什么话题……’

    “新的话题。不是说要换个话题吗？那说什么话题呢？嗯？”

    ‘哥哥，这叫语言暴力。’

    “……是吗。”

    既然当事人认为这是暴力，那就是暴力吧。

    ‘不是真的，对不起。不用在意。’

    “我知道了。我不会在意的。那么我再问一次，新的话题是什么？”

    ‘稍微在意一下也好吧……’

    “稍微这种程度比较困难。”

    我想了想。

    “我的行为和言语，如果有问题的话就提出来。”

    ‘哥哥一直盯着我看……稍微有些不舒服。’

    “我受到的教育中，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才算礼貌。”

    ‘但是一直盯着我看的话……其实也挺好……’

    “好吗？”

    ‘虽然好……但是不好。’

    到底是哪边？

    算了。既然‘好’被后面的‘不好’覆盖了，那就算是不好吧。

    ‘还有，最好稍微平静些，说话慢一点。’

    “是吗。看来我有些急了。”

    我用比较相对的目光看着惠那边，稍微挪开些视线，然后慢慢地说。

    ‘哥哥，这有些吓人。’

    我的努力仿佛失败了。

    伤心啊。

    ‘不用把眼睛转来转去的，再放松些，好吗。’

    “当然。好不容易坐一次观览车。我想和惠一起高兴起来。”

    ‘是啊……看看外面吧。’

    “嗯。”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就解决了视线的问题了。

    离顶端还有一些距离，但观览车已经转了很高了。

    这里能够看到整个游乐园。

    “不过……这么一看，果然没人啊。”

    我看看地面，除了职员以外，几乎看不到其他的客人。

    虽然并不是没有……全算上也就是十来个人的程度。

    ‘啊，那个。’

    惠指着地板。

    那里是游乐园的一角。

    圆钵状的客席，前面是类似舞台一样的东西。

    “露天剧场啊。”

    这么说起来，好像入口处写着英雄剧什么什么的。

    ‘那后面。’

    这也有幕后啊。

    大舞台的后面是空地，有人在战斗。

    一个穿毛线衫的男人，挥舞着剑，重复着迅速的动作。

    “……是在排练吗。”

    不愧是专家。

    摆好架势。突进。防御。攻击。最后一击。

    胜方和败方都只有豆粒般大小，但动作却一个个清楚地映在眼中。

    ‘看到了少见的东西啊。’

    他们练习了一阵子之后，就聚在角落里的暖炉旁取暖。

    “嗯，动作很不错。一会儿去看看吧。”

    ‘唔，哥哥想看的话那就去吧。’

    “惠不喜欢吗？”

    ‘是给小孩子准备的……去了的话太显眼了吧。’

    “不用担心在小孩子中间太显眼。因为小孩子也很少。”

    ‘那……最后还是显眼吧？’

    “我们是客人。不是给他们添麻烦。大摇大摆地去看就行了。”

    ‘嗯……那也是。’

    惠赞同了。

    “那就定了。就这样吧。”

    我们下了观览车，向观众席那边走去。

    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位宣传员。

    ‘英雄剧要开始啦。请您去看看吧？’

    这声音使我产生了空旷的感觉。

    为什么空旷呢，因为周围没有别人了。

    除了我们之外。

    ‘啊，如何呢？英雄剧。’

    “嗯。我们去看。”

    这样的回答，吓了这位宣传员一跳。

    惊讶只有短暂的一瞬，很快她就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请尽情享受吧。’

    “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那个，您辛苦了……’

    宣传员行了个礼，就又去找其他客人了。

    ……

    我们到了之后，发现观众席很空。

    带着孩子的父母，只有三组。

    剩下的……不知为什么有两三个穿正装的上班族。

    还有……

    ‘哥哥，走吧。’

    惠的声音很冷。不过。

    “没有必要躲开。”

    坐在最前列正中的，是追风者。

    她旁边是峰雪。

    ‘啊，是克绮！’

    少女转过身来招手。

    ‘惠的味道真香啊。’

    少女闭上眼睛，用鼻子仔细闻着。

    ‘哎，我？’

    ‘那个篮子。里面都是香味啊。’

    ‘是篮子啊……’

    ‘啊呀……’

    峰雪露出糟糕的表情。

    ‘峰雪，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惠的问句很微妙地有些冷。

    ‘绫说想看英雄剧。’

    追风者天真无邪地说，峰雪一听慌了。

    “怎么了？慌什么？”

    ‘啊，那个……妨碍你们两个单独在一起了，不好意思哈……’

    “来妨碍的是我们。不用介意。还有，为什么在游乐园里？偶然吗？还是故意跟着我们的？”

    ‘对不起。’

    峰雪低头道歉。

    ‘我们不是想偷看，只是……担心啊。’

    “担心？”

    ‘不是绫的错。是我说想来看看的。’

    ‘是吗？’

    惠看着少女。

    少女点点头。

    ‘想来游乐园吗？’

    ‘嗯。还有，我也担心克绮和惠。’

    “不用担心，我和惠关系很好。发生问题的可能性很小。”

    ‘呃，如果是你的话，即使你没有恶意……’

    ‘我习惯哥哥说话的方式。’

    惠断言。

    ‘总之妨碍你们啦。接下来两个人慢慢玩吧。’

    ‘哎－英雄剧不看了吗？’

    听到了少女可怜的声音，惠也让步了。

    ‘一起看吧。’

    “嗯。把他们轰走的话自己也不舒服……而且已经开演了。”

    舞台上面，出现了一个拿着麦克的女性……是当主持的大姐姐。

    ‘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的银河警察生化狼人剧场！’

    她说话很有激情。

    我放松下来，开始观看整个演剧。

    ……

    “真的挺不错的。”

    结束之后，我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膝盖，说道。

    ‘嗯，好厉害～’

    追风者天真无邪地说。

    舞台上面安置的炸药和火焰，从云霄飞车那边的登场，这些设计很有意思。但是最棒的，还是动作部分。

    “实战和演技果然不一样啊。演技有演技的强大之处。”

    ‘实战……你说得好像自己见过似的。’

    我确实见过。

    伊格尼丝和追风者。

    夜里在学校碰见的那个武士。

    这几天，我看了几场能称为达人之战的战斗，但今天看到的演技却更能让人感动，更让人感到美。

    漂亮的姿势。

    从静到动，从动到静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计算好了。

    这一点来说，实战的时候猜不到行动的瞬间，眼睛也跟不上快速的动作，有些美中不足。

    演舞果然是好东西。

    不用担心性命的比较好。

    “惠觉得怎么样？”

    我发现惠的表情稍有些沉闷。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哪里不好意思？”

    ‘就是呼唤的那部分。哥哥你们的声音好大啊。’

    “我们只是听从指示。”

    我不太明白。

    我们叫出声音，是回应主持的大姐姐的。

    ‘啊，生化狼人危险！大家，给他加油啊。一二！生化狼人！’

    开始前，主持人大姐姐拜托我们要大声加油的。于是我、峰雪和追风者就毫不犹豫地大声喊着。

    ‘“生化狼人！”’

    就这样。

    “这么说来，那时候惠没出声。怎么了？”

    ‘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明白小惠的感觉，不过这种情况下，叫出来的才是赢家。’

    ‘那倒也是……’

    惠小声地嘟囔着。

    ……

    “正好，吃午饭吧。在哪吃？”

    ‘哦，我们这就该走啦。’

    峰雪用手摸着下巴，摆着奇怪的姿势说着。

    “是吗？吃饭的时候应该是人多比较高兴吧。”

    ‘约会的时候不一样。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是这样的吗？”

    ‘是的。’

    ‘是呀。’

    ‘虽然是这个道理……’

    “是吗。”

    我点点头。

    虽然我完全找不到理论依据。

    反正世间叫做常识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内容本身有依据，而是因为多数派支持才有了存在的理由，我只能接受了。

    ‘明白了的话，就快去一起享受午饭吧。’

    ‘嗯。我们已经放心了。’

    少女用力地点头。

    “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既然安心了就好。那么再见。”

    ‘再见～’

    追风者挥挥手。

    ‘等一下。’

    惠把他们两个人叫住了。

    ‘嗯？怎么了？’

    ‘你们带饭了吗？’

    ‘……没，我们没那么好的条件……’

    ‘我两三天不吃饭都没事。’

    惠叹了口气。

    ‘盒饭做了很多，大家一起吃吧～’

    ‘哇，惠好温柔啊。’

    ‘你刚才一直看着这边，很想吃的样子啊。’

    惠好像挺高兴的。

    ‘对不起。因为太香了。有鲑鱼还有……’

    ‘停。都说出来了，一会儿就没意思了。’

    ‘是啊。那不说了。’

    “嗯。很期待。那么去吃吧。”

    看来这里是专门用来野餐的地方。

    宽阔的草坪。我们铺了塑料布，放上了盒饭。

    ‘这里的风真好。很舒服。’

    追风者小声说。

    她张开双臂拥抱着风，头发飘动着。

    ‘先坐吧。’

    ‘嗯。’

    追风者听峰雪一说，就端坐在塑料布上。

    我们把租借的两张塑料布都铺开，四个人都随意地坐下。

    ‘这里真是舒服啊。’

    “嗯。一只虫子都没有。应该是定期地打了农药。”

    ‘你不是故意说这话的吧？’

    “故意什么？”

    ‘……别说啦，你们三个人也擦擦手。’

    我用毛巾擦手的时候，惠打开了篮子。

    ‘哦哦！’

    ‘哇！’

    “嚯！”

    惠从篮子里面拿出来的，是用银纸包成的小包。

    她打开了第一个，出现的是三明治。

    纸盘子上满是协调的颜色。

    “看来眼睛真的能品尝美味啊。”

    ‘那指的是日本食物。’

    “没事。原理是一样的。

    人类并不是只用舌头吃饭。食欲这种东西，随心情而变，当时的精神状态会对味道产生很大的影响。”

    ‘既然明白，就别在饭前提农药的事。’

    “……原来如此。我以后会考虑的。”

    总之，色彩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烤面包的焦茶色映在白盘子上，这么看去，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仿佛在阳光下闪耀般美丽。

    “是房东小姐做的吗？”

    ‘是我做的！虽然……她帮忙了……’

    “就是说，全体的构想是房东小姐提出的吧。”

    ‘做的人是我啊……’

    “做菜的时候，大厨师是不动手的，只是监督。但是菜肴算是大厨师做的。”

    ‘……是不是该揍哥哥一顿了。’

    我阐述了自己的理解，惠说出了吓人的话。

    ‘饭前不能吵架啊。’

    追风者说了句公道话。

    ‘快吃吧，惠。’

    ‘好的好的。我倒点儿饮料，稍等。’

    惠从篮子里变魔术般拿出了一瓶红酒。

    ‘哦！这真是太棒啦。’

    酒倒在了纸杯里，峰雪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现在，应该还是白天吧。”

    ‘别说那么死板的话，这是供品，是供品。’

    ‘在英国那边这和水一样。’

    ‘我也要喝！’

    ‘好的，来。’

    “嗯，这样挺好。”

    这应该不到急性中毒的程度，也不会有慢性中毒那么频繁。

    偶尔喝一次挺好。

    ……

    ‘那么，干杯！’

    ‘“干杯！”’

    我们空腹喝了红酒。

    并不太甜。十足的香味从我的鼻子里渗了出来。

    “真好喝啊。再来一杯。”

    ‘这么快？’

    “不是说干杯吗？”

    喝干一杯就叫干杯嘛。

    我一口气把纸杯里的红酒喝光了。

    ‘哦，克绮，真是个男人啊。我也再来一杯。’

    ‘好吧好吧……’

    惠有些无奈地给我和峰雪倒上。

    ‘太好吃啦！’

    追风者咬着三明治。

    “这是大家的份量，别一个人都吃了。”

    ‘知道了啦。’

    这回答让人不是太明白她到底明白了没有。

    我也拿了一块三明治。

    熏鲑风味。

    柠檬和刺山柑的香味。

    “嗯，这真是……”

    ‘怎么样？’

    “这确实是惠做的。”

    ‘能，能吃出来？’

    “嗯。首先是这个切平面，稍微有点松了。用菜刀切的时候没切得太好。如果是房东小姐切的，即使过了这么久，也还会保持一个很好的平面。”

    ‘……’

    “还有，鲑鱼流出的汁，让整个面包变得软了。结果，烤面包失去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另外这个黄油……”

    ‘挑毛病的人不吃也行啊！’

    惠拿走了我的三明治。

    “不讲理啊。问我评价，我只是回答而已。”

    ‘问味道如何的时候，只要回答好吃就行了。’

    峰雪有些无奈地说。

    “但是，那就没有评价的意义了啊？”

    ‘惠，这个真好吃。叫什么？’

    ‘啊，那个是鳄梨三明治。’

    ‘叫鳄梨啊。真有味真好吃。’

    ‘明白了吧？这么说就行了。’

    峰雪小声说。

    “虽然不能认同，但是理解了。”

    ‘那边两个，说什么呢？’

    ‘呃啊。’

    “嗯，惠。这个三明治真好吃。”

    惠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哥哥，不用勉强说客气话。’

    “不是，我没想说客气话。”

    ‘刚才挑了那么多毛病。’

    “那不是挑毛病。”

    ‘那是什么？’

    “就像刚才我说的，这无疑是惠做的三明治。还有这黄油。”

    ‘怎，怎么了？’

    “决定三明治全体味道的，就是这黄油。间接加热了的黄油，加入些芥末会改变味道。如果是房东小姐，这里会加入些微量的胡椒粉，但是惠没有这么做。”

    ‘那、真、是、抱歉啦！’

    杀气从惠身上放射出来。

    峰雪的表情僵硬了。

    追风者完全置身事外地咬着三明治。

    “大厨师是监督基本菜肴和汤的味道的。所以是菜肴的代表和责任人。但是作为这个三明治基础的黄油，无疑是惠做出的惠自己的味道。”

    ‘……哎？’

    “所以，这个不是房东小姐做的，而是惠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惠一直眨眼。

    ‘说话真绕圈子，你这家伙。’

    峰雪嘟囔着。

    “我是从逻辑上进行说明。”

    惠在我面前做了深呼吸。

    ‘那，哥哥，我的三明治，好吃吗？’

    “嗯，很好吃。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为什么最开始不这么说？’

    “嗯。因为一开始以为是房东小姐做的，很对不起惠。所以想要谢罪来着。”

    ‘……没有谢罪呢吧。’

    “确实。刚才说了失礼的话，对不起。”

    ‘嗯，没事。原谅哥哥了。’

    我接过了惠手里的三明治。

    黄瓜和火腿的三明治。

    这是基本中的基本，但也因此酿出了味道。

    “嗯。好吃。”

    ‘太好啦。’

    芥末黄油和火腿很配，黄瓜的口感也很不错。

    用盐仔细地取出了水分，让黄瓜变得不是很软，咬一口脆脆的，留下了清爽的味道。

    “这黄瓜真不错啊。”

    峰雪用手捂住了脸。

    ‘就这样吧……’

    惠叹了口气。

    ……

    装了满满一篮子的三明治，一会儿就吃完了。

    ‘喝酒吗？还有一些，谁喝？’

    ‘我，我要～’

    峰雪的脸上已经很红了。

    而且他的句尾稍微有些奇怪了。

    ‘峰雪……还是别……’

    ‘那给我吧。’

    少女没什么变化。

    惠倒上了酒，她慢慢喝着。

    “红酒和篮子，让人想起小红帽。”

    我说出了感想。

    而且这里还有狼。

    ‘我是小红帽吗？’

    ‘那……我就是猎人啦。’

    峰雪举起想象中的**开了一枪。

    ‘狼就是你了。’

    峰雪这么一说，全员都点头赞同。

    嗯。和我想出的演员表有些不一样。

    ‘哎－那我是老奶奶？’

    追风者好像很惊讶。

    看来她也知道小红帽的童话。

    “这个先不管，我是狼吗？”

    ‘那当然啦。你这家伙，弄哭了多少女人啊。’

    ‘哎，真的吗？’

    惠好像很高兴地看着峰雪。

    ‘哎－克绮真厉害啊。’

    “好像有些误会……”

    ‘这家伙小白脸啊。凑过来又被甩了的女人不计其数啊。’

    “我没有交往的经验，也没有甩别人的经验。”

    ‘……我大概明白了。’

    惠叹了口气。

    ‘不经意地说了让别人期待的话，然后又不经意地说了很残忍的话。’

    ‘对就是这样！’

    峰雪双手抱在胸前，点着头。

    “我重复一边，我不记得做过这种事。”

    ‘你这种情况，不记得才是过分呢！你这个罪人！’

    峰雪敲了我的脑袋。

    看来他醉的很厉害。

    ‘真是辛苦啊。’

    惠好像很理解似的点点头。

    “很辛苦吗？”

    看来在我没发现的地方发生了不和，然后又在我没发现的时候被修正了。

    这种事情好像不只是发生在峰雪身上。不过能修正就是好事。

    ‘不过。在她们被甩了之后去打个招呼，应该是好机会……啊哇哇……’

    惠和少女瞪着峰雪，于是峰雪住嘴了。

    “但是我也没见过你有女朋友啊。”

    ‘大家都没有眼光……’

    峰雪喝醉了说瞎话吗。

    “不用担心。如果继承寺庙，就不用担心找对象的事。”

    ‘不是说这个啦，我更想要些只有现在才能有的酸甜的经历啊……

    不对，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峰雪眼睛发直，自己中止了话题站了起来。

    ‘真是打扰你们约会啦。那接下来好好加油啦两个人。’

    “加油干什么？”

    ‘加油伺候小惠。’

    “我知道了。”

    ‘那我也走啦。惠，午饭真好吃。谢谢啦。’

    追风者说完就离开了。

    “多少有些意外。”

    我看着那二人离开，低声说。

    ‘什么事？’

    “我以为，对于和那两个人接触，惠会持否定态度。但是却一起吃了午饭。”

    ‘虽然跟哥哥单独在一起比较好，但是……’

    “但是什么？”

    ‘盒饭做多了，觉得这样正好。’

    “做多了的话就这么放着也行。等晚饭的时候再吃也行。”

    ‘不行啦。约会的盒饭怎么能晚饭的时候吃呢。’

    是这样吗。

    “接下来呢？有没有想玩的？”

    ‘嗯－－……’

    惠拿着篮子烦恼着。

    “说起来，这个篮子刚才给他们就好了。”

    ‘哎？’

    “追风者。反正要回公寓，给她就好了。”

    ‘……’

    “不过，要是这么做和约会不相称的话，那就算了。只是如果想让她拿回去也可以。”

    ‘是啊。刚才忘记啦～’

    惠说。

    “是吗。忘记了啊。”

    ‘别重复我的话啊。那接下来坐个什么？’

    “嗯……饭后希望别坐太刺激的。”

    ‘是啊……’

    惠摸摸肚子。

    ‘那……嗯，叫什么来着。Merrygo-round。’

    “Merry-go-round。旋转木马。”

    ‘嗯。坐旋转木马吧。’

    “好的。”

    ……

    如果说很意外，大概有些失礼。不过这个旋转木马，大得让我有些吃惊。

    ‘不太普通……哈。’

    惠说。

    只是规模大。各种颜色的木马，已经有些掉漆，能看见里面的木头。

    因为客人少，旋转也停止了，更促进了这种沉寂的氛围。

    鲜艳的原色有些褪色了。虽说日本人就喜欢这种淡薄的感觉吧。

    ‘要坐吗？’

    ‘嗯！’

    职员大声问，惠回答了。

    旋转木马逐渐转了起来，我们跑了过去。

    仔细看看，我发现除了马以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独角兽，天马，各种神话上的生物，还有出处不明的东西。

    鹫的脑袋，狮子的身体，是狮鹫。

    身体是马的，就是马鹫了。尾巴是蛇的是奇美拉。

    长着蝙蝠翅膀的人型，大概是恶魔，或者是石像鬼。

    我对这个一面平的石像鬼有些兴趣。

    “惠坐哪个？”

    ‘那个挺好。’

    惠指的是个翅膀很大的白鸟。

    ‘哥哥，一起骑吧。’

    “好的。”

    大概是家庭用的。白鸟巨大的后背，还有很大的空间。

    我先上去，然后向惠伸出手。

    我们放松地坐在了位子上，听音乐流淌着。

    ……

    ‘稍微有些冷呢。’

    惠小声说。

    “喝酒之后啊。身体的热量发散了就会觉得冷。而且风也有些大了。”

    ‘靠近些，行吗？’

    惠说着，把身体靠了过来。

    “等等。”

    ‘哎？’

    我解开了制服的领带。

    虽说是领带，但其实是毛线的，上下学天冷的时候，其实是当围巾用。

    我把领带系在了惠的脖子上。

    “这样应该能暖和些。”

    ‘……谢谢。’

    惠靠着我，很长时间没作声。

    ‘哥哥，是个好人。’

    “是吗。”

    ‘哥哥，说是好人，其实有不太好的意思。知道吗？’

    “不明白。而且这不是矛盾的吗？”

    ‘就是八面玲珑的意思。’

    “八面，就是从哪个方面看来，都没有缺点的意思吧。”

    ‘这是讽刺啦。跟谁都一样的好，会修缮自己。’

    “我没有修缮过自己的外在。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就不会想现在这样费劲了。”

    ‘这我知道……’

    “哪里不清楚？”

    ‘比如说，哥哥。如果有人冷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把围巾借给他吧。’

    “嗯，能借的话就借吧。”

    ‘拿到的那一方很高兴。’

    “那最好了。”

    ‘高兴，是因为觉得自己被特别对待了。’

    “这是恋爱感情吗？”

    ‘也有这种情况。总之，就会想，啊，这个人对我很特别啊。’

    “为什么？我只是把围巾借出去啊。”

    ‘是人都会这么想啊！’

    “是吗。”

    ‘所以，知道自己并不特别之后，就会觉得被背叛了。’

    “真是单方面的啊。”

    ‘虽然确实如此吧。’

    惠笑了。

    ‘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温柔的话，就会觉得，对方也喜欢自己吧。’

    “原来如此。这可以理解。啊等等。”

    ‘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我被误会，就是说喜欢我的人很多？”

    ‘是啊。哥哥很招人喜欢啊。从很久以前就是。’

    “是吗……”

    ‘怎么一脸糟了的表情？’

    “没什么。有些意外。”

    ‘既然明白了，以后注意啊。’

    “嗯。以后对别人友善的时候，一定要明确指出，这里面没有个人的感情。”

    ‘抱歉。还是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音乐逐渐变小了。

    什么地方发出了蒸汽的声音，白鸟逐渐降低了速度。

    “对了。惠算是别人吗？”

    ‘哎？’

    “我平时，可以对惠温柔些吗？如果不行的话……呃……会很伤心。”

    ‘啊啊受不了啦！’

    惠生气了。为什么呢。

    ‘当然行啦，哥哥！’

    惠说着，抱住了我的脖子。

    ……

    我们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又坐了一些其他的游乐设施。

    天有些阴了，风吹得身上有些凉，天气有些湿润。

    ‘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之前回去吗？”

    ‘嗯。大都玩过了。’

    “那走吧。”

    ……

    我们从电车上下来，外面像是关了灯一般的黑。

    因为还没有到晚上，街灯和霓虹灯都没开。

    所以天黑。

    ‘今天天气好厉害啊。’

    “嗯。”

    远方，低沉地响着雷鸣。

    ‘晚饭呢？’

    “已经订了晚饭……比起在这里消磨时间，不如先回一趟公寓。不然把订餐取消也行。”

    我这么说着，大粒的雨点打在了我的额头上。

    沥青路上，硬币大小的水迹，一个个浮现出来。

    总之先在便利店买把伞吧。

    我是黑伞。惠是女性用的红伞。

    我们从便利店出来，外面已经漆黑了，天上下着倾盆大雨。

    ‘……即使打着伞，也会弄湿啊。’

    “雷阵雨啊。怎么办？回去吗？还是等雨停？”

    ‘回去吧。回家后洗个澡就行了。’

    “是啊。那就这样吧。”

    我打起伞。

    因为横向的风刮得很厉害，伞没起什么作用。

    只是比没有稍强些。

    ‘哥哥，看谁先跑回家吧。’

    惠说着，跑了起来。

    嗯，反正会弄湿，这样也好。

    我跟在惠身后，也跑了出去。

    整个小城笼罩在雨幕中，染上了一片灰色。雨幕对面，有一把红伞在摇动着。

    我看着，突然感到了不安。

    为什么呢。

    我赶紧向前跑去。

    如果不赶紧追上惠的话。

    我感到，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没有理由。

    连妄想都不算，只是无形的不安。

    为什么？

    雨天有雨天特有的危险。

    比如交通事故。

    我想象着惠被打滑的车撞到的样子。

    不对，不是这样。

    和我现在感觉到的不安不一样。

    那是什么？

    总之要马上追上去。

    我穿过了急着回家的人群，在容易打滑的路上跑着。

    伞在摇。红伞。

    我终于注意到了。

    味道。这雨的味道。

    雨的味道。台风的味道。

    湿润沥青的味道。

    不只如此。

    里面混杂着……污水池的，腐水的味道。

    “惠！”

    我全力喊着。

    这雨不是自然的雨。

    那么－－惠有危险。

    这是我的直觉。

    雨声屏蔽了一切。其中仿佛响彻着青蛙般低沉的叫声。

    我跑着。制服吸水了，身体很沉。

    鞋在打滑，脚下站不稳。

    即使如此还是要跑。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觉得自己危险。

    如果鱼人的目标是我，那么我靠近惠的话，会让惠更加危险。

    冷静的声音这么说着，但我不听。

    快。

    早一秒也好。

    如果不赶快追上惠。

    －－危险。

    雨越下越大，与其说是水滴，不如说是水流了。

    我仅仅是抬起头看前方，水就流了满面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一边用手抹着脸，一边跑着。

    我和一把黑伞擦肩而过。

    前面就是红伞。

    伞拐过了街角。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我也拐过了街角。

    这样就追上了。

    这样就……

    没有尖叫。

    即使有，也会被雨声淹没。

    我拐过了街角，前面已经没有惠的身影了。

    路中间有个下水道入口。

    旁边红伞倒在地上。

    我捡起了红伞，手颤抖着。

    我倒掉了里面的积水，伞一点事都没有。

    把手没有扭曲。

    只能说明，它的主人松开了手。

    －－伞大概是扔在地上的。

    我的妄想膨胀起来。

    －－这么大的雨里。有伞反而碍事。

    －－所以，扔了。

    这不可能。伞要是碍事的话，就折起来拿着了。

    这么开着扔在路中间是不可能的。

    －－那么，不是那把伞。

    扔伞的，是其他没教养的人。

    即使不捡起来也知道是和惠的伞一样。反正是便利店的量产品。

    同一场雨，在同样的便利店买了同样的伞，概率是很低的。

    我晃了晃红伞。

    突然，突然天晴了。

    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雨瞬间停了。

    雷阵雨停了。

    云层之中，露出了血红的落日。

    四处是水洼，血一般的光线中，我拿着伞站着。

    －－那边的街角。惠在等我。

    她全身湿了，喘着气。

    然后对我说。

    ‘赛跑，我赢啦。’

    妄想。

    没有意义的妄想。

    我清楚。因为。

    又大又沉的井盖旁边。露出了一块布。

    紫色的。

    那是我卷在惠脖子上的围巾。

    我呆住的时间，应该只有一两秒。

    ‘克绮！’

    我听到后背尖锐的一声，这令我浑身一颤。

    我控制住了空荡荡胸口中狂躁的不安，转过了身。

    “怎么？”

    追风者。

    她全身湿透了，让人不禁怀疑她到底做了什么。

    雨确实很大……但即使没有伞，也不至于湿到这个地步。

    而且，如果是她的速度。

    从车站到这里，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的衣服吸满了水，胀得很大。

    她美丽的头发，也贴在了身上。

    ‘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惠……”

    我一说，少女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稍微让开一点。’

    我听她的话让开了，少女浑身抖着。

    这不是人类那种颤抖，而像是被泼了水的狗那样。

    她迅速猛烈地抖着，弄得左右的墙壁上全是水。

    ‘呼。’

    少女抖光了水汽，小声说。

    ‘惠怎么了？’

    我没说话，指了指井盖和夹住的围巾。

    ‘那个不是克绮的吗？’

    “我给惠了。”

    ‘原来如此……’

    少女想了一会儿。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惠，现在还没事。克绮，先平静下来。’

    少女把我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做了深呼吸。

    ‘手，很疼吧。’

    我刚发觉。

    紧握的右拳中，滴出了血。

    ‘给我。’

    少女握着我的手。

    她用温柔的手指，把我僵硬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少女舔着我指尖上的血。

    “说明一下。”

    惠没事。

    不对。现在还没事。

    ‘是海神住民吧。’

    “那些鱼人吗？”

    ‘嗯。它们突然做出了结界，我就赶过来了，结果还是没来得及。对不起。’

    “不……”

    我无法生少女的气。

    “我，忘记了。”

    我被非人的怪物盯着呢。

    鱼人们，还活着。

    我，想忘记来着。

    反正光想也解决不了问题。

    干脆就当作没有吧。

    我陷入了非逻辑的思考。

    不，这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就是惠。

    “怎么知道惠没事的？”

    ‘没有争斗的痕迹。没有血的气味，伞没有坏。’

    少女用一只手轻松地拿起了井盖。

    ‘给。’

    我拧了拧围巾，绕在脖子上。

    我按照学校的规定，把围巾系起来。

    我做着这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动作，逐渐平静了下来。

    “那……怎么知道现在还没事的？”

    ‘嗯。海神住民……应该是搞错了。’

    “搞错了？”

    ‘本来以为是克绮的，就给掳走了。’

    我脑子里沸腾了。

    愤怒像开水般涌了上来。

    “以为是我？”

    ‘我一开始也很惊讶，克绮和惠，气味特别相似。所以，海神住民应该也……’

    “然后……会怎么样？”

    ‘发现搞错了，应该不会下手的。’

    “应该？你说应该？”

    我伸出了右臂。

    我的右手抓住了少女的喉咙。

    我的指甲陷入了她的皮肤，马上就要掐断她的喉咙。

    我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控制住了自己。

    ‘冷静下来，克绮。’

    少女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她轻声颂唱着。

    温暖的风，从她双手之间吹来，抚摸着我的脸。

    ‘别动。’

    “……”

    ‘湿的这么透，是想不出好主意的。’

    “……啊啊。抱歉。”

    我任由少女用手梳着我的头发，我尽量地调整着呼吸。

    ‘好了，结束了。’

    我感到头发变轻了，蓬松着，很舒服。

    “那么，我们该再见了。”

    我看着地面上开着的大洞。

    我不清楚下水道的构造，但既然鱼人的目标是我，应该很快就会来抓我。

    ‘我也去。’

    “这是我和鱼人的问题。没有把你也卷进来的理由。”

    ‘有理由的！’

    “因为需要我的魔力吗？”

    ‘不是。

    惠对我有赐饭之恩。’

    “啊？”

    我下意识地睁圆了双眼。

    ‘给我饭吃，和救我性命是一样的。所以我要去救惠。这和克绮没关系。’

    是吗。我那次也一样。

    这个少女，因为一碗饭……不对。

    为了七碗拉面和其他饭菜，发誓要救我的命。

    ‘克绮还是回到公寓好。呆在公寓的话，我也能安心。’

    少女看着我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不过，反正还是要来吧。’

    “嗯。当然要去了。”

    ‘那就跟着来吧。但是，条件是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了。”

    ……

    一直伸向地底的梯子。我觉得仿佛会永远这么下去一般。

    不可思议的是，我越把精力集中在湿滑的梯子上，脑子里就越浮现各种想法。

    “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那阵雨，是怎么回事？”

    ‘那是结界。为了不让碍事的人进来。结果费了我好大力气啊。’

    “不是这个……至今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一次都没下雨。为什么这次突然费这么大的劲？”

    ‘至今为止的那些才奇怪啊。’

    “怎么回事？”

    ‘非人的住民，不能引人注意。这是规矩。所以狩猎，要在夜里进行，白天的话就要做出隐人耳目的结界。’

    “……从我看来，它们的活动倒是很明目张胆啊。”

    ‘是啊。真奇怪啊。’

    少女的声音，混杂着一些忧郁。

    “那个规矩，有根据吗？”

    ‘没有理由什么的。’

    少女在我下方说着。

    ‘如果不遵守，就会灭亡。’

    “……灭亡？”

    ‘是啊。’

    少女从梯子上跳了下去。

    看来是到底了。

    “好黑啊。”

    我抬头一看，下水道的出口看起来已经很小了。

    晚霞颜色的圆洞，只有拳头大小。

    我们呆的地方，是水路旁边‘岸’一样的落脚处。

    因为刚才的雨，水路已经涨水了，发出轰轰的声音奔流着。

    少女应该没问题，但如果我掉进去，应该一瞬间就会溺水。

    ‘啊，克绮应该看不清吧。’

    我只能看见这么多，易滑的落脚处有多大，哪里开始就是水路了，我都看不清。

    如果这么下去，我连走路都困难。

    “嗯。没有灯光吗？”

    ‘别动。低下头。’

    少女的话，不像平时那么有力，所以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苍白的光。

    黑暗深处，无声地飞来的鬼火。

    鬼火在少女眼前啪的一声弹开了。

    不对。是少女弹开的。

    水滴溅到了我脸上。

    黑暗中闪耀的钢色之刃。

    头上出口处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少女的指甲上闪烁着。

    ‘我，是追风者。’

    少女的声音回响在地下水路之中。

    ‘母亲，是云间的舞女。

    母亲的母亲，是单臂的杀雷者。

    这位，是九门克绮。

    人类中的朋友。

    水神住民啊，请让开一条路。

    让我们顺利前行。’

    没有回答。

    只是在黑暗深处，又亮起了鬼火。

    一个，两个，三个……

    我的眼睛有些习惯了吧。

    在无数鬼火下面，我稍微能看见一些了。

    成群的鱼人。数十个！

    ‘哦－－－－！’

    少女咆哮着。

    鬼火一齐消失了。

    然后。

    眼前的河流突然分开，无数的鱼人闪到空中。

    “啊……”

    我的思考已经跟不上情况了。

    鱼人们要把我们压扁似的，从空中扑了过来。

    －－鱼人们。

    追风者用全身的动作把鱼人们弹了回去。

    拳头。手肘。膝盖。

    她的动作每次在鱼人身上炸裂开来。

    鱼人都会带着笛子般的声音被击飞。

    －－落到水中。

    擦过同伴们的身体。

    不对。

    有时是撞上。

    从水里飞来尖锐的水流。

    水鞭像蛇一样蜿蜒着攻击少女的要害，但被少女一个不剩地挠碎了。

    －－然后又落入水中。

    我终于完成了思考。

    鱼人们潜入了水里，从水底瞬间过来，然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然后。现在。

    向这边杀来的一群鱼人，被少女一个人抵挡住了。

    鱼人尾鳍强力的一击。

    两脚的触手。

    数十条水鞭。

    少女以超越人类想象的速度防御住，抵挡住，并将其击落了。

    少女的一击带有风的力量，打在鱼人身上，鱼人便会被击飞。

    很轻易的。非常轻易的。

    少女和这群鱼人对峙着。

    比风还快的一瞬间，我发现她表情变化了一下。

    我看到了痛苦的表情，这是为什么呢。

    “没事吧？”

    人类大脑的认知，对于他人表情和感情的把握，是特别强化了的。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也是一样的。

    我发觉了之后，便一直注意着少女的表情，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她紧咬着牙关，仿佛在抵御着呕吐感。

    少女看着前方。

    风咆哮着。但没有造成伤害。

    鱼人的巨大身体被吹飞之后，马上又站起来，向这边冲来。

    也就是说，少女只是单纯地防御着。

    一步也不后退，承受着敌人的攻击，但又不加以伤害……

    ‘克绮，捂住耳朵。’

    少女小声说。

    我捂住双耳的瞬间。

    少女的右手化为了利刃。

    少女的右手发出着声音，周围气压减小了。那里吞食着空气。集聚着。

    随着一声风响，她收回的右手中装填了风弹。

    压聚了的风缠在她的右手上，化为了能贯穿一切的长枪。

    ‘……对不起。’

    能听见这轻声一句的，大概只有我吧。

    她张开的右手带着咆哮向前击去，化为了螺旋的飓风。

    鱼人被击中后，脚浮向了空中。

    风枪贯穿了鱼人的胸口，击飞了鱼人的身体。

    鱼人的肉体水平旋转着，缠上了身后的鱼人，一直撞上了对岸。风还在不停地搅动着。

    尖锐的风螺旋着穿过了数个鱼人。

    开了个风洞的肉块，落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声音。

    ‘退下！’

    尖声的叱咤。但却没有意义。

    鱼人们停下了，不是因为恐怖和悲伤，只是单纯地惊讶和警戒而已吧。

    鱼人们看到少女停手了，便再次扑了过来。

    少女背对着我，保护着我。我现在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是，她纤细的肩膀，正在不断颤抖着。

    这时。我理解了。

    少女苦闷的原因。

    那是悲伤。

    对于轻易夺去生命的悲伤。

    横吹的风，化为利刃向鱼人袭去。

    将扑来的鱼人切成了两段。

    流出的内脏，喷出的血潮，都被风挡住了，徒然地落入了水中。

    但是鱼人还是没有停下。

    少女‘嗒’地踏了一下地面。

    她抬起了头，面对着鱼人们。

    ‘这是突破之风。

    这是粉碎之风。

    这是击溃之风。

    这是崩坏之风。

    这是吞食之风。’

    少女一边唱着颂词，一边一一张开了手指。

    ‘这是病患之风。

    这是迷茫之风。

    这是蛊惑之风。

    这是伤痛之风。

    这是诅咒之风。’

    双手各有五指，合起来就附上了十种风。

    她的手臂像是舞蹈般挥动着。

    她的指尖像是唱着歌谣般，露出了昏暗的光。

    十种光，在少女前方，编织出了绝对不可侵入的屏障。

    ‘别过来。过来就会死。’

    少女喊着，像是在哀求。

    没人愿意听。

    前方的鱼人，扭动着身躯。

    十色的阵。

    风阵击飞了鳞片，斩断了血肉，削碎了骨头。

    粉碎的肉体冒出了火焰。

    然后化为了烟，随风而散。

    湿润的风声，就像是野兽在咂舌头。

    吃掉了头吃掉了肩吃掉了手臂。

    吃掉了身体吃掉了脚吃掉了鳍。

    一瞬间，鱼人就消失在了空中。

    但它们还是没有停下。

    鱼人的数量已经减少很多了，但即使如此，它们还是像被催眠了一般，继续着死亡的行进。

    ‘呜！’

    少女的喉咙中，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少女的力量，凌驾在鱼人之上。

    如果杀的话。

    如果只是杀的话。

    少女能够瞬间将它们全部屠杀干净。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为了避免无益的杀戮。

    为了扑灭对面鱼人的斗志。

    一只一只地。故意地残忍地杀给它们看。

    少女纤细的后背颤抖着。我连将手搭在上面都做不到。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

    数十只鱼人只剩数只的时候。

    突然出现了结尾。

    完全没有前兆，水面突然变成了刀山。

    平滑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尖锐的利柱。

    剩下和鱼人和水面漂浮着的肉块，全都被串刺了。

    我呆住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少女的侧脸，她也很吃惊。

    这不是她的招数。

    从水面伸到天花板的无数利柱。

    那就像是，百舌鸟的诱饵一样被穿了起来。（编者按：百舌鸟又叫伯劳鸟，会把虫子钉在树枝上引其他鸟过来，然后将其吃掉。）

    之后。

    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无数的肉块爆炸了。

    柱子产生了无数的枝杈。

    纵横无尽地散布在空间中，那是微细的冰刃。

    冰刃将被穿透的肉块切得粉碎。

    最后发出的声音，是水声。

    水柱和出现的时候一样无声地消失了。已经不会动了的肉块，落到水面的声音。

    少女一言不发地摆好了架势。

    有几个大上一圈的鱼人，矗立在我们前面。

    它们后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仿佛在守护着它们。

    那个巨影大概应该叫做，人鱼吧。

    我们至今为止遇到的鱼人都是除了直立以外跟人没什么相似的。但它却像是人类的女性。

    她的下半身接近鱼，代替两只脚的是鳍。但是她纤细的腰和隆起的胸部，都和人一样。

    她的双臂有着像人一样的关节和手指。

    她手臂上抱着的……是人类的少女。

    一动不动－－是惠。

    瞬间，我的眼前变红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少女对我轻柔地说。

    ‘看。惠，还活着。’

    这种距离，这么黑暗。我看不清。

    但是少女应该清楚。

    她的胸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应该怎么办。

    惠是对方的人质。我不希望这么开战。

    ……但是，既然有了人质，为什么要让同族来战？

    而且还用水柱来了结？

    也许鱼人不是完全团结？

    就像人类会有纷争一样，鱼人之间也有争斗吗？

    我的思考空转着。

    想不出道理的地方太多了。

    “你怎么想？”

    ‘不知道。不过它们好像没有生气。’

    人鱼一只手臂抱着惠，左手抬了起来。

    下水道的水冒着泡，出现了一个大杯子形状的东西。

    杯子慢慢地流向我们这边，停在了脚下。

    ……是船吗。

    ‘怎么办？’

    “只能去吧。”

    它们有人质这件事是不变的。

    我们现在只能坐上去了。

    ‘这个，别放手。’

    少女把挎包的带子递过来，我小心地抓住。

    通过带子，轻柔的风覆盖了我全身。

    少女一脚踏入了船。

    脚下冒着泡。

    鞋没有碰上船，而是稍微飘起来了一些。

    我也踩上去了，一样的。

    我们上去了之后，船就开始慢慢动了起来。

    鱼人背朝我们。

    它们像是带路一样，划着水在前面游着。

    我们越离开入口处，周围就越黑了下来。

    我的视野中已经全黑了。

    睁眼和闭眼已经一样了，我周围全是混沌的颜色。

    我们前行的途中，船拐了几次弯，还有上升和下降的感觉。

    突然，空气的味道变了。

    我刚刚习惯了的下水道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暖的风。

    就好像是谁的呼气一样的风。

    虽然并不一定是恶臭，但有些腥味。

    “……这里是？”

    ‘克绮还是不看比较好。’

    少女坚定地说。我感到挎包有些颤抖。

    我相信了她的话。

    之后，风又产生了变化。

    腥味消失了。是清净的风。

    我深深地吸着新鲜的风。

    是水边的风的气息。不是海，是湖吧。

    我慢慢睁开眼。

    前面是白色的沙滩。

    我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湖，湖面泛着蓝色的波浪。

    天上……顶棚稍微有些亮光，微弱地闪着，囊括着整个风景。

    我们脚下的船，仿佛被水吸收了一般消失了。

    我的双脚站在大地上，发出砂子的声音。

    是响砂啊。

    “地底湖。”

    地底宽敞的空间。

    很大。

    大得看不见对岸，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微亮。

    我不认为，这么大的空洞是自然形成的。

    地底湖的中心，有个小岛，上面设立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祭坛的东西。

    ‘幽宫啊。’

    少女深深吸着清澈的风。

    “幽宫？”

    ‘嗯，就像是家，或者基地。总之是海神住民平时呆的地方。’

    “危险吗？”

    ‘虽说是有些危险……一般来说，住民们是不会让外人进到幽宫之内的。这里如果弄脏了，对它们更不利。’

    “是信任我们了吗？”

    ‘至少已经尽了礼数了。’

    少女看着湖面，表情有些困扰。

    人鱼站在湖面上，把惠递给了一个鱼人。

    鱼人渡过水面，把惠横放在岛上祭坛旁。我一直盯着。

    鱼人把惠放下后，它们离开了足够的距离。

    它们的意思大概是，不会突然把惠当作人质吧。

    现在只能信任它们了。

    人鱼朝这边走来。

    不对，‘走’这个词并不正确。

    应该说是滑行或者游泳。

    人鱼留下背后的鱼人们，悠悠地接近我们的样子，像是女王一般，让我确信她就是一族之长。

    单独走上沙滩的人鱼，照耀在顶棚的光辉之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虽然说人鱼跟人相似，但这么离近了看，她身体柔滑的流线，明显和人类不一样。

    她高得需要我仰视。

    她光滑的胴体，中间稍有些纤细，有着优美的曲线。

    她的手臂比一般人的要长，上面有着长袖一般的鳍。

    我向前走了一步，说。

    “希望能把惠还给我。”

    我握着被包的带子，带子没有摇晃。

    人鱼的右手动了。

    她的右手像是游动一般，划了个大弧，伸到了我面前。

    她掌上托着珍珠。

    一共三颗。

    她的左手也用那种非人类的动作滑来，取走了一刻珍珠。

    她用手指放入嘴里。

    人鱼吃掉了自己的珍珠。

    ‘……大概是让我们也吃吧。’

    “是吧。能感觉到什么吗？”

    ‘嗯……能感觉到力量，但是……’

    我伸出手，拿过一颗珍珠。

    我把珍珠拿到嘴边，人鱼点点头，仿佛在认可我的做法。

    我做好思想准备，把珍珠放到了嘴里。

    珍珠在我嘴里冒泡，碎了。

    珍珠像碳酸一样化了，我咽了下去。

    一开始没有反应。

    之后。

    我的胸口深处，能听见很低沉的波浪声。

    水逐渐涌了出来。

    珍珠，那个看起来是珍珠的东西，其实是带有魔力的水块。

    水块在我的胸口中散开了，溢出了水来。

    清澈的，冰冷的湖水，渗入了我的体内。

    那水和我体内一般的水混和起来，搀入进去。

    ‘克绮？’

    这个声音，驱散了波涛声。

    渗入我身体的水，开始从身体溢出。

    我感到全身都要喷出水来。

    我的鼓膜被水覆盖，屏蔽了一切声音。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我擦着眼睛。

    然后我发现了。

    我眼前有个女性。

    我面前站着一个幼小的少女。

    她穿着和服，是个很清秀的少女。她用手攥着衣摆对我打了招呼。

    响彻在我耳边的波浪声，终于汇集成为了人的声音。

    ‘欢迎来此，九门。感谢汝的到来。’

    “你是……谁？”

    ‘妾是海神住民的约束者。名字是－－’

    名字这部分只能听见波浪声。

    不是。声音还原成了波浪声。

    我终于明白了。

    刚才的珍珠，在我的体内成为了一种翻译机。

    我体内扩散开的水，干涉了我的视觉和听觉，改变了少女的话语和外貌。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少女，就是那个人鱼。

    “我只是来要回惠。谢什么？”

    ‘啊，克绮。没事吗？’

    追风者突然出现了，我对她点点头。

    她也吃了珍珠了吧。

    “既然你是海神住民的族长，我们……刚才还杀死了海神住民。”

    ‘克绮，那是……’

    ‘不要紧，由妾来说明吧。’

    少女毅然地抬起了头。

    ‘它们都发狂了。发狂了才会去袭击人类的孩子。这是妾约束子民不力。再次感谢你们。’

    “发狂了？”

    ‘没发狂的话，不会在白天袭击人类的。它们……除了杀死别无他法。’

    我咬着嘴唇。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我认为，除了杀死别无他法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但是，既然是我们杀死的，我们也没什么话可说。

    “抓走惠……也是因为发狂吗？”

    ‘不是。那本是为了接汝至此。’

    它们搞错人了啊。和追风者预想的一样。

    这时我想到一件事。

    “说是迎接，我觉得是绑架。”

    ‘昨天，妾派了使者去，但没有回来。所以才用了强硬的手段。’

    “使者？”

    我想了想。

    “难道是，学校那个？”

    少女点点头。

    ‘妾不太清楚人类小孩的事，但应该是吧。后来如何了？’

    我做了深呼吸。

    “最开始我觉得能沟通，但后来它突然袭击过来。结果……”

    ‘死了吗？’

    “嗯。”

    ‘－－我们做了很抱歉的事啊。’

    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在人类的土地上发狂，进行袭击，是我们失算的地方。’

    “这不重要。既然搞错人了，就放了惠吧。”

    一瞬间，少女的表情有些苦涩。

    然后她说。

    ‘九门啊。对我们来说，汝之血肉十分必要。如果能将血肉授予我们，妾发誓将那个女人平安返还。’

    “血肉？”

    ‘是的。汝的性命。’

    少女的声音很沉重。

    ‘不行啊。’

    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克绮的身体，我已经要了。’

    少女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表情没变。

    追风者露出了平时的亲切的表情，海神住民的族长，还是面无表情。

    但是二人之间，已经有了决意。

    寸步不让的决意。

    作为中间的奖品，我感到有些不堪重负。

    “总之……能说明一下吗？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血肉？”

    两个少女看着我，有些不太自然。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吗？’

    ‘嗯……几乎。’

    ‘是吗。那么由妾来说吧。’

    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

    大概表情是不会翻译的。

    ‘你们和我们这样非人的种族并不常来往，是不是？’

    “是的。知道你们的存在，也是这一周里的事。”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隐人耳目呢，有过这种疑问吗？’

    我思考着。

    然后我愕然了。

    这种理由不存在。

    它们像人，了解人，而且还有着比人更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要完全地从人的视线中隐藏起来？

    规矩？

    如果是没有意义的规矩，一定有人打破吧。

    迫害？

    以人的力量，杀死它们是很困难的。

    看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就明白了。

    它们要是团结起来，应该能够维持一个比较强大的势力。

    利益？

    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许有什么好处。

    如果是那样，例外者应该哪里都有。

    “……为什么？”

    ‘很简单。我们暴露在人面前，就会死。’

    表情，没有改变。

    少女那张人偶般工整的脸，只有小巧的嘴唇在动。

    “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我看着你，但你没死。”

    ‘接触人类，对我们来说就是毒。越多的人看见，越多的人知晓，毒就会越剧烈，越侵蚀我们的身体……然后我们就会死亡。所以我们海神住民……还有那边的草原住民，都住在远离人群的幽宫。’

    “我明白了。那么我又为什么是必要的？”

    追风者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数量，每年都在增长。’

    “我知道。”

    ‘所以，毒也越来越猖獗。即使是作为幽宫的地方，也被人类污染了。越幼小的，对毒越没有抵抗。我们的孩子……全都非死即狂。’

    “……”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沉默着，然后想到了。

    追风者。

    她也是遭遇了眼前人鱼一样的悲剧才来到这里的吧。

    “有两个疑问。”

    ‘说说看。’

    “第一，是袭击地上的海神住民。刚才说了它们发狂了……”

    ‘是的。因为受了人类的毒。’

    “为什么袭击人？”

    我说了之后，发觉了一个矛盾。

    “对了。那个神甫呢？”

    ‘神甫？’

    “叫做暗夜住民吧？他在我的学校当教师。白天能够堂堂地走在人们中间，扮的和人一样。”

    ‘克绮。避免人类毒的方法，有两个。’

    “是什么？”

    ‘一种，是远离人类，在人类不知道的地方生活。

    另外一种……是吃人。’

    “吃……人？”

    我耳边响起了神甫的话。

    －－对于我们来说，血红蛋白和生理食盐并不能作为食粮。有了人血，我们才能活下去。

    ‘是的。人的毒，只袭击非人的种族。所以吃了人的血肉，带上了人气，就可以一段时间避免中毒。’

    我眯起了眼睛。

    这叫做毒的东西还真奇妙。

    像是一种免疫反应。

    只袭击非人的种族，如此的力量。

    世界的免疫反应。

    “这太愚蠢了难以置信。”

    我下意识地从嘴里冒出了话语。

    “虽然是人，不过是动物的一种。人伤害环境，压迫其他种族，但也只是物理上的作用。只是看见就能伤害其他种族，这……”

    这是人类才是世界中心的思想。

    天上的星星，并不是绕着地球转。

    人类不是万物的灵长。

    那种狭隘的想法，人类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抛弃的吗？

    ‘理由不明。也许是神代造成的错误，这不是妾能明了的。’

    少女的话语很沉重。

    不管是什么理由，她确实因此而痛苦吧。

    ‘所以，染上人毒而发狂的子民，吃人是为了治愈痛苦。’

    所以那些鱼人们才……

    忘记隐蔽自身的存在……因为伤痛，开始袭击人类。

    这很过分，很可悲。

    我又提出想到的问题。

    “追风者没事吗？这么长的时间呆在人群中。”

    ‘我没事。不过时间太长了的话就不行了。’

    “是吗。我明白状况了。但是为什么需要我的力量？为了向人类复仇吗？”

    我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不知道海神住民是什么状况，但至少追风者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接近我的。

    ‘复仇没有意义。如果我们灭亡的话，那也只是我们灭亡的问题。’

    少女淡淡地说。

    ‘但是，如果有了汝的血肉，我们可能可以得救。’

    “得救？”

    ‘我们的力量，是打开心中的门，从彼岸招入力量。这一点听说过吧？’

    “嗯。”

    ‘汝打开门的力量，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大。如果有了这种力量，就可以打开真正通往异界的门。没有人，没有污染的异境。’

    我吸了口气。然后呼出。

    ‘但是，那需要汝全部的力量。连命都不剩下。’

    “也就是说……我的死亡，能够拯救你们一族。”

    ‘正是。’

    “追风者也是……一样的目的，我这么想对吗？”

    ‘抱歉一直没说，克绮。’

    少女说着，对我道歉了。

    “我……不想死。”

    ‘妾觉得死是可以的。

    为了弟弟和妹妹。

    为了女儿。

    为了儿子。’

    少女的话语没有迷茫，大概追风者也是一样的吧。

    ‘这么下去，不到春天我们就会灭亡了吧。’

    这话对我来说是迎头痛击。

    ‘幼小者已经消失了，年轻的也消失了。只有接下来的卵支撑着我们。如果这次希望再破碎……我们肯定会化为吃人的恶鬼。’

    换句话说，就是再开始连续杀人……由更强大的鱼人们发起。

    ‘抱歉……这种说法有些卑鄙。只要能有汝的力量……只要能拯救我们的孩子，即使刺穿我们的胸膛让我们死去都可以。’

    少女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很小很小的微笑。

    ‘妾一直期望着。

    传说中的龙神之乡。

    治理洁净的海神住民的，是非人的龙的子民。

    发出苍白光芒的月亮下面，在广阔的蓝色深海中，孩子们游泳的样子。

    朝着海的彼方宽广的水平线那边，孩子们不停地向前游去。

    海没有尽头，只是游得累了，就会回到母亲的怀抱中。’

    少女看着我。

    她即使化为了人形，眼睛还是不眨。

    她那绝不移开的视线，穿透了我。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礼。

    ……能为了我们而死去吗？’

    “我……”

    突然。我眼前的景色混乱了。

    我眼前少女的身姿扭曲了，我的视野中冒出了气泡。

    我耳中纤细的声音，还原为了一堆气泡。

    我突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我按住胸口。

    我感到全身被恶寒包住了。

    “呕……”

    我吐出了水。

    溶入我体内的人鱼珍珠，突然产生了急剧的排斥反应。

    我带着水声吐出了大量的水。

    我的眼睛盯着其中混杂着的浅粉的血色。

    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鼻子中，从我的毛孔都滴出了水。

    即使我吐出了所有的水，也赶不走身上的恶寒。

    身体动不了。

    麻痹覆盖着我的全身。还有摇晃着我湿润耳垂的重低音。

    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站着，感觉全身被拧着。

    －－这感觉。

    记忆和记忆轻微地联系了起来。但是。

    我的脑子被振动着。思考堵塞着。

    逻辑被塞住了，无法导出答案。

    我的视野振动着，固定在了眼前的存在上。

    刚才那还是黑衣少女。

    现在她现出了带着金色鳞片的人鱼的原型。

    她那长长的非人身体十分均整，现在正在疯狂地颤抖着。

    她看起来就像是上了岸的鱼。突然之间，我感觉这景色很丑陋。

    我正为这想法后悔，这时咒缚解开了。

    我全身紧张到了极限的肌肉瞬间解放开了。我就像是弹出的弹簧，飞到了空中。

    世界翻转了。就在我马上要拍到地面上的时候。

    我的后领被抓住，我好不容易双脚着地了。

    ‘克绮，没事吧？’

    “嗯。”

    这是我已经听习惯了的少女的声音，她好像有一些紧张。

    我眼前站着人鱼。

    她在白色沙滩上站直了身体，从很高的地方看下来。

    表情中，当然还是看不出什么。

    她那好像人偶脸上一样工整的眼睛，现在闪着青光。

    冷得几近疯狂的光。

    我们对视的瞬间。

    我感到了紧张。

    我转头看向惠所在的岛。

    到那里……来得及吗？

    打破紧张的，是我们背后的爆炸声。

    墙上开了一个很大的突入口，冲进来很多我见过的绿色军服。

    他们后背上是罐子，脸上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这样子像是人形的虫子。

    ‘危险！’

    少女像猫一样叼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拉倒在地面上。

    爆音从我头上经过。

    简直就像是恶梦一样。

    乌黑发亮的火焰，在我眼前肆虐。

    加热的空气飞上空中，撞上较低的天棚，引起了对流。

    胶化汽油的火焰舞动着，像是狂乱的萤火一般，把空中染得通红。

    这仿佛是透过玻璃看到的地狱一般。

    工整地切出的三角形世界之外，都在着火。

    在三角形顶点站着的是少女。

    她单手颤抖着，切开了袭来的火焰。

    ‘汀’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产生了裂痕。

    至于其中的意义，我没弄明白。

    ‘能跑吗？’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疲惫。是不是我的错觉呢。

    我点点头。

    “救救惠！”

    ‘唔，嗯。’

    汗。

    我站在沙滩上的双脚，滴出了无数的水珠。

    现在沙滩上也被火焰覆盖着，连水面上都有火焰在四处乱窜。

    我视野的边沿，能看见全身着火的鱼人，全身舞动着。

    粘在它们身上的胶化汽油，即使它们潜入水下也不会立刻消失，还冒着泡侵蚀着它们的肉体。

    大地‘咣’地猛的一摇。

    我回过头。

    湖上站着的人鱼。她身前涌起巨大的水柱。

    我能看见湖底了。

    天地颠倒了。空中变成了水。

    巨大的水柱撞上顶棚，化为无数的长枪，朝大地降下。

    长枪带着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沙滩。

    长枪像雨一样降下，我们拉着手在其中奔跑着。

    风包裹着我们，在外面暴虐的热风中，在外面充满的二氧化碳中，在降下的长枪中守护着我们。

    我们到达了狭窄地底湖的墙壁旁，少女跳起来了。

    她用一只手抱着我，蹬着墙壁。

    两次。

    三次。

    我被左右甩了几次，终于我的脚碰上了大地。

    我的膝盖弯了下来，我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墙壁。

    我急促地喘着气。

    这里是。

    地底湖的壁面。突出来的一块小平台。

    ‘克绮，没事吧？’

    少女很担心地看着我。

    “追风者也没事吗？”

    我下意识地问着。

    少女的脸上被汗浸湿了，她的前发都贴在了额头上。

    当然，无论是谁都会满身是汗。

    再加上周围的热气。

    我自己也全身是汗。

    但不止如此。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

    ‘稍微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少女这么说的时候，我点头了。

    我的眼皮底下，还是一样的地狱场景。

    突刺的冰不屈服于火，侵蚀的火也不被冰所撼动。

    只有雾气在不断产生。

    火焰把雾气染成红色。

    雾气中，跑过了一阵影子。

    －－那是，巨人？

    燃烧的沙滩，和我关于坠落直升机的记忆重合了。

    稍大一轮的人影朝火雾的彼方跑去了。

    这无疑是昨天从着火的直升机跳到房顶上的灰色巨人。

    不断降下，削击着沙滩的长枪，突然改变了方向。

    宛如雷电。

    长枪朝着巨人一点降下了。

    水枪贯穿了巨人，巨人仿佛刺猬一样。

    我这么想着。

    但是巨人站直了身，躯体颤抖着。

    刺来的针，全都朝前方反弹回去。

    枪回到了人鱼面前。

    枪在人鱼面前还原了。

    水刃碰到人鱼之前，都变回了柔软的水。

    扑来的水幕盖住了人鱼。

    人鱼指向天空。

    再次飞来的群枪，还是没有碰到巨人。

    它们在碰到灰色皮肤之前的瞬间，突然溶解了。

    无害的雨清洗着巨人的脚下。

    没有脸的巨人前进着。

    这么看来，我能够判断，覆盖它全身的，是一种防护服。

    那么，里面的会是人类吗。

    那是不可能的。

    防护服的表面没有伤痕，但刚才的长枪确实刺进了巨人的全身。

    多么具有柔软性的防护服，只要有骨骼和内脏，就没有办法躲避那么多的长枪。刺入了防护服之中，或者被撞的粉碎，必居其一。

    也就是说。

    里面的不是人。

    前进的巨人，到达了湖。

    人鱼抖动着手臂。

    这次飞来的不是长枪。

    是巨大的水块。

    带有很大表面张力，汽车那么大的水块，完整地朝巨人砸来。

    巨人没有躲避。

    它从正面迎了上去。

    和长枪一样，巨大的水球碰到巨人的瞬间，就变回了普通的水，崩开了。

    普通的水？

    不对。

    巨人想继续前进，但却发现做不到。

    崩落的水，在巨人脚下冻住了。

    “－－过冷却。”

    ‘什么啊？’

    “液体性质之一。水本来会在冰点结冰，但是纯净的水慢慢降温，可以保持着液态达到冰点以下的温度。这样的水，只要受到了轻微的撞击，就会变为固态。也就是结冰。”

    人鱼和鱼人们。一直投射着新的水球。

    投来的无数的水，连在了一起。

    横向的瀑布在空中飞舞着，我能看见彩虹。

    过冷却水不断地拍在巨人身上，巨人浑身结上了霜。

    逐渐地，霜把巨人全身封住了。

    巨人挣扎着。

    它的全身以异样的速度振动着。

    覆盖它全身的霜，都被弹飞了。

    水还是不听地射来。

    巨大的水块逐渐地凝固住，成为新的封锁巨人的重石。

    滔滔不绝的水和被击飞的冰。

    这个过程，使周围的空气染成了白色。

    但是苛烈对抗的发展方向很明显。

    振动的巨人，无法前进。

    所以。

    弹飞的霜，逐渐地在周围累积起来。

    降下的水吸收了周围的霜，逐渐变成了冰柱。

    一瞬间，一个巨大的冰柱产生了，冰柱盖住了巨人的身影。

    柱子中，巨人还在动。

    冰柱上又浇上了更多的水。

    几次猛烈的颤动之后，柱子也没有崩坏，终于振动停止了。

    数十吨的冰，形成了一个白色的监狱，在湖岸耸立着。

    人鱼们的行动停止了。

    空中舞动着的水，变回了湖水，短时间变成了冰山。

    但这时，军人们已经前进了。

    他们将还有余热的火焰放射器的喷嘴插入了湖水中。

    越来越浓的蒸汽中。

    我看见湖水逐渐染成了黑色。

    冰冷的蓝色湖水，一会儿工夫就全染成了黑色。

    人鱼仰向天空。

    跟随的鱼人，只剩几只了。

    它们全都扭曲着身体嚎叫着。

    从它们的眼睛滴落的深蓝色液体，不是眼泪，是血。

    火焰在暴鸣，风在轰吼。

    但这些声音也都被这响亮的，牛的呻吟声般的嚎叫压了下去。这简直是阿鼻地狱的嚎叫。

    “是毒吗。”

    我说着，这不用说。

    追风者的风在守护着这里，战场的热量还没有到达这个平台。

    但是。

    “惠很危险。”

    幸运的是，火焰和冰还没有波及惠所在的小岛。

    但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必须赶快……去救惠。’

    少女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小声说着。

    少女喘着气，她的肩膀上下波动着。

    “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受伤。’

    少女转过头，微笑了一下。

    “可是……”

    ‘现在要先救惠是吧？’

    “……嗯。”

    我点点头。

    少女吻了我的额头。

    ‘这是护身符。’

    柔软的嘴唇的感觉。

    这感觉带有微微的热量，而且被凉爽的微风包裹着。

    ‘那我去了。克绮在这里等着。’

    追风者就说了这么多，便跳向了半空中。

    洞窟中沉淀的风，被火焰烤着，发出了惨叫声。

    即使是草原住民，想要抚慰这样发狂的风，也是很困难的。

    但是她的名字，是追风者。

    风号泣着，她从一个风眼飞向另一个风眼，轻松地落在大地上。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她颂唱着誓句。

    她躲开了危险的火焰，火焰灼烧了她的肌肤。

    护身的风，已经很少了。

    风几乎全都用来保护克绮了。

    剩下的，只能依靠这双脚。

    ‘一旦夜幕降临，便会觉得孤独。’

    少女穿越狂舞的火焰，躲开横飞的冰枪，少女不停地跑着。

    ‘你的体温，令我不禁思念。’

    火焰中开始混入了子弹。

    侵略部队用光了喷射罐，改为用枪射击了。

    少女潜入了齐射的范围，一缕秀发被掳走了。

    血从她的太阳穴喷出来。

    ‘今天，我独自一人。’

    ‘这里黑暗。这里寒冷。这里悲凉。’

    前方鱼人挡着路。

    鱼人眼睛流出了蓝色的血，用触手胡乱攻击着。

    鱼人触手比钢铁还锐利的一击，少女只差毫厘地躲开了。

    ‘这里，没有你的身影。’

    触手缩回去的时候被少女抓住了，少女顺势踢向了鱼人。

    少女本来就没想打倒鱼人。

    她踏在了鱼人肩上的空隙间，继续向前跳去。

    枪击打倒了鱼人，继而向其后的少女袭来。

    少女蜷起身，把一切都交给了风。她的侧腹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

    ‘但是。

    因为夜色如此黑暗，才会思慕拂晓。’

    她在水面上跑着。

    剩下的所有风都缠在她的脚上，她在水上连续跳着，仿佛蹬在露出的岩石上一样。

    水面撒上了点点红色的血迹。

    她每一步前进，脚都会下沉，毒水渗入了靴子中。

    ‘因为天气如此寒冷，才会思慕朝阳。因为此刻如此悲凉，才会思慕你的身影。’

    水面突然分开，其中出现了人鱼的巨大身体。

    人鱼浑身的鳞片都因布满毒水而裂开，她本来像人一样的脸，现在也有些溶化了。

    但是她盯着少女的眼睛还有着力量，她的眼中燃烧着蓝色的恨意。

    狂意扇起了无限的怒气。

    也许，人鱼是在怨恨她招入了破灭吧。

    人鱼的眼睛仿佛在说，无论如何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人鱼的背后，就是放置惠的岛。

    迂回是不行的。

    狂乱的人鱼，可能会袭击惠。

    流弹和毒水可能会碰到惠。

    那绝对不可以。

    因为发过誓要救惠。

    因为在克绮面前发过誓。

    所以。

    她一边吸入了带着油味的烟。

    她的手从喷着血的侧腹放开。

    少女把最后的力量集中在了双脚上。

    ‘祝愿你能够迎来每一个清晨。

    祝愿你能够常有暖风吹拂。

    祝愿你能够得到所爱的温暖。’

    ‘这里是如此的寒冷，这里找寻不到你的身影。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少女说着，露出了平时的微笑。

    ……

    “等等！”

    我喊出声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追风者已经跳起了身。

    她在空中翻着身舞动着，轻松地落向了大地。

    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少女的动作，有些不协调。

    特殊部队把喷嘴从水里拔出。他们把火焰喷射器放到了身后，换成了枪击。

    少女和火力交叉的时候。

    少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少女按着侧腹的手好像很痛苦，我下意识地想去帮她，朝前面踏出了一步……然后我打了个寒战。

    这里是距离地面数十米的平台上。

    墙面是垂直的，如果没有装备就想贸然下去，至少这对于我来说是做不到的。

    我犹豫的时候，少女已经跑上了水面。

    她通过了鱼人，还差一点就到达小岛了。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湖面分开了，出现了巨大的人鱼。

    人鱼的上半身……和那时我看见的一样，像是人的样子。巨大的是她的身体。

    人鱼胸部以下的巨体，就像是一条船。

    水面的波浪让人想象到裂痕。

    紧接着。

    水面产生的长枪，钉入了少女的身体。

    我……

    （无论如何也要去救少女。）（听她的话老实呆在这里。）

    （无论如何也要去救少女。）

    少女被冻枪刺穿了，她的身影太小了。

    她的手脚还在微微颤抖。

    从她腹部喷出的鲜血都结冰了，像是盛开的红花。

    她的手和脚都覆盖着一层白霜，结冰的部分，只有长枪是透明的。

    －－不能不去救她。

    我即使这么想，身体也动不了。

    我咬紧牙关，趴在平台上。

    －－这个行为不符合逻辑。

    头脑中一个冰冷的声音说到。

    －－第一，你无法从这里下去。

    我咬紧了牙关，无视了这淡淡的声音。

    我从平台上面吊下来，用脚找着壁面上能落脚的地方。

    不行。

    壁面是垂直的。

    如果我放开手，就会掉下去。

    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放开了手，缓缓前进着。

    －－你无法从这里下去。

    我仅仅走了三步，就面临破局了。

    我抓住坚硬岩石的手指已经到了极限，我伸出的脚找不到地方可踩。

    我本想回到平台，但身体更加失去了平衡。

    我的全身被一种很不舒服的浮游感包住了。

    我头朝下栽了下去。

    没有意义的思考开始加速。

    这是为了让濒临死亡的人起死回生的作用，但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用处的。

    岩石的一个个纹理飞入我的视野。

    如果这样下去，应该是头骨先撞上。

    应该没有痛苦。

    我在想这种事。

    地面迎面而来，就在我要撞上地面的瞬间。

    我被突然弹飞了。

    我就像是撞上了厚厚的垫子，被抛向了空中。

    这次是腹部着地，又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第三次着地，是脚。

    膝盖吸收了冲击。

    从死地生还的惊吓，令我呆住了。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和我预料的不一样。现在才是需要高速思考的时候。

    我落在了士兵们的中间。

    士兵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整齐地后退，然后一个个把枪口对准了我。

    这种情况下，脚果然还是能动的。

    我跑在洞窟的海岸上。

    枪声。

    但是子弹都改变了轨道。

    我跑着，终于明白了。

    是风。

    少女的风在守护我。

    她临走之前的吻。

    那时风就留在了我的身旁了吧。

    －－你无法从那里下去。

    看吧，我下来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做不到。

    冷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即使下到了地上。

    即使能弹开子弹。

    现在的我，还能做到什么呢。

    －－只能碍手碍脚。

    这种事情。

    不试试的话，是不知道结果的！

    我从士兵们中间穿过，冲着湖跑去。

    凉爽的风推着我的后背。

    风遮断了战场的热气，把轻柔的空气送入我的喉咙。

    “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者！”

    冰柱上的少女动了一下。

    她纤细的手臂缓缓动着，她用双手握住了贯穿自己的冰柱。

    她抬起了头。

    她纤细的手臂，使上了力气。

    透明的柱子产生了一丝浑浊……出现了裂缝。

    浑浊达到了冰柱根部的时候。

    柱子碎了。

    红色的雪飘落下来。

    冻住的血之花，碎裂了，像霞雾般降下。

    ‘克绮！’

    少女跳到半空，只说了这么一句。

    冰柱再次向少女袭来。

    少女翻滚着躲开，并将其作为自己的踏台。

    朝着湖岸。

    朝着我这边。

    两个。

    三个。

    柱子仿佛在互相追赶着，少女在其上奔跑。

    ‘克绮！’

    少女到了湖岸，抱住了我。

    她纤细的身体热得发红，她每一次呼吸时都会从胸部冒出鲜血。

    但是。

    追风者还活着。

    我赶上了。

    少女倒在了我的身上，我抱住她，我的视线移向湖水那边。

    等待的人鱼。

    跟随的鱼人。

    我不觉得我们能赢。逻辑是这么说的。

    你没有胜利的手段。

    我不觉得会输。

    没有逻辑。

    只有信念。

    惠。

    追风者。

    我要把她们从这里带回去。

    少女的眼睛闭着。风的守护，还和我在一起。

    我正要迈向湖水。

    人鱼的形状变得不正常了。

    她那像人一样优美的胸部。胸口上浮现出一条斜线。

    以此为分隔线，她的上半身逐渐错开了。

    我能看见圆形的横断面。

    她的上半身逐渐错开。人鱼的上半身缓缓地滑落下来。

    蓝色的血液随后喷向空中，落入了湖水。

    “啊……”

    被两断了。

    人鱼的各种守护被瞬间突破，上体斜着落下。

    被切断了。

    沉入湖水的半身，短暂的一瞬间，在我的眼中和穿着丧服的少女重合了。

    剩下的鱼人们，像被雷击中一般，回过了身。

    它们跳着，像在水面上奔跑。集合在了女王周围之后，一起向着空中喷出了血液。

    这次我看见了。

    贯穿鱼人们的深红轨迹。

    眨眼间屠光鱼人们的利刃的主人。

    它出乎意料的小，有着人的外形。

    深红的人影，仿佛能够溶入燃烧的火焰。它在水面上随波浮沉着。

    还有气的鱼人，抬起了手。

    从鱼人指尖发出的水枪，在人影面前‘啪’地碎落了。

    人影挥了挥手臂。

    手臂像鞭子一样伸了出去，长得惊人。

    竖着三下，横着三下。

    手臂动着。

    抬起胳膊的鱼人，被切成了一个个骰子，碎了。

    ……是那个巨人。

    这是我的直觉。

    大概，厚重的身体是装甲的一部分，这个人影就是巨人的‘芯’。

    红色的影子逐渐朝这边过来了。

    它用那张和巨人一样的面具看着我。

    它手臂一挥。

    长长的手臂的前段，远远地超越了音速，化为了冲击波，从水面传递过来。

    白色的波浪像蛇一样蜿蜒着，越过了岸边向我们袭来。

    我怀里的少女动了。她朝着蛇伸出了双手。

    ‘啪’的一声。

    随着雷击一般的声音，水蛇弹碎了。

    水滴擦过我的脸颊，深深地摩擦着我脸上的肉。我的脸颊流出了血。

    追风者的膝盖无力了，她倒了下去。

    魔力用光了吗！

    恐怖顺着我的脊椎奔驰着。

    黑影在水面上滑行般地走着，我抱着少女后退着。

    －－只能逃跑了。

    但是朝哪里跑？

    前面是黑影。

    后面是拿着枪的士兵们。

    还有惠。还没有把惠救出来。

    枪声在我的耳边轰响。

    至近的子弹被风的结界弹开了。

    现在结界还能保持住……

    我迷茫着，我停住了脚步的时候，周围开始塌陷了。

    脑袋大的岩石落在我面前，发出了硬质的声音。

    岩石不只一个。无数的岩石像下雨般落了下来。

    ‘幽宫要……消失了。’

    我怀里的少女小声说着。

    风挡开了岩石。

    “惠！”

    我朝着湖面迈去。

    紧接着我就飞到了空中。

    那是汽车大小的岩石块从我的头上落下。

    结果把我连同风的结界一起击飞了。

    我勉强站起来。

    追风者还在我的怀里。

    拳头大小的石头擦过我的脸。

    风的结界也到了尽头。

    落石的势头在增大。

    现在，这个空洞本身在崩坏。

    尘土扬起，覆盖住了我的视野。

    我已经看不见惠在哪里了。

    ‘克绮，这边！’

    追风者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跑了起来。

    无数的土块击打着我的全身，我分不清方向地跑着。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惠的身影。

    我最后朝湖面迈出步子的时候。

    惠躺在岛上，她身边……有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瘦小的人影。

    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怎么跑的。

    我们脚下绊着，两个人互相支撑，在地狱般的崩落中不顾一切地跑着。

    我似乎失去意识了。

    我没有向上爬的记忆。

    等我回过神来。

    我已经在地面上了。

    我恢复意识的同时，强烈的咳嗽感涌了上来。

    我呕吐着，吐着血、砂和土，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还行吗？’

    我弯腰咳着，追风者对我说。

    她明明……比我受伤要严重的多。

    “我没事。我更担心你。”

    ‘太好啦……’

    少女微笑着。

    我感到稍微有些不对劲。

    我想，啊，这样啊。

    她平时戴的那个黑帽子不见了。

    少女的脸被硝烟弄脏了，她的胸口还流着血。

    虽然与现在的状况不相符，我还是觉得她那流水般的长发十分美丽。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时我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噼’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产生了裂痕。

    这是……发饰？

    少女作为发饰的勾玉，失去了清澈的色泽，纵横交错地产生了黑色的裂痕。

    异音持续着，最后随着一声清澈的声音，发饰碎成了粉末。

    秀发一下飞舞开来。

    同时，少女倒在了我的怀里。

    ……

    我怀中抱住的少女，像是羽毛一般轻柔。

    与其说是轻，不如说是没有存在感。

    就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了。

    流光之后，一个至脆的，空空的容器。

    即使我稍微用力抱紧，她都会碎裂开一般。

    别这么想。

    －－空壳。虚弱。来不及了。死。

    我越这么想，阴暗的妄想就越涌现出来。

    不过。

    现在不能这么想。

    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救她。

    我试着背起她之后发现了。觉得她轻，并不是错觉。

    真的像是背着一个气囊。

    冷静的声音在说。

    不幸中的万幸。

    要想运送一个人，本来是重体力活。

    但如果像这样，我还是能行的。

    我稍微调整了呼吸，向着公寓跑去。

    ……

    我跑着的时候，黑暗的想法也在苛责我的胸口。

    黑暗的是恐怖。

    街角的另一边。

    鱼人。或者是穿军服的男人们。

    是不是在等待我呢。

    还有，惠。

    惠死了吗。

    即使说，她现在还活着。

    她在那个落盘中活下来，被活埋在细微的空洞中，等待着有人来救援呢。

    她的身体无法移动，她用手指扒着岩石，指甲裂开喷出了鲜血。她的嘴唇发紫，想要吸到氧气……

    住嘴。

    我光是想象这种状况，恐怖就凝结在了我的胸口，妨碍了我的呼吸，几乎使我停下了脚步。

    我驱散了无止境浮现出的没有根据的妄想，继续向前跑着。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大概连走都走不了。

    我大概会缩在路边，被恐怖所击溃吧。

    只有背上少女的体温，促使我继续前进。

    我们到达公寓前的林荫大道时。

    我放心得几乎要倒在地上了。

    ……

    ‘欢迎回来，克绮君。’

    我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房东小姐站在我的面前，沐浴着月光。

    她还是身着平时的围裙，面带平时的笑容。

    她看见了浑身是血的两个人，也没有害怕，有的只是那平稳的笑容。

    我应该进行说明。

    该说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喉咙哽咽了。

    治疗追风者。

    惠很危险。

    鱼人们和军队。

    她柔软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我想到了一句话，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魔法的咒语。

    我绷紧了全身的感觉突然断绝了，身体的疲劳涌了上来。

    疼痛。

    压迫着我的全身。

    我倒在了房东小姐怀里。

    在阳光下晾晒的被褥的味道。这是我最后的思考。

    ……

    之后的事情，我只有些许的记忆。

    房东小姐如何把我们二人运回公寓。

    她在地上铺了毛毯，让我和少女并排躺在上面。

    房东小姐利索地脱去我们的衣服，同时治疗我们的伤处。

    热水和绷带。还有毛巾。

    浮着热气的记忆中，我记得她用镊子潜入我的身体，取出尖锐的石头碎片。

    碎片大得超出预料。我感慨自己居然还能动。

    房东小姐咬着线，将其扯断。

    缝的不是我，是少女吧。

    她用温暖的布擦拭我全身的时候，我的身体因疼痛而扭动。

    在朦胧的意识中，疼痛和后悔是一样的东西。

    悲痛压碎了我的胸口。好几次我喊出声来。

    我心中的一部分，在害怕那个地穴中死亡的恐怖。

    无法抹去的活埋的想象。

    活埋的，有时是惠，有时是我。

    有时是追风者。

    我发出尖叫的时候，会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手，让我想起这里不是那个地穴。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八日

    天亮了，我终于醒了。

    我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发疼，手脚很沉，不过还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醒了吗？’

    我向旁边看去，房东小姐小声地说。

    “嗯。”

    我也小声回答。

    我身边是追风者。她正睡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房东小姐握着少女的手。

    ‘能和我换一会儿吗？’

    “啊，好的。”

    房东小姐把少女的手递给我，她站起身。

    ‘我现在去做饭。’

    房东小姐这么说着，脸上还是平时的笑容。

    她整晚照顾我们，但完全没有疲劳的样子。

    而且，她那个治疗的技术。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这个疑问，久违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看着少女。

    少女的手在我手中，被汗水浸湿了。

    她脸上很红，好像很痛苦。

    她好像在低声呻吟，偶尔手指会颤抖。

    这时我就握住她的手，并轻轻地理顺她凌乱的前发。

    少女的手臂很细，手指仿佛随时会折断。

    我只是碰着，就预感到她仿佛会消失。

    没多久，房东小姐出现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粥。她坐在我旁边。

    ‘来，克绮君，啊－嗯。’

    “不用，我自己能吃。”

    ‘是吗？’

    房东小姐说着，把托盘放下来。她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那个……追风者她……”

    ‘至少伤口已经愈合了，不用担心感染。之后就是体力的问题了……’

    房东小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想跟克绮君商量一下……’

    “什么？”

    ‘你觉得，把这个孩子送到医院好吗？’

    房东小姐的话，让我有些苦恼。

    这个公寓里，奇怪的住户很多。

    如果直说，就是说他们不是日本国籍，而且还没有护照。

    如果把他们送到正规医院后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就不得不被遣返出国外。

    房东小姐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而且，我眼前的这个少女，还有着这个问题之前的问题。

    到底人类的药物，对她有没有效果呢。

    会不会反而有害呢。

    如果诊断发现她不是人类，这也很困扰。

    “医院，我觉得还是不去比较好。”

    我站起来。

    我稍微有些眩晕，不过没事。

    ‘我知道了。’

    房东小姐抱起少女，用冒着热气的毛巾，擦拭着她的脸和喉咙。

    房东小姐抬起了她的双手，脱去了她的上衣。我慌忙扭过头。

    “那我喝粥了。”

    我只说了这么多，就出了房间。

    ‘克绮君也是，今天不能太勉强。’

    我听见了身后房东小姐的声音。

    ……

    我回到房间之后，终于发觉，房东小姐没有问起惠的事。

    粥还是温的。

    我带着谢意喝着粥。稍微有些盐味，半熟的鸡蛋，逐渐滋润了我的肚子。

    我喝完了一碗之后，终于恢复了作为一个人的感觉。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几乎是习惯性的，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检查着邮件。

    重要的邮件有两封。

    第一封是峰雪发来的。

    昨天下雨简直就是灾难啊，之后怎么样啊。这样的邮件。

    说起来，峰雪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下了雨之后，本来和他在一起的追风者突然消失了。

    我没有心情精读，于是打开了下一封。

    第二封被广告掩埋了起来，险些没有发现。

    是个用字母署名的，带图片的邮件。

    在即将删除的一刹那，我注意到了那个署名。

    [(nosubject)/Ignis]

    IGNIS……从这个拼写，直到联系到那个女人，是需要一瞬间的时间的。

    没有主题也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图片。

    出现的画面，对我来说是重重的一击。

    是用便宜货的手机拍下来的，像素粗糙的画面。

    时间是夜里。

    背景是黑暗中矗立的白色大楼。

    前面停着一辆救护车。

    急救队员，抬着担架运出了人。

    从急救队员的身影之间，只能稍稍看到担架上的人影。

    但是，那短发和粉色的外套我绝对不会看错。

    那就是，惠。

    我压抑着魂不守舍的心，给这封邮件回信。

    我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理不清头绪。

    与其烦恼着如何写文，干脆写上这边的电话号码，加上等待回音几个字。

    发出邮件后，我等不及地一直连击着检查邮件的按钮。

    没过几秒，回信就来了。

    [Returnedmail:Userunknown]

    伊格尼丝的邮件地址，是死的。

    保险起见，我又重新发了几封过去，都是一样的反应。

    和寄信一样，邮件发送地址是采取申告制的。

    所以，想以不存在的地址发邮件是很简单的。

    和寄信时的邮戳一样，发邮件也有送信的路线。

    如果能够看到路线，就能从一定程度上知晓发信源是在什么地方……但可悲的是，我没有那么高的技术。

    我能够确定的，就是惠没有死在地底湖。

    我也不知道伊格尼丝是以什么目的拍了这张照片送来，但如果她是基于什么意图，一定还会再联系我的。

    我这么想着，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事？”

    ‘克绮君，有空吗？’

    “嗯。”

    ‘我要去买东西……能照看一下那个孩子吗？’

    “好的，我知道了。”

    ……

    ‘这是房间钥匙。’

    ‘今天要做好吃的东西。克绮君等我回来哦。’

    她脸上和平时一样，还是让我打起精神的笑容。

    “那么，请慢走。”

    ‘我出门啦。’

    我目送着房东小姐出了大门，锁上了门。

    ……

    ‘……克绮？’

    追风者在毛毯上抬起了上半身。

    她的脸白得不正常。

    仿佛是发热发汗已经全发出来了，身体里面什么都没有剩下的那种苍白。

    “你还是睡下吧。”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惠。明明约定好了的。’

    她上半身无力地摇摆着，我支撑住她。

    “别担心。惠还活着。”

    逻辑上来说这是不正确的。

    即使有照片，也不能肯定她一定活着。

    但是，只有现在，那并不是最关键的。

    ‘是吗。啊哈，太好了……’

    她眼里露出了微弱的笑意，然后就合上了。

    那笑容简直过于没有防备，就好像要这么消失了一般。我下意识地晃着她。

    轻。

    比背着的时候还要轻。

    她的死亡已经临近了。

    ‘嗯，克绮。’

    她的嘴唇张开了，我动摇了。

    我想对她说，别再说话了，现在要休息。

    但同时。

    也许她失去了意识之后，就会去往我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这种疑念无法停止。

    ‘约定，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

    “你不会死的。”

    我说着，就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死了之后……克绮会吃掉我吧。’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来。

    能够拯救她的方法。

    “我马上回来。稍等一下。”

    我到炉台寻找刃物。

    虽然有尖刃的就行，但是如果是菜刀会很难把握。

    我找到一把手掌大小的小刀后折回。

    小刀闪着光，少女抬起了头。

    ‘太好了，克绮会吃我呢。’

    “不对，正相反。”

    我把小刀对准了自己的指尖。

    虽说是很小的伤口，但想要扎自己还是需要勇气的。

    刀尖刺进去，拔出来，血马上涌了出来。

    ‘啊……’

    少女很吃惊，我伸出了手指。

    少女的嘴唇，被鲜血润湿了。

    她含着我的手指。

    她的喉咙在咽着。

    我的鲜血，如果能够成为魔力，那么－－

    她用力吮吸着我的指尖。

    少女的双手捧着我的手。

    然后，她就像是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房那样，开始不由自主地吸着我的鲜血。

    “－－唔”

    我指尖的伤口很小，流出的血也不至于关系到我的性命。

    但即使如此。

    少女每次吮吸，我的全身就会感到极大的脱力感。

    并不只是血，还有些更大的东西。生存的力量本身都被吸走了的感觉。

    我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指尖。

    我就是我的指尖，就是我流出的鲜血。

    血，是九门克绮体内流着的血液，是现在流入少女体内的血液。

    我的轮廓开始扩大。

    我怀里的少女，我怀抱着的WO，WO倚靠在我身上，我和WO的体温逐渐重合－－

    眼前变得昏暗了。景色溶入了黑暗中。

    视野逐渐地融合起来了。

    锐利而坚硬的纯白一色。

    满眼望去全是冰的平原。

    从地面的尽头直到另一个尽头一直都是冰。星光染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

    在地平线的另一边，有无数的身影在奔跑。

    迁徙。狼群的迁徙。

    由北向南。

    从纯白的冻土，一直到踏青的大地。

    四只脚跃动着。摇动的毛皮，金色的，银色的，还有灰色和黑色。

    一只年轻的公狼，灰色的毛皮上还有斑点。它跳了起来。

    它在空中翻身变化着，变成了裸露的两只脚的动物。

    人的皮肤在冰雪中迅速变得通红，公狼发出尖叫声摔倒了。

    它跳起来大笑了之后，又变回了四只脚的动物。

    轻薄者的滑稽行为，让狼们吼了起来。

    那是笑声。

    这笑声，逐渐扩散到了整个狼群。

    从冰原的彼方，逐渐地露出了朝阳的一角。

    一瞬间，只有一瞬间，苍白的冰原，染上了鲜艳的蓝色。

    狼们顿时安静下来，对着朝阳的一角低下了头。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朝阳把冰染红，染成了燃烧的火焰的颜色。狼群们开始高声吼叫。

    迁徙的人狼。

    草原的，住民。

    －－那不是梦。

    梦，是让思念驰骋在逝去的过去。

    梦，是让思想描绘尚未到来的未来。

    无法触碰，无法确定的时候，思索而烦恼，然后就是梦。

    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

    那才是人类疑问的终点站，所以，成为了梦。

    草原住民不做梦。

    从哪里来，向哪里去。

    那不是梦。

    他们是知道的。从骨髓里面就知道了。

    我们，是因憧憬而出现。

    我们，是在向灭亡前进。

    所以，微睡，不是梦。

    能够做梦的富裕，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的。

    草原住民的传说中，有一个男人。

    男人娶了七次妻子，七次失去了妻子，男人悲叹生为人身的脆弱，开始憧憬野兽的力量。

    男人祈愿着，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具备战斗的牙齿，探寻的鼻子，守护体温的毛皮。

    男人的愿望实现了，于是诞生了草原住民。

    这样，草原住民成为了人类的憧憬。

    人类嫉妒它们，但也祭奉它们。

    但是，逐渐地，人类的数量增殖了，忘记了过去，舍弃了曾经的憧憬。

    人类煅冶着比牙齿还锐利的长枪，晃动着照亮黑夜的火焰，猎取了野兽的毛皮缠在身上，人类并没有想着要成为野兽。

    人类的憧憬消失的时候，草原住民便注定了要灭亡。

    现在统治着地面的是人类，人类不认可的东西，就要从现实中消失。

    广阔的草原之海，逐渐变成了人类的农田。

    草原住民，逐渐潜入了山林之中。

    即使如此，人类的毒还是侵蚀了他们。

    如果是没有智慧的野兽，就会毫不知情地灭亡了。

    如果是有智慧的人类，就会输给自己的智慧，因绝望而心碎。

    但是他们是有智慧的野兽。

    有着渴望生存，将绝望踩在脚下的野性，和能够跨越困难的智慧。

    遇上了荒唐事，他们没有诅咒。

    面对绝望，他们没有放弃。

    他们捕食猎物，生养孩子，只是每一天每一天都面向北风，忍耐着缓慢到来的死亡。

    －－这样才应该叫做悲惨吧。

    已经没有了希望，只有对灭亡的知晓才是他们心灵的支撑……并且，还是夺走生命的毒。

    毒总是侵蚀弱者。

    每当产子时母子一起倒下，每当幼子发狂而死，草原住民便会隐藏到更深的地方。

    朝着人眼尚未触及的地方，朝着人毒尚未到达的地方。

    毒总是比他们要快。

    幼子还没有长大，母亲就倒下了。

    活下来的老人，沉默着，咬紧牙关承受着荒唐。

    草原住民，最后的年轻人。

    名字，叫做追风者。

    ‘克绮君……？’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现在追风者在我的怀里。

    她睡得很安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关键是，我怀里已经能够感觉到充实的重量。那种即将消失的单薄感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松了口气。

    我想起了刚才的梦。

    不对，是否该叫做幻视呢。

    刚才，我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历史。对这一点，我没有丝毫怀疑。

    不知道理由。但我如此确信着。

    草原住民经过悠久的时间一直走在灭亡的道路上。

    她，就是其中最后的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睡在我旁边。

    她那睡眠中纯真的表情，让我心中泛起了一股温暖。

    ‘克绮君？’

    我听见了这小心谨慎的声音，便抬起头。

    房东小姐放下了购物篮，在我身边注视着。

    ‘我妨碍你们了吗？’

    “没有。”

    我反射般地回答，然后从客观视角来审视我现在的状况。

    同一床被褥中，拥抱着的一对男女。

    嗯。

    这应该是特别容易招致误解的状况。

    我尝试辩解。

    “我承认，对于我现在的状况，容易产生某种解释，但那是不正确的。如果只从结果上来看，我和她睡在一起，确实容易联想到我趁病人卧床的时候偷袭，但结果之前的过程是清白的。当然，因为我也有一段无意识的时间，并没有记住所有的过程，但即使如此……”

    ‘克绮君。’

    “在。”

    ‘午饭，吃吗？’

    “……我吃。”

    我轻轻地放开怀中的少女。

    我把少女抱在怀中那柔软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不舍。不过这是秘密。

    ……

    午饭是卷心菜的汤。

    调味只用了盐胡椒和煮透的猪排骨。

    精心撇出了油脂和浮渣，做成了一碗清澈的汤。引出了卷心菜的甜味，仿佛营养都渗入了体内。

    我有了些食欲的时候，房东小姐又拿出了一口大小的细牛肉三明治。

    这让我越来越有胃口。

    自己做的细煮牛肉和溶化了的黄油搭配起来，简直就是绝妙的风味。正好用来填饱肚子。

    关键的是，菜谱是房东小姐一流的技术。

    我虽然不想抱怨。

    只是。

    我吃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有些不自然。

    “……什么事呢？”

    ‘追风者的状态好多了呢。我吃了一惊啊。’

    “是啊。”

    ‘不是说，病是从精神开始的吗？刚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受，不过现在好像没事了。’

    “是啊。”

    ‘克绮君，做了什么呢？’

    “……”

    让她喝了血，这么说肯定难以相信。

    ‘克绮君，做到什么地步了？’

    “只是呆在一起而已。”

    ‘是吗……’

    “……还有。”

    她看着我，一直发问。我只好强制地转换了对话的方向。

    “房东小姐一直都没有问我。没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惠的事。”

    ‘希望我问吗？’

    “不是。只是，如果我是房东小姐的话，大概是会问的。”

    ‘为什么呢？’

    “一个是单纯的好奇心。另一个是担心吧。也许能有帮的上忙的。

    我不是说房东小姐不担心。相反。肯定是担心的，但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克绮君会说吧？说让我帮忙。’

    房东小姐很自然地倒上了茶。

    茉莉花茶的香味，充满了房间。

    “……确实如此。”

    从逻辑上来讲，这很正确。我只能点头。

    ‘我认为，一个人能够为他人做的事情，其实是很少的。’

    房东小姐直视着我。

    ‘克绮君有克绮君的烦恼，这是我无法替代的。’

    无法替他人烦恼。

    从逻辑上来讲，是正确的。

    不只是房东小姐和我之间，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对于这么冷酷的逻辑，我的心中某处在反对着。

    我思考了一会儿，理解了。

    原来如此。如果这个逻辑是正确的，那么我能对追风者做的事，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我不愿意承认这个结论。

    ‘我能够做到的，大概只能是把克绮君精神地送出门。……给。’

    她递来了茶杯。我缓缓地喝着。

    ……

    ‘吃饱了吗？’

    “饱了。”

    ‘接下来，要出门吧？’

    这个人到底把我看透到了什么程度？

    “是的。”

    ‘那么，请慢走。晚饭会做好吃的，等你回来。’

    “也许……会很晚。”

    ‘我做炖汤。一直煮着，会很好吃的。

    所以，一定要回来哦。’

    “好的。我走了。”

    我低头行了个礼。

    ……

    目的地已经决定了。

    学校的教堂。

    我不知道伊格尼丝在哪里。

    其他能够知道惠在哪的，我只能想到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时间是午后。

    美丽的阳光，让我感到很舒服。

    我很少在这个时间段走在上学路上，现在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而且因为事件的余波，道路一直很空。

    我跑在无人的街道上。

    －－惠，还活着。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着。

    冰冷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教堂很危险。

    我的血肉，对于非人的住民来说具有很高的价值。

    我接近了那个吸血鬼的巢穴，在得到情报之前，就会有性命危险。

    而且，那个救护车的照片，也不能保证是真的。

    风险很大。很难进行明智的交易。

    但那又如何呢。

    我冲着自己吼叫着。

    只要有惠生存的可能性。

    无论多小，都有拼搏的价值。

    ……

    我到达了校门，调整着呼吸。

    教堂就在面前。

    接下来，要和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和吸血鬼对峙。

    即使惠还活着，如果不能救出来的话也没有意义。

    但是－－我没有任何王牌。

    战斗的手段，防身的技能，现在我完全没有。

    不，没有时间烦恼了。

    我打开了教堂的门。

    柔和的光线，充满了教堂。

    蓝色、红色、绿色、黄色。

    透过彩色玻璃射进来的阳光，带上各种颜色，照在教坛上。

    ‘九门君啊。我正想着，你差不多该来了。’

    光晕映出了老师，在他身后，产生了黑色的浓厚的影子。

    我回答了老师。

    “也就是说……我来的目的，老师也知道了吧。”

    ‘是啊。应该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来杯茶怎么样？’

    老师好像很平和地说。

    到了这个地步，着急也没有用吧。

    “好的。”

    ‘嚯。’

    老师笑的很有意思。

    ‘比我想象得要冷静呢。’

    “慌张是不符合逻辑的。”

    老师好像听见了很有趣的话，笑了出来。

    ‘失礼……嗯，你说的对。那么请跟我来。’

    我坐在司祭室里等候着。

    没过多久，老师就端着茶碟出现了。

    ‘请用。’

    “好的。”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递来的，是加入了很多果酱的俄式茶。

    甜美的红茶稍微降低了些温度。我喝干之后，觉得疲劳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让我确认一下……是关于斯特拉斯的事情吧。’

    “斯特拉斯……？”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想不起来。

    ‘是斯特拉斯制药。’

    这下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个制药公司，本社设在这座狭祭市里。

    市民中有很多人都是那里的社员，那是个很大的产业。

    ‘这件事也不知道吧。前些天，冲进这座海东学园的特殊部队。他们的母体就是斯特拉斯制药。’

    “制药公司？插手军备？”

    ‘是的。那个公司，是我们非人住民的天敌。’

    老师苦笑着。

    “制药公司为什么要这样做？”

    ‘独角兽的角，龙的眼。在这个国家里，听说过前腿四指后腿六指的蛤蟆吗？’

    意大利出身的老师，说着很奇妙的古话。

    ‘很久以前，珍稀危险的生物，就成为了很有药效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就是药品原料了。’

    “奇怪啊。不能提供稳定供给的东西，对于制药公司应该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直接做成药品，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正确说来，他们做的，是活体试验。把我们活着切开，探索药品的来源。’

    我看到，梅鲁可利阿利老师，一边苦笑着一边身体颤抖。

    如果是这样，我能理解。

    既存药品的药效成分，如果追寻来源的话，大多数都是从药品原料里面分离出来的。

    自然的多样性，远远凌驾于人类的化学试验之上。

    从未知的植物和动物中发现新的药效成分，这种情况比较多。

    如果这么想，从超越自然规律的非人住民身上抽出药物，也是能够理解的。

    ‘现在，惠在斯特拉斯手里。’

    我点点头。

    老师知道惠的名字，这让我有些不能接受。但如果说起这件事，就妨碍了正事。

    ‘斯特拉斯制药，想用惠作为交换，要求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

    ‘忘记了吗？寻求你血肉的魔物很多。如果给了魔物强大的力量，对于他们来说是有损利益的。’

    “老师很清楚斯特拉斯的内情啊。”

    ‘啊啊，刚才不久，斯特拉斯来了个请求，希望我把你交给他们。’

    老师又是以很平和的表情说着。

    “和天敌，做交易？”

    ‘俗话说，和朋友亲近，和敌人要更加亲近。既然是敌对的关系，就有必要保持更强更近的交涉。’

    原来如此。

    斯特拉斯的目的，不是不顾一切地狩猎。如果能够从非人住民这里得到利益，就有交涉的余地。

    ‘这个海东学园，也还算是我们的领地，他们也有所顾忌。’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呢，打算把我交给他们吗？”

    ‘怎么办好呢。’

    在眼镜的内侧，他的眼睛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作为我们，如果和斯特拉斯敌对的话，是没什么好处的。虽然如此，把九门君交出去……’

    “又如何？”

    ‘嗯，作为一个教师的话……’

    “……”

    老师用很认真的表情说着，我以无言来作为回答。

    ‘开个玩笑。’

    “是吗。”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在想些什么。

    他有需要保护的利益和同族。

    所以，把我交给斯特拉斯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需要迷茫的因素。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你不想把我交给斯特拉斯。这是为什么？”

    老师苦着脸笑了。

    ‘除了斯特拉斯以外，我们也有其他不想敌对的对手。你死了之后会伤心的人。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我脑中浮现了少女的身影。

    “唔……”

    我正要开口，老师打断了我。

    ‘没有必要说出来。总之，我是很困扰的。关于如何处理你的问题。’

    “我有个提案。”

    ‘请说，是什么呢？’

    “我以自由意志投靠斯特拉斯，这样就能够保存老师的利益。如何？”

    ‘不愧是九门君。直截了当。这样的话，斯特拉斯也能满足，我们也能维持和你守护者之间的关系。’

    没有可迷茫的事情。

    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要求惠的解放。”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用食指摆正了眼镜。

    ‘很理想的回答。作为狭祭的民长，我真想立刻接受你的要求。’

    “还有，什么问题吗？”

    ‘作为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够再仔细想想。斯特拉斯不能保证如何对待你。

    更具体地说，大概你会成为活体试验的对象。放掉血液，在身体上划出各种伤口，投入各种药品，作为病原菌的温床……直接体会比死更难受的状况。

    拯救他人确实是很值得称赞的事……你为了别人，打算做到如此地步吗？’

    从眼镜后面看过来的视线，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这大概是今天老师唯一认真的一次。

    “我没有保证不会抵抗。而且……我还有守护者吧？”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可以安排关于解放惠的谈判。之后与我们没有关系。你去。这样行吗？’

    “这是最棒的条件。感谢。”

    我低头行了个礼。

    ‘时间和其他事项，之后用邮件通知你吧。

    啊啊，看来有人来接你了。’

    老师的话音刚落，强力的风就吹动了司祭室的门。

    风像是狂岚一般，吹起了桌子上的文件。老师慌忙把文件按住。

    ‘快去见她吧。’

    我点点头，回到了教堂里。

    ‘克绮！’

    少女站在那里，清爽的风吹动着她的秀发。

    她看见了我之后，脸上绽放了笑容。

    但又马上变为了很险恶的表情。

    ‘你对克绮做了什么！’

    ‘真是失礼啊。没做什么。只是单纯的交易。’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出现了，嘴里说着伪恶的话。

    “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那就好……’

    风逐渐停下了。

    “我知道惠的所在了。回去吧。”

    ‘真的吗，太好啦！’

    追风者跳到了我的怀里。

    柔软的草原的气味扩散开来。

    “看来有些精神了啊。”

    ‘嗯，都是托克绮的福。’

    ‘别太勉强了。’

    少女瞪着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道反玉，已经没有了吧？’

    ‘走吧，克绮。’

    “嗯。”

    少女拉着我的手，我们出了教堂。

    直到回到公寓，少女都几乎没怎么说话。

    结果，我就有机会仔细观察少女的动作了。

    虽然和睡眠的时候无法相比，但她果然还是有些疲劳。

    她平时动作都是强有力的，走路的步伐都感觉不到体重，但现在她却看着有些沉重，仿佛很疲劳的样子。

    ……

    “我回来了。”

    ‘我回来啦－－’

    回到公寓之后，我发现房东小姐很罕见地不在家。

    虽然说是罕见，房东小姐还是会有买东西之类的事情要做。

    只是平时白天，我都在学校，就注意不到这些事。

    总之，我们先回到了我的房间。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了床上。

    我把和梅鲁可利阿利老师的对话过程讲给少女听，少女轻轻地点着头。

    ‘是吗。惠现在是人质啊。’

    “嗯。”

    ‘那，接下来只要把她救出来就行啦。’

    我很清楚少女的力量。

    她控制风的力量，能够胜过一个军队，而且她的速度凌驾于常人的反射神经之上，即使是一齐射击也能从中间穿过。

    夺还人质简直就是儿戏。

    这是建立在她原本力量的基础上的。

    但是我有一点疑问。

    “刚才，梅鲁可利阿利老师说了。道反玉是什么？”

    ‘啊啊，那个……没有也没关系。’

    “希望你能说明。”

    ‘我的发饰。’

    少女说着，抚摸着自己的秀发。

    长长的头发，从她手指间柔顺地滑过。

    我终于想起来了。

    少女发梢上系着的那个翡翠色的勾玉。

    这么说来，在地底湖感觉她失去活力，也是失去了这个勾玉之后的事。

    “那个勾玉，有什么意义呢？”

    ‘离别的时候送给我的。就这样而已。’

    “在地底湖的时候，你的状态似乎突然恶化了。”

    ‘那里……是海神住民的幽宫。力量不容易使出来。’

    “不止如此吧。受到了那个重低音之后，勾玉碎了，状态突然就恶化了。”

    ‘唔……’

    “还有。上次喝我血的时候，马上就把毁掉的右手治好了……相比而言，这次治疗很慢。”

    ‘过分啊。我肚子都被扎穿啦。而且现在很精神啊。’

    “综合起来考虑，那个勾玉一直守护着追风者。这么想对吗？”

    ‘……嗯。’

    少女无奈地点点头。

    “非人住民，必须躲藏在人眼所不及的地方，或是吃人以活下去。至今都没事，是因为有那块勾玉吧？”

    ‘是啊。不过不过，只要别太勉强了就没事的。’

    “勉强啊。”

    我们接下来要去战斗。

    “保险起见问一句，没有替换的吗？”

    ‘嗯……应该是没有的。’

    少女摇摇头。

    ‘不过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惠救出来的……’

    “不对。”

    我皱起了眉头。

    我的胸口中，感到了疼痛。

    ‘哎？’

    “我担心的，是你。”

    我抓住了少女的肩膀。

    “我确认一下。接下来过多地使用魔力，会危及生命吧。”

    ‘嗯。不过……’

    “没有不过。为什么那时没说？”

    ‘对不起，克绮。’

    少女的视线低了下去。

    少女没有罪。

    这我都知道。

    紧迫的状况下，没有足够的时间。

    所以，说了也没用的话，是不应该说的。

    “不是。你没有必要道歉。那时候只能那么做，没有时间多说话。”

    胸口疼。

    疼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梆梆’地敲着肋骨。

    我想都没想，不，是把头脑中的东西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

    停不下来。

    “就是说，意图、过程、行动都没有问题。我无法接受的，我想否定的，是那个结果！”

    “追风者。”

    我叫了她的真名，少女身体震了一下。

    “你受伤了。这个结果让我受不了。”

    ‘我……？’

    少女仰视着我，好像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她好像看着无法相信的东西。

    毫无理由的愤怒涌了上来。

    空心的胸口，感到被拧紧了一般的疼。

    “别糟蹋自己的性命。”

    我现在没有遵循逻辑。

    ‘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第一次看见少女生气的表情。

    ‘我的生命在什么地方怎么用，由我来决定。只有这一点绝对不会让给克绮。’

    “啊啊，你是珍惜生命。活着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死。所以，为了活着而活是矛盾的。活的有意义，就是如何去死的问题。”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

    这个女孩，明白这个道理。

    比谁都清楚。

    追风者，为了救克绮和惠而拼上性命，就是认定了这有相应的价值。

    并不是在糟蹋生命。

    不是为了谁而生。

    为了自己的幸福，在做自己所相信的事情。

    这个信念是不会动摇的。

    但是。

    我无法接受。

    意图、过程、行动都没有错。

    但是未来让我无法接受。

    这招致的结果让我无法接受。

    这种感情没有意义。

    完全没有意义。

    我想否定的，是单纯的现实。没有理由，没有意义，没有所以，只是单纯地想否定。

    即使如此。

    胸口还是疼。

    胸口叫嚷着，绝对不接受这种事。

    比呼吸更快，伴随着节奏，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的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中心驱向了全身。

    那是心跳。

    本已不应存在的心脏。我终于理解了。

    心脏在脉动着。

    眼前的少女，悲凉地笑着。

    她的表情，好像很抱歉。

    这使我的心跳加快了。

    纠缠不清的想法，逐渐变成了话语积攒了起来。

    追风者。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冲进斯特拉斯，救出惠，三人一起归来。

    这是九门克绮对于追风者的愿望。

    能够实现我的愿望吗？”

    心脏‘扑通’地脉动着。

    过了一次心跳的时间，少女抬起了头。

    ‘我发誓。

    我要实现克绮的愿望。

    以北风身后之国起誓。

    以山彼方的巨枭起誓。

    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完成克绮的愿望。’

    “……这个誓言无效。”

    ‘为什么呀！’

    少女愤怒了，我把她抱在双臂之间。

    “粉身碎骨可不行啊？我的愿望是三个人一起归来。”

    ‘啊，是啊……’

    少女点点头，我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这个女孩真的像是风一样。

    风不会为自己而吹。

    为了别人，为了别的事情，总是笑着吹过，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消失的了无踪影。

    这样，是不行的。是不可以的。

    ‘……克绮？生气了吗？’

    少女很不安的样子，在我怀里扭着。

    “当然生气。不征求我同意就要去死。以后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以后绝对”

    “不让你跑掉。”

    我的两只手掌抓住了少女的脸。

    她红润的脸颊十分柔软，她的眼睛因惊讶而圆睁着。

    我冲动地吻上了她桃色的嘴唇。

    一瞬间的感觉。

    比羽毛还要柔软，比蜜桃还要润泽的感觉，通过了我的嘴唇。

    怀里的少女，仿佛要挣开一般，扭过了头。

    ‘简直说反了啊。

    是我在追克绮啊！

    如果我活下来，就会把克绮吃掉啦！’

    “那也行。”

    我这么一说，少女的动作变得无力了。

    她的双手，握在了我的背后。

    ‘那，克绮……我抓住你了。’

    猎人抓住了猎物。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呢。

    到了现在，那已经是个无所谓的问题了。

    我们用手臂互相拥抱着，感觉彼此像是溶化了一般。

    我确认着少女的体表，少女也在确认我的。

    少女在探寻我。

    她小巧的手，抚摸着我的腰，我的后背。

    我的手掌，在探寻着少女。

    我探寻着她纤细的腰肢，小巧的后背，圆滑的肩膀。

    还很远。想更靠近些。

    我手臂用上力气，我把少女紧紧抱过来。

    我们的胸口互相挤压着，感觉有些生疼，还响着心跳声。

    血液在‘扑通、扑通’地脉动。

    随着我每一次心跳，我的形状都在不断变化。

    我的双腿间，雄伟的东西在逐渐竖立起来。

    膨胀得即使越过衣服也能感觉到，并且和少女挨在了一起－－。

    我慌忙放开少女。

    我想得到眼前的少女。

    我从心底这么想的。

    那细软的手脚，纤细的腰，幼嫩的胸部，柔软的嘴唇，她的一切。

    我想用手贪婪地品尝她的身体，她的心。

    肉欲，这个词的意思，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

    我的这股感情，很卑下，很恶劣。

    因为。

    这不是爱。

    这是单纯的独占欲，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祈愿少女的幸福。

    我没有尊重少女的意志。

    如果她抵抗，抵抗本身也会让我更想得到少女。

    如果可以，我想夺走少女的命运。

    叫做理性的东西，指出了我的矛盾。

    它一直纠缠着，说我没有那种权利。

    不过。

    这种冲动太强烈了。我为了抑制自己，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呼吸。

    吸气，呼气。

    仅仅如此，我的全身已经像是要沸腾了一样。

    想要。这个身体。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我听见了银铃般的笑声，我的两难状况暂时停止了。

    ‘克绮，表情真怪。’

    “是吗。我表情很怪啊。”

    她这么一说，我感到脸好像确实僵硬着，感觉有些奇怪。

    我不想知道自己的表情凝固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理性稍微恢复了些，于是我接着说。

    “现在，最好赶快从我身边离开。”

    我说完之后，我发现这没有意义。

    如果少女要跑开的话，她随时都能跑开。

    比起我来。

    追风者强大而迅速，她超越了人类所及的众多领域。

    但是她没有放开我。

    而是再次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口。

    ‘味道。克绮的味道，男人的味道。’

    “简要来说，就是发情了吧。”

    ‘嗯。’

    我产生了自我厌恶，似乎要呕出来了。

    不过同时，我自己却还想抱紧这柔软的身体，遍触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矛盾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

    那当然。

    是因为这个心脏。

    是因为这个送出纯红血潮的心脏。

    ‘不过，并不讨厌。’

    少女说着，并用脸摩挲着。

    她的声色稍微有些动摇。

    ‘我，想吃掉克绮。’

    “这个吃，是意味着性交的比喻表现吗？”

    ‘傻瓜！’

    她用双拳敲着我的胸口。

    从逻辑上来解释，如果骂对方傻瓜，就是在否定我说的话。所以，少女抱住我，并不是因为性欲。

    但是，心脏告诉我，这个判断不对。

    这个骂，是迂回的肯定，少女是因为我说对了才生气的。

    迷茫之后，我相信了心脏。

    这不是顺从逻辑的选择。

    我只是想如此相信，希望事实确实是这样，总之就是一种接近逃避现实的行为。

    那又怎么样呢。

    “我也想吃掉你。”

    不，这不对。

    我重新说了一遍。

    “我想吃掉你。”

    追风者看着我，她的眼睛有些湿润。然后她轻轻地点点头。

    ……

    我转过身去，想要脱掉衣服。我试着脱下衣服。

    但却不顺利。

    我解开扣子的手指很焦急，几乎要把上衣撕碎了。

    我越想越焦急，手指仿佛缠在了一起。

    ‘呀！’

    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了我的后背。

    我回过头去……是个没有脸的妖怪。

    看来她是在脱上衣的时候，卡在头上了。

    ‘克绮－－’

    从衣服里面发出闷闷的声音。

    两只袖子缠在了一起。

    确实，如果双手交叉脱去上衣，据说是能够把袖子打上个结的。

    我试着挑战过，不过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帮她解开了缠上的袖子。

    少女伸个懒腰似的，把上衣脱去了。

    ‘帮了个大忙啊。’

    追风者微笑着。

    我还以为，她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心灵手巧。

    看来她是在紧张啊。和我一样。

    少女突然扭过头去。

    ‘克绮太狡猾了。’

    少女挡住裸露的前胸，小声说着。

    我刚刚脱去上衣外套，身上还有其他衣物。

    “手指，动不了……”

    没有意义的借口。

    ‘克绮也是？’

    柔和的笑声。

    ‘我帮你解开吧。’

    “谢谢。”

    我点点头，我说话的声音很微小。

    从上到下，还有袖口的扣子。

    少女的手指一碰，衣服的扣子就像魔法般解开了。

    我脱去了上衣……我们又回到了背对背的姿势。

    ‘下，下面，不用帮忙了吧。’

    “……嗯。”

    我想仔细看。但是，又觉得害怕，不好意思。

    我仅仅是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事，头脑中已经开始发白。

    我呆然地脱去下半身的制服。

    扣子简单地解开了，之后衣服便顺从着重力法则滑了下去。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可能做好。

    想早一刻继续进行下去的感觉，和到了眼前之后开始胆怯的感觉，在我体内拔河似的对抗着。

    脑和心脏的拔河。

    拔河……只在体内进行。

    手指和手臂，都毫不迟疑地行动着。

    我脱去了下半身的衣服，感觉身体变轻了。

    “可以了吗。”

    ‘可以。’

    我听见这细微的声音后，回过头。

    少女就在那里。

    躺在床上的洁白的裸体。

    肌肤微微红润，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我倒吸了一口气。

    香甜的气息，从鼻子吸了进来，直接冲击了我的脑。

    像花朵般芬芳，但又具有色气。

    引诱我的味道。

    我咽了口水。没办法咽。

    我的嘴里十分干燥。

    我们四目相对。

    说不出话来。

    我从她有些湿润的眼睛上挪开了视线，开始慢慢地用视线抚过她身体的曲线。

    她脖子上的汗毛，稍稍闪着银色的光。

    少女像胎儿一样躺着，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惹人怜爱。

    结实的手脚，却又富于弹性。

    紧绷的肌肤，浮现出的肩胛骨。

    都随着一次次呼吸而上下浮动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纤细的手臂抱在胸前，遮挡着胸部。

    小巧的胸部。上面的隆起，如果是用我的手，是能够完全挡住的。但是对于少女的手来说，还是稍微露出了一部分。

    从那纤细的手指间能够看到……樱色的突起。

    我不禁咽了口水。

    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了。

    应该很响。

    少女缩起了身体，手指也闭起来了。

    结果这样更加吸引了我。少女的手掌，还有其中抱住的膨起，抓住了我的视线不再放开。

    我又咽了一次口水。

    我扭开视线花了很长时间。

    柔软的小腹，紧缩的肋部。

    再往后……是一块布。

    “狡猾啊。”

    我低声说，少女用手盖住了脸。

    ‘对不起。因为太不好意思了。那个，人类，没有毛皮啊。’

    “毛皮？”

    ‘因为我们是狼啊。’

    草原住民，是人狼。

    虽然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得到狼的力量的人……

    “会变成狼的样子吗？”

    ‘嗯。’

    对话使得紧张感稍微减少些了。

    我躺在了少女的身边。

    我从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脸，我又动不了了。

    心跳已经乱了。

    血液好像要沸腾起来，我的胸口中有什么热的东西在燃烧。

    如果我现在失去控制，应该会对眼前这幼小的身体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我背过身去。

    ‘克绮……？’

    我听到很担心的声音。

    ‘我，哪里奇怪吗？和人类不一样？’

    她的手指碰了我的后背。

    仅此而已，我已经感觉全身通过了电流。

    手指继续抚摸着我的后背。

    仅仅这样，我仿佛已经要达到高潮了。

    “……住手。”

    我不假思索地从喉咙放出的声音，有些狂躁。

    手指离开了。

    这样一个动作，使我全身都被强烈的丧失感包住了。

    不符合逻辑。

    我说了住手，希望手指离开，现在又发狂般地想要那手指。

    我无法忍耐了，转过了身。

    我看见了少女悲伤的眼睛。

    半空中的手，正在颤抖。

    我终于发现了。

    那手指不是在玩弄我。

    只是像孩子一般，为了寻求体温而伸来的。

    我感到胸口像被扎穿一般地疼。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我胸口中的感觉无法变成话语。

    但至少……我用双手包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

    我终于说出了口，虽然只有这么一点。

    我的双手之间，能够感觉到少女的温暖。

    她的手指现在还在颤抖，还在害怕。

    －－因为我。

    因为我背过身，吐出了拒绝的词语。

    我怎样才能消除这股害怕呢。

    “－－”

    我的头脑中，语言在乱转着。

    单词罗列起来成为没有意义的序列。

    现在，只有现在，光有语言是不够的。

    答案，心脏知道。

    我轻轻地拿过她的手掌，吻在她的手背上。

    “我喜欢你。”

    意味不明。

    文脉无视。

    逻辑飞跃。

    矛盾的极致。

    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这句话是正确的。

    因为少女的手指……少女的全身都猛地一颤。

    ‘我也……喜欢克绮。’

    她嗫嚅般的声音，令我的身体颤抖着。

    我们的颤抖，通过指尖的接触，令我们双方都明白了。

    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解除了紧张。

    ‘稍微……等一下。’

    少女的手碰上了她的内衣。

    她的双臂缓缓向下，从双脚间滑下。

    她稍稍遮挡着胸前和下腹部，蜷着身体的样子，溶解了我脑中所有的理性。

    我像野兽般袭去。

    ‘等，等等。缠上了……’

    纤细……她阻挡着我的手臂，比起我来，简直就像是易碎品一样。

    不行的。我停不下来。

    她小巧的手推着我的胸口。

    轻微的力量，反而煽起了我的冲动。

    我抓住她的双臂拽过来，用炽热的半身冲上去－－。

    突然风吹起了我，我飞到了半空。

    风带着我旋转着，落向了床外。

    地板急速接近过来。

    最后的最后，风轻轻地裹住了我。

    这样一来。

    人类的……男性的前半部，并不是完全平整的。

    有凸起也有凹陷。

    温柔的风，保护了我体表的绝大部分。

    也就是说，脸和手脚还有躯体，都是无伤的。

    对于我来说最不幸的，剩下的突起，重要的……这种场合，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器官。

    要害的前部，产生了巨大的疼痛感。

    “－－－－－－－－！！！”

    ‘对，对不起……’

    难过的汗水布满了我的额头。

    全身的刺痛，把空气从我的肺腑中压出。

    ‘克绮，没事吧？撞到哪里了吗？’

    我无言地在地上滚着，少女看着我，很担心地问。

    我紧咬牙关，对她笑笑。

    “没什么……大问题。”

    我扶住了床棱，慢慢起身。

    ‘那个……已经好了。’

    少女低声说。

    我爬到了她旁边。

    确实。

    内衣已经不见了。

    我的眼珠在动。

    我的视线到达了少女身上。

    我的视线擦过她微膨的前胸，抚过她平缓的小腹，鉴赏着她紧缩的肋部，通过了腰，品尝着紧绷的大腿，然后到达了内侧……到了双腿间淡淡的繁茂处。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双腿扭着并在了一起。

    但是我的视线还是没有挪开。

    我想要看清神秘的秘境深处。

    我下意识地粗鲁地伸出手去，隐隐的痛楚让我恢复了正常。

    这样下去，会跟刚才一样。

    我张开嘴，想用干燥的唇舌说话。

    但是。

    我想不出该问的话语。

    心脏在对抗着脑。

    心跳几乎响彻全身。

    明明指尖都能感到血液的脉动，但只有脑中似乎没有血液流动。

    “我想要。”

    我终于说出口了。

    ‘呃……’

    少女说着，眼睛朝我……更正确地说，是朝向了我的下腹部。

    我知道我的脸已经很红了。

    ‘那个，是克绮的……吧。’

    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是矛盾的。

    但是，这次即使是我，也没有反问‘那个’指的是什么。

    “当然。”

    我的回答也有些不知所云。

    ‘……’

    我能感觉到，少女一瞬一瞬的踌躇，正在把理性烧焦。

    ‘男人，都是这样吗？’

    “嗯。没见过吗？”

    ‘过分啊。克绮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我还以为……”

    我很快地说着。

    我也不清楚自己说着什么，但是如果不说话，我就无法抑制自己。

    “看起来很早熟的样子。呃，那个，恋人……之类的，没有吗？”

    ‘嗯，基本上没什么朋友的。’

    少女有些困扰地笑了。

    －－啊啊，是啊。

    异性的恋人，是不可能有的。

    正在衰败的一族……被人类世界所忌讳的草原住民，她是其中最后的年轻人。

    充满胸口，充满身体的肉欲，急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温暖的感情。

    希望守护眼前这个人的愿望。

    现在，这个瞬间，比起柔软的胸部，她纤细的脖子更惹人怜爱。

    我伸出手去，想要慢慢地碰上少女的头发，这时。

    我稍有悲凉的思虑被一下子打破了。

    ‘啊，好厉害。’

    少女的视线，还是冲着下方。

    她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闪亮着。

    “什么厉害？”

    ‘那个……变小了。’

    她话尾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的脸都红了起来。

    ‘刚才，那个，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少女快速地说着……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呃，很快会变大的……”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确实发生了我说的事，我陷入了深刻的自我厌恶之中。

    我知道少女倒吸了一口气。

    “啊，呃，所以说。如果害怕，那个。比如，摸摸，试试？”

    ‘可以吗？’

    脱口而出的妄言。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我。我积极地点着头。

    我还能如何呢？

    少女翻了个身。

    她用膝盖支撑着身体，腰部冲着我。

    这么看来，她的腰部真是出人意料的丰满。

    深处淡淡的繁茂，左右摇晃着挡在了我的眼前。

    “啊啊……”

    我下意识地出了声。虽然出声了，但没有出手。

    美丽的小腿，漂亮的脚心。我都没有动一根手指。

    ‘什么事，克绮？’

    少女扭头看我。脚停了下来。

    “没……没什么事。”

    我只说了这么多就住口了，我是不是该享受很大的赞誉呢？

    ‘是吗？’

    少女只说了这么多，便靠近了我的腰部。

    ‘哎……’

    听她的声音好像很感叹的样子。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切实地感觉到视线这种东西。

    少女的视线，像是微弱的电流一般‘哔哔’地刺激着我。

    追风者，观察着我的阳具。

    她毫不介意地，看尽了各个角落，像是舔舐着一般。我感受着她全部的视线。

    我因为自己的毫无防备而颤抖。

    这也成为了快感，使得我更为矗立。

    ‘喂喂，这个是不是很大？’

    “不知道。”

    ‘为什么？’

    “问为什么，太过分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对不起……不对，是克绮想的太多了。’

    “是吗？”

    天真无邪的对话，让我集中了理性。

    到了现在，不用问，我已然是临近爆发的状态了。

    但是。

    少女正在逐渐解除紧张，现在突然喷到她身上也是个问题吧。

    所以，我不得不忍耐。

    我看着少女的一个个的动作。

    突然的刺激我是受不了的，但如果能有些预测，我大概还是能够忍耐的吧。

    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少女的脸逐渐接近了。

    不会是－－。

    接下来，袭击我的，是比舌头更柔软，比手指更锐利的刺激。

    少女的气息。

    少女用脸接近过来，她闭上了眼睛，专心致志地闻着味道。

    随着她每次吸气与呼气，甘美的刺激就会摇动我的全身。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

    我的理性已经大部分被烧焦了，我用一小部分思考着。

    重视嗅觉……不愧是草原住民，拥有野兽力量的人。

    少女似乎逐渐嗅够了，点了点头，然后……她把脸颊凑了过来。

    又是意料之外。

    柔软的刺激，从前部一直覆盖了一半。

    “啊……”

    我握紧了拳头以防再漏出声音。

    陷入了少女的脸颊。少女又用上了双手。

    她的脸颊缓缓地上下移动，她用十根手指抚摸着我。

    伴随着几欲叫出声来的刺激，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形状。

    我明白了，少女是在感受我的形状。

    我的拳头越握越紧。

    终于指甲陷入了皮肤，我知道我的汗里混入了血液。

    ‘果然……很大啊。’

    好像在沉思的声音。

    少女的脸颊离开了。

    但这时，手指还是在不停地摩擦着。

    ‘好像出来了些什么。’

    “不，不说出来也行。”

    透明的液体润湿了前段，这我还是知道的。

    少女好像感到很新鲜似的，又开始轻轻闻着味道。

    然后，她慢慢地张开了嘴，伸出了桃色的舌头－－

    “等！”

    我伸出手。

    我的手指擦过了她软糖一般的臀部。

    我发现，她的臀部很意外地湿透了。

    ‘呀！’

    她像小狗一般的尖叫，却好像很快乐。

    ‘过分啊，克绮？’

    她低头朝上看着我，她的眼睛仿佛是被欺负了的小狗的眼睛。

    总之，舌头是停下来了。

    “稍等一下。那个不行。”

    ‘哎？’

    她好像很有疑问。

    “就是说。舔，不行。”

    ‘怎么不行？’

    这时候，我终于稍微理解了峰雪对我发火的理由。

    如果被问了无法回答的问题，人类是会产生无名怒火的。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什么不行呢？’

    少女唱歌般继续说着。

    已经超越了极限。我紧咬着牙关，牙齿仿佛随时会碎掉。

    ‘克绮……在紧张呢。’

    是这样的。但是，那就误解了因果关系。

    ‘那个，不用，太勉强了。’

    少女说着，用小巧的舌头滑向我的身体。

    谚语说，千斤重负加根蒿草。

    不对。

    那不是蒿草，而是由铁制成的，特大的重担。

    而且还是从大厦房顶上掉下来的。

    随着湿湿的水声，我感到湿润的什么滑了过去。

    她舔去了我前段的汁液。

    比起快感，这更像是麻痹般的刺激，撞击着我全身的骨头。

    从颈椎开始，整个脊椎都像是木琴一般奏鸣着。

    奏鸣到达了髋骨的时候……我达到了高潮。

    竖直向上地盛大地喷了出来，弄脏了少女的秀发和脸颊。

    我紧咬嘴唇。

    不行啊。不可能。

    想要忍耐住那股冲击，无论是怎样的雄性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即使如此。

    该给予亲切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了。

    我胆怯地看着少女。

    现在还耸立着。旁边的少女，眨了两三次眼，很高兴地笑了。

    “不害怕……吗？”

    我提心吊胆地说。

    ‘不会啊。都是克绮的气味。’

    少女用手指掬下一部分粘在脸上的，用鼻子闻了闻。

    然后含住了手指。

    “美味吗？”

    我呆然地问了很愚蠢的问题。

    ‘唔－－’

    她歪着脑袋，看起来很微妙。

    ‘不过，有克绮的味道。’

    她脸上顿时绽放了光彩。

    幸好没有吓到她。不过她高兴的表情，让我感到了罪恶感。

    “擦掉比较好。”

    ‘是吗？’

    “如果凝固了就麻烦了。”

    ‘嗯，知道了。’

    “冲个澡吧。”

    我说完才意识到，我也出了很多的汗。

    ……

    还好，浴室有足够的空间容下我们两个人。

    我拧开淋浴，追风者一直往这边看。

    从喷淋头分流喷出的水好像很罕见似的。她用手指碰了碰，露出很痒的表情。

    “没见过吗？”

    ‘嗯，第一次看到。’

    她的房间应该也有一样的设施。

    “没冲过澡吗？”

    ‘房东小姐说太危险，让我不要碰。’

    原来如此。

    燃气使用不当的话，可能会造成爆炸。

    “那在哪里清洗身体？”

    ‘和房东小姐一起。’

    原来房东小姐是不用喷淋的啊。

    “讨厌淋浴吗？”

    ‘不啊。’

    少女用力摇着头。

    ‘好玩，还有些痒，我喜欢。’

    “是吗。”

    我拧着龙头，调节着水温。

    我把喷头放的更高些，这样能够同时冲到两个人。

    ‘哇！’

    少女很高兴的样子。

    ‘像是下雨。暖和的雨。’

    “嗯。shower，有骤雨的意思。”

    ‘哎，克绮知道的真多。’

    我把毛巾递给少女。

    “擦擦身体吧。”

    ‘嗯。’

    “头发……用洗发素吧。”

    我这么一说，少女的身体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不用了。’

    “怎么？”

    ‘头发很干净。’

    “还不够吧。如果不仔细洗，头发会缠在一起的。”

    ‘嗯，知道了。没事的。’

    “这个回答是矛盾的。”

    少女的动作比我说话更迅速，她从我身边穿过朝出口跑去。

    她的肌肤淋上了热水。我用力一抓。

    她的皮肤很滑，我的手指从她的皮肤上面滑了下来。

    ‘呀……’

    我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肋部，少女叫出声来。但她还是跑着。

    我伸出的手抓住的是……少女的头发。

    长长垂下的秀发，缠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把她的头发拽紧了。

    ‘疼！’

    少女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她转过了头。

    她的表情太可爱了，于是我用热水喷过去。

    ‘哇……噗。太过分啦，克绮！’

    她生气的表情更可爱。

    “因为你要跑嘛。来，要用洗发素了，坐这里。”

    少女认命了，坐在了洗澡凳子上。

    ‘讨厌洗发素。’

    她说的像个小孩子。

    “自己不用洗发素吗？”

    ‘不可能用的啊！房东小姐她……我明明说不要的，结果她硬是……’

    她这么说话，我听起来仿佛说的是另一种行为似的，真是不可思议。

    仔细想想，她来到人类社会，第一次知道有淋浴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习惯的。

    ‘克绮也是啊。为什么用洗发素呢？’

    我用喷头冲着她，用热水逐渐地润湿她的长发。

    然后我拿起了洗发素。

    “头发会变得干净漂亮。”

    ‘我的头发从一开始就很干净。’

    唔。这也很有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洗的，但是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少女的头发确实干净又漂亮。

    “会变得很香。”

    ‘很香？克绮喜欢洗发素的味道吗？’

    少女的鼻子动了动。

    “嗯。喜欢。”

    ‘唔－－，那好吧。’

    少女已经用力闭紧了双眼。

    ‘我是为了克绮才愿意的。’

    “嗯，我知道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把洗发素混在她的头发上。

    四只手，洗出了泡泡。

    有时，少女因为痒而扭着。

    追风者的头发，健康而有光泽。我用手指一梳，还能感觉到弹力。

    给别人洗头发，我已经很久没洗过了。

    很久，应该已经超过十年了。

    那时的惠，也是讨厌洗发素。

    现在又如何呢。

    我这么想着，胸口有些疼痛。

    ‘不行啊，克绮。’

    少女很认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能够了解你的心情……不过只有现在，不能去想其他女人的事。’

    “……是吗。是啊。”

    接下来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

    我用热水淋着她的头发。我洗去泡沫的时候，沉默也一直持续着。

    浴巾只有一条。

    浴巾很大，我们互相裹上。

    我们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体，但却没有话语。

    我们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我想着接下来要开始的事情，又感到了害怕。

    我朝着床走去，脚步稍微有些不自然。

    少女敏感地察觉到了，小声地说。

    ‘呃……我，已经不怕了。克绮的……那个。’

    她的声音很明朗，但我的心脏因此而察觉了少女的害怕。

    我紧咬着牙齿。

    我到底在怕什么。

    比起我来，少女才更应该觉得害怕。

    我决定了。

    我不能再让她看到我的胆怯。

    我在少女身边跪下，手放在她双脚和脑后。

    我一下子用双手抱起她。

    ‘呀－－’

    少女很小声地叫出来，她抱住了我的脖子。

    不轻。但是我还能行。

    我几步走到了床边，把少女横放在床上。

    我决然地上了床，趴在少女胸口下。

    ‘－－没事的，克绮。’

    我做出来的虚势，被她看穿了。

    我叹了口气。

    “什么都能明白啊。”

    ‘是气味。’

    少女的鼻子，能够感知汗液以及各种分泌物。

    我的感情是瞒不过少女的啊。

    “真厉害啊。”

    ‘我分一些给克绮吧？’

    “嗅觉？”

    我惊讶地说。

    ‘嗯，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

    我仔细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以前也……虽然是比较以前的事……她强化过我的视觉。

    ‘行吗？’

    “嗯。”

    我在点头前应该想想。

    少女不是问‘想吗？’。

    问的是‘行吗？’。

    少女起身。

    我们并排坐在床边上。

    ‘那，过来这边。’

    我听她的话，把脸凑了过去。

    少女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吹着什么似的。

    凉爽的东西穿过了我的鼻孔。

    我能感觉到，我仿佛通过了电流一般，神经在逐渐地活性化。

    我突然，感到了类似恐怖的感觉。

    狗的嗅觉，是人类的百万倍。

    如果野生的狼也是这个标准……受到了百万倍的刺激，我能接受的了吗？

    而且人类的认识，也是从感觉器官的到了信息，然后经过头脑处理得出的结果。

    如果对应的脑的部位还是原样，只是感觉器官变得敏锐，也没有意义。

    还有，如果因为嗅觉而连脑都产生了变化，那么是否也意味着‘我’自己的人格从根本上受到了改造呢。

    杂乱的思考，在现实面前被复位了。

    最先到来的，是一拳揍在鼻子上似的冲击。

    像是地狱一般的嗅觉空间。

    能够烧烂肌肤的酸的味道。

    刺痛的金属气味。让人呕吐的氨气。

    数十种气味，我能瞬间分别开。而且，全都是超越了极限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呃……呜……”

    我即使止住呼吸，臭气还是在捣着我的鼻子。

    我试着以呼气为应对。

    但是这样也无法阻止臭气。我失去了肺中全部的空气，快要憋死了。

    慢慢地。

    冲击慢慢地过去了……我对此万分感谢。

    撼动着我的数十种气味。

    这是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达的，无数的化学药品的恶臭。是从少女的头发发散出来的。

    就是说。

    是洗发素的气味。

    ‘明白了吗？’

    她恶作剧般地说着。

    我倒了下去，少女俯视着我。

    “嗯。”

    我晕晕糊糊地回答。

    这就是讨厌洗发素的理由！

    对于有着人类百万倍嗅觉的动物，药品的气味太难以忍受。香料太粗劣了。

    打个比方，就像是把各种卫生间芳香剂装满了澡盆，头朝下进去然后用汽油冲澡……不对，还不止是这样。

    人类的鼻子，如果不是太注意的话，对于混杂的气味，只会作为一种气味闻到。

    就像是绘画用的水彩，混起来会变成一种颜色。这就是人类的鼻子。

    现在我的鼻子，能够一个个地分清各种恶臭。

    受到一种种气味分别责难，同时受到数十种酷刑的这种感觉，是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的。

    ‘克绮不是说，这个很好闻吗？’

    少女很高兴地说。

    “已经到了人类的极限了。”

    我淡淡地认错了。

    我终于能够普通地呼吸了。

    嗅觉有着有趣的性质。

    听到了强音会使鼓膜破裂，看到了闪光会使视觉麻痹。

    但是对于嗅觉，如果持续地闻着味道，并不是整体嗅觉麻痹，而是只有对于那种味道的感觉麻痹。

    就像人类在人群中能够听出特定的声音一样，嗅觉也具有能够屏蔽特定气味的功能。

    这就是现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洗发素的气味，逐渐地从嗅觉中消失了。

    我的鼻子终于能够应用起来了。

    世界在逐渐扩大。

    现在，我在用气味描绘地图。

    墙、地板、天花板、床……都放出着有些微小区别的气味。

    我闭上眼睛，脑中也能清楚地浮现房间的样子。

    没有视觉那么高的分辨率。形状有些模糊，像是云一样。

    但是那个云的细腻和精密，却远在视觉和听觉之上。

    床单上渗入的一个个的味道……不，还是算了吧。

    更加丰富的气味的源泉……是我眼前的少女。

    刺激的汗味。

    诱惑的荷尔蒙。

    甘美的香气。

    人类的语言，太受限制了……我无法把自己的感受用语言完全表达出来。

    我刚刚知道，五根手指都有不同的气味。

    柔嫩的脖子，仅仅是脖子已经成为了气味的交响曲。

    一种种的气味像旋律般响彻我的心，集合了数百种味道在合奏着。

    细腻的肩膀和腋下。

    微膨的胸部，双腿，还有双腿深处隐藏的清泉。

    想要说清所有的气味，几乎是不可能的。

    非要说的话，包住少女的云，像是蜂蜜般甘甜，我从头顶到脚尖都浸在其中。

    我深深地将气味吸满了胸口。

    这已经使得我全身颤抖。

    我分开了粘稠的云雾，用手碰着少女的脸颊。

    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震……黄金色的云，出现了彩虹般的光。

    稍微有些胆怯，以及极大的期待。

    还有，无尽的信赖。

    对于自己，和对于自己选择了的人的自负。

    多彩的光辉缠在一起，却又不失去清澄的色泽。

    大概，这就是，称为爱的东西。

    少女的手碰了我的脸颊。

    我能感到，我心中的颤动传递了过去。

    灰色的焦虑，酸酸的踌躇，自我欺骗的不协和音，充满了我的气味。

    我感到，和少女的气味相比，我的气味简直太肮脏了。

    我稍微后退着，放在我脸颊上的手，轻轻地按住了我。

    ‘克绮，要上哪去？’

    她的气息也如此芳香。

    我感到，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浪费。

    “我，配不上你。气味不一样。我的气味，太脏了。”

    少女温柔地说。

    ‘克绮，有着很棒的气味啊。’

    信赖和真挚传递过来了。

    这句话不是在说谎。

    ‘自己的气味，自己是不太明白的。’

    “是吗？”

    我的汗，混杂着疑惑的味道。

    我信赖着少女，但没有连同语言一起相信。

    ‘所以啊……混在一起就好啦。’

    “哎？”

    ‘不清楚自己味道的时候。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就行了。’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仿佛是在寻求什么而微微张开。

    不再需要话语了。

    而是通过心来传达。

    她的气息，在引诱着我。

    蜂蜜般的气味浸着我的全身，我轻轻吻上了少女。

    嘴唇相互重合。呼吸混和在一起。

    追风者的嘴唇，有着果物的味道。

    酸甜的苹果。

    带有十分的色泽，但又觉得还有些生硬的，年轻的果实。

    我贪恋着这个味道。

    我闭上眼睛，重合的嘴唇仿佛要荡漾开来，哪里是我，哪里是少女已经分不清了。

    我们的舌头交叉着。

    我们的舌头谨慎地相互确认着，稍稍鼓起些勇气前进，然后相互缠绕起来。

    温柔地，强韧地，玩弄，被玩弄，有时是爱抚，有时是拧绕。

    很快便不知道了。

    缠绕的舌头，哪里是我。

    哪里又是她。

    是谁在导引着谁。

    是谁在进攻着谁。

    想要进攻，而被引诱了。想要屈服，而被抱紧了。

    舌头从头到尾溶合在了一起。唾液沿着舌头滴落下来。

    我接受了少女的唾液，少女的味道。

    那就像是温柔的春风般，‘喜欢’的味道。

    她小巧的身体中充满着的勇气的味道。

    那是特别美好的味道，我带着幸福的感情喝干了它。

    嘴里，喉咙深处。

    仿佛扩散到了全身。

    我的唾液也给了少女。

    毫无隐藏。

    我把我胸中爱怜的感情，想要掠夺的感情，想要破坏的感情，全部，都送往她深处。

    随着深深的呼吸，我们相互分开了。

    我感到了像是斩开身体般的疼痛，还有寂寞。

    我像是要失去自己的指尖了，我感到很不安。

    这种心情，少女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但是。

    ‘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我点点头。

    包裹在少女身上，蜂蜜一般的味道中，有着钢一样的蓝色光辉。

    那就是我的气味。

    我动了动鼻子，确认了一下。

    钢色的光环，带有很大的不安和胆怯。

    翻滚着的欲望。

    现在，刚刚产生的，爱情。

    很粗糙，很贫弱，而且十分的顽固。

    这么看起来，也不错。

    不是恶劣的味道。

    ‘是很好的味道吧？’

    “追风者，喜欢这味道吗？”

    ‘特别喜欢！’

    她的味道随着话语一同放出光芒。

    宽广的草原。

    就像那夏天的风一般，养育着一望无际的绿色，吹透了我。我连身体的最深处都热了起来。

    ‘克绮，喜欢我的味道吗？’

    “喜欢。特别喜欢。所以－－。”

    我们二人的嘴唇，说出了同样的话。

    ‘“想混合起来，更多地混和。”’

    我推倒了少女。

    我手指想用力，能渗出血来的力气。

    我想紧紧抱住她，直到她坏掉为止。

    我想要喝干她滚烫的血潮。

    我想贯穿她的身体，弄的粉碎。

    全部都合而为一。

    心脏跳动着。

    岩浆甚至扩散到了指尖，强迫我行动了。

    我的身体下方，是温柔地等待着的少女。我要去温暖她的身体。

    我要去把她溶化。

    为了如此，我要怎么做才好。

    雄性的本能，引导着我。

    我的手指，我的舌头是知道答案的。

    我的手臂伸了出去，手指滑过她的肋部。

    我的手指滑过她结实的肉，数着下面的肋骨，迅速地抚摸过去。

    ‘呀……啊……’

    她的后背向后挺去。

    她白嫩的喉咙露了出来，我毫不客气地用牙齿咬上去。

    ‘别，克绮……不行……’

    “什么不行？”

    我用舌头舔着变红了的齿印。

    ‘不能，这么，突然……’

    她用弱小的声音抗议着。

    我两只手抚摸着她的肋部。

    我确认着手掌间纤细的身体，细细地尝尽了她绢绣般的肌肤感触。

    蜂蜜的气味逐渐改变着。

    变得更热，变得更舔。

    逐渐变为了雌性的香气。

    “有预告就行了吗？那我说了。”

    ‘等……等……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等她回答，就用右手按住了少女的脖子。

    “侵犯你的耳朵。”

    我的嘴接近了她的左耳。

    少女要逃开。

    但是她的脖子被我按着。

    她的耳朵已经红到了根部。我轻易地追了上去，细细地品尝着。

    我享受着她耳朵的柔软，我用舌头爱抚着她整个耳朵。

    她耳朵的前段是尖的。我享受着耳朵的凹凸，把唾液涂抹在四处。

    我的气味侵入进去。

    我手掌中少女的脖子，紧张地变硬，慢慢松弛，然后又紧张。

    ‘唔……’

    少女的双臂，在空中挥着。

    我用左手，将她的手臂引导至我的背部。

    少女的手臂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便紧紧抱住了我的后背。

    我又含住了她的耳朵，用舌头温柔地揉着。

    少女仿佛放心下来，浑身失去了力气。

    我正等着她失去力气的时刻。

    我对少女说。

    “咬。”

    ‘！’

    咬了。

    很用力。

    ‘啊……克绮……唔……克绮！’

    少女身体不断颤抖着，从她身上吹出了暴风。

    因迷惑与混乱而放出的，毫不留情的风。

    本来我应该是像最开始那样被从床上吹起，然后撞在墙上的。但是这次风只是吹动了我的前发。

    风吹过去了。

    ‘对，对不起……克绮……’

    少女道着歉。我又用牙齿咬着她整个耳朵。

    ‘怎么……为什么……克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的……唔……风！’

    我的舌头插入了她的耳穴，我欣赏着她小狗一样的叫声。

    “我没事。”

    ‘为什么……啊……那里……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听她弱小的抗议，继续咬着她的耳朵。

    ‘等等……啊……这样……没法说清楚啊……’

    “好吧。我等。”

    我收回舌头。从少女的耳朵上，伸展出一条银色的丝。

    ‘哈……哈……’

    少女像狗一样……不对，像狼一样地伸出了舌头，猛烈地喘着气。

    “怎么了？我停下来了。”

    ‘太过分了，克绮。’

    少女喘过气来之后，撅起了嘴。

    “什么过分？”

    ‘克绮喜欢欺负人。’

    “是要说这件事吗？”

    ‘唔……不是啊……’

    “是风的事吧。”

    ‘是啊。为什么刚才的风没吹飞克绮啊。这绝对奇怪啊。’

    “嗯……”

    我想了想。

    然后，得出了唯一的而且是绝对的结论。

    “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之后再说吧。”

    ‘是啊。’

    少女马上同意了。

    “那么，事情都说完了？”

    ‘呃……

    啊，对了。还有克绮欺负我的事。’

    “欺负你，不行吗？”

    ‘哎？’

    “被欺负了，不愿意吗？”

    她的耳朵上面还留着齿印。我轻轻地舔着。

    ‘这么说话，就是欺负人……’

    “那么，想怎么样？”

    我的舌头一直舔到了她的耳朵尖。

    ‘这边。’

    “什么？”

    ‘这次，换这边。’

    少女脸胀得通红，她指着右边的耳朵。

    “我知道了。”

    我微笑着，少女很生气似的移开了视线。

    但是，她的耳朵并没有逃走。

    羞耻和愤怒。

    我喝干了这搀在一起的味道，便吻上了她粉色的耳朵。

    和左耳一样，我细心地品尝了之后，收回了舌头。

    她的耳朵随着呼吸而颤抖。我对它说。

    “侵犯你的乳房。”

    本来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但因为这一句话便弹了起来。

    ‘等等！克绮，停下！’

    “我等。”

    我等着。

    ‘那个……不能总是说……侵犯。说得更温柔些。’

    “我明白了。”

    ‘还有……别光是说出来……还要问问我。’

    “就是说，要取得许可是吗？”

    ‘唔，嗯。不行吗？’

    “不是。当然应该这样。”

    ‘是，是啊。当然了啊。’

    “那么－－”

    我在头脑中组合着文章。

    心脏和头脑协力完成了这件事。

    “接触你的乳房。十根手指从旁边抚摸上来。逐渐用力按揉开。以螺旋的方式逐渐接近中央。两根手指去拧上面的尖端。用舌头舔。用牙咬。

    反复进行以上的行为，视情况实施即兴的行为，请求许可。可否？”

    ‘哎……那个……等等。说的太快了，我没听太明白。再说一次。’

    “接触你的乳房。十根手指从旁边抚摸上来。逐渐用力……”

    我缓缓地重复着，仿佛在品尝一样。

    ‘那个……不用说了……’

    少女的声音小得要消失了。

    “那么，可否？”

    ‘嗯……可以……来吧。’

    我的双手朝那里伸去。

    先是从下面包起来，用很长的时间来品味那柔软的感触。

    手掌离开，只是用手指接触。

    快速地从上至下爱抚着。

    中指轻轻碰着乳头。

    ‘呀！’

    ‘那里……刚才还说之后……呀！’

    “那里，是说这里吗？”

    她胸前轻微的凸起。

    留下乳头，我用中指的指腹似触非触地轻轻爱抚着周围。

    “对于即兴的应对，应该也是得到了允许的。”

    ‘唔……克绮欺负人……’

    我按揉着她两个乳房。

    我稍微用了些力气。

    ‘疼……太用力了……再温柔些……啊！’

    我的力量并没减小。

    但是，她的话尾已经溶入了喘息声。

    “我承认。看来我确实喜欢欺负人。”

    我放开了双手。乳房上，残留着一些手指的痕迹。

    “追风者，喜欢被欺负吗？”

    少女眼含着泪水，点点头。

    ‘嗯。我……好像喜欢，被克绮欺负。’

    我碰着她的乳房。

    这次我是温柔地，慢慢地，引她着急般地揉着。

    ‘但是只有克绮一个人！’

    “我……又如何呢……”

    至今为止，欺负别人还没体会过快感。

    我认为。不过……

    我这么悠长地想着，突然后背产生了痛感。

    ‘指，指甲！’

    这不是人的指甲。那是尖锐的，能够将肉撕裂的人狼的指甲。

    ‘只有我吧！’

    “什么事？”

    ‘克绮欺负的，只有我吧！’

    “那要看具体情况……”

    我并不想没有意义地欺负人，但有可能从结果上来说，我欺负了人。或者，我可能会被逼到不欺负不行的状况。

    所以，我并不能完全肯定。

    一切都要看具体情况。

    ‘只，有，我，吧！’

    指尖刺了进来。血喷了出去。

    “疼，疼，疼。”

    我不再听从头脑的逻辑，而是听从了心脏的意见。

    “只有你。”

    我抓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一下。

    “哎？”

    她的表情就像是被狐狸骗了一样。

    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太可爱了。让人想欺负。

    “所以，要欺负你。”

    我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乳头。

    不用力。

    少女身体在颤抖。

    传来了恐怖的气味。

    她以为我会用手指猛夹。

    对于疼痛的害怕……还有一半是期待。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痛楚，她的表情惹人怜爱。

    我没有用手指猛夹，而是温柔地拧着。

    ‘啊……’

    我的双手集中在了她右边的乳房。

    八根手指在上面滑着，拇指的指腹玩弄着她的乳头。

    多少有些猛烈。

    带着节奏，弹着。

    ‘啊……不要……’

    少女眉头皱着，身体摆动着。

    我吻上了左边的乳房。

    ‘呀！’

    少女的身体向后折过去。

    我的手指按入了乳房，牙齿轻轻地咬上去。

    ‘住手……克绮……住手……’

    少女的手臂和话语相反，把我搂了过去。

    ‘啊……不行……我……要溶化了……’

    慢慢地，我把自己的气味一点点地、疯狂地刻入少女的肌肤。

    从乳房到小腹。

    从肋部到肩膀。

    从纤细的双臂到指尖。

    我用手指滑着，用舌头弄着，用指甲按着，轻轻地咬着。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把我的气味染遍了她白嫩柔软的肌肤。

    少女的手臂抱在我背后，刻下了爪痕。

    流出的血的气味，令我们都兴奋地颤抖着。

    ‘那里……不行……克绮，求求你……’

    拒绝和哀求不断交互着。

    我的进攻，使得她的身体弹跳着，向后弯折着，苦闷着，然后逐渐地溶化开。

    汗水和汗水溶在了一起。

    气味和气味互相溶合。

    ‘克绮……克绮……’

    重复着的甜言蜜语，突然中止了。

    ‘啊……克绮……’

    “怎么？”

    我用手指在她腋下滑着，像是胳肢。

    ‘呀……那个……住手……’

    “什么住手？”

    我挠着她的脖子，吻着她的脸颊。

    ‘就是……那个……那个……’

    “光这么说，我不明白。”

    ‘啊……那里……就是……忍不住了……’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强忍是不好的。”

    我用尖尖的舌头戳着她的乳头。

    ‘唔……住手啊……’

    我发现，她的哀求是认真的。

    “到底什么住手？”

    我停了下来，至少先问问。

    ‘就是……手指，还有舌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女双腿扭着。

    ‘别问啊……’

    我动了动鼻子。

    紧张的气味。羞耻的气味。

    两腿间发出的气味，出了雌性的气味，还混着其他东西。

    我明白了，少女忍耐着的是什么了。

    “我明白了。”

    ‘别明白啊！’

    少女的手推着我的胸口。

    困扰啊。

    我困扰的是，她的表情太可爱了。

    她眉根紧皱着，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生气的表情。

    虽然我不想打破约定，但是。

    “想欺负你。”

    我说出口，少女的脸色都变了。

    ‘不行啊，克绮！绝对不行！即使碰一根手指都绝交！’

    越来越可爱了。

    但是，既然她说到了这种地步，我当然是不能碰的。

    啊啊，但是……

    少女尝试起身。

    她全身因汗而湿透了，很显然。

    她已然接近极限了。

    只要一处。

    比如说是，喉咙和下巴的分界处。

    尖尖耳朵的下面。

    乳房之间的某一点。

    只要稍微用轻柔羽毛般的感觉去碰一下，少女的身体就会崩溃。

    她一直忍耐着的东西，一定会无法停止地溢出来。

    她颤抖着的身体，简直太可爱了。

    心脏说着，做吧。

    黑色的火焰充满了我的全身。

    但是。

    只有这次，我还是遵从了灰色的不解人意的头脑。

    那是不能做的事。

    世间有称为信义的东西，欺负和伤害是不同的事。

    我这样让自己认可了，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风吹起来了。

    “啊……”

    从我嘴里漏出的叹息，卷着漩涡成为了台风，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舌头，舔上了少女的全身！

    那喉咙。

    锁骨的沟壑。

    乳房、肋部、我所知道的少女全部的性感带。风执扭地舔着，吹了过去。

    意料之外发生的事情，令我和少女都吃了一惊。

    ‘傻瓜傻瓜傻瓜克绮大傻瓜！’

    正常思考着的是少女。

    少女搂着我的脖子，达到了高潮。

    ‘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啊！……啊……’

    随着安心的喘息声，我的下腹部被温暖的东西弄湿了。

    我下意识地朝下一看……

    少女淡淡的繁茂处，延伸出了一条黄金色的抛物线。

    “……”

    ‘……’

    抛物线，逐渐失去了朝上的初速度。

    结果，抛物距离也逐渐地减小，线逐渐接近了水平，若有若无，最后消失了。

    “这是不幸的事故……”

    ‘傻瓜！’

    她用力一扇……真的是用力扇了我的脸，我的脑袋一下扭了过去。

    而且还是带着指甲。我脸上多了五条线。

    ‘傻瓜！傻瓜！傻瓜！克绮大傻瓜！’

    她来回扇着，我的脑袋左右弹飞着。

    “不是……这样，会死人……”

    大概，如果是一般人已经死了吧。

    ‘去死！’

    然后就是强力的一击。

    少女两脚的脚指抓住了床单，她以此为起点蜷起了身体。

    大腿，腰，头部，利用摩擦力，积攒着力量。

    各处的肌肉将向量完全合成，没有丝毫的耗损，全部同时集中在了一点。

    透彻的劲道。

    她用上了浑身的力气击出的肘铁，打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瞬间从床上飞了出去。

    这次我狠狠地撞在墙上了……我从墙上掉了下来。

    我想要站起来……不行，世界在旋转。

    我闭上了眼睛，数了十下，然后我终于站起来了的时候。

    我看到床上有个蜗牛。

    少女躺着放出劲道之后，用毛毯裹住了全身，并且放射着杀意。

    “怎么了？”

    我正要掀开毛毯一角，我的脑袋瞬间被击向了后方。

    疼。

    我揉着额头，明白了。是她的脚从毛毯伸出来踹了我一下。

    没办法，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坐在了蜗牛的身旁。

    “对于刚才那件事，是我的过失。我道歉。”

    蜗牛稍稍摇动了一下。

    ‘过失？’

    “我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不，我没想到能做到那种事。”

    ‘为什么，克绮能驱使风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考虑到了几个假说。

    假说之一，我体内，原来就有着那种力量。

    假说之二，因为什么理由，那种力量寄宿在了我体内。

    我自己，是一般的人类，假说二比较妥当。这力量……大概，是从追风者那里得到的。”

    我想起了少女的话。

    －－这里，开着一个小小的洞口，平时入口是关着的。

    所以，叫做门。

    我们拜托风去做事的时候，门就会开了。

    我把手掌按在胸前，感觉着它的跳动。

    我能明白。

    我的胸口中，有风在回旋着。

    我从手掌引出这股力量。

    随着心跳，我的手掌上涌出了什么东西。

    又冷又热，又软又硬的感觉。

    没有成形的东西。

    在因果的因之前。

    未发之机。

    还很不安定。我赐予了它容器。

    凉爽的微风啊……。

    成了。

    轻微的风，在房间里盘旋着，吹过了被汗浸湿的肌肤。

    毛毯的一角稍稍打开了些，有只眼睛在看着我。

    ‘真的。是我的风。可是，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是我有吸收力量的性质，还是你有给我力量的性质呢。”

    ‘如果是一般的人，突然给与力量是不行的。会弄坏的……即使不坏掉，也会变得不是人了。’

    “是吗。”

    ‘不过，克绮不是一般的人……大概这样也行的通吧。’

    我的身体胀满了未知的力量。

    从逻辑上来说，也许我应该恐惧这种情况。

    但是我没有那样的感觉。

    这个事态，我从两个层面理解了。

    心脏和头脑的，两个层面。

    浪漫的心脏这么告诉我。

    我的胸口是空的。

    当思念充满了胸膛，这心跳，这力量就诞生了。

    现实的头脑这么告诉我。

    我得到力量，是将血液分与倒下的少女之时开始的。

    那时，少女的记忆进入了我的体内。

    这力量，应该也同时进来了。

    以体液为媒介，力量在我和少女之间可以流动。

    大概就是这样吧。

    “无论如何，有意识地使用，刚才这是第一次。”

    ‘那，刚才，那个……不是故意的？’

    “我发誓。大概。”

    ‘到底是哪边！’

    “不是……虽然不是有意识的行动，但是无意识的欲望……不对也不是这样。是有意识的欲望，做出来的。我是这么想的。当然，如果我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毛毯的缝隙合上了。

    我用上最大的诚意。

    “抱歉。”

    眼睛从微小的缝隙看过来。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真的吗？’

    “嗯。”

    我点点头。

    ‘如果说住手，真的会住手吗？’

    “会的。”

    我保证。

    “我会听从追风者的话。此外什么都不做。”

    ‘真的？’

    脑袋出来了。

    从蜗牛进化成了龟。

    “是真的。”

    ‘绝对？’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

    ‘……’

    “……不过，我会尽全力来遵守这个约定。”

    ‘发誓。’

    烦恼啊。

    我没有可以发誓的信仰对象，也不知道发誓的话语。

    不，至少知道一个。

    “伸出手来。”

    龟长出了右手。

    我用自己的小指卷住她的小指。

    “拉钩拳万，说谎吞千针。”

    ‘拳万是什么？’

    “是什么来着。”

    少女的脸色又变得不高兴了。

    对于我们来说，发誓这种事，就是简单的约定，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仪式。

    但是对于草原住民来说，‘发誓’这种行为，一定是神圣的。

    所以，如果不知道‘发誓’的意义，那是不行的。

    我拼命地在记忆中探索着。

    以前，峰雪好像是说过些什么的。

    到底是什么来着。

    “……拳就是拳头，万是数字的万。作为发誓来拉钩，如果打破誓言就会被拳头击杀。是这个意思。”

    ‘哎……人类是这么发誓的啊。’

    少女频繁地看着缠在一起的手指。

    “拉钩了。”

    ‘哎？’

    “这样发誓就完成了。”

    少女，交互看着我和她自己的小指。

    然后她开心地笑了。

    ‘那个，我，喜欢克绮！’

    少女从毛毯中爬出来，用双臂抱着我的脖子。

    “我也是。”

    我一动不动地回答。

    少女骑在我身上，用脸蹭着我的胸口。

    我们的气味逐渐混和起来。

    ‘继续刚才的吧？’

    “当然。”

    我们四目相对。

    少女躺在了我旁边。

    ‘克绮……来……’

    我听从她的话，挪到了她身体的上方。

    我的影子落在了她身上。

    她柔软的手，抱住了我的后背。

    我俯视着少女。

    白嫩的，小巧的裸体，因期待而颤抖的样子。我仔细观赏着。

    气味充满了。期待越来越高。

    我还是不动。

    ‘那个……’

    “什么事？”

    ‘克绮……为什么，这么僵硬？’

    “……？因为约定好了啊。”

    ‘什么约定？’

    “你已经忘了吗？”

    ‘呃，……’

    “九门克绮，听从追风者。之外的事情不做。”

    ‘所以？’

    “只要不接受命令，什么都不做。”

    ‘……所以，一直停着？’

    “当然了。”

    少女轻轻地笑了出来。

    ‘可以动啦。’

    “是吗。那么……”

    我伸出了双手，少女身体紧张起来。

    ‘还是先等一下！’

    我一下子停住了。

    “怎么了？”

    ‘刚才，克绮坏笑了。坏笑！’

    “笑是不行的吗。控制表情肌肉是很困难的。我努力试试。”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克绮好像在使坏心眼……’

    我耸耸肩。

    “说了可以动之后，我就动了。既然希望我不动，那也没关系。”

    ‘我想说的是，想让克绮更温柔些……’

    “温柔，这种东西，是主观的评价。如果不更具体地指定一下，是难以行动的。”

    我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少女有些烦恼。

    ‘那……来碰我。’

    “哪里？”

    ‘哪里……就是……’

    少女的脸红了。

    ‘下，下面那里。’

    “范围不明确。希望能更加确定些。”

    ‘克绮果然是喜欢欺负人……’

    “我只是在努力遵守誓言。”

    ‘那……右手，放到我肚子上。肚脐这里。’

    我听她的话，右手碰到她的肚脐。

    ‘用食指……一直往下……慢点。’

    我听她的话，用手指向下。

    仔细地，一点点地，缓慢地。

    我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了指尖，我品味着她柔软的肌肤。我的手指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移动。

    手指下面，少女的身体难以忍受地扭动着。

    ‘唔……稍微快一点也行啦……’

    我稍微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慢慢地，终于到达了柔软的繁茂处。

    繁茂大都像是汗毛一般。从清泉处涌出来的液体，温暖而湿润。

    指尖有些痒痒的。我逐渐分开毛发前进，到达了秘裂。

    还很幼嫩，已经十分湿润了，现在还紧闭着。

    ‘啊……唔……’

    手指没有停下，继续前进。

    细细的裂缝炽热而湿润。手指温柔地爱抚着。

    ‘克绮……我……’

    啜泣一般的声音。

    但是，那不是指示。

    所以，手指没有停下。

    手指逐渐地，到达了裂缝的终点。

    我的手指把湿润涂抹到了其下的肌肤上。

    ‘呀！等，等等克绮！走过了！太往下了！’

    我听从指示，停下了手指。

    手指正巧停在了紧闭的沟壑之上。

    指尖能感受到少女的呼吸。

    随着吸气呼气，沟壑都会蠕动，仿佛要把带有湿气的手指吸进去一样。

    ‘就是说……那里，不对啊……’

    没有指示。我继续等着。

    放在那里的指尖，开始逐渐地埋了进去。

    ‘手，手指！回去！’

    “我知道了。”

    我缓缓地拔出手指，中指滑过了少女的秘裂。

    ‘那里……’

    “想怎样？”

    ‘用手指……让我舒服……’

    “怎么做才会舒服？”

    ‘怎么做……比如，抚摸……摩擦……’

    “就这么办。”

    我爱抚着细小龟裂的两侧。

    手指多次的往返，然后用一些时间来互相摩擦。

    蜜溢了出来。

    慢慢地，张开了口。

    散出了香气。气味在挑衅我。

    桃的气味。甜美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

    欲望的电压逐渐上升。

    白色的肌肤中，桃色的秘部。

    像是雨中的热带花朵。

    花朵被雨露打湿了之后，更增添了美丽。

    我没有用手指去碰那粉色，而是用两只手指扒开了秘裂，又合上，相互摩擦着。

    ‘啊……唔……’

    少女的喘息声，逐渐混入了水声。

    我每次用手指互相摩擦，都会发出湿湿的水声。

    ‘里面……也要……’

    “用什么？”

    互相摩擦的手指，开始有快有慢。

    ‘什么，都行……’

    “是吗。什么都行啊。”

    我低下了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美丽的气味，然后用舌头碰上了秘裂。

    我舔着清泉涌出的蜜，发出阵阵水声。

    ‘狡，狡猾……’

    少女的手臂抓住了我的头。

    她的双臂貌似是在拒绝我，其实是把我往下按去。

    我的舌头分开了细小的龟裂，在里面上下滑动着。

    逐渐地，我找到了小巧的凸起。

    我用手指剥开皮，用力一吸。

    ‘啊－－！’

    少女向后仰起，仰到了极至，然后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她的指甲在我后背使劲刺着，然后她放开了双臂，落在了床上。

    我等了一会儿，但她还是一动不动。

    “高潮了吗？”

    我挪开了嘴唇，问到。

    ‘……’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但发不出声音。

    那么。指示现在应该还是有效的。

    我用两根手指碰着秘裂。

    两根手指逐渐将其拔开，玩弄着露出脸来的核。

    ‘唔……’

    少女的身体摇动着。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

    我把耳朵靠过去，发现她说的是我的名字。

    “我要碰里面了。可以吗？”

    我在她耳边说着，她点点头。

    她的肉体已经失去了力气。我伸进了中指。

    细小的道路。我逐渐开拓着。

    肉很湿润，也很粘。她包住了我的手指，绞着，并塞住了前方。

    “疼吗？”

    ‘唔，不疼……’

    即使她不说出来，我也能从味道上明白。

    稍微有些疼，少女咬牙忍耐着。

    但是，不能停下。

    这条路接下来，要容入比手指更加粗大的东西。

    我用手指弹着幼芽。

    同时，中指一下子朝里面伸进去。

    ‘啊！’

    少女的身体感到了痛楚，但她没有逃走。

    她像是要接纳我的手指一般，向前面凑过来。

    手指拔了出来，发出了水声。

    “然后……”

    应该已经到了极限了。

    追风者。

    还有我。

    “刚才说，可以碰里面吧。”

    ‘唔，嗯。’

    “还说，用什么碰都可以吧。”

    ‘唔，嗯。’

    少女的视线看着我的眼睛。

    那视线，逐渐向下，从胸口到小腹。

    然后盯着下面矗立的东西。

    她咽了一口吐沫。

    ‘……真大啊。’

    “绝对上来说不知道如何，但相对来说应该是大的。”

    和什么相比自不用说。

    ‘傻瓜。虽然很大……我不怕的。’

    “是吗。”

    ‘我有个请求……’

    “什么？”

    ‘那个……握着我的手。’

    “好的。”

    我双手，紧紧握住了少女的手。

    这么握住之后，我感到她的手和手指小得惊人，这让我觉得特别可爱。

    “那么，我来了。”

    ‘克绮，来吧……’

    少女的手指缠上了我的手指。

    两人的体温，两人的心跳，逐渐接近，最后变得一致了。

    我侵入了少女的体内。

    两手握住，艰难地对准着位置。

    刀尖并不固定，一边擦着少女的小腹，寻找着能收容的刀鞘。

    终于碰到了炽热的清泉。

    我动，少女也动。

    擦着龟裂，找到了入口。

    “……是这里吧。”

    ‘……就是那里，克绮。’

    充满热气的声音，夺走了我最后的理性。

    我逐渐沉下了腰。

    炽热，狂猛的刀尖，朝少女压了下去。

    不同次元的快感，把我的大脑烧成了纯白。

    ‘呀……呜……！’

    那里。

    这么烫。

    这么柔软。

    这么湿润。

    这么喜悦。

    但还是强烈地，强烈地拒绝着我。

    连刀尖都还没有进去。强硬扩开的入口，已经在哭诉不能再进去了。

    燃烧般滚烫的肉，紧紧包住了我，把我往回推着。

    太尖锐的压迫，在苛责我。

    快感和疼痛。

    逐渐变得没有区别了。

    即使没有区别，身体还是在动。

    雄性的本能，在驱使着我。

    我正要用力的一瞬。

    我看见，少女咬着嘴唇，承受着痛苦的表情。

    我看见了。

    心和身体，产生了犹豫。

    这犹豫传递过去了。

    通过气味，传递给了少女。

    手指。少女抓着我，令我生疼的手指，慢慢地解开，温柔地包住了我的手背。

    ‘没事的……所以……还要……我要克绮……’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让我后悔了。

    如果现在后退，以后还要重复这痛苦呢。

    那是做不到的。不可能做到。

    前进。只能前进。

    “呼气。”

    我这么说着，向前贯穿着少女。

    ‘呜！’

    我将肉裂开，挖掘着。我在几近不可能的小缝中，至少潜入了刀尖。终于安定下来了。

    ‘肚子里……装满了啦……’

    少女说着，甚至浮现了泪水。

    “还差的远。”

    ‘哎？’

    少女软弱的表情，简直太美丽了，我舔着她的脸颊。

    汗的味道。

    疼的气味。

    恐怖的气味。

    但是里面，也有把一切都交给我的信赖的气味……

    我感到，自己就像是向无罪的人出手的死刑执行人。

    死刑执行人。

    于是我浮现了一个想法。

    “疼吗？”

    ‘没，没事的。’

    少女回答着，冒出了汗水。

    “数三下。每数一次的时候，深深地吐气。”

    ‘唔，嗯。’

    少女点点头。

    ‘一……’

    少女数着。

    紧张得感到疼。

    忍耐着恐怖得痛苦，身体逐渐用力。

    ‘呼－－’

    逐渐呼出气。

    身体的力气流走了。

    似乎压迫减弱了。

    ‘二……’

    恐怖又袭来，身体开始战栗。

    手指，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吐出来。”

    ‘呼－－’

    少女从顺地呼出气。

    凝固的表情稍微有些缓和。

    从肩膀，从后背都流失了紧张。

    “还不够。”

    ‘呼－－’

    手指在我手中柔软地脱力了。

    手肘垂了下来。

    还没事呢。

    还得再数一个数。

    她这么想着，把身体都交给了我。

    她这次深深地呼气的时候，我便突然朝少女顶了进去。

    速度是关键。

    少女完全脱力的身体。必须比疼痛和紧张更快地刺入最深处！

    ‘呀！’

    少女叫着，指甲刺入了我的手背，这是一切都结束了之后的事。

    ‘这就是……全部……？’

    少女轻声说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我的全部。”

    ‘是吗……太好了……’

    少女的双臂绕到了我的背后。

    我也紧紧抱住了少女。

    紧紧地。紧紧地。

    直到我们互相溶合。

    我裸露的胸膛撞在少女的胸前。我们紧紧地相抱着，仿佛肋骨都要撞在一起了。

    我慢慢地仰起身。

    矗立的东西，从少女体内拔出。

    涂着鲜血，看起来有些恐怖。我感到征服感的同时，也感到了莫大的罪恶感。

    ‘太过分了，克绮。数到二的时候就进来了。’

    “我只是说数三下。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总是这样。克绮欺负人！’

    “确实，是故意让你误解的，是我不好。不过……如果真是完全跟预告一样，应该是更疼的。”

    ‘是吗……是啊。’

    我做的，是斩首人的伎俩。

    预备的时候，会详细地告诉囚犯死刑的顺序。

    囚犯如果知道了自己被斩的瞬间，可能会挣扎。

    即使不挣扎，人类的脖子，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是坚硬无比的。

    如果这么斩下去，囚犯会痛苦，而且斩首人也会不光彩。

    所以，就要告诉他们假的顺序。

    这样一大意，脖子一刀就能砍断。

    先不管道德上如何，这也算是一个方法。

    ‘那个……’

    少女的视线，还盯着我矗立的部分。

    “什么？”

    ‘真精神啊。’

    她的语调很微妙。

    “不用介意。这种情况处理一下就好了。”

    ‘那不行啊。克绮……那个……让我这么舒服……’

    我看着少女。

    双腿间。

    白色的床单，上面出现了一小块红色印迹。

    “没有必要勉强。还有下次呢。”

    ‘没有了。’

    少女温柔地回答。

    “什么？”

    ‘克绮，明天不是一定会到来的。即使到来了，那也变成了今天。其实存在的只有今天。’

    “嗯……”

    我一瞬间烦恼着能否同意这独特的逻辑。她说的确实是对的。

    我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说……今天能做的，就该今天做。是这样吧。”

    ‘嗯。’

    少女高兴地点头。

    ‘所以，克绮……’

    即使她不用这么湿润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会说不的。

    “那……我来了。”

    我再次进入了狭隘的小道。

    不过，已经有了路，和刚才比起来已经轻松多了。

    追风者也许顺利地放松了吧。

    ‘刚才……啊……已经大概明白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偶尔露出痛苦的表情。她逐渐地接纳了我。

    惹人喜爱。惹人喜爱。惹人喜爱。

    小巧的身体，她的勇敢，让我爱得无法自已。

    我抚摸着她的脸颊，梳着她因汗水贴在额头上的前发。

    ‘呜……’

    我到达了最深处，少女轻轻地叫了出来。

    我停在了那里。

    ‘呃……那个……怎么做才好？’

    “不用勉强。什么都不做就行。难受就说出来。我喜欢你。”

    我想着的只言片语从嘴里蹦了出来。

    我看着少女惊讶的脸，我逐渐动了起来。

    ‘那个……我也……喜欢……克绮。’

    少女仿佛向我透露自己的小秘密一样，在我耳边小声说着。

    单纯紧紧绞着的抵抗，缓缓地发生了变化。

    窄道变成了柔软的形状，接纳了我，又把我送了出来。

    炽热湿润的东西，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只是感到狭窄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现在我刚刚感觉到了路上微妙的起伏。

    那是特别特别舒服的。

    我想征服小径上所有的起伏，于是全力地搅拌着。

    ‘呜……克绮……拜托……更……啊……’

    我耳边的甜言蜜语。

    她柔软的身体在我下方扭动着。

    逐渐充满了。

    极热的东西，逐渐充满了我的体内。

    像是脉动着的岩浆一般，在我腹中搅动着，寻求着出口，几近疯狂。

    ‘要化了，克绮，我……我们要溶化了……’

    我明白少女的话语。

    至今为止只是混和起来的两种气味，开始了溶合。

    黄金色，和钢色。

    是钢溶化了黄金，还是黄金吸收了钢，溶合的二者，逐渐升华为其他的东西了。

    ‘这种感觉……呜……我……第一次……’

    逐渐改变着。

    气味就是我，是我在变化。

    逐渐充满了身体，炽热的溶化的火焰，连我的内脏都要完全地融解了。

    心脏、胃、肠，全部都融解，即使这样火焰还是不满足，继续锤炼、煅冶着我的内部。

    ‘克绮……我，我……已经……’

    少女的气味在变化。

    和我一起变化着。

    她被体内的火焰逐渐地融解了，在我的怀里，像黄油般柔软。

    ‘好烫啊……克绮……好烫啊……’

    稍微还剩下一些的大脑在发笑。

    热力学的第二法则。

    热是只能流向一方的。

    如果她热的话，我就是冷，如果我是热，她就应该是冷。

    为什么不明白？

    心脏回答。

    现实，凌驾于理论。

    她和我同时感到热。

    二人之间产生的火焰。

    那是小小的奇迹，那奇迹使我们更加接近。

    我体内的火，压力开始集中于一点……收缩于串刺的前段了。

    “－－”

    她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她惹人无限怜爱。我想叫她的名字。

    我张开嘴，飞出的不是话语－－。

    嗷－－。

    而是高声的，尾音很长的野兽咆哮声。

    追风者。

    这咆哮，人耳所不能捕捉的旋律，才是她的真名。我终于理解了。

    ‘呜，克绮，克绮，克绮－－’

    语言融解了，变成了咆哮。

    嗷－－！

    我们互相咆哮着，确认着对方的名字。我和少女同时达到了高潮。

    产生了爆炸。

    撼动骨头，削开身躯，连灵魂都要震出来的喷射。

    像是狂岚般的余波。我们紧紧相拥着，忍受着。

    长长的一瞬之后，我们同时颤着身体，互相注视着。

    “你真美。”

    ‘哎？’

    少女因汗和泪水弄得很湿润。她歪着脑袋。

    我舔了她额头上的汗，尝了尝味道。

    苦中感到的，是安心的味道。

    温柔的气味。

    ‘我也是……’

    少女的手指挠着我的喉咙。

    然后她运回自己嘴边。

    ‘一样的气味呢。’

    我们连在一起，拥抱着。

    轻轻碰在一起的，轻柔的拥抱。

    “真想，一直这么下去。”

    ‘是啊－－可是，所以。’

    “嗯，必须去。”

    为了做个了结。

    ‘惠在等待着。’

    少女说出口，她稍微……稍微皱了眉头。

    复杂的感觉，令少女的气味产生了波纹。

    不过，她最后还是笑了。

    我们，最后又紧紧拥抱了一次。

    我们慢慢地分开了身体。

    紧紧溶合在一起的二者，慢慢又分开了。

    她双脚间流出了什么。少女不可思议地看着。

    溶入了血和蜜的白色液体。少女用手指蘸了一点。

    她用鼻子接近闻了闻，轻轻舔了一下。

    “－－好吃吗？”

    我刚才仿佛也问过。我这么想着，又问了一次。

    ‘虽然不好吃……不过，有些幸福。’

    “幸福？”

    ‘我的气味和克绮的气味，合为一体了。’

    “是吗。”

    我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

    不对，应该更早注意到的。

    很是时机地忘记了。一定是脉动的心脏干的。而且头脑大概也是共犯。

    “说起来……没有做避孕啊。”

    ‘避孕？’

    少女天真无邪地问，令我难以回答。

    不，甚至可能有更严重的问题。

    甚至追风者对于生殖的理论都有可能是无知的。

    因为，她成长的时候，完全没有同龄的年轻人。

    “我冒昧问一句……对于男女之事了解吗？”

    ‘刚才，我和克绮做的事？’

    “嗯。对于这种行为的意义。”

    ‘是要生孩子对吧？’

    一滴汗顺着我的脸颊滴落下来。

    ‘那，避孕是什么？’

    “仔细听我说。人类的现代社会，对于这个过程，性交、婚姻和生殖是分离开来的。”

    ‘嗯－－。即使不是夫妻，也做这种事啊。所以人类才增殖得这么快啊。’

    “嗯。然后，为了追求快乐，也会避开生殖而追求性交。”

    ‘不生孩子吗？’

    少女皱着眉头思考着。

    “就是这样。避免怀孕，就叫做避孕。”

    ‘哎－－。人类真是想着很美的事啊。’

    “嗯……然后，那个，我们刚才没有做避孕……”

    ‘嗯。不用做的。’

    少女表情平静地点头。

    ‘要是能生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

    少女光辉夺目的笑容，令我的心跳一瞬停止了。

    我的视线不由得挪开了。

    一瞬间，她的笑容变得不再是笑容。

    不对，笑容还是笑容，但是我能感觉到锐利的杀气。

    ‘嗯？克绮怎么了？’

    “没什么。一次而已，并不一定受胎。”

    ‘所以说如果能生的话就好了啊？克绮不愿意吗？’

    还是平时的笑容。

    我全身颤抖。

    极其寒冷的风，从少女那边吹过来……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床单被吹起，桌子上的台灯嘎吱作响都是我多心－－

    ‘克绮……没打算成为父亲，就抱了我吗？’

    “是的。”

    我有些憎恨不会说谎的自己。

    风停下来了。

    但不是说力量消失了。

    我能看见。

    无数的风刃，就好像满弦的弓一样，对准了我。

    只要稍稍一动，那所有的风，就会把房中的一切，都切为一立方厘米的小块。

    “好像有误会。”

    我对着少女，开始了滔滔的演说。

    －－一切都是繁殖战略的问题。

    各种生物，都会向着能让自己基因更多地留下来的方向进化。

    雄性和雌性不一样的，是繁殖时的付出。

    对于雄性来说，繁殖的付出很小。

    所以，能让更多的雌性怀孕，就是让基因更多地留下来。

    另一方面，雌性产卵或是出产的付出非常大，所以有必要选择雄性。

    选择的标准，就是能力。

    要生出优秀的孩子，就要选出最强的雄性，这是雌性的基本战略。

    所以，男人容易见异思迁，女性则比较专一。这样的方向性就产生了。

    逢场作戏，对于利己的进化论来说是必然的。

    ‘哎，是这样吗？’

    她到底理解了多少呢。

    少女应该是头一次听到。她眼睛闪着光，仔细地听着。

    我不想欺骗她天真无邪的对知识的好奇心。

    “不，不是这样的。”

    我正直地回答。

    基因的战略，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绝对的。

    那只是令生物进化的无数因素之一。

    特别是对于人类，很难说基因的支配占主要方面。

    意志的力量，能够轻松地凌驾于基因之上。

    想想就知道了。

    如果人类真的是被基因所支配的话，那么应该是根本不能避孕的。

    在成功分离生殖和性交之前，人类就一直追求着各种快感。

    所以，说是基因中包含的命令，基本上是没有说服力的。

    “大多，是被用于这种场合的借口。”

    ‘是借口啊。’

    啊，又起风了。

    “啊不是，那个……”

    我仔细想了想。

    “我只是没有考虑周全，没有预想到将来的事情，有些困惑而已。”

    少女仔细盯着我的眼睛，嗅着气味，然后笑了。

    ‘知道了啦。我原谅你。’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原谅了我的什么，总之我长吁了一口气。

    看见我这个样子，少女又笑了。

    我们分别淋浴（没有洗发素）。我穿上了衣服。

    我没有感到疲劳，反而是感到精神特别好。

    大概是因为我得到了少女的力量。

    我的嗅觉稍微迟钝了些，但操纵风的力量没有消失。

    “不累吗？”

    ‘我？很有精神啊。’

    确实……少女也很有精神。

    即使她这么坐着，我也能感觉到从她那边传来的回旋的热气。

    “已经不要紧了吗？不会感到不舒服？”

    ‘因为克绮刚刚给了……’

    少女红着脸低头说着。

    这样啊。

    我的血肉成为了少女的食粮。

    我检查了一下邮件，神甫发来的邮件到了。

    我检查了时间。

    “场所是斯特拉斯的本社。时间是三十分钟后。”

    ‘惠就等在那里呢吧。’

    “嗯。还好，没有指定人数。”

    大概他们不知道追风者和我在一起，或着他们的爪牙还没伸到这么远。

    无论如何－－。

    “走吧，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实现我一生的愿望吧。”

    ‘克绮的渴望是什么？克绮的祈愿是什么？’

    “冲入斯特拉斯，让他们尝尝厉害，救出惠，三人一起回来。”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克绮的愿望，由我来实现。所以－－’

    ‘回来之后，克绮就是我的了。’

    少女微笑着，嘴唇中露出了牙齿。

    我后背闪过了冰冷的感觉。

    但我的胸口却更炽热地燃烧着。

    无论那是带着什么含义，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我已经决定了。我是你的。”

    －－几小时前。

    ‘进来。’

    黑色的，巨大的办公桌。

    是个完全为了实用的桌子。桌子对面的男人低声说。

    ‘是，失礼了。我前来报告。’

    进来的是眼光锐利的秘书，她一只手握着报告文件。

    还有－－

    男人铁一般的脸上，稍微浮现了一丝疑念。

    ‘岛贺阳君也来了，什么事？’

    这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诘问。与其说是诘问，不如说是批评。

    斯特拉斯制药社长，神鹰士郎怀有的疑问，有时能够杀人。

    叫做岛贺阳的研究者，感到了射向自己的尖锐目光。她像孩子般颤抖着，藏到了秘书身后。

    ‘希羽君……’

    ‘我来报告了。还有，岛贺阳博士有提案。’

    男人轻轻地点头。

    ‘取得特异点的那件事……和土著种族的交涉结束了。最后商定，下一次食物的提供量多出百分之三。’

    狭祭市的人口，大约有六万。

    我们斯特拉斯的员工占有很大比例。

    在人口减少的大环境中，狭祭市随着斯特拉斯的大跃进，也产生了很大的成长。

    每年都会有两三千的人流动，包括诞生、死亡、搬出、搬入。

    这是个很有活力的城市。

    是个新陈代谢激烈的城市。

    但这些都只是极其谨慎地操纵着的数值。

    这里不为人知的特征，就是失踪案件的数量。

    绝对。

    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达到了三位数的数量。

    最积极招募的，是外国劳动者。

    然后就是精心筛选的独身者。

    招募一个没有束缚的家庭，然后把整个家庭消除。

    来此的旅行者，从未发生跨越市境的事。

    虽然还是有来此的事前调查，但既然能够连户籍都操纵，那么把人类的痕迹完全消除，意外地容易。

    这样，每年这里都会吞食五百以上的人。

    他们都是被斯特拉斯消费了，成为了非人土著的‘食物’。

    ‘贪心啊。’

    神鹰脑中浮现了神甫坏笑的样子，他自己也露出了尖锐的笑容。

    斯特拉斯定居狭祭市以来，那个堕落的神甫就一直很碍眼。

    他每次都会抓住这边的弱点，然后尽情享用血和肉。

    现在，那个神甫一定又是带着无邪的表情微笑着吧。

    想到交易成功之后。

    但是只有这次不同。

    ‘也就是说，是我们胜利了。’

    ‘是的。取得九门克绮，已经基本确定了。’

    秘书微笑着。

    惨绝的笑容，让人觉得她是肉食兽。

    九门克绮。

    具有人形的特异点。

    能够匹敌核能的力量源泉。

    无论非人的哪一股势力得到了他，都会因为过于强大而打破平衡。

    那个神甫也是想铲除隐患。

    所以，把处理工作交给我们，自己拿了有利的条件。

    作为斯特拉斯，是不能把九门交给非人住民的。

    我们好像不太情愿地接受了条件。

    但是其实我们有着其他的理由。

    ‘报告的事只有这么多吗？’

    ‘是的。已经安排好了和九门克绮的“交涉”。关于这件事，岛贺阳博士有事商量。’

    ‘那个……’

    ‘什么事？’

    岛贺阳的白外套颤了一下。

    ‘小惠的事……能不能把她给我们开发调整科？’

    ‘惠？为什么？’

    ‘是的。那个，特异点的检查，有阳性反应……’

    ‘惠，是克绮的妹妹吧。能作为特异点克绮的备用品吗？’

    ‘特异点和惠，没有血缘。’

    希羽在旁边说。

    ‘适用性D-，不是特别高的反应……’

    岛贺阳慌忙摆手。

    ‘D-？’

    就是说只是比平均程度稍高而已。

    ‘我想用于试验来着，但是希羽说没有社长许可是不行的……’

    ‘不批准。’

    神鹰立刻说。

    ‘哎－－’

    ‘这次的实验如果成功了……以后就没有制造实验体的必要了。不能批准白白夺去人生命的事。’

    ‘那个……就是说……’

    岛贺阳睁大了眼睛。

    ‘话就这么多。希羽君。’

    ‘我的实验……要中止了吗？’

    ‘如果顺利的话。不用担心。我准备了你之后的职务。’

    ‘那告辞了……’

    岛贺阳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神鹰听到关上门的声音，拿起了桌子上的文件。

    他一边签字，一边看着屏幕。

    需要处理的杂务像山一样多。

    即使是在这个救济了全世界的夜晚，这个值得庆贺的夜晚，这也是一成不变的事。

    ……

    ‘喂－－’

    我睁开了眼睛，最先看到的是闪着光的眼镜。

    ‘喂－－，小惠？’

    我终于明白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于是我努力调整着意识的焦点。

    ‘拍拍。’

    看着我的那个人，是个女性。她带着大眼镜，穿着白外套。

    她腋下夹着手写板，用手拍着我的脸。

    ‘醒了吗？’

    她拖长尾音的声音，很温柔，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这里是哪里呢。

    想不起来。

    脑中雾蒙蒙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一切都很暧昧。

    我只知道一件事。

    冷。

    这里太冷了。

    ‘这里……是哪里？’

    ‘是医院。小惠受了重伤，被送到这里了。’

    很高兴的笑容，让我想起了什么人。

    对了，房东小姐。

    房东小姐……是谁来着？

    ‘因为用了很强的药，所以脑袋大概有些迷糊，不过没事的。’

    是吗，没事啊。

    可是好冷啊。

    ‘那个……你是谁？’

    ‘我？我呀，是医生啊。’

    医生。

    在脑中重复着。

    医生。

    医生。

    啊，原来是医生啊。

    我发着呆。

    用不上力气。

    我颤抖着。医生从眼镜后面看着我。

    怎么回事呢。

    她的眼神，有些可怕。

    啪地一声。

    医生打开了笔帽，靠近了我。

    ‘有点痒，忍一忍啊。’

    笔尖在我大腿上写着什么。

    ‘那个……在做什么……？’

    ‘小惠的，名字，还有，实验序号。’

    实验序号。

    实验的，序号。

    不过，实验，是什么？

    像是事件的事情吗。

    我是怎么受伤的呢？

    ‘M－E－G－U－M－I。K－U－M－O－N。标本序号，系列十，好了。’

    医生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油性笔写着。

    ‘然后照相，看这边。’

    医生从白外套中拿出相机，对准我。

    闪光灯从各个角度照着我。

    我笑着。

    我打算笑的。

    ‘小惠，打针啦。会有点疼，忍一忍哦。’

    ‘嗯。我能忍。’

    很粗的针，扎进了我的手臂。

    黄绿色的药水，逐渐注射进来。

    ‘疼！’

    ‘不行呀，不能动。已经是大姐姐的年龄了，忍一忍。’

    不对。

    疼的不是针头。

    疼痛以手臂为中心，逐渐地扩散。

    就好像，全身的皮肤都在被针刺一样。

    我的眼泪流到了脸颊上。

    连这眼泪都锐利地扎着皮肤，我打了个哆嗦。

    手腕。脚腕。

    像被锥扎般的疼。

    是因为药，还是因为疼呢。

    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

    皮革的带子，固定了我的四肢。

    ‘药已经走遍全身了吧？’

    医生弹了一下我的乳房。

    ‘呀，呀！’

    我的身体一动，手脚上的皮带就锢紧了。

    我咬着牙忍耐着痛苦。

    ‘嗯，起作用了。很好很好。’

    医生的表情就好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她在手写板上写着。

    －－冷。

    我为什么没发现呢。

    我一件衣服都没穿。

    连内衣都被脱下了，我的身体被固定在了倾斜的台面上。

    实验，序号。

    我终于明白了这词的意思。

    我感觉全身都失去了血液。

    这里不是医院。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医生。

    还有我。

    我就是小白鼠。

    ‘放，放开我！’

    我反射性地挣扎，然后便承受了这愚蠢行为的报应。

    手脚的疼痛加倍了。

    ‘嗯嗯，意识清醒了吧？太好啦。’

    医生的手靠近过来。

    我想咬她一口，不过她很熟练地握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但疼痛贯穿了我的全身。

    ‘仔细听好，是很重要的话哦。

    小惠，有着很厉害的才能。’

    ‘才……才能？’

    ‘是的。叫做超能力比较好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不过接下来由我来引出吧。’

    ‘力量……我不……呜！’

    她用指尖掐了我的喉咙一下，我疼的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方法很简单。接下来，惠的身体就要溶解啦，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哦。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吧。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再见的哦。’

    那家伙天真无邪地笑着，摆了摆手。

    不对。

    这和房东小姐绝对不一样。

    ‘晚安，小惠。’

    说完，她用手指弹了我额头一下。

    我疼得感觉脑子都在晃动，然后就晕了过去。

    ……

    ‘这样可以吗？没有社长的许可吧？’

    ‘哼哼－不管啦。责任我来负。’

    助手听到责任这个词，看着她毫不介意的样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真过分啊。今天的实验要是成功了，这个项目就会取消啦。’

    ‘取消……是吗？’

    助手们变得嘈杂起来。

    ‘对。所以，今天这个可能是最后的实验了。大家别松懈啊。’

    ‘明白了。我们来协助。还有，这次的实验体，能受的了吗？’

    助手说完，岛贺阳摇摇头。

    ‘大概是不行吧。点数不太好啊。’

    ‘是D-吧？’

    ‘其实，是E+。’

    岛贺阳轻轻一笑。

    她身边是强化玻璃的墙。

    里面是毫无情趣的气密室。

    狭窄的房间用钢铁的墙围了起来，唯一的出口也关上了闸门。

    惠躺在房间的中心。

    像是在分娩台上那样，手脚都固定住，双腿分开着。

    她的嘴张开着，好像在嚷些什么。

    她的眼睛里都是愤怒，瞪着这边。

    岛贺阳很高兴地挥挥手。

    ‘看来她自己很有干劲，接下来看运气啦。那么开始注入吧。’

    ‘是。’

    男人操纵着终端，惠身后的墙开了一个圆洞。

    响起了轻微的水声。

    液体滴到了地板上，发着啪啪的声音。

    惠听见了水声，想扭过头去。

    但是她的脑袋也被固定住了，动不了。

    ‘看不见吧，害怕吧。’

    岛贺阳低声说着，敲着手写板。

    声音在移动。

    在地上蜿蜒的声音。

    声音像是有着意识一样，靠近着分娩台。

    脖套。手铐。脚铐。

    固定了的各处，像是灼烧般的疼。

    贯穿两只手腕的尖锐疼痛，大概是什么探测器吧。

    后背的台子，像是光滑的玻璃或是塑料之类的东西。随着每次呼吸，后背都会产生像是用锉在锉的疼痛。

    惠被脱去了所有的衣服，以耻辱的姿势固定着。惠瞪着前方。

    她的头部被紧紧地固定住了，她只能做到这一点。

    ‘放开我！……呜！’

    她喊着。

    身体颤抖着，削着后背。

    即使知道是因为感觉过于敏感，但这也是很真实的疼痛，没有喷出血来简直不可思议。

    眼前的墙上，有很大的窗户。

    越过窗户看见的，是那个自称医生的家伙。

    还有，坐在位子上的一堆白衣男女。

    惠看见医生挥了挥手。惠因愤怒而颤抖着。

    不行。

    惠逐渐地让意识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也要从这里出去。

    必须要活下来。

    她在视野中探索着各个角落，但也只能看到钢铁的墙壁。

    强化玻璃都是封死的，如果有出口的话，也应该在背后的死角中。

    喊叫、挣扎都是没用的。

    只是增加痛苦。

    万一逃跑的机会来临了，如果因为疼痛而错过，那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那个医生刚才说什么？对了。

    －－接下来，惠的身体就要溶解啦，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哦。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吧。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再见的哦。

    溶解。

    不愿意接受的词……无论是什么实验，还是有活下来的可能。那么就要活下来。

    ‘哥哥……’

    惠嘴里小声说着，声音小得听不到。

    但这样已经涌出了勇气。

    好不容易来到了日本。

    见到了哥哥。

    绝对，绝对要回到哥哥那里！

    惠这么想着，心里平静了下来。

    身体的颤抖逐渐消失了。

    惠和医生对视着。

    她正盯着这边看。

    眼镜后面，很高兴的样子。

    决不让她满足。

    不让她看到我愤怒和恐怖的样子。

    惠想闭上眼睛，但那是不行的。

    绝不能漏过逃跑的机会。

    所以，惠戴上了没有表情的面具。

    惠紧咬着牙关，消除了一切表情。

    惠把意识集中于周围的景色，用耳朵仔细地听着。

    心跳的声音在碍事。

    背后有发动机的声音。

    什么东西打开了。

    是谁过来吗。

    来进行实验，或者是手术。

    害怕。

    小腹紧张起来。

    不过，是机会。

    如果能把那家伙怎么样的话……

    可是，一直等着却没有脚步声。

    听见的是更湿润的声音。

    仿佛是从管子里面流出什么东西的声音。

    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什么？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

    用水淹？

    那太奇怪了。

    虽说是密闭的房间，但也很宽敞。

    想要让我溺水的话，会有更简单的办法。

    而且，为什么没有人进来？

    水声。

    从背后的洞中，液体的东西已经都出来了。

    惠全神贯注地听着，在观察状况。

    地上蜿蜒的声音。

    像是生肉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就是这种声音。

    声音逐渐变大了。

    －－在接近。

    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管道里面流出的东西，在慢慢地爬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

    窗户对面，那个女人高兴地笑着。

    惠的斗志恢复了。

    惠全力抑制着小腹的颤抖，全身用上力气。

    声音已经快接近耳边了。

    还是看不到。

    看不到正后方接近来的是什么东西。

    ‘……呜！’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碰着脖子。惠咬牙忍住没叫出来。

    女人和旁边的研究者说着话，记录着什么。

    －－这是什么啊……

    粘稠的东西涂在了身上。

    从脖子到肩膀，都逐渐浸在了这湿滑的东西中。

    可是。

    看不到。听不到。

    即使在背后，这个距离也应该能明白。

    旁边谁也没有。

    没有人。

    手臂、指尖都逐渐被粘液包住。

    即使如此……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勉强进入视野的手肘上，什么都没有。

    ‘……呜！’

    粘稠的东西到了后背，惠咬牙忍住没叫出声。

    全身摇动着。

    惠预料到了疼痛，紧咬牙关忍耐着。

    可是。

    虽然脚腕的皮带很疼，但碰着平台的后背上，是更加可怕的感觉。

    是快感。

    ‘呀！’

    惠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叫出了一声，就停不下来了。

    ‘这是什么啊，什么啊？不舒服。拿走！拿走呀！求求你！’

    粘液滑到了肋部，包住了惠的前半身。

    温水般的液体流在小腹上，这感觉令惠扭动着。

    从小腹到胸部。

    到了胸骨，包住了乳房，盖住了喉咙。

    液体又流向了腰部，一下子覆盖了下半身。

    －－不舒服，不舒服，不舒服。

    头脑中重复的话语变成了咒文。

    惠用仅存的意识想着。

    透明的液体。

    看不见的粘液。

    这种东西不应该有的。

    大概，这是因为药物。

    刚才失去意识的时候，涂在身体上的。

    就像是酒精蒸发一样，开始起作用了。

    一定是这样的。

    这么想着，就能够忍耐下去。

    不这么想，就忍耐不下去。

    流动的粘液在身体上蠕动这种事。

    根本就不可能。

    惠抓着最后剩下的信念。

    惠闭上了眼睛。

    头部以下，仿佛披上了一层塑料薄膜。

    塑料薄膜紧紧糊在身上，贴着每一处凹凸。

    最开始是意识到了胸部。

    乳房被绞着。

    无法抗拒地意识到了乳头的形状。

    因为刺激而逐渐地膨胀，每一瞬间都能意识到。

    不只是胸部。

    弯曲的手肘也是，为了碰到什么而伸直了的指尖。

    向两边极大地分开的双腿。

    蜷起的一个个脚指。

    身体的轮廓逐渐地鲜明地浮现出来。

    药。

    药让皮肤的感觉变得奇怪了。

    惠闭着眼睛，顽固地如此相信着。

    ‘啊……呜……’

    肚子上有什么在动。

    柔软的下腹，被压迫，向内凹陷。

    不对。

    这……一定是错觉。是药的影响。

    凹陷的地方增加了。

    无数的蛇一样，在惠身体上爬动着。

    惠受不了了，睁开了眼睛。

    ‘呀－－’

    惠的尖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乳房和柔软的下腹部，向内凹着。

    像是用手指，或是绳子一般。

    清楚的沟壑，在惠的肌肤上移动着。

    惠尖叫着，想要摇头。

    也许能够把幻影赶跑。

    那幻影逐渐现出了原形。

    肚子上。乳房上。

    出现了粉色的肉块。

    像是无数的鼻涕虫，在惠白嫩的身体上蠕动着。

    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

    鼻涕虫变得更多了……

    惠咬住嘴唇，忍住了惨叫。

    ……那不是鼻涕虫。

    眼睛看不见的粘粘的东西。

    那些东西覆盖着身体……吸入了血液，变得稍稍能够看见了。

    乳房被爱抚着，惠扭动了身体。

    后背突然产生了剧痛。

    ‘啊－－呜……’

    像是把皮扒下来的疼痛。

    后背紧紧贴着平台。

    ……不对，不是平台。

    手指……惠试着把蜷起的手指伸直，同样的疼痛也疼遍了手指。

    这粘粘的东西……紧紧贴着皮肤。

    如果动一动想脱开的话……

    它会抵抗。

    惠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把后背靠上去，疼痛就消失了。

    惠的后背，全身都感觉着可怕的快乐。

    闭上眼睛，能清楚地感觉到。

    紧紧贴着身体的薄膜。

    上面蠕动着的鼻涕虫。

    稍微抵抗薄膜而动的话，那部分就会产生剧痛。

    ……哥哥。

    眼泪要流出来了。我没想流泪。

    在那个女人面前。

    一定会被看见的。那个女人，高兴地在手写板上翻了一页。

    ……

    ‘应该见效了吧……什么反应？’

    ‘出现了奇怪的波形。投入了什么啊？’

    ‘因为是最后了，放了很多东西。吸血系的，鱼系的，还有很多，混起来有三百单位。’

    ‘三……。这正常情况下是受不了的啊。’

    ‘因为没时间了啦。没时间做一般的实验啦。’

    岛贺阳气鼓鼓的。助手耸耸肩。

    岛贺阳进行的，是把人改变的工程。

    把非人的力量给予人类。这个工程首先是把异种蛋白质投放给人。

    异种蛋白。

    就是说，非人住民的血肉。

    培养的细胞，保持着活性投与人类。

    当然，会发生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的程度，可以通过适应性检查来从一定程度上预知。

    如果适应性高，经过慎重的投与，逐渐增量，是可以适应身体的。

    这是一般的顺序。

    惠的情况，适应性也低，也没有按照顺序来。

    一下子直接投进行大量投与。

    ‘小惠，能行吗？’

    岛贺阳真的担心惠的身体。

    显示器的波形在显著地摇摆着。

    ‘啊，这里大概能出现鱼系。’

    岛贺阳兴奋地指着图像。

    ‘都投入三百了，肯定会着床的。对于E+来说，反应不错。不过能不能扛住呢……’

    ‘马上就知道了。’

    ‘是啊。’

    岛贺阳朝玻璃对面看去。

    ‘加油啊，小惠。’

    ……

    手指动了。

    五指像是婴儿那样反复地伸展。

    覆盖在手指上的薄膜，紧紧包住惠，催促着手指的动作。

    试着稍微抵抗一下……

    ‘啊！！’

    指尖像是灼烧般地疼痛。

    手指间像是针扎般的疼。

    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压力。

    凶暴的压力，仿佛要将肉体压碎，做成血染的纸浆。

    这压力在体内流动着。

    鲜明地。

    鲜明得不能更鲜明了。

    惠以这种疼痛的方式，明确了自己的轮廓。

    脚尖到乳头到指尖到头顶。

    自己成形的肉的形状，侵犯着体外体内，成为了浮雕。

    还剩一点。

    没被触手侵犯的肺部在喘息。

    心脏还在跳动。

    惠的视野被染红了。惠小声地叫着重要的人的名字。

    这声音没有任何人听到，在惠的胸口中消失了。

    ‘……克……绮……’

    ‘克绮，太慢啦！’

    “是你……太快了。”

    风轰轰地卷着漩涡。我对抗着漩涡，向前持续跑着。

    ‘你跑得不行啊。’

    追风者轻松地说着。

    她比我跑得快多了，但头发一丝都没有乱。

    “空气的阻力，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我试着反抗。

    到达斯特拉斯的距离，坐电车的话有几站地。

    本来这距离是无法徒步去的。不过既然我得到了一定的力量，为了进行了练习，就跑着去了。

    我听着追风者的说明，用风来加速全身。

    这就像是骑自行车或是骑摩托那样，跑得越快，对面的风就来得越猛烈。只不过是空气而已，却像水一般缠上来。

    ‘那是因为，克绮在对抗风啊。’

    她居然不管空气阻力的问题……不对，其实她是不知道吧……少女继续说明着。

    少女像是滑冰一样跑着，在空中翻滚着。

    少女即使旋转到了最高点，她的长发也没有一丝摇动。

    ‘必须再和风友好些。’

    “具体些呢？”

    ‘别撞在吹过来的风上就行了。’

    “不行，那做不到。”

    ‘简单啊！看，这样！’

    “即使简单，也不合理。”

    我小声地说着。

    ‘什么不合理？’

    “没什么。”

    对于少女来说，‘风’是一种实体吧。

    所以可以避开。

    对于我来说，‘风’这种东西，是空气的流动。空气，则是无数分子的集合。

    如果以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跑的话，假设人的前方投影面积是二平方米，那么，计算得出我每秒会撞上7.5*10的26次方个分子。

    要想‘躲开’这些分子，对于我来说是做不到的。

    我操纵风，只能是‘从感觉上’用两只手来抓住而已。

    然后我稍微减少其中给身体加速的部分，以此在我身体前方做出一个流线型的盾。

    支撑盾也需要力量。虽然我的速度稍微慢下些，但至少撞在脸上的风减少了。

    ‘明明不这么做也行的。’

    少女不满地说。

    确实这样效率不高。

    “大概，是认识上的不同。”

    我还嘴。

    同样是操纵‘风’的力量，不过表现形式因人的认识而异。

    我无法避开风，也无法像她那样消除惯性。

    因为我知道这不可能，无法形成那样的想法。

    既然她能做到，认为那是不可能的想法也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我试着做了几次……但是人类的心，不是那么方便改变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风’只是难以控制的无色透明的空气块。

    ……

    斯特拉斯的本社，有着很大的土地面积。

    背后是山，山上有着黑暗的森林。

    从正面侵入的想法让我有些犹豫，于是我们绕了个远，走了山那边的路。

    如果没有人狼的力量，我应该是进不来的。

    山里真的很暗，郁郁葱葱的密林里，我连星星都看不到。

    追风者高速地穿过去，没有撞上繁茂的树木们。

    我也学她的样子冲过去。

    树枝树干飞来的速度快得让我的心脏不舒服。我靠着气味和反射神经躲避着。

    不行。慢下些吧。

    我这么想了一下。

    我狠狠地一头撞上了个粗枝。

    ‘唔－－怎么会撞上的呢。’

    少女冷酷地说着，我一言不发地忍耐着疼痛。

    “……怎么才能躲的开？”

    ‘因为有风的流动啊。’

    “流动……”

    人类感觉到的，是肌肤接触到的空气边缘的状态，并不是气流本身。

    从这一点点信息来推断气流全体的状态。然后再以此来对产生影响的障碍物进行反运算。这对于我来说，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怎么才能知道风的流动情况？”

    ‘体会风的感觉来想啊。’

    这是我最不愿意听见的话。我皱了眉头。

    “……随便对无机物进行感情转移，对我来说是应该予以杜绝的习惯。”

    追风者有些失望。

    ‘如果不明白，那就先试着听听吧。也许会好些。’

    对于她来说，风大概是活着的能够说话的存在。这我知道。但是

    “风怎么会有感觉……”

    ‘小声。’

    少女突然说。这几乎是我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便一缩脖子。不过看来不是这样。

    少女闻着风的味道。

    我之后也发现了。

    周围充满的是……刺激性的味道。

    化学药品的味道。

    我越意识到越觉得这味道刺鼻。

    “……怎么回事？”

    ‘大概，是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呃，那个，快乐症。坏女人。’

    “是说……伊格尼丝吗？”

    ‘是啊。应该是想让我们的鼻子不起作用。’

    “那个女人……大概连毒气都能用。”

    我用手里的风盖住了眼睛和鼻子，将风当作了毒气面罩。

    少女也一样。

    ‘这次，不会再输给她了。’

    “这次？”

    ‘啊，那个……’

    我听见了‘嗒嗒’的脚步声。

    一声玻璃碎掉的尖锐声音。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也产生了变化。

    从轻微的味道来看，这应该是氨气。

    还好我们及时地保护住了眼睛和鼻子，基本上没受到影响。

    暗夜中浮现出了白嫩的皮肤。

    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是伊格尼丝。

    她后背背着暗色的长刀，腰间抱着的是……什么呢。

    那像是篮球一般大小的一个纸袋。

    “－－是炸弹吗？”

    我用风说着，这话只有少女能听见。

    ‘－－一定要小心。’

    我们摆好了架势，那个女人很随意地接近过来。

    ‘想上哪去？’

    她的语调还是像嘲笑人的样子。

    ‘闪开！’

    追风者站在我前面，像是在保护我。

    “我们要去斯特拉斯那里。我们要把惠带回来。”

    我上前一步，这么说着。

    ‘不行的。放弃吧。你的力量只能成为他们的饲料。’

    “我怎么样应该是跟你没关系吧？”

    ‘不是的。’

    伊格尼丝笑了。

    ‘看来斯特拉斯已经准备好了要用你的魔力了。那让我……有些困扰。

    怎样？回头吧？如果想逃亡的话，我可以帮忙。把你送到国外改头换面。’

    她用蛇一样的舌头，滑着发出甜美的声音。

    “我做不到。”

    ‘嚯，为什么？’

    “惠在斯特拉斯那里。我不能不救她。”

    ‘是吗。那么……这样就不存在理由了。’

    伊格尼丝把腰间的纸袋扔了过来。

    ‘克绮，趴下！’

    少女说着，放出了风的利刃。

    利刃在空中切碎了纸，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我看见了之后，倒吸了一口气。

    圆的东西，飞入了我的怀里。

    各种种族的生物，对同种族的认知力，直接关系到能否繁衍后代。

    所以，对于同族的认知力的发达，可以说是进化的必然。

    特别是人类，随着大脑皮质的发达化，更是能够在看到别人表情的瞬间去进行分类、解析。

    结果人类甚至能从随机的噪音中‘发现’‘人的脸’，这也是称之为‘心灵照片’的原因。

    这个能力，在我身上也是毫不留情地发挥着作用。

    空中旋转飞舞着的一瞬间的画面。我连误解的余地都没剩下。

    不，是令我没有余地。

    旋转着的，是头。

    人头。

    即使仅仅是剪短了的头发。

    即使仅仅是柔嫩的颈背。

    即使不看那像是冻住了的眼睛。

    即使不看那像是在惨叫着的嘴唇。

    我也知道那是谁。

    “惠……”

    我喘不过气。

    那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慢慢地跪在地上。

    我怀里抱着的东西，又冷又硬。

    这和我心中的惠，找不到一丝联系。

    这不是惠。

    不可能是惠。

    怀里的，是恶梦。

    如果不放开。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我浑身感到了极度的寒冷。我的牙齿无法合在一起。

    感觉很难受。特别难受。

    ‘克绮！’

    我仿佛听见远处有声音。

    追风者……很焦急的声音。

    她在慌张些什么呢。

    现在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们接下来要把惠……

    冰冷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

    伊格尼丝俯视我的表情，冷酷地让我发抖。

    我的脖子上架着红色的利刃。

    怎么都行。

    ‘别动，野兽。’

    追风者听见之后，停下了脚步。

    她紧紧咬着牙齿，连我都能听见她牙齿摩擦的声音。

    ‘别发傻。’

    这声音在我耳边说着。

    伊格尼丝的脚，踢在了我的小腿上。

    我感觉疼得像是火在烧。我忍住疼，没叫出来。

    我怀里的东西晃动着。

    “我要去救惠。”

    我说完，她的膝盖就踢在了我的胃上。

    我的双臂为了缓解疼痛，动了一下。头从我双手间滑落了。

    苍白的头，滚在地上。头发，颈背，鼻梁。

    滚着。

    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想看到那个东西。

    ‘这是什么？’

    “那不是。不是。”

    ‘是吗。那么……’

    伊格尼丝的脚缓缓踩下去。

    马上就要踩到头了。

    “住手！”

    我把她推开了。

    我甚至忘记了脖子上的利刃。

    ‘怎么了？你在保护什么？’

    我叫着，把塞在喉咙中的东西都喊了出来。

    “别……别碰惠－－”

    头滚在地上，满是泥。我把头拣了起来。

    我对自己说着。这又冷又僵硬的东西，是惠，曾经是惠。

    我胸口中炽热的东西，逐渐地变成了愤怒。

    ‘看来你明白了。’

    嘲讽的声音。

    ‘你有两条路。九门克绮。放弃斯特拉斯离开这里，或者是死在这里。选吧！’

    “为什么……”

    少女摆好了架势，我用手让她停止。

    ‘嗯？’

    “为什么杀了她！”

    我瞪着眼前的女人。

    ‘谁知道呢。’

    我看着她微笑的嘴角，从心底－－

    －－想要让她消失。

    我召唤了风，弹开了脖子上的利刃。

    旋转的利刃，弹在了伊格尼丝的手臂上，飞向了远方。

    同时我挥出了拳头。

    我的指尖缠绕着尖锐的风，朝伊格尼丝的胸口挥去。

    ‘希’

    随着呼气，伊格尼丝的手指打在了我的手肘上。

    我挥向她心脏的一拳失去了力量，无力地垂下去了。

    她用两指插向我的喉管。

    “嘎－－！”

    我嘴里都是血。

    伊格尼丝没有松开手指。

    她用手指拽着我，把我甩出去之后又使出个回旋踢。

    我的身体生硬地拍在了大地上。

    ‘克绮！’

    我说不出话来。

    我听见少女担心我的声音，于是朝那边瞪过去，用野兽的声音回答着。

    “嘎－－！”

    －－别插手。

    这个女人。

    我来干掉。

    ‘动作太慢啦。’

    随着一声催促般的声音，伊格尼丝的脚尖踢入了我的肋部。

    喘不过气。

    血堵在了喉咙里。

    我用风强硬地通开喉咙，把氧气送入了肺里。

    随着剧痛，我全身都逐渐地活性化了。

    “咔－－！”

    我吐出血，站了起来，摆好了架势。

    我又扑了过去。伊格尼丝轻易地用铁拳打在了我的肚子上。

    ‘……别太单调。’

    疼得我低下了头。

    ‘别把要害露出来。’

    她的手肘毫不留情地落在我后脑上。

    冲击响彻了我的骨头，我全身都不住地摇晃着。

    然后这感觉逐渐变为了滚烫的疼痛。

    我从鼻子吸气，吐出了血。

    活着呢。我还活着呢。

    人狼的活力让我动着。

    我从伊格尼丝身边拉开了距离。

    我的右手还不能动，左手抱着惠的头。

    伊格尼丝悠然地靠近过来。

    ‘惠就拜托了。’

    我把惠的头交给了追风者。

    ‘我知道了。’

    少女沉稳地点点头。

    我必须要迅速地考虑。

    怎么才能赢？

    怎么才能杀掉她？

    风的优势是什么？

    第一……是看不到。

    风集中在了我的指尖，我让风像绳子一样伸长。

    我挥动着手腕，用风的鞭子挥向了伊格尼丝。

    眼神和眼神对上了。

    一瞬间，我的目标和鞭子的轨迹就泄露了。

    伊格尼丝轻松地躲开了看不见的鞭子。

    第二下！

    但是伊格尼丝用脚踢起了砂土。

    风在砂土中浮现出了轨迹。她悠然地躲开了，并瞬间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转了个身，跳舞般伸出手，瞬间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慌忙收回鞭子，想变为盾，但来不及了。

    ‘太大意了。’

    又一次。手指。插向我的喉咙。

    我全身都预感到了疼痛，变得僵硬了。

    她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抚过了我的伤处。

    ‘别轻易认命。’

    这次飞来的是前踢。

    尖锐的疼痛贯穿着我的大腿，我用手扶向地面。

    这次我躲开了击向后脑的手肘。

    “呼……呼……”

    我连滚带爬地拉开了距离。

    我全身充满了疲劳感。

    从喉咙中涌上来的是……冰冷的恐怖。我又咽了下去。

    我稍稍看来一眼追风者。

    寻求帮助吗？

    不。

    胸口中的东西回答。

    不后退。

    冰冷的声音说。

    想如何？

    都没有意义。

    无论把眼前这个女人如何，也无法让惠活过来。

    但是那又怎么样。我这么回答。

    沉醉于愤怒的感觉十分甜美，至少能消除让胸口疼痛的丧失感。

    这是逃避现实。

    冰冷的声音说着。我狠狠地一蹬地，仿佛是让它闭嘴。

    如果是瞬间速度，应该是我快。

    我踢着树干，在空中跳着，绕到了伊格尼丝的背后。

    我用风剑从她背后横斩过去。伊格尼丝低身躲过，然后从正下方踢了过来。

    我用风盾来防御这一踢－－

    这次赶上了。

    我向后跳去，躲过了随之而来的连击。

    我再次拉开距离，等待着机会。

    ‘比刚才强多了。’

    还是嘲笑的声音。

    一步。伊格尼丝只走了一步，就隐藏在了树木的阴影中。

    ‘这样怎么办？’

    从黑暗深处发出的声音。

    她在树后面……不对，她并不是一直都会在那里。

    轻微的脚步声，让灌木丛沙沙作响。

    这声音在树木之间回荡，仿佛各处都在响着……

    在哪里？我想起了少女的话。

    －－体会风的感觉来想啊。

    不行啊。

    这太傻了。

    风是没有心的。

    只不过是空气块而已。

    思考吧。

    空气块能做什么？

    需要怎样才能吓到这个恶魔一下？

    我在手上做出了剑，突然想起了波义耳－查理定律。

    我现在一直在无意识地做出又硬又重的东西。如果变得软而薄，会怎样呢？

    空气减小气压，就会增加体积。

    没时间想了。

    干吧。

    我从全身放出了无数的风，像丝线一样伸展开。

    力量很薄弱，但却是我触感的延长。

    风微弱的变动，都能让我在立体上进行把握。

    树木之间风的流动。

    风缓慢地流动，其中有着轻微的沉淀。

    这并不是自然的流动。我慢慢地把风丝伸过去。

    丝碰到了人的身体。

    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发现之后，瞬间开始了行动。

    但是她已经晚了。

    我朝伊格尼丝那边跑去。

    我集合了风丝，拧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网把她拉了下来。

    伊格尼丝没有防备地倒在地上。

    我把网状的风变为利刃，用左手刺向她的胸口……

    刺向胸口……

    ‘无法下手吗。’

    伊格尼丝用鼻音笑着。

    “不许动－－！”

    我喊了出来。

    我的手指插入了她的胸口。

    再一用力，就能杀死她了。

    但是手指却动不了。

    我没有盼望着这种结局。

    我盼望的，是在竭尽全力的战斗中，互相都毫不留情，最后像是某种事故般夺去对方的生命。

    那才是我梦想着的结局。

    我发现我太天真了。

    ‘如果不能杀人，就别战斗。’

    伊格尼丝的声音很严厉。

    她手里握着红色的利刃。

    偶然？

    不对。

    伊格尼丝记得刀落下的地方。

    所以她才朝那里跑去。

    我没发现。

    就是这样。

    利刃就要切入我喉咙的一瞬间。

    我手臂用上了力气。

    左手的指尖感到了温暖的感觉。

    粉碎挡路的骨头，指尖继续前进……

    ‘克绮。’

    追风者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的手臂缓缓地拔了出来。

    “……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心脏的悸动，终于让我意识到了。

    我现在想起了指尖插入肉中的感觉。

    我的后背感觉到了一股寒气。

    ‘怎么了，为什么住手？’

    伊格尼丝说的，也是我的疑问。

    ‘我不会让克绮欺负弱者的。’

    追风者用指尖夹着红色的利刃，这么回答着。

    “弱者？”

    我苍白地笑笑。

    这个女人，比我弱？

    ‘无法杀人的人，是不能去战斗的。’

    少女轻声说着伊格尼丝的台词。

    ‘那么，不能战斗的，是你。’

    ‘你明白了啊。嗯，是会明白的。’

    伊格尼丝笑着，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

    我说着，同时头脑中对状况进行着整理。

    如果，伊格尼丝只是想杀我……刚才的战斗，杀我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伊格尼丝并没有利用机会，而是给我战斗的建议，让我检讨自己的战法。

    这样让我不成熟的行动都暴露出来。

    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吗？

    ‘伊格尼丝没有杀惠。’

    追风者说。

    我听见了惠的名字，心里紧紧地一疼。

    但是我没有倒下。

    ‘从伊格尼丝身上，没有发出惠活着时的气味。’

    “怎么回事？”

    ‘如果是她杀的，应该有惠活着时和死了以后的两种气味。’

    也就是说……伊格尼丝只是碰了尸体？

    伊格尼丝手扶大地，晃着站了起来。

    ‘谢谢你把惠带来。’

    追风者低头行了个礼，伊格尼丝露出了很不情愿的表情。

    “是这样……吗？难道，你是去救惠的？”

    ‘我只是去调查斯特拉斯。这是附带的。可惜没来得及。’

    “惠，被怎么样了？”

    ‘很痛苦，然后死了。’

    伊格尼丝的话，给了我狠狠的一击。

    ‘这种说话方式……’

    “不，没事。我想知道真实。”

    ‘悲伤发呆都留到明天吧。如果憎恶能让手脚动起来，那就去行动吧。’

    伊格尼丝脸上浮现的笑容，很奇妙地让人感觉到了温柔。

    ‘想要去击溃斯特拉斯吧？’

    “嗯。”

    ‘那就去吧。’

    “伊格尼丝不来吗？”

    ‘道具没准备好呢。不过刚才稍微搅和了一会儿。’

    我发现，她奇特的笑容，其实是在忍耐着疼痛。

    “你的伤……”

    ‘我自己的伤自己来治。快去吧。’

    伊格尼丝仿佛在嘲笑我一般，挥了挥手。

    ‘克绮，走吧。’

    “嗯。”

    我点点头。

    ……

    ‘克绮身体没事吗？’

    我们走在森林里，少女问我。

    “没事。手脚都能动。伤口的治愈似乎也变快了。”

    我本以为喉咙受了重伤，但现在也几乎没事了。

    看来她是手下留情了吧。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

    追风者小声地说。

    我从未听过她说话这么没有精神。我握住了她的手。

    “惠……没能保护好惠，我也是一样的。”

    惠。我从嘴里说出来，胸口就会感觉到疼痛。仿佛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要把我的胸口压烂。

    惠。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了。

    惠……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改变了想法。

    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铲平斯特拉斯。”

    ‘报仇？’

    “我不希望以后再出现和惠同样遭遇的人。”

    冰冷的声音说，这是伪善。

    即使铲平了斯特拉斯，同样的组织还是很多。

    运用针对性的疗法，无法根治结构性的问题。

    人类把魔物作为食物，魔物把人类作为食物，只要这样，轮回就不会改变。

    不对。

    我反论着。

    这是奇怪的逻辑。

    从长远来看，人类都会死去，地球也会灭亡。

    从长远来看，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只是在做现在能够做到的事。

    即使会有类似斯特拉斯的组织出现。那么至少到那时为止，能多救一条人命，就有意义。

    声音说，那也是伪善。

    铲平斯特拉斯也是因为他们杀了惠。

    如果不是这样，根本不会去想铲平斯特拉斯来救别人。

    是啊。

    我同意。

    结果，我还是一个利己的存在啊。

    我只关心着自己周围的事。

    我能做到的事情是有个上限的。但是心的器量，要更加的狭窄。

    但这也仅此而已。

    我的手，我的心，还是要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其实，还是报仇啊。”

    我想要铲平斯特拉斯的感觉……并不是针对社会邪恶的愤怒。

    而是由对惠的感觉而产生的。

    那又如何呢。

    ‘嗯，我知道了。’

    追风者严肃地点点头。

    我们已经临近森林的边缘了。

    我们尽量不发出脚步声，逐渐地接近外面。

    “……怎么办呢。”

    我从悬崖上看着下面斯特拉斯公司的样子，小声说着。

    ‘什么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怎么让他们尝尝厉害。”

    我们没有具体的战略。

    只是打算胡搅一通，破坏大楼，威胁社长。只想了这么多而已。

    下面的大楼……已经被破坏了。

    原先应该是个白色横向的，给人感觉很清洁的大楼吧。

    大小应该跟学校差不多。

    大楼中心有大概整体四分之一大小的球形，像是被巨人的手挖出来了一样。

    长长的钢筋从那里伸出来。

    如果是爆炸或是受到冲击，钢筋是会伸向伤处之外的。

    但是这些长长的钢筋，却都指向消灭的中心。

    朝着内侧弯曲了的钢筋，就像是铁的骨架……让人觉得是个巨大生物的肋骨。

    所有的窗户都碎了，有一些还喷出了烟和火焰。大楼前面，堆积着无数的瓦砾。

    －－刚才稍稍搅和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这就是结果啊。

    到底怎样才能破坏到这种程度呢。

    “真是个没有限度的女人。下次遇见她，一定要对她说。”

    ‘是啊。’

    追风者笑了。

    剩下的探照灯亮了。

    探照灯四处回转着，照到了我们。

    出现了大量的士兵。

    “该上了吧。”

    我挡着炫目的灯光，低声说。

    ‘是啊。’

    子弹打在了地上，而我们以更快的速度跳向空中。

    ……

    －－斯特拉斯地下司令室。

    ‘真是过分啊。’

    神鹰低声说。

    ‘可以认为地上设施基本全灭了。’

    秘书说着，神鹰对她摆摆手。

    ‘一看就知道了。’

    办公桌前巨大的荧幕上，是轮廓线框架的画面。

    支撑着建筑物的钢筋和结构材料。

    红线勾出的长方体，是本来的样子。

    绿线是现在的样子。

    但那是怎样一个情况呢。

    绿线向内侧弯曲着，中心已经消失了。

    越接近消失的中心，框架的弯曲就越严重。

    ‘损失总额为……’

    ‘钱总会有办法的。人材呢？’

    ‘一般职工和研究人员基本上都避难了。’

    ‘是个性格恶劣的犯人。’

    ‘啊？’

    ‘没有波及员工，只是破坏了设备。这是示威行为……是在捉弄我们。’

    神鹰平静地说着。

    ‘对于犯罪团伙了解多少？’

    ‘由于楼内的保安系统被关闭了，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录。不过……综合现场目击报告来说，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破坏？有着哪种能力？’

    ‘难以启齿的是……损失大都是由我方引起的。’

    ‘嚯？’

    ‘我们投入的强化实验体，能力反被利用了。指挥系统被完全切断，每个个体单独进行攻击，结果造成了自相残杀和设备的破坏。’

    ‘看来只有装备和能力，是不够的啊。’

    神鹰低声说。

    斯特拉斯特殊部队对付的，一般都是失去了心智的非人住民。这可不包括极其狡猾的恐怖分子。

    强化实验体单独的能力都很优秀，但毕竟还是实验体。如何能够有效率地利用，还处于摸索阶段。

    ‘那么，那个单独犯，是个什么样的人？’

    ‘交战时的证言都很暧昧。不过这里有目击者。’

    线框架的画面消失了，变为了透明的荧幕。

    荧幕对面，一个穿着白外套的女性呆在房间角落里面。她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次的事件，好像是从你的实验室开始的吧？’

    ‘是的。那个……’

    她双手的指尖合在一起，移开了视线。

    ‘别缩在角落里，过来这边。’

    神鹰有些不耐烦地说。

    ‘那个……最开始是很顺利的。’

    神鹰用冷澈的视线盯着岛贺阳。岛贺阳不由得捂住肚子。

    ‘什么顺利？’

    ‘那个，小惠的实验……’

    ‘我不记得批准了惠的实验。’

    岛贺阳缩着脖子。

    ‘能详细地说明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

    －－一小时前。

    ‘呀－－’

    ‘啊－－……’

    观察室中实况播送着气密室里的声音。

    一部分研究者觉得不舒服，但岛贺阳还是高兴地哼着歌。

    ‘小惠，就是这样，再加油啊。’

    岛贺阳观察着数值，把惠的反应记录下来。

    细胞电位上能看到尖峰，这是变异的前兆。

    植入体内的各种细胞，在母胎濒临危机的时候开始活动。

    它们以未知的方式得到能量，开始快速分裂，并开始同化或是吸收人类的细胞。

    非人的细胞，有着人类没有的特殊能力……存在拟态。

    将活着的非人细胞植入人体，它们就会吞噬人类的细胞并产生分裂，成为被吞噬细胞的拟态。

    吞噬骨头就变成骨头，吞噬肌肉就成为肌肉。

    这样继续下去，所有的细胞便会都被非人的细胞所取代。

    如果成功，应该能产生同时具有人类意识和非人细胞的存在。

    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被实验者都无法承受侵蚀，因过度惊吓而死亡。或者由于不完全的拟态，变成蠕动的溃烂肿块。

    从实验结果来看，各个细胞的拟态与分化过程，甚至会严重受到被实验者对自己的看法的左右。虽说这种观点不科学吧。

    拟态是顺应着被实验者心中的形象进行的。

    也就是说，侵蚀过程中，有必要让被实验者对自己有一个强烈的印象。

    所以有必要同时对惠的整个体表进行侵蚀。

    这种痛苦，让她对于自己的身体能有一个印象。

    如果成功了，惠的肉体就会重生。

    如果失败了……反正是常有的事。

    ‘……克……绮……’

    ‘经过了三十七分钟。没有体表变化。’

    现在这个阶段，岛贺阳能做到的只有观察。

    岛贺阳把鼻子贴在强化玻璃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惠的反应。

    ‘能做出什么来呢？’

    一般情况下，变身会体现投入细胞的性质。

    如果是吸血系的，那就是肩胛骨的变化。如果是鱼系的，那么皮肤表面会产生鳞片。

    这次混杂着投入的结果，对于岛贺阳也是未知数。

    ‘……嗯？’

    一只手拍了拍岛贺阳的肩膀。

    岛贺阳还是注视着前面，同时尖声地回答。

    ‘别打扰我！有报告的话就快说！’

    对她的回答是打在脸上的铁拳。

    ‘呀！’

    岛贺阳带着惯性，滚在了地上。

    她按着脸颊，回过头。

    穿黑衣的女人。长刀的刀刃上满是鲜血。

    ‘啊－－！’

    岛贺阳又叫了一声。

    女人的背后是血海。

    血色的足迹遍布洁白的地面，从墙壁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

    顺着这足迹，房间里面的助手们全都被斩倒了。

    ‘把她放开。’

    伊格尼丝的低语，让岛贺阳仿佛冻住了一般。

    ‘放开？’

    ‘快干。’

    岛贺阳的脸颊感到了钝重的冲击。

    不仅是疼，舌头还有不对劲的感觉。

    吐出来的，是折了的后牙。

    ‘啊……哎……打，打我？

    过分，过分啊。你都对我干了些什么啊？’

    岛贺阳哭个没完。

    从另一边又来了一下。

    这次是扇耳光。

    岛贺阳感到了尖锐的疼痛。

    ‘我说过了，快干。’

    ‘可，可是……’

    ‘做不到的话就死吧。’

    ‘我做。我做就是了－－’

    岛贺阳冲到屏幕前。

    ‘还有生命反应……’

    岛贺阳敲着键盘，对吸收体发出了回归信号。

    已经到了临近实验结束的时候了。

    接下来就是看惠有没有反应了。

    岛贺阳瞥了一眼数据。定着率还是比较高的。

    除了适应性之外，惠自己也一直在坚持。

    ‘快做。’

    伊格尼丝在旁边盯着。惠浮在空中的手被解放开来，无力地垂下去了。

    伊格尼丝看到惠的胸口还在上下浮动，于是转向了穿白衣的研究者。

    ‘接下来呢？’

    ‘只，只能等了。’

    ‘等多久？’

    利刃缓缓地碰着岛贺阳的喉咙。

    ‘不知道。也可能就这么死了……’

    锐利的刀刃稍稍陷入了岛贺阳的喉咙。

    岛贺阳咽了吐沫。

    这个动作已经能够感觉到刀刃切了进来。

    ‘如果适合的话……到时候她应该能醒的。’

    伊格尼丝的眼睛沉默地盯着岛贺阳。

    ‘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不，不是的。那个。如果她活下来，我还能护理她……’

    岛贺阳的视线转向了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祈祷的心情看着心电图。

    心电图在岛贺阳眼前变得平坦了。

    ‘死吧。’

    岛贺阳听到那奇特的平坦声音，同时失去了意识。

    ……

    ‘在实验现场，发现了所有研究员被斩杀的尸体，还有失去了意识的岛贺阳博士。’

    ‘原来如此。那个侵入者……看来没有直接杀死岛贺阳君。’

    ‘唔－－’

    岛贺阳想起什么似的，身体一震。

    ‘你自己想到了什么没有？’

    ‘唔……是没杀我的理由吗？’

    ‘是的。’

    ‘我不知道啊。’

    岛贺阳回答着，好像要哭出来了。

    岛贺阳很痛苦地摸着肚子。

    ‘胃疼吗？’

    ‘唔……像是压力过大导致的……’

    ‘你是压力会反应到胃的那种体质啊。’

    ‘啊，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觉得胃很沉……’

    ‘是吗。原来如此。’

    ‘什，什么啊？’

    ‘希羽君。检查过岛贺阳博士了吗？’

    ‘抱歉没有检查周全。只做了体表检查。’

    ‘以后注意。’

    ‘是。’

    ‘那，那个……’

    岛贺阳向前迈出一步，撞在了透明的屏幕上。

    ‘疼！’

    岛贺阳撞上了鼻子，疼得低下了头。

    ‘怎么，怎么回事？’

    虽然是透明的，但岛贺阳还是知道那里是屏幕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脚还是在动。

    ‘怎么了？’

    ‘那个，能让我进去吗？’

    ‘为什么呢？’

    岛贺阳想了一会儿。

    ‘那是……呃……’

    思考的时候，岛贺阳的手脚还是在动。

    岛贺阳感到了焦躁感。

    ‘是否还想着要抱紧我呢？’

    ‘哎？’

    岛贺阳的脸红了。她刚发现，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想抱紧神鹰社长。

    想触摸他。想接近他。

    ‘是，是啊。’

    ‘后催眠啊。这是你的专长吧。’

    ‘呃……’

    岛贺阳思考着这句话。

    通过暗示来进行后催眠，可以让被实验者做出特定的行为。

    但是，一般的暗示，会让被实验者本人直接拒绝……比如说命令他杀人或是自杀是不行的。

    让岛贺阳去抱紧神鹰，是在可容许范围之内吧。

    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吗……

    胃疼。碾压地疼。

    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必须赶快接近他。

    ‘请让我进去啊……’

    岛贺阳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敲着玻璃。

    ‘你胃里是炸弹。’

    ‘哎？’

    岛贺阳跪在了地上。

    ‘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女人，说了要杀你吧？那么这就是答案。’

    ‘炸，炸弹是吗……’

    ‘很古典的傻瓜陷阱。’

    ‘怎么能这样……帮我拿走啊……’

    ‘岛贺阳博士，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你毫无意义地夺去了一个人宝贵的生命。’

    一个下命令进行过无数杀戮的男人，毫不脸红地这么说着。

    ‘怎么能这样……请不要欺负人啊……’

    岛贺阳泣不成声地敲着玻璃。

    岛贺阳捂着肚子。

    肚子里面的疼痛感，越来越热，越来越大。

    岛贺阳有这样的感觉。

    ‘永别了，岛贺阳博士。’

    声音仿佛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压力使得手臂越来越用力。岛贺阳用手臂按着肚子，终于这力量超越了临界值，启动了开关。

    啪。

    随着一声闷响，肉块粘在了屏幕上。

    鲜红的血，内脏，在重力的作用下，逐渐向下滑落。

    涂满血迹的房间中，只剩下岛贺阳的两只脚。

    双脚分散地倒在地上。

    ‘刽子手。’

    神鹰只说了这句话。

    ‘神鹰大人。从地上部来的联络。有两名入侵者正在接近。现在正在交战。’

    ‘是客人吧？’

    ‘现在显示图像。’

    血和内脏从神鹰面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的风景。

    斯特拉斯公司前院。

    瓦砾四散飞舞着，其中有两个人影在跑。

    对画面进行修正并进行扩大。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学生服的男人，和一个穿牛仔裤的少女。

    九门克绮的脸部照片作为参考图像出现了。

    不用比较，两个图像是一致的。

    ‘是目标及其护卫吗。’

    ‘两个人身上都能确认到次元歪曲反应。行动速度以及反射速度，都凌驾于人类领域之上。’

    ‘嗯。凭依了吗，还是吸收了呢。无论如何，都是正好。’

    九门克绮有着非人的能力。

    也就是说，他是不会简单死去的。

    ‘全力对付。’

    ‘是！’

    我们从陡峭的山坡上一直滑到底，然后疾驰在暗夜之中。

    墙高得需要仰视，但我和少女都轻而易举地跳了过去。

    开始枪击了。

    是墙上的监视塔射来的。机枪的射击。

    而且瓦砾对面的士兵们也是。

    ‘克绮，小心。’

    少女的低语穿过了枪声传到了我耳中。

    追风者对天念着，召唤了风。

    看不见的利爪缠在了她的右臂上，她在地上穿出一个洞来。

    我们跳入了这个速成的战壕。

    我们头上交织着的子弹，已经成为火力网了。

    “要突破这个吗……”

    用我的眼睛，是无法看清并击落所有子弹的。

    ‘简单呀。看着！’

    少女甩着风，像是在用鞭子。

    射来的所有子弹都随着尖锐的金属音被击飞了。

    “我可做不到。”

    ‘为什么？克绮应该可以的啊。’

    一切都是感觉的问题。

    我确实强化了五感。

    从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感觉到射来的子弹，并且操纵风来将其击落。

    但是……我还想象不出这种感觉。

    我看着头顶交织的子弹，以全部神经集中意识。

    我召唤了一股风，朝着子弹打下去。

    不行。

    用眼睛一个个地看，是来不及的。

    思考的时间都浪费了。无法缩短反应速度。

    我想看清楚飞来的子弹，结果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

    ‘危险，克绮！’

    追风者慌张的声音，仿佛离我很远。

    这一颗子弹，从我正面飞来了。

    我看着正面飞来的子弹，感觉像是枪尖扎过来一样。

    子弹马上要碰到我肌肤的时候。

    风，动了。

    狙击我的子弹，停在了我的眼前，变得粉碎。

    我的风。还有为了守护我而出现的少女的风。

    这两个风同时夹击子弹的结果。

    ‘干的不错啊，克绮！’

    我听到追风者兴奋的声音。

    她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回战壕。我摇摇头。

    “真不容易……我集中了全部精力，终于打中了一发。这样的话还是动不了。”

    ‘克绮想全都自己来做，所以不行啊。要交给风来做的。’

    我想说风是没有心的，这样说很简单。

    但是现在少女确实在这么做。

    我只要想象出感觉就行了。

    不是她的世界，而是我自己的想象。翻译。

    ‘风会回应克绮的。’

    “这力量……遵从我的心。”

    ‘我也无法具体操纵每一个风。去拜托风，交给它们自己。’

    “人类一次只能集中于一件事。反过来，如果不集中，无意识地使用……”

    我想象自行车。

    刚开始骑的时候，有必要集中于骑车的动作。

    必须要握着车把，全力关注着重心的变化。

    习惯了之后，就逐渐不去集中于骑车的动作了。

    意识中选择了‘右转’，重心变化和拐把，就在无意识的状况下自动进行了。

    这种境界是必要的。

    现在我的状况……仅仅是骑上车已经是很费劲的。

    左右画着龙，勉强不会摔倒而已。

    要想更加无意识地骑车……那需要经验和熟练吧。

    不行。想象出来的这个感觉，太负面了。

    我重新想象着。

    人类的身体，就像并行处理的电脑。

    里面运行着无数的进程。

    呼吸。

    心跳。

    各种荷尔蒙的分泌。

    体温调节。

    自动平衡。

    把对弹防御也作为其中一个进程。

    “来驻于我体内。（Process.Resident）”

    我集中意识，召唤了风，弹开了子弹。

    还好没有问题。

    因为我停下了脚步，所以子弹都集中过来。

    弹开金属的声音，让我耳朵发疼。

    我的肌肤很紧张，我有很强烈的危机感。

    平静下来。

    没必要有意识地打下这无数的子弹。

    勉强去注意这些子弹，反而会让自己无所适从。

    这和自行车一个道理。

    －－都交给风就行了。

    是的，就是这样。

    守护我的这股风。

    我缓缓叫出它的名字。

    “迅速的风之守护啊。（Nifty.Windy.Fort）”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切开了。

    从我手中诞生的风，现在拥有了生命。

    它欢喜地四处跃动着。

    “已经没事了。”

    ‘嗯。是很好的风呢。’

    我稍微有些高兴。

    ‘那就走吧。’

    少女跑着。

    我也想跟着跑去，但突然意识到了。

    “命名高速机动进程，‘轻快的脚步’（Define.ProcessLightFoot）。”

    “命名降低空气抵抗进程，‘令我肌肤柔顺’（Define.ProcessSmoothBody）。”

    “‘轻快的脚步’启动，开始常驻（LightFootActivate.And.Reside）。”

    “‘令我肌肤柔顺’启动，开始常驻（SmoothBodyActivate.And.Reside）。”

    风吹起了我制服的袖口，令其像风中的帆一样鼓了起来。

    风在我耳边轰鸣着。

    ‘从哪里开始？’

    “虽然我想把他们全灭……不过对手只是一般的人类。冲过去吧。”

    我们跳出了战壕，跳到了空中。

    我们握着手，疾驰在枪林弹雨中。

    一齐射击的枪声震撼着我全身。

    连续的炸裂声，像是某种压力，在我体内回响着，压迫着我的鼓膜。

    刺耳的声音里，混杂着制空领域中风弹开子弹的声音。

    在这四周迫来的枪林弹雨中想抬起头，是伴随着难以名状的恐怖的。

    这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什么东西的危机感。不过飞过来的可是子弹。

    即使我知道打不到自己，脚还是会紧张。

    如果追风者没有拉着我的手，也许我就会坐在地上了。

    我握着这只小巧而又温暖的手，前进了两三步。逐渐地，恐怖麻痹了，慢慢变为了愉悦感。

    所以。

    我的脚踩在地雷上的时候也是。

    我感觉到的是惊讶，而不是恐怖。

    瞬间的冲击，使我切换了头脑中的模式。

    所有的进程都停止，一切资源都用于防御。

    炸开的无数铁片，我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都弹开了。

    红莲般的爆风把我炸上了空中。

    凉爽的风包裹着我，抵消着热浪。

    “谢谢。”

    ‘不用谢。’

    我不能再踩上地雷了。

    我们落在了很大的弹坑里。

    稍微停了一下之后，枪击又开始了。

    ‘真是烦人啊。’

    追风者温柔地低语着。

    ‘克绮？’

    “什么？”

    ‘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她纤细的手指拉过了我的下巴。

    她柔软的嘴唇吻了过来。

    我双手抱住了她紧紧贴来的纤细身体。

    她的嘴唇上有硝烟的香气。

    我们在无穷无尽的枪声和烧焦的铁臭中，互相贪恋着对方的舌头。

    她缓缓地放开了我。我张开了眼睛。

    我眼前的追风者红着脸。

    ‘我稍微用些力量。’

    少女说着转向了敌人，好像在掩饰脸红。

    少女跪在地上，手指触碰着大地。

    ‘年老的天空，流血而重生。’

    风低声吼着。

    这是人耳勉强能够捕捉的重低音。

    极其重的风，在少女周围漩涡般旋转着。

    ‘疼痛颤抖而重生。’

    围绕着少女的漩涡，一次次地增加着重量。

    漩涡逐渐扩散，升向了空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雷暴云钻。

    周围泛起了湿润的土味。

    然后，从饱和的大气中，降下了雨水。

    大粒的水滴弹在了我的脸上。

    雨势迅速增大，变为了暴雨。

    在这冲击般的雨中。

    少女的声音，响彻四处。

    ‘风切碎破裂的古老皮肤。燃起火焰。’

    很暗。

    浓厚的云挡住了一切光线。

    睁眼闭眼已经没有区别了，我第一次明白了真正的暗夜是什么意思。

    暴雨中轰响着雷鸣，同时闪过了闪电。

    映出的天空，使我无语了。

    天掉下来了。

    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云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暗色隐藏了星月以及一切。风卷着漩涡，画着螺旋，最后变成了一条线连接着天地。

    回应着少女的祈祷而突然出现的，无可置疑的是个龙卷风。

    到底使用多大的力量，编织多少的风，才能在晴天产生龙卷呢。

    雨点像小石头一样敲着我的皮肤。

    水浸到了脚腕，风在狂吼着，仿佛要把我掳走了。

    而且，这里只不过是漩涡的中心。

    煌煌的雷光，把一切都变为黑白色。

    静止的景色中，已经没有瓦砾的山了。

    带着钢筋的巨大水泥块。

    全都飞舞在空中。

    风……我看见了互相缠绕着的两头龙。

    一头是升龙。

    中心部分强烈的上升气流。

    另一头是降龙。

    漩涡外侧扣击着地面的下降气流。

    两头龙缠在一起发出天怒，于是把一切都折断、咬碎、变为粉末使之消失。

    连续的落雷随着炫目的闪光，把监视塔烧焦了。

    监视塔被拦腰截为两段，一半升上空中，另一半拍在了地上。

    果然是切裂一切的风。烧尽一切的火焰。

    我仰视着重生的天空。

    ‘在血和惨叫声中，新的天空诞生了。温柔的，天空。’

    星星。

    砂粒大小的星星，在天鹅绒般的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直射着少女。

    追风者跳舞般地站起来。

    她把手伸向空中，沐浴着星光。她长长的白发映着微光，像炫目的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芒。

    她伸直的指尖前面，有着比手掌还小的云缝。

    我眼看着云缝扩大了。

    －－龙升到了天上。

    吹散了暴风，驱逐了云雾。

    爪痕穿过了大地，将一切都粉碎。然后澄清的夜空又扩散开了。

    最后，晴朗的夜色覆盖了整个天空。

    四周安静得让耳朵感到了疼痛。

    无声。完全无声。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连心跳的声音都没有，完全的静寂。

    冻住的空气中，缓缓地，

    少女缓缓地放下了手。

    这动作过于幽静，反而增添了周围的静寂。

    她漂亮的手指合拢着，逐渐指向了大地。

    少女看着天空，稍稍低下了头。

    这样仪式就结束了。

    冻住的空气又开始流动了。

    我终于呼出了憋住的气息。

    追风者直挺的脊背，稍微有些向前弯曲。

    “……不要紧吧？”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肩膀。

    ‘嗯。只是稍微有点累。’

    “怎么办好？如果需要补给魔力……”

    ‘不用的。稍微……再这么呆一会儿行吗？’

    “嗯。”

    我抱着她小巧的肩膀，慢慢数着心跳。

    “……漂亮的星星啊。”

    ‘是吗？太好了。’

    追风者的声音好像很高兴。我点点头。

    “这边，天空总是很浑浊。”

    星星仿佛要掉下来一般。一个个星星，都发出着尖锐的刺人光芒。

    星光和夜空的黑暗丝毫不相混同，而是互相明确着边界。

    人类编出星座，一定是因为寂寞吧。

    我很唐突地这么想着。

    除了比较亮的六颗星星之外，其他星星都是孤独的。

    即使是天马的身体。秋天四边形的四个星星。

    远隔数百光年的星星，都不知彼此，只是在无尽的空间中走动着。

    只是因为人的心，才将它们连为一个叫做星座的幻想。

    从角度和光度上恣意地关联。

    四颗星星彼此都不认识。

    从这个叫做地球的星星上来看，四颗星星也许是排在一起的。

    这个星空，只在这里。

    虚空中的星星，只是作为星星而闪着光。

    ‘克绮，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双臂有些用力了。

    少女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我只是在自己完结的美面前，对孤独进行再认识。”

    ‘是寂寞吗？’

    “……是吧。”

    ‘有我在。’

    温柔的声音和我怀里的体温，将我填满了。

    现在我能够实现的愿望，就在这里。

    我这么想着。

    不过。

    如果还有无法实现的愿望。

    还有一个人，我也想和她分享这个星空。

    －－惠。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克绮？’

    少女轻声问着。

    “啊。我注意到了。”

    清冽的夜气中，产生了一股浑浊。

    暖风从我们前面漂了过来。

    气息凝结成了一个深红的影子。

    就是上次在地底湖中屠杀了女王的异形影子。

    这是斯特拉斯的王牌吗。

    ‘小心，克绮。我有不祥的预感。’

    “嗯，你也小心。”

    ‘最北方巨枭的尾巴。’

    少女的指尖，随着颂唱闪出了冰冷的光芒。

    指尖闪着光辉的五根线。

    是比钢更加锐利的冰雪之箭。

    箭乘风而去，刺入了红色的影子。

    红影像是被微风吹拂般摇动着。

    仅此而已。

    “命名长距离射击进程，‘风砾’（Define.ProcessBarrage.Draft）。”

    我想象的是压缩空气的块。

    在命中的同时爆炸。

    我从指尖发出了数十个这样的空气块。

    影子又摇动了。

    “怎么回事……防住了吗？”

    ‘不对，没有碰到它。’

    我同意少女的话。

    确实……感觉像是，风在碰到它之前就烟消云散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克绮！’

    红色的影子像一滩水一样沉了下去。

    我们感觉到脚下有强烈的杀气，立刻左右跳开。

    风发出了惨叫。

    超越音速的鞭子发出声音。

    我慌忙低下头，红影擦着我闪过。

    从我们脚下产生的，是长长的红色鞭子。

    停止旋转的鞭子，逐渐地膨胀起来……成为了人的形状。

    它的面具逐渐转向我这边。

    我感觉到喉咙哽住了。身体无法活动。

    我感觉仿佛后背被冰冷的东西扎穿了。

    这是……

    恐怖感吗。

    从心脏送出的血液，逐渐变为了冰冷的毒。

    我感到手脚都麻痹了。

    奇怪啊。

    这恐怖感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并不清楚敌人的能力，但是如果只是鞭子的攻击，是能够看清楚并且躲开的。

    并不是无法战斗。

    但是我感觉到的这股恐怖感。

    －－天敌？

    嗷－－

    我嚎叫了一声，把恐怖感都吼了出来。我跳到少女那边，和少女合流了。

    我们通过眼神沟通了。

    既然远距离攻击会被抵消，那么只能直接攻击。

    接下来该分配行动了。如果是瞬间的攻击力，我是不如追风者的。

    我来诱敌。少女接近后攻击。

    然后就该等待时机了。

    “风砾启动（Barrage.Draft.Activate）！”

    空气块朝着地面射出去。

    泥泞喷得满天都是。

    红影还站在那里。

    追风者冲进了它的死角。

    追风者用非人的速度接近它，速度快得没有粘上一滴泥点。

    这是从红影身旁穿过的一击离脱战法。

    利爪伴随着风即将挠入红影的时候。

    追风者摔倒了。

    －－摔倒了？

    到了红影的身边，追风者的速度突然下降。她的脚绊在了地上，她一下子到了下去。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带着惯性在地上翻滚。

    我赶忙跑了过去。

    影子抬起了右臂。

    右臂向下一甩，向我和少女袭来，那手臂长得难以置信。

    ……总算赶上了。

    我感到后背灼热地疼痛。还有湿衣服的感觉。

    砍到我了。

    但还不致死。

    “不要紧吧？”

    ‘唔，嗯。克绮呢？’

    我只要集中意识，就能止住流血。伤口也能愈合。

    我体内还有着狼的力量。

    “没什么大事。”

    我边跑边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靠近它……就感觉风都消散了。’

    我跑了足够的距离，停下了脚步。我调整着呼吸。

    “能站得起来吗？”

    ‘没事的。多亏克绮。’

    少女像狗一样抖着身体，把身上的泥点都弹开了。

    红色的影子在接近我们。它的脚抖动着，全身仿佛在流动。

    它的动作十分缓慢，仿佛没有着急的必要似的。

    “如果接近它，大概魔力会被消除。”

    ‘消除……确实是那种感觉。’

    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如果没有了风的守护……那只能是被强大的空气阻力打倒。

    “真是很危险啊。要是跑得更快些，大概就会烧成灰了。”

    ‘烧成灰？为什么？’

    “不，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仔细想想。怎样才能获胜呢。

    说是‘消除’魔力，可是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追风者跑过去的时候，包住身体的风消失了，但是身体的动量没有消失。

    虽然空气块被消除了，但是泥溅过去的时候，好像还是吓了它一下。

    也就是说。

    那家伙，能消除魔力……能消除吹起的风，但却不能连发生了的结果一起消除。

    既然如此－－

    “到建筑上去。”

    ‘嗯。’

    我们跑了起来。向着伊格尼丝破坏殆尽的大楼跑去。

    那里有胜机。

    ……

    我们穿过玻璃门的残骸，进入了走廊。

    四周的墙都有些扭曲，我跑着的时候看着会感觉到头晕。

    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

    浑身都是子弹窟窿的尸体。

    烧焦了的尸体。

    被巨大的力量扯碎的尸体。

    用利器切为四份的尸体。

    切开的平面十分平整，只有肠子长长地伸了出来。

    昏暗中的地狱景色。如果是平时的我，大概已经要吐出来了。

    但是此时此刻。

    血的味道，让我觉得甘美、芳香。

    烧焦的肉味，勾起了我的食欲。

    我吸着舌头。我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狼的力量。狼的心。

    我已经逐渐地远离人类了。

    我摇摇脑袋，不再想这些事。

    没有时间去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伤感。

    身体的变化，现在当然是好事。

    ‘怎么办？’

    少女问我。她的声音用风来隐藏起来了，不会被外面听到。

    我也用同样的方法回答。

    “破坏这栋大楼。”

    ‘虽然不是做不到……不会被发现吗？’

    “没事的。交给我吧。”

    红影的攻击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前方的墙壁无声地破碎了，深红的鞭子向我们袭来。

    我赶忙召唤了风，转换了方向。

    赶上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风被抹消了。

    墙倒了下来，倒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红影出现了……它跑过来了！

    这大概不应该叫做跑。

    红影用手插在左右的墙上，像皮筋一样伸缩着朝前面跳着。

    红影重复着这个动作，逐渐达到了一个可怕的速度。

    它空着的两只脚，发出高速的声音，把周围的墙、地板和其他一切都切开。

    红影的速度和我们相仿。

    触手发出的声音像是尖叫。

    它逐渐地切割着大楼。

    这并不是我的幻想，天花板已经开始摇动了。

    我跑着。

    我得到了狼的力量之后，一个很有效的作用，就是增大了我对方向和距离的感觉。

    即使在走廊里面左冲右拐，上楼下楼，我也不会迷失自己的位置。

    但即使有了狼的力量，全力奔跑也还是全力奔跑。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我的脚步逐渐慢下来了。

    ‘克绮！危险！’

    追风者大声地叫着。

    “没事！你先走！”

    ‘不要。’

    少女回答得很简洁。

    “是吗。”

    我们四目相对。

    “下一个拐弯处。”

    ‘嗯，我知道了。’

    我用风包住声音，只传给了少女。

    红影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我拐过拐角，身体前倾地仿佛要倒下了。

    我们拐过来之后，便左右跳开。

    我头脑中记得这个地方。

    角度也没有问题。

    我放出风丝。

    红影看到我们站得不稳，便夸耀胜利似的甩了下胳膊。

    接下来就响起了枪声！

    不知道红影发觉了没有。

    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们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我头脑中仔细记住了哪里有什么东西。

    记得很清楚，甚至在跑的时候就可以瞄准。

    我的目的是士兵尸体握着的枪。

    然后在红影的背后悄无声息地举起来，扣下扳机。

    全自动的子弹全都打入了红影细细的身体。

    红影不连续地痉挛着。

    “干掉了……吗？”

    然后红影的全身开始震动。

    就像是临死前的痉挛。

    不，不对。

    这不是受伤的动作。

    红影的轮廓变得模糊了。

    那就像是小提琴的弦一样，在做着超高速的震动。

    为了什么呢？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

    从红影中撒出了无数的子弹。

    风的守护击落了所有的子弹。

    四散的子弹还没有落到地上，我们已经继续跑了出去。

    这次真是全力跑了。

    我本来想的是，既然魔法不管用就用枪打吧。

    大概子弹的动能也全被那柔软的身体吸收了。

    魔力会被抹消。

    冲击可以吸收。

    “－－这岂不是无敌了。”

    我小声说着。

    我跑着，把地板震出了一个大洞。我悬在半空了。

    ‘克绮！’

    追风者伸来的手很温暖。这温暖支撑着我的心。

    “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

    ‘我灰心了吗？’

    “稍微有一点。”

    我笑笑。

    本来，这场战斗就是为了我而战的。

    我不能输。就算是为了这少女，我也不能输。

    “这边！”

    ‘嗯！’

    我在脚上用了最后的力气，跑起来。

    ……

    “就是这里！”

    这里是大楼的中心。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风吹过来了。’

    少女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并不只是风在吹。

    头顶还能看到星星。

    这里就是伊格尼丝破坏了的中心，大楼被挖开的地方。

    我们在正下方。

    “我希望你能拖住那家伙。”

    我对少女低声说。

    ‘好的。’

    少女仿佛不假思索地迅速点头。

    “可以吗？无法借助风的力量啊？”

    ‘既然清楚了，还是有办法的。’

    前方的地板露出了深红的鞭子。

    鞭子慢慢地画了个圆，然后从切出的洞里钻出了人影。

    “五分钟。五分钟就够了。”

    ‘我知道了。我上啦！’

    少女跑去了。

    同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填满了肺腑。

    ……

    脚下的状况很糟。

    地板上满是瓦砾。而且地板还有些变形，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追风者在上面走着，脚步摇晃着。

    对面的红影，两只脚下面溶成了液体，像是流动着一般向这边移动。

    先攻击的是红影。

    它的右腕化为鞭子，飕地伸过来。

    少女上身轻轻一躲就避开了。

    ‘我对你没有仇恨。但是……克绮是不会交给你们的。’

    双臂。两根鞭子。

    少女不动地等待着。

    少女的掌底闪了两下，鞭子从少女两侧穿过。

    这一瞬间我没看清楚。我没看清楚少女如何叩击的鞭峰，让硬化的尖锐鞭子改变了轨道。

    两根鞭子再次袭来。

    这次鞭子改变了角度，像是要斜着挖进来。

    还是一样。

    少女轻轻地击落了鞭子。

    两根鞭子回转着。

    纵。横。斜。

    鞭子像是要把空间切为网格，不断地编织着鞭网。

    少女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少女像是在玩跳绳一样，带着节奏地躲开了高速飞来的一下下鞭击。

    少女跳着舞蹈一样的步伐，毫无危险地接近着红影。

    然后。

    少女轻轻地用脚一扫，推了红影的胸口。

    这样一下就让红影狠狠地摔了一跤。

    ‘还来吗？’

    少女的话语十分冷澈。

    红影缓缓地站起来。

    红影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少女的拳头已经打在了它下巴上。

    红影的头摇动着，身体摇动着，然后全身像是扎在桌子上的匕首一样猛烈地摇动着。

    少女看着它这个样子，敏锐地呼出一口气。

    少女的掌底拍在红影身上。

    红影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红影腹部被击中的地方开始扩散着波纹。

    波纹一直传递到了摇摆的四肢末端，发出轻微的爆炸声。

    －－QWOOOOOOOOOONN！

    红影第一次发出叫声。

    这声音像是用湿润的手指摩擦气球的怪声。只可能是痛苦的声音。

    红影的身体不再柔软了。

    红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跪在了地上。

    ‘打在芯上，力量就不会逃掉。’

    少女淡淡地说着。

    ‘即使不能用风，我还是能看。也能听到声音。这种程度，是无法杀死草原住民的。’

    ‘那，能看见这个吗？’

    和这句话同时，响起了爆炸声。

    少女稍稍提前地跳了起来，抬起了头。

    ‘谁！’

    ‘我吗？我叫做人火（HumanFlare）。’

    黑暗深处出现了戴面具的巨人。

    一个，两个……全部一共五个。

    ‘那边输给这位大小姐的，叫做幻想（Fantastica）。’

    ‘我叫做追风者。如果你们有敌意的话，我可不会客气。’

    ‘真是个强硬的大小姐。’

    巨人像是在表演一样，耸了耸肩膀。

    ‘但是……有勇无谋。’

    少女的脚下产生了连续的爆炸。

    很明显是在挑衅。

    ‘我们这边的老大让我劝你们投降。不过，还是别投降比较好。’

    ‘为什么？’

    ‘如果投降，就会成为实验材料了。这对于年轻女孩子可不推荐。如果交给我，能让你在这里马上变为灰烬。’

    ‘我不怕死。不过还不能死。’

    ‘是吗。’

    追风者踢起了脚下的瓦砾。

    ‘没用的。’

    高速飞来的瓦砾，都在人火的面前弹开了。

    四周冒起了尘土，蒙住了视野。

    追风者瞄准了这一瞬，跑了起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搅乱尘土的痕迹，以神速靠近它们。

    利爪到达人火的一瞬间。

    响起了轰音。

    像是喷气飞机一样的爆音，像是沉重的东西切开空气来移动的声音。

    在烟土的对面，两个影子交错着。

    这大概都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吧。

    不过，这一秒的时间像是蜜糖一样缓缓地流动着。我清楚地看到两条轨迹印在大气中的模样。

    追风者和灰色的巨人。

    两个人像是两颗流星一样，蹬着地板，跑在墙上，踩在天花板上，纵横无尽地在房间中飞奔着。

    二者有时靠近，有时分开，都在追逐着对方的身后，画出了圆形的轨道。

    螺旋逐渐缩小，成为了一个点的时候。

    发生了爆炸。

    烟雾消散了。

    追风者趴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巨人骑在她身后，扭着她的手臂。

    ‘太慢了。’

    背后的巨人说话声音很低，就像是趴在地上的声音。

    ‘你真快啊。’

    少女的声音透着一股赞叹。

    仔细看看，少女的全身都在轻微地冒烟。

    ‘果然像克绮说的。跑的太快，身体会燃烧啊。我都不知道。’

    少女好像很开心地说。她没有丧失斗志。

    看来，少女在高速移动的顶点时刻，魔力被抹消了。

    这样的话，红影……不只是幻想，那些巨人全都有着抹消魔力的能力。

    这真是糟糕啊。

    ‘怎么样，速星（SpeedStar）跑的？很生猛吧？’

    人火滔滔不绝地说。

    ‘不太。’

    少女冷笑着摇头。

    ‘跑的方式很肮脏。在欺负风。’

    ‘胡讲。’

    巨人手上用力了。

    ‘呜。’

    少女不由得露出痛苦的表情。

    ‘嗨嗨，那边的男友。’

    人火转向我这边。

    ‘女朋友这么努力，御宅就什么都不做吗？张着个大嘴一声不坑。’

    “……”

    ‘我们虽然是受了命令，让把你们平安地带回去。不过一两只胳膊扭折了，也算在事故之内吧？说点什么如何，九门克绮？’

    人火挑衅的同时，我制服的肩膀部分冒出了火焰。

    ‘别碰克绮！’

    少女尖锐地叫着。

    “没什么，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怎么，还是会说话的么。’

    “刚才我就一直在喊啊。”

    ‘啊？’

    这次轮到我来耸肩了。

    “我和她一样，有操纵风的力量。”

    ‘我知道。不过那力量对我们来说没用。’

    “声音就是空气的振动。而且，某种振动，能够积累在物体内部。”

    ‘What？’

    “叫做共鸣。

    幸亏魔力对你们没用。即使耳朵听不见，骨头也许也能感觉到。”

    如果那样的话，还是很可能被发现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

    “是叫做超音波的东西。”

    大楼中的钢筋。

    我利用共鸣破坏所有的钢筋，需要五分钟。

    我笑了。少女也笑了。

    我笑着，缓缓地抬起脚，使上力气跺下去。

    这就是最后的一击。

    地板、天花板、墙壁。

    一切都同时坍塌了。

    轰声响彻四周。

    视野一瞬间成为了零视野。

    地板成为了瓦砾，我们悬在了空中。

    人火失去了平衡，吐出了一句话。

    ‘Shit！’

    巨人们缓缓地掉下去。

    该注意的，只有一个人。

    速星。

    我身旁飞着一个水泥块。

    大概原来是地板或是墙壁吧。我不假思索地将其踢飞。

    水泥块以音速飞过去，贯穿了速星的手脚。

    压在它身下的追风者，踢了速星的胸口一脚，跳到了空中。

    “向上！”

    我朝着追风者嚷着。

    整个大楼都在坍塌。前后左右没有地方可以躲。

    天花板上有个大窟窿。只有这里可以逃生。

    “三次元机动启动，开始常驻（SkyWalkerActivate.And.Reside）。”

    追风者踏着瓦砾向上跳去。

    我做不到这样顺利。

    我做出了三轴的喷气，在空中移动着。

    我看看下面。

    刚开始就遭到挫折的速星，已经压在瓦砾下面了。

    ‘点火（FlameOn）！’

    轰音的彼方传来了声音。

    下半身喷出红色火焰飞翔着的……是人火。

    原理和我一样。把空气加热，朝着一个方向喷出而飞在空中。

    原来如此。

    它们也……和我一样。

    即使使用超常的能力，也还是人类的尝试……不会颠覆科学。

    她……追风者却不是的。

    我把这件事铭记在心。

    非人住民操纵火焰的时候，应该是会向火焰精灵祈祷的。

    但是，人火……斯特拉斯的强化体是科学的产物。

    那家伙在引起爆炸的时候……应该是在利用某种科学原理。

    我能看见人火的指尖稍稍闪着亮光。

    空中的水泥块被一个个地爆破了。

    发生了爆炸。

    追风者来回跳着，完全利用野性的感觉来躲避着。

    人火挑衅地指着我。

    凭着我的速度，是无法躲避爆炸的。

    追风者的表情看来好像很担心我。我摆摆手回应她。

    我用喉咙使劲地叫着。

    空中大量的瓦砾一瞬间变为了粉末。

    人火的指尖和我之间的连线。

    沿着这条线，发出了‘滋’的一声。热线可以‘看见’了。

    人火火焰的力量，既然是由激光产生的。

    那么，激光会在媒介中衰减。

    激光通过浓重的水泥粉，在无数粉末上变得散乱，失去了本来的力量。

    两下，三下。热线射过来，却完全没有作用。

    我挑衅地冲人火竖起了中指。

    人火不甘心地放下手。

    ……这一瞬间。

    追风者跳到了人火的背后，狠狠地踢在了人火的头上。

    人火失去了意识，掉了下去，被瓦砾的小山吞没了。

    ‘干的太棒了，克绮！’

    少女的声音乘风而来，抵达了我这里。

    少女踏着瓦砾向上跑着。

    人火打错了算盘。

    如果追风者也像是我这样利用风的力量飞起，那么如果她接近人火就会掉下去。

    但是她飞舞在空中，凭的是纯粹的身体能力。

    她在狂暴的风中感受气流，踩着瓦砾作为落脚点，从而在空中跳着。

    它输就输在了小看了草原住民的力量。

    我也在空中跳着，几次之后和追风者合流了。

    ……

    我们缓缓地下降。我们脚下就是坍塌的大楼。

    我踩在巨大建筑剩下的部分上。我倒在了砂粒和瓦砾上。

    砂粒和瓦砾，像是夏天的向日葵一样烫。

    热被称为能量的墓地。

    水泥块曾经拥有的位置势能，变成了动能撞在了地上，现在大部分都成为了热能。

    热引来了风。水泥块的细粉，成为了雾状在空中飞舞着。

    粉尘像是灰色的雾一样蒙住了视野。如果没有风的力量，我大概会因为窒息而倒下吧。

    “这样……大概是结束了吧。”

    ‘好厉害呀，克绮。’

    追风者轻轻地落在了我身后。

    ‘这么大的建筑，到底怎么破坏的？’

    “是用风的力量。”

    我放弃了说明，这么回答着。

    ‘我终于明白了。克绮的风，和我的风是不一样的。

    克绮的风，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反之也有。”

    ‘嗯－－’

    天真无邪的少女，朝着风伸出手去。

    风在她手上卷着漩涡，扫清了尘土，带来了清新的空气。

    她看见的世界……那是一个风有着生命，能实现愿望的世界。

    对于我来说，风……只不过是空气的流动。

    分子之间盲目地冲撞，这种布朗运动稍微偏离了的情况。

    什么时候，我才能看见她的世界呢？

    那她又如何呢？

    “走吧。”

    我站起来。

    “斯特拉斯应该也稍微尝到厉害了吧。”

    ‘是啊……惠大概，也会高兴吧。’

    到底会如何呢。

    如果人有灵魂的话。

    如果死者的灵魂，会消失在什么地方。

    那她还会在意人世间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

    不过……如果，惠正在哪里看着我。

    “她能高兴，就好。”

    我现在活在这里。

    我会继续活下去的。

    我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我。

    ‘嗯！’

    少女的笑容充满了我的视野。

    少女跑了过来，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怀里的身体，像火一样烫。

    因战斗而激昂的血液。仿佛能够烫伤我的血液，逐渐地平静下来了。

    随着我每次呼吸，怀里的炽热，都在逐渐地变为舒适的温暖。

    我们就这样沉浸在对方的感觉中。

    灰色的尘土，还有溢满四周的热气。

    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尘土对面有什么在动。

    那东西，从瓦砾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深红的矛尖，沿着直线飞来，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慌忙张开的风之守护，被轻易地抹消了，矛尖沿着直线贯穿了我们的喉咙。

    火一般的疼痛充满了我的喉咙。

    从胸口深处涌上了咳嗽感。

    被塞住的喉咙中，咳嗽消失了。我吐出了血块。

    像是喉咙被掐住一样的窒息感。这痛苦的感觉，使得伤口的疼痛急剧增加。

    利刃从喉咙切到了肩膀，然后把我的身体切为两截，最后砍掉了我的双脚。

    火花在我的头脑中爆炸着。我的视野变得一片红色，然后迅速地变暗了。

    大意了。

    稍微大意了。致命的大意。

    我。要死了。

    不只是我。

    怎么会这样。

    填满我喉咙的血液流进了胃里，灼烧着食管。

    我的意识逐渐黯淡了。我伸出手去。

    我的手，没有碰到她。

    我在一个纯白的地方。

    雾？

    不对。

    雾应该是牛奶的颜色，而且还有浓淡。

    银世界？

    不对。

    如果是雪，在阳光照耀下应该闪着七彩的光芒。

    这里没有任何阴影，没有任何颜色的过渡。只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连我都没有。

    没有我的手、脚、身体，甚至连我这个看着的眼睛都没有。

    完全白色的世界，哪里都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

    天上，有月亮。

    转着圈的七色月亮。

    月亮有个把手，钩形的把手，上面有手指在握着。

    “啊……我该说……好久不见吧。”

    我朝着空中说。

    伞一边缩小着，一边转了三圈。

    少女从七色的伞下面露出身影，样子还是和平时一样。

    至少，我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两只眼睛俯视着我。

    ‘你好。’

    “来接我是吗？”

    天空摇动着。

    持伞的少女沉默着摇摇头。

    少女缓缓地低下身。

    我好像看到少女身后有个什么。

    那就像是怕见陌生人的孩子，躲在母亲背后一样。

    躲在伞下，偷偷看着这边的那张脸……是惠？

    惠！

    ……

    我喊的同时醒了。

    白色的房间。

    房间的墙和地板都很光滑。这个白色的房间消过毒，唯一不同的就是天花板。

    我的手脚和脖子都被皮带紧紧固定着。

    结果我只能朝着上方。

    看来设计这个房间的，肯定是个严重的虐待狂。

    这一点我十分确信。

    我的上方是一个一人大小的镜子。

    镜中的我，被绑在了手术台上。

    我身边的地板上，画着奇怪的魔法阵。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明明喉咙被刺穿了，身体都被切为两截了。

    我马上就明白了答案。

    我喉咙上开的大洞，里面填满了深红的流体。

    那些东西和我的呼吸协调地蠕动着。

    并不只是如此。

    我的手脚就像是孩子扔掉了的玩具，散在四处。

    身体像是穿袈裟那样，被斩为了两截。

    两段身体虽然放在了一起，但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

    让我活着的……应该是覆盖切断面的深黑色皮膜。

    切断的身体，通过皮膜上面几根细线连在一起。

    膝盖中间切断了的双脚，从肩膀上面切下来的双臂也是一样的。

    还有，我的左胸插着一个巨大的银色桩子，上面连着无数的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钉起来的昆虫标本。

    解剖模型。

    那就是现在的我。

    我试着闭上眼睛。

    我感到四肢健全。

    我完全感觉不到身体是切断了的，用线连起来的。

    我试着动动手脚的指头，还是有普通的感觉。

    这次我睁开眼睛试着做同样的事。

    皮膜微微跳动着，手指稍微慢了半拍动了。

    我看见这延迟，感到恶心。

    一边的白墙出现了四边形的线。

    然后成为了很大的窗口。

    窗口边站着个男人。

    是个灰色头发的男人。

    大概有三十多岁。

    男人的嘴唇紧闭着，紧缩的眉头已经成为了脸的一部分。

    这脸简直就是强烈意志力的体现，给人以稍微上了年纪的印象。

    ‘是九门克绮君吧。初次见面。’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他的声音直接响到了我的耳朵里。

    奇妙的感觉。

    男人看着我，眼神十分认真。

    ‘我是神鹰士郎。是斯特拉斯的支社长。’

    我感觉要从喉咙发出野兽的声音。

    我试着用右手聚集风的力量……然后我发现了。

    无法聚集风。

    不对。

    没有空气。

    这个房间是完全的真空。

    这么说来……我刚才就一直没有呼吸。

    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我虽然被绑着，还是在猛烈挣扎。

    ‘别费劲了。会影响伤势的。’

    与这句话同时。

    －－右手死了。

    我的肩膀感到了剧烈的冲击。

    感觉就像是有人拉下了闸，从手肘到指尖的感觉全都关闭了。

    比起疼痛，激烈的丧失感更加剧烈。

    我因为惊讶而停止了挣扎。

    ‘还是别勉强比较好。’

    男人用悠然的语气说着。

    “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可思议。

    ‘是幻想的细胞。现在寄生在你身上呢。提供氧气，传达声音都是幻想做的。’

    “幻……想？”

    语言唤起了印象。

    那红色的粘液。

    即使砸了一栋大楼那么多的瓦砾也不会死的东西。

    那东西寄生在我身上？

    ‘幻想的超流动体质，本来是为了进入其他生物体内，为了捕食进化而来的。为了不让猎物腐烂，可以让猎物多活几天，把猎物完全麻痹。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右手的感觉缓缓恢复了。

    我动一动指尖。

    从我的额头冒出了汗。

    那恐怖的麻痹感，连一根指尖都不想尝。

    他刚才还说了什么？

    能麻痹着多活几天？

    手脚都切离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在虚无中度日。

    偶尔睁开眼睛，就是看着医生切开身体的时候。

    我全身冒冷汗。

    牙齿抖的闭不上嘴。

    我无论怎样紧咬牙关，下巴还是会作响。

    ‘不用担心。我没想夺去你的未来。’

    神鹰在绝妙的时机温柔地说。

    肉体的疼痛，精神上的胁迫，然后是怀柔。

    完全是洗脑的手段。

    我虽然知道，但还是不由得全身放松了。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

    神鹰说的话明明没有任何保证。

    我却非常想相信他，不由自主地想。

    我为了抑制颤抖的心，我说话了。

    “实验材料，有怎样的未来？”

    我说话之后发现了。

    真空中是不可能有声音的。

    刚才我就觉得有声响是很奇怪的，看来和神鹰的声音一样，这都是从幻想的细胞中传递的。

    ‘实验材料？没有的事。我们希望你成为我们的同志。’

    “同志？”

    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带有明显的谄媚，我感觉很不甘心。

    心脏在说。

    不想死。

    更不想关在黑暗里。

    挣扎吧。献谄吧。活下来。

    神鹰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

    ‘谁说的要把你当作实验材料？’

    “梅鲁可利阿利。”

    神鹰现出了侮蔑的表情。

    ‘那个神父，真是太使坏了。我们之间没有斗争的要素。’

    “惠是……”

    ‘惠的事，真的很遗憾。’

    神鹰低头道歉。

    “你们！”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

    “不是你们杀了的吗！”

    ‘是的。’

    神鹰肯定了，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拐走了惠……然后杀掉……”

    ‘拐走？’

    “从那个洞窟里……”

    ‘不是拐走。是拯救。’

    “什么？”

    ‘我们为了制止鱼人引起的杀人事件，就冲进了它们的根据地。那里有平民，于是我们就把她救出来了。’

    “然后……杀掉了？”

    ‘我们一个成员失控了。那个成员现在已经死了。’

    男人在窗户对面低头道歉。

    ‘都是因为我的监督不力。真的很对不起。’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毫无掩饰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不舒服。

    也可以说是没有恶意吧。

    为什么连这话都要说出来？

    如果是要诱导我，应该是能够找些借口的。

    “那么……想让我怎样？”

    ‘说来话长，希望你能听。’

    ‘人和非人的区别，知道是什么吗？’

    “不是魔力吗？”

    ‘魔力……这是最合适的名字。我们的专家，每个人都叫它变位时空啊认识干涉啊之类随便的名字……叫做魔力是最适当的。第一，容易理解。’

    ‘那么，人和非人是如何不同的？’

    “是魔力的有无吧。”

    ‘那是不对的。人也有魔力。只是种类不同。’

    “种类？”

    ‘嗯。对于非人来说，魔力是它们意志的显现。通常魔力都是和非人一道。我们的专家说的是，构成将个体封闭于中心的变位时空。’

    我大概理解了。

    追风者操纵风。

    那是她的心的本来面目，是她知道的世界的本来面目。

    “那么，人又是怎样的？”

    ‘人的魔力，在人们之间循环。于是就成为了人类的力量。’

    ‘非人的意志之力，有着强烈的本能。也就是说，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意志。所以它们无法互相协力。既然这魔力是无双的，那么也就没有相交。’

    “那么人类……”

    ‘人类每一个人，都只有贫弱的意志和微弱的魔力。但是人的魔力互相重合，就能够产生相乘效果。’

    “力量……互相重合？”

    ‘是的。人们的心很弱小，容易迎合。所以魔力也只有一点点。但是人数增多的时候，这总量就凌驾于各种魔物之上。’

    ‘想象一下吧。地球上包含五十亿人的网络。’

    像网格一样覆盖四处的银丝。

    把人和人连接起来，覆盖了整个地球。

    ‘人类全体膨大的魔力。现在也在你我之间流动着。’

    “感觉不到。”

    ‘当然。无数的魔力，只是从你身上通过，什么也不会做。但是如果……在一个人那里截住了魔力，会怎样呢。’

    “网络也有很多种。如果是五十亿人一条线连起来的单纯网络，无论哪里堵了，一切就都堵在那里了。但是相对的，如果是有冗余性的网络，就只是从其他路线通过。”

    ‘理解的真快啊。当然，魔力的网络是有冗余性的。’

    “那么，应该是无法截止的。只是……”

    ‘只是？’

    “只是，如果那一点是网络的要点，那么另当别论。”

    ‘就是这样。’

    神鹰点点头。

    ‘魔力的网络有要点。有着只通一条线的人，也有成为无数线的中继站的人。然后，九门克绮君。你这个存在，是中枢中的中枢。对于人类的网络来说，是唯一的绝对中枢（Critical.Pass）。’

    ‘所以。只要按住你这一点，就能停止全人类魔力的循环。所有的魔力都会集中在你这里。’

    ‘那力量……规模大到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你的目的，是什么？”

    ‘完成我们祖先的志向。’

    “完成？”

    ‘曾经，这地面被叫做魔的东西支配着。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有着像你这样能力的人，击败了魔，得到了力量，构筑了各种世界。我们生活在了白天的光明中，魔被封印在了黑暗中。’

    ‘但是……那并不意味着魔的灭亡。它们无法出现在白天的世界，无法颠覆人类的世界。所以它们就在人们所不了解的夜晚，活下去，并一直干着无法的勾当。’

    ‘你也不是不知道。非人的住民，到底对人类做了什么。即使是从种族上保护了人类，但是个体的人类还是一直成为它们的食量。惠也是被它们拐走的吧？’

    ‘在这世界上把非人一个不剩地排除。这需要你的力量。可以协助我吗？’

    我……

    （听从神鹰。）（拒绝神鹰。）

    （拒绝神鹰。）

    “在我回答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追风者怎样了？”

    ‘风……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非人吗？啊，她……’

    我上方的屏幕变回了镜子。

    镜子倾斜了一些，照出了房间的角落。

    她被绑在和我一样的平台上。

    不知何时他们就已经把追风者放置在这这个真空的空间里了。

    追风者的眼睛闭着，眼睛和耳朵都流出了血。追风者一动不动。

    她喉咙的伤口开着大洞。我仅仅看着，就感觉连自己都疼。

    ‘她的力量过于危险了。

    她还活着。非人的生命力简直让人惊叹。’

    神鹰说话的语气仿佛与我们很熟。

    “别装着施舍我们了。如果使用了我的力量……她不是也会死吗？”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救她一个。只要做出合适的隔离装置……’

    “一生都要住在笼子里吗。”

    ‘让她活下来，就要吃人。’

    神鹰的话重重地沉入胸口。

    ‘那么，用你的手来杀死，也是为她着想。判断还是交给你。’

    我接受他的话。

    “我已经决定了。”

    ‘那么，决定如何呢？’

    “我不打算听从你。我的力量不会给你。”

    ‘理由呢？’

    “我喜欢她。我发过誓要救她。这作为理由已经足够了。”

    ‘你严重地搞错了一件事。即使你不协助我，我也足以从你身上抽出魔力。不过在那种情况下，无法保证你自己的生命。

    我不想杀死你这个人。这是我的本意。’

    神鹰的声音带着沉痛。

    大概这个男人，已经杀过很多人了吧。

    也许他杀人的时候，都会感觉很痛苦。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从心底想要停止人被吃掉的事。

    这反而更加－－

    ‘选吧。九门克绮到底站在人类这边，还是站在非人的那边。’

    “我总觉得，你的话有些奇怪。”

    ‘什么？’

    “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仔细地确认着自己的话。

    “你说过，在现在的世界上，即使能够保护人类，也无法保护每个人。”

    ‘是的。所以，有必要消灭非人。’

    “不对。那是错误的。”

    ‘哪里不对？要眼睁睁看着人们去死吗？’

    “非人并不仅仅杀人。他们也会救人。”

    ‘这话只是借口。’

    “当然。只要有非人，就无法防止吃人的事发生。但是。

    追风者救了我的命。对于我的人生来说，这就是一切。惠死在了斯特拉斯手里。对于惠来说，这就是一切。”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结果……你的做法拯救的，是人类。而不是一个个的人。”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又不是佛。我没办法去拯救每一个人。也许这种治疗方法有些粗暴，不过今后的人类，一定会感谢我们的。’

    “今后是不存在的。”

    我现在能够理解了。我感觉能够理解追风者的话了。

    如果明天来临，来临的明天就是今天。

    所以我们只能生活在今天。

    确实……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把非人消灭干净，也就不会有人和非人的争斗。

    今后的孩子们……生下来就处于一个没有非人的世界中，这些小孩子也许会是幸福的。

    如果今天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如果把今天忘记。

    今后的人类，也许会生活得很幸福。

    但是。

    我还是要活在今天里的。

    让我现在杀死眼前的人，我是做不到的。

    “鱼人的女王，还有追风者，她们都生活在今天里。她们的眼前有着明天。但是……你为了明天，舍弃了今天。”

    ‘你也站在他们一边了啊。’

    他的声音很不屑。

    “我站在今天这一边。”

    ‘那么，再见了。’

    房间的灯光灭了。

    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

    只有钉在我胸口中的桩子还闪着微弱的蓝光。

    桩子逐渐变热。

    响起了生硬的声音。

    ‘开始第一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A3转为C7。’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然后就有了光。

    我脚下的图案开始闪耀无数的颜色。

    各种颜色互相交替着，最后逐渐溶合成了接近白色的彩虹色。

    ‘第一次励起成功。确认了灵子状态的迁移。接下来开始第二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G9转为K12。’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突然，我感到身体浮到了空中。

    瞬间的浮游感和接下来感到的下落感。

    不对，我全身都绑在了床上。

    是我的感觉发狂了吗……如果不是，就是这里失去了重力。

    ‘第二次励起成功。灵子状态开始扩大。’

    插在我胸口的桩子，热得要烫伤我了。

    灼烧我的热量，通过肋骨和脊椎，传递到了全身。

    ‘第一阶段结束。接下来开始第二阶段，开始灵子状态的诱导成型。’

    淡淡的朗读声。

    桩子的轮廓模糊了。视野开始染上了一层彩虹色。

    刚才还滚烫的桩子，现在冷得要冻上了。

    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全身都疼，拔牙一样的疼。

    冷气和热气交互地向我袭来，令我难以忍受地扭动着。

    现在桩子发着七色的光芒，响着美丽的音色。

    冷和热，阴和阳的猛烈变化，逐渐在我体内形成了心跳。

    －－GAN。

    每一次脉动，都使得我的全身跟着颤抖。

    幻想连接着我手脚的深红细胞，开始冒泡了。

    ‘幻想……代谢异常。无法维持。’

    ‘不用管。继续。’

    －－GAN。

    随着脉动，我感到胸口中什么被切开了。

    那是潜入我身体的芯中，不是热气或冷气的感觉。

    我大声尖叫。

    －－GAN。

    尖叫声越来越大。

    很大的什么东西在流入我体内。

    视野一片彩虹色。

    膨大的力量流入了我的心脏。

    那力量拧着我手脚的肉，潜入了我的全身，然后从桩子中抽出。

    到达我心脏的魔力流。

    我心脏的上方舞动着无数的光。

    像是数十亿丝线织成的光之挂毯。

    凝神一看，还能看见丝线上面带着的思念。

    抱着小狗的少年的希望。

    疲惫不堪的中年的绝望。

    枯淡的老人。

    带着孩子的母亲的焦躁和爱。

    这一切都毫不混同地折叠起来，吸入了我的胸口中。

    我是个空心的管道。

    极其大量的力量流进来，然后从桩子上面吸出。

    我全身颤抖。

    骨髓都在强烈地晃动着。

    随着振动，绑住我的器具发出声音，碎裂了。

    我……五个肉块，在床上四处弹跳着。

    横断面上深红的东西，发出滋滋的声音开始蒸发了。

    充满我身体的力量绷紧了我全身。我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可是。

    尖叫，微弱的尖叫传到了我的鼓膜。

    我终于明白了。

    耳边听见的尖叫，并不是我发出的。

    那是包住我身体的幻想发出的。

    ‘超弦调和子启动。一号到八号，准备启动。’

    ‘一号“乾”临界待机。’

    ‘二号“坤”临界待机。’

    ‘三号“艮”临界待机。’

    ‘四号“巽”临界待机。’

    ‘五号“震”临界待机。’

    ‘六号“坎”临界待机。’

    ‘七号“兑”临界待机。’

    ‘八号“离”临界待机。’

    ‘全调和子，临界待机。’

    ‘超弦调和子完成启动准备。’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魔法阵的顶点发出了七色光芒。

    同时桩子拔出了。

    “啊啊－－！”

    最大级的痛苦朝我袭来。

    到达心脏的魔力流。

    缠在空心胸膛上的丝线被连根拔起。

    我体内稍稍残留的魔力都在流出，我生命本身也变得微薄了。

    ‘灵子流移植成功。从对象体内成功转移至上阶结界。’

    ‘确认结界中生成泛次元结晶。密度和真度扩大中。’

    ‘结合密度突破7000。还在上升中。’

    ‘突破了次元贯通的理论值。’

    声音渐渐离我远去。

    我感到耳朵流出了汩汩的东西。

    幻想在我体内临近死亡了。

    弱小的生命，在惧怕恐怖。

    幻想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劫火的灼烧下细胞一个个燃尽，剩下的魔力也被吸出。接近不死身的生命体发出了尖叫。

    我感觉它很可怜。

    “想活吗？”

    也许是幻觉。

    也许是我自己随意的解释。

    不过我还是听见了体内的回答声。

    就是这样的感觉。

    桩子已经完全从心脏拔出了。

    我就像是个空壳扔在这里。

    胸口深处还残留了一些魔力。

    不过反正是我自己用不了的力量。

    我打算给予幻想。

    我想把手臂放在胸口上。

    远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我都忘了。

    手臂已经被砍掉了。

    右腕倒在了肩膀后面。

    我拼命地移动着红色细丝连着的手臂。

    我弯曲手肘，用手指爬着，试图把手臂收回来。

    仅仅一米的距离，像是地狱般的长远。

    手臂缓慢移动着，难以前进的动作。

    喘气已经费劲了。

    是幻想在真空中保护着我。

    它的生命也微弱了。

    －－还有一点。

    我咬紧牙，让自己意志清醒。

    我坚韧地维持着逐渐溶入黑暗的意识，还在尽量地移动着手臂。

    手臂，指尖抓住肩膀了。

    －－还差一点。

    我的身体躺在血海里，连咬牙的感觉都逐渐消失了。

    意识的火光就要消失的时候。

    一个轻轻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那轻轻的声音让我坚持住了。

    我的指尖到达了心脏，碰到了几滴液体。

    我把这几滴液体注入了幻想中－－

    欢喜的声音在体内轰鸣。

    异种的细胞在我体内蠕动。

    四肢的伤口愈合了，切断的脚和手臂都拉了回来。

    右手先连在了右肩上。

    覆盖着断处的幻想，吸入了我的体内，最后伤口互相合在了一起。

    接下来是左手。

    然后是右脚。

    －－不行。

    我感觉到了不好的预感。

    我给予幻想的力量，只有一点点。

    并没有能够再生四肢的力量。

    幻想的细胞和我的细胞混起来了。

    幻想进入了我的心脏，随着血液的流动遍布了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的四肢充满了力量。

    －－停手，要是这么下去的话。

    血流进入了脑部。

    流入了我的意识。

    我产生了一个幻视。

    那是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背影。

    紫发的少女。

    她在白光中缓缓地变淡薄。她缓缓地回过头。

    “－－”

    我想要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了头。她的脸溶入了光线中，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只觉得，她最后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九门，君。

    我醒过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全面压倒的痛苦。

    无法呼吸。

    －－幻想已经不在了。

    她把我的身体连了起来，然后消失在我体内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不知道的。

    她应该能够继续寄生在我体内。

    耳朵很疼。

    感觉就像是用火棍插入鼻子和喉咙那样的疼。

    我的血液里应该还攒有一些氧气。

    我用手撑着闪亮的魔法阵，想要慢慢地站起来。

    站起来又如何？

    我现在在这里能做到些什么呢？

    房间没有出口。即使有，四面的墙也太远了。

    我的心里充满了黯淡的想法。

    我的膝盖觉得无力了。

    我咬着牙，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

    少女躺在地上，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长长的头发铺在地板上，她的脸上满是血污。

    她躺在那里。即使如此，追风者的表情还像是安稳地睡着。

    －－就是那里。

    我要去那边。

    即使我会死在那里，我也要去。

    我必须到那边去。

    我的喉咙在燃烧，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的全身充满了要燃烧般的焦躁感。我只能极其缓慢地移动身体。

    膝盖无力。

    我尽量摔得远一些。

    我的下巴摔在地面上。

    尖锐的疼痛感令我的意识清醒些了。

    我到少女的距离太远了，远得让人绝望。

    看着这距离，让人产生想放弃的感觉。于是我闭上了眼。

    我胸口用力，停止了呼吸。

    我用上了肌肉中残留的所有氧气，全力地挣扎。

    脚像是棍子一样无法移动。

    于是我就用手肘在地上爬着。

    右肘下去，趁着疼痛还在，我使劲地挪着身体，然后轮到左肘。

    我感到头痛。

    像是用锥子搅着太阳穴那样的疼痛。

    在这样强烈的疼痛面前，手肘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

    我已经临近极限了。

    手肘已经不能动了。

    不行了。已经无法继续了。

    我的头撑不住了。

    我的脑袋就要倒在地上的时候。

    额头碰到了硬硬的什么东西。

    不是地板。

    比地板稍微柔软些，还很温暖的什么东西。

    我张开了眼睛。

    少女的脸就在我眼前。

    －－太好了。

    我到了。

    我的手脚已经动不了了。

    死亡已经贴上了我的后背。

    我视野的角落，能看见旋转着的伞。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真的是最后的力量，吻上了少女。

    ……

    ‘克绮，克绮！’

    我死了。

    所以这个大概是梦吧。

    ‘醒来啊！克绮！’

    追风者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感谢神。

    即使这是梦。能在死后相见，没有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事了。

    从我紧闭的眼睛流出了一滴泪。

    ‘太好了！克绮！’

    又热又柔软的东西塞在了我嘴唇上。

    于是我终于睁开了眼。

    “这里是……”

    从天花板垂下的桩子，还有闪亮的魔法阵。

    斯特拉斯的地下设施。

    “可是，为什么？”

    我说了之后，才发现很奇怪。

    我明明没有呼吸。

    但是身体却不痛苦。

    ‘克绮……给了我魔力！’

    “我……给了魔力……”

    我的记忆中有死前吻上她的那一段。

    可是。

    “那，这是你的力量吗？”

    ‘嗯，虽然不能维持太久……’

    “是吗……”

    魔力是直接从生命力变换而来的吧。

    那么，会有界限。

    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还有，我所能做的事。

    “追风者。”

    ‘什么，克绮？’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她这么说着，她脸上的笑容漂亮而灿烂。我感到被幸福包围了。

    如果今天能做的，就是能死在她身边，那今天真是太棒了。

    ‘那么，咱们从这里出去吧？’

    少女还没有完全放弃。

    这样也不错。

    在最后的一瞬间来临之前，我们还是可以垂死挣扎一下的。

    “就这样办吧。虽然魔力已经完全封印住了……也许还能找到别的办法。”

    ‘怎么回事？’

    少女很不解的样子。

    “因为这里没有空气啊。操纵风的力量，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啊。”

    ‘空气和风，有什么关系吗？’

    “……”

    少女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忍俊不禁。

    ‘克绮，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不是……风，难道不是空气的流动吗？”

    我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已经预料到少女的回答了。

    而且马上就得到了验证。

    ‘克绮真奇怪。

    空气是空气。

    风是风。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不禁笑得喷了出来。

    （虽然周围并没有空气。）

    我大声的笑着。

    （虽然声音本来无法在这里传播。）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追风者。

    气味本应该是无法传递过来的，但我却从她的身上闻到了太阳普照下菜花的芬芳。

    是啊，风就是风。

    对于追风者来说，这和空气没有任何关系。

    我感到风从她那边吹了过来。

    温暖的春风，温柔的摇动着她长长的秀发，抚摸着我的脸颊，吹动着我们的衣服。

    ‘克绮……准备好了吗？’

    追风者红着脸伸出了手。我握住她的手。

    少女抬起了头。

    然后我们朗朗地唱起来。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我们握紧的双手间，充满了热量。

    ‘“虽然夜色如此黑暗。”’

    ‘“但现在，有人攥着我的手。”’

    从我们紧握的手指间吹出了风。

    伴随着五彩光芒的春天气息。

    魔法阵还亮着光。风和魔法阵猛烈地碰撞着。

    ‘“即使这里如此寒冷，如此悲凉。”’

    ‘“这里也能找到你的身影。”’

    风画着螺旋。

    风紧紧地绕住了魔法阵的周围。

    ‘“看到你，我就看到了朝阳。

    从你的手中，传来了你的体温。”’

    风的螺旋逐渐增加着力量，终于打碎了魔法阵。

    魔法阵崩溃了变成了光的颗粒，像礼花一样散去了。

    天花板伸下来的桩子也完全碎裂了。

    ‘“夜幕，是如此的寒冷。

    但是展现给我的，是和你一起迎来的清晨。”’

    风的螺旋不断扩大。

    只有少女的声音在无声的真空中响彻着。四周的墙上和天花板，都刻上了无数的爪痕。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天花板碎落了。

    同时，风就像雪崩一样冲了进来。

    我保护着身体不被真空刃所伤，同时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走吧，克绮！’

    “嗯！”

    追风者轻轻地抱起了我的身体。

    我们在碎落的瓦砾中，朝着上面疾驰而上。

    房间中间是个银色的柱子。

    柱子正上方有个漩涡状的东西。

    跳动着的混沌。

    看起来就像是朦胧的炎雾。

    无数的炎雾像螺旋一样缠绕起来，扭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两只手捧着大小的球。

    球对面的风景仿佛扭曲着，但又像万花筒一样琐碎。随着每一次跳动，其中的景色都会改变。

    那东西在歌唱。

    无数声音合在一起的合唱。

    只有一个声音的独唱。

    也有杂乱的嘈杂声。

    突然的尖叫。

    一切都合成了一首歌，响彻在四周。

    混沌保持着完全的球形，重复着膨胀和收缩的跳动。

    银桩是混沌的宝座。

    银桩根部伸出了无数的线路，连着各种装置，连在研究者们的终端上。

    ‘确认到疑似重力场生成。Schwarzschild半径顺利扩大。疑似质量正比于t的五次方扩大中。’（编者按：KarlSchwarzschild(1873-1961)德国天文学家，发现了爱因斯坦重力场方程式的一个严密解。）

    混沌球逐渐成长。

    空间的歪曲也扩大了。

    能够听见轰轰的声音，有风在吹动。

    光和风，连空间本身都开始吸入球中。

    这时。

    银色的底座突然发生颤动。

    同时球体也开始摇动。

    球体向左向右漂浮不定地摇着，完全的球形发生了歪曲。

    ‘灵子炉发生异常！’

    ‘什么原因！’

    神鹰话音未落，操纵员的报告就接连而来。

    ‘灵子炉崩坏！三号和六号。一号、八号……全灵子炉崩坏！’

    ‘压缩场无法维持。泛次元结晶……开始分解！’

    声音中断了。

    所有人一齐屏住呼吸。

    银色的桩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碎裂了。

    混沌球已经比人还高了，长出了无数的荆棘。

    已经关上了安全挡板的窗户开始发出声音并摇动着。

    安全挡板断为了两截。

    神鹰狠毒地盯着从那里出现的人。

    ……

    进入研究所的瞬间，我感到了目眩。

    就像是进入隧道时那种鼓膜有很大压力的感觉。

    强烈的压迫感按着我的眼球，绞着我的喉咙。

    压迫感的源泉，就是我前方奇怪的空间。

    我只能称之为空间。

    那是没有实体的，像雾一样的歪曲的风景，一边扭曲着一边汩汩地吸入着空气。

    人类魔力的总和。

    这曾经是我的心脏。

    我有这样的直觉。

    “神鹰！”

    我从身体深处喊出来。

    ‘九门克绮。’

    神鹰在雾霭的对面瞪着我。

    ‘你怎么破坏的阵？’

    ‘我召唤了风。’

    ‘气密性……难道不完善吗。’

    “完善不完善我不知道。不过那里没有我能使用的空气。”

    ‘那又为什么……’

    “世界不一样。”

    ‘你说……世界？’

    “你不了解非人。你打算消灭非人，你打算忘记非人，所以你绝不会明白。”

    ‘那又怎么样。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神鹰吼着。

    同时军队冲进了房间。

    士兵手上是上次那个天线一样的武器。

    那个让人鱼和鱼人发狂，让少女的护身符碎裂的兵器。

    追风者摆好了架势。

    “没事的。”

    我小声对她说。

    让人小腹共鸣的低音波，响彻了四周。

    ‘怎么……’

    少女放松下来了。

    “什么事都没有吧。”

    ‘为什么！为什么没用！’

    “我猜……你的那个武器，是集中人类魔力的东西吧？”

    侵蚀水神住民和草原住民的人毒。

    它的源泉，如果是人类全体的魔力的话。

    那么，那个天线就是收集魔力，并集中到局部的东西。

    “此时此刻。所有人类的魔力，都在那里。

    那么，这武器根本不可能有效。”

    我指指雾霭。

    那东西现在像是生物一样蠕动着。

    它身上海胆一样长着无数触手。触手轻轻一伸，就穿过了一个军人。

    ‘哇哇哇哇－－！’

    男人体内注入了看不见的魔力，他的身体膨胀起来。

    男人膨胀得像个气球，然后啪地一声爆炸了，碎成了血脓。

    ‘操作员！你们在干什么！赶快恢复控制！’

    神鹰怒吼着。

    几个研究者开始神情恍惚地敲着键盘。

    “放弃吧。对于无法控制的力量，这是没有意义的。”

    ‘闭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把你们全都消灭了！’

    神鹰都要哭出来了。

    扭曲的雾霭缓缓地动了起来。

    雾霭抓住了一个个研究者，把他们都变成了血脓。

    血脓在脚下蠕动着。

    这些东西……是活的。

    血脓互相混和起来。

    其中偶尔能浮现出骨头和内脏，但马上又无力似的再次沉下去。

    我胸口中都是呕吐感。

    ‘是蛭子……’（编者按：蛭子是伊邪那美和伊邪那歧生的孩子，没有成为日本国土的失败子。）

    少女低声说。

    “蛭子是什么？”

    ‘是没有成为人的人。’

    少女悲伤地说。

    我找到了些共同点。

    眼前人类的魔力。

    那是……纯粹的魔力。

    没有任何方向性的纯粹无垢的力量。

    它改变碰到的东西。

    魔力对意志产生反应，变为那意志的形状。

    追风者之所以成为追风者，是因为她从心底如此盼望、如此确信的。

    那么如果。

    纯粹的魔力块碰到了意志薄弱的人类。

    那个人类的意志薄弱到无法定型自己的样子。

    所以才会变成那种血脓吧？

    房间中已经没有几个人形了。

    军人、研究者都踉跄着冲到了出口处。

    没跑的人，几乎全都被吃掉了。

    没有意志的愿望。

    不安定的魔力，在探寻能够实现自己的寄居之所。

    我和神鹰四目相对。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住手！”

    我喊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鹰伸出手去，欢迎着魔力块。

    ‘全杀掉！把你们这些非人全都杀掉！一个不剩地全都杀掉！’

    魔力的触手抓住了神鹰。

    我眼看着那么大的魔力球吸进了神鹰体内。

    神鹰的身体开始膨胀。

    衣服已经消失了，他全身的皮肤变为了暗褐色。

    他的脊椎吱吱作响，一直伸长。

    他双手的手指变得尖锐，发出了钢色的光泽。

    他的五指一根一根地变为了弯曲的利刃。

    带着异形手指的手臂，关节增为了三个，骨头从肘部刺出来。

    脸的变化更是可怕。

    鼻子和嘴溶化掉了，脸的下半部变为了黑色的面具。

    弯曲的身体无论是后背还是前面，都长满了鳞片，每一个鳞片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眼前是个憎恶的形状。

    ‘克绮，退下。’

    少女冲到我前面，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北风食鸟！’

    追风者的指尖猛地喷出了冰雪。

    曾经是神鹰的那个东西，生硬地挥了一下它那异常长的手臂。

    这一下吹来了乌黑的风，轰轰地抹消了冰雪，继而朝少女扑来。

    追风者双手挡在眼前。

    她的手就像是泼上了浓酸，喷出了鲜血。

    “快跑！”

    ‘唔，嗯。’

    我抓住她的手，跑了起来。

    她的手就像是发烧一样烫。

    仅仅是跑起来就已经甩出了汗。

    追风者只是接近它一瞬间，就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力气。

    我们朝着出口跑着。但暗黑的异形却比我们更快，它蹬着大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克绮，危险！’

    少女喊着，脚下一绊。

    我挡在了少女前面，承受了乌黑的风。

    憎x25！憎x25！憎x25！憎x25！憎x25！

    咒x25！咒x25！咒x25！咒x25！咒x25！

    死x25！死x25！死x25！死x25！死x25！（编者按：偷个懒，实在不愿意花篇幅重复同一个字……）

    纯黑的憎恶猛地吹来，我感到身体崩溃了。

    不，不对。

    我的手臂、身体还都在。

    纯黑的风并没有燃烧我。

    －－因为我是人。

    那是神鹰怨念的块。

    吞噬非人的东西。

    那么。

    我握紧了拳头，打向它纯黑的胸口。

    神鹰根本没躲。

    它硬的让我觉得手骨头都要碎了。

    那张脸上没有嘴。

    没有嘴所以不会尖叫。

    眼睛是个大洞，也看不出痛苦的样子。

    手臂是个很长的手臂。手刀垂直地敲在我肩膀上。

    冲击一直回响到我的小腹。我觉得手臂都要掉下去了。

    我跪倒在地上。

    我能感到，肩膀汩汩地留着血。

    ‘克绮！’

    追风者冲到了我身前。

    “等等！”

    ‘没事的。克绮好好呆着这里。’

    少女打开了她的挎包。

    炫目的光彩包住了少女。

    七彩的光芒亲切地照耀着少女。

    ‘对不起。’

    她在对谁说呢。

    少女小声地说着。

    ‘GAAAAAAAA！’

    神鹰咆哮着。

    他想要用黑风吹飞少女。

    少女击出一掌。

    七色的光芒集中在她的指尖，做出了一个大盾。

    七彩的盾颜色黯淡了，但也勉强护住了少女。

    少女蹬着大地，靠近了神鹰。

    ‘夏风炽热！’

    追风者鲜血染红的拳头发出白光。

    无数的鳞片防御住了这一拳。

    ‘呜！’

    先撤回手的是少女。

    她的拳头流出了血。

    黑色的鳞片上粘着粉色的肉片。

    不对。

    嘎吱嘎吱动着的鳞片，正在吃着血肉。

    神鹰挥着手臂，少女跳着躲过了黑风。

    追风者深深吸了口气，唱起了那个誓句。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住手！”

    我喊着。

    现在的神鹰，是非人的天敌。

    我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少女胜利的样子。

    当然，少女也是深知这一点的。

    并且她一点也不手软。

    为了守护我……

    少女的手刀越来越快。

    少女无数的手刀快得让人看不到。她的攻击比鳞片的侵蚀还要快，不断给予神鹰肉体上的冲击。

    同时，包住少女的七彩光芒也动起来了。

    高速旋转的七彩光芒卷着神鹰的身体。

    七个光芒分别显出狼的样子。

    狼群张开大口撕咬着鳞片。

    －－看起来是这样。

    少女的攻击，七匹狼。神鹰完全没有在意。

    鳞片嘎吱嘎吱地动着。

    七匹狼反而被鳞片贪婪地吃掉了。

    ‘怎么会！’

    少女悲痛地叫着。神鹰一挥手臂。

    有着三个关节的手臂挠着一样挥下来，在空中弯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击中了少女的右臂。

    ‘呜！’

    少女没忍住，叫出了声。

    五根手指插入了少女的手臂。

    拇指贯穿了骨头。

    食指切开表皮，中指扩大了伤口。

    无名指在其中搅着，小指把肉从骨头上剥下。

    ‘WOOOOOOOON！’

    少女用双脚踢开了神鹰的胸部，神鹰发出叫声。

    少女都没能调整姿势，就倒在了我旁边。

    “你不要再动了！”

    少女听了我的话，少女摇了摇头。

    少女的右手从手肘无力地垂下，完全不能动了。

    脚上也不停地流着血。

    她踢神鹰的时候被咬了吧。

    她想站起来，失败了。她用手撑着地。

    神鹰看着这边。

    它眼睛不动，也没有嘴，但我还是能知道，它是在发笑。

    战胜它的方法……

    我寻找魔力球。

    找到了。

    比起最开始，魔力球已经变得只有一半大了。

    魔力球还放着炫目的银光。

    我蹬着大地，向魔力球扑去。

    神鹰比声音还快，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手刀打在我左肩上。

    我都没有叫出声来，就倒下了。

    我倒在血海里，思考着。

    手臂已经不能动了。

    肉和骨头都断了。

    但是。

    我不能倒在这里。

    我用尽膝盖的力量和全身的力气，勉强站了起来。

    我半途就已经站不稳了。

    没办法用手臂来维持平衡。

    我腿上用力，努力站在湿滑的血中。

    神鹰傲然地俯视着我。

    魔力球在它胸前荡漾着。

    魔力球炫目的光，映出了它一片片的鳞片。

    说是鳞片，不如说是无数的小牙。我发现其中还有舌头。

    ‘克绮……交给我吧。’

    我背后的声音。

    “不，这事不能交给你。”

    ‘你会死的啊！’

    “死也不后退。”

    魔力稍稍恢复一些了。

    我要用这薄弱的魔力……

    （不管三七二十一，朝魔力球扑去。）（用风吹起脚下的血泊。）

    （用风吹起脚下的血泊。）

    现在的神鹰，对于人类以外的存在来说是天敌。

    追风者是绝对无法战胜它的。

    我的力量也是不行的。

    那么。

    我慎重的吸了一口气。

    魔力几乎没有剩下多少。

    如果失败了，这就是最后一下了。

    我将脚下的血泊吸上来，洒在了神鹰面前。

    我做出了两张空气的墙，把血夹在中间，以圆形向四周延伸。

    有光源。

    魔力球映照着神鹰的身影。

    神鹰停下了动作。

    它是在疑惑吧。

    神鹰终于抬起了手臂。

    它高高地抬起了三个关节的手臂。

    抬起的手臂停下了。

    它空洞的眼睛，直盯着血做成的块。

    我屏住呼吸。

    各种物质都能反射光。

    如果表面粗糙，反射就会成为漫反射。

    但如果是平滑的表面，就会以一定的角度反射。

    这就是镜面反射的原理。

    只要是平滑的表面，什么都可以。

    现在一般使用的镜子，是在玻璃上涂上一层银的皮膜。

    更原始的镜子，是磨得光滑的金属。

    连金属都没有的时候，便是用水来照出身影。

    液体的性质可以产生均一的表面。

    我制造出的血盾，完全映出了神鹰可怕的样子。

    三个关节的手臂挥了下来。

    手臂拧着，朝着胸口……朝着神鹰的胸口刺了下去。

    我眼前的怪物没有嘴。

    所以它不会发出惨叫。

    五根手指毫不留情地将那肉身解体了。

    它全身的鳞片蠕动着，开始吞噬自己的肉体。

    鳞片在嘎吱嘎吱地咀嚼。

    咀嚼着自己的肉。

    没有一声惨叫。

    没有一滴血。

    曾经是神鹰的东西，逐渐地失去了自己巨大的外表。

    它插入自己胸口的右臂，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了。

    它的左肩逐渐地萎缩，最后指尖也消失在了肩膀里。

    它的脚也萎缩了，身体变没了，只剩下了头。

    神鹰的头滚在地上，下巴、脸颊、头顶都逐渐地变小，最后只剩下了空虚的眼睛……然后，连那眼睛也回归了虚无。

    ‘克……绮？’

    少女呆呆地问着。

    我也已经没有了站着的力气。我坐到了地上，然后躺在地上变成了个‘大’字。

    “你没事吧？”

    我对少女说。

    追风者从我上方盯着我。

    ‘我，已经，没事了。’

    追风者的手臂和脚上满是鲜血。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不过她至少能够站着能够走路，这就是人狼的生命力吧。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血镜。神鹰看见的，是自己的样子。”

    ‘这我能明白，可是它怎么就死了？’

    “改变神鹰的，是魔力的力量。那家伙大概是这么想的。

    它想，要把各种怪物都杀掉。”

    ‘然后呢……？’

    “神鹰的愿望实现了。它的力量凌驾于追风者之上。大概地上无论什么非人，也都无法战胜它。

    不过……实现了愿望的它，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我让它照镜子。”

    ‘神鹰看了镜子之后……就发现了自己不再是人类？’

    “是的。所以，它最后打倒了自己。”

    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魔力球还留在那里。

    “接下来……该处理这个东西了。”

    强大的魔力碎片。

    能够让愿望成为现实的力量。

    ‘用这个……来打开门吗？’

    “一定能打开的。”

    我点点头。

    ‘我……有点害怕。’

    追风者轻轻地说。

    我看了一眼神鹰曾经站着的地方。

    地面上连个鳞片也没剩下。

    我握住少女的手。

    “没事的。你不是神鹰。”

    ‘唔……嗯。’

    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朝魔力球伸去。

    “追风者……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们挨在一起的手指，碰到了魔力球。

    魔力球不冷不热，让人感觉好像有点痒。随着这种感觉，魔力球进入了我们体内。

    ‘我的愿望……追风者的愿望，是我们一族的乐园。’

    光芒溢了出来。

    光成为了炫目的光柱，向天空照去。

    ‘那里有着广阔的草原。远处有山丘，有着虽然冰冷但清澈透亮的河流。’

    天花板消失了，我能看见黑暗的夜空。

    白色的光柱穿透了秋天的天空。

    我们握着手，将手伸向天空。

    ‘春天，野草柔软，轻轻包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出生的孩子在草地上滚着、玩着闹着，逐渐地成长。’

    天空照下来的光芒，包住了我们的手。

    ‘夏天，草更长了，孩子们也长高了。我们隐藏在草和风下，开始狩猎。我们带着小孩们追逐猎物。太阳照耀着我们，让我们热血沸腾，让我们能够追逐到天涯海角。’

    光芒逐渐累积起来，重量逐渐增大。

    ‘秋天，草原染成了黄金色。星空漂亮得像要掉下来，我们在星空下起舞。我们跳着，跳着，孩子们也加入了大人的行列。’

    我们的手里，攥住了闪着光的什么东西。

    ‘冬天，一定会下雪。我们和爷爷奶奶道别。在圆月的晚上，我们大家谈笑着，吃下他们的血肉。我们把白骨埋在雪中，继续旅行，朝着春天。’

    风吹了起来。

    从我们的手中，吹着这个地下室。

    风中有着草原的味道。

    有着刚刚萌芽的春草的味道。

    夏草的嫩气。

    秋天干爽的香味。

    下雪的氛围。

    ‘我们朝着春天而去，所以春天便来临了。我们在柔软的草原上相恋。然后新的孩子诞生了。

    我们在温暖的草原上，抱着孩子，给他喂奶，擦他的屁股。然后他一岁岁地长大。

    这就是我的愿望。是我希望的一切。’

    随着这句话，光变得更大更亮了。我们在这光芒前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们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们的手中，有着一块小巧的绿色的玉。

    “这是……”

    我盯着手中的玉。

    那像是翡翠，很轻，好像能被风吹走。

    但是我轻轻一碰，就能从这小玉中感到魔力的跳动。

    ‘太好了……’

    追风者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然后就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用尽了一切力量，身体就像是羽毛一样轻。

    破坏殆尽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地板和天花板都漏了大洞，能看见弯曲的钢筋伸出来。

    呛人的血味充满了房间。

    血和内脏洒得满地堆成了山，已经开始腐烂了。

    有两个人影。

    高个男人，搀着一个娇小的少女，朝着出口走去。

    他们有几次都险些摔倒，但还是一步步地坚持接近出口。

    房间中充满了死亡。

    活着移动的身影，只有他们两个。

    活着移动的。

    伞在旋转着。

    伞旋转着，挥洒着七色的光芒。

    她优雅地走来。

    还有一个人。

    她们踏着轻微的脚步声。

    这里没有活人发现她们。

    九门克绮还在继续走着。

    ‘……哥哥。’

    她看着他几乎要摔倒了，于是伸出自己的小手想要去搀扶。

    克绮没有发现。

    他拖着脚步，扶着墙壁，在地面和墙上留下血印。但他还是坚持向出口走去。

    小手缓缓地缩了回来。

    ‘好了吗？’

    伞的主人问惠。

    ‘再等一会……能再稍微等一会儿吗？’

    ‘请便。’

    持伞的女人爽快地点点头。

    ‘那个，哥哥……’

    惠对着哥哥的背影说着。对着那个不会回头的背影。

    ‘虽然哥哥听不见，不过还是听我说。

    我现在，稍微安心了。

    哥哥的性格总是招麻烦，我一直都很担心。

    无论是多么不愿意的事情，哥哥都会用道理来分析，嘴上会说不在乎吧。不过，嘴里这么说，却会一直留在心里。哥哥太讲道理了。

    所以，我死的时候，就在想哥哥会不会这样想。

    哥哥会不会觉得，去思考死人的事情也没有用，所以还是忘掉吧。哥哥嘴上这么说，一滴眼泪也不会流。不过，心里却无法忘记，很多年以后还在一直苦恼。

    可是，哥哥，刚才生气了吧。不是讲道理，而是真的生气了呢。

    哥哥变得会生气了呢。而且好像也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哥哥，哭出来吧。为了我，哭出来吧。如果不连着哭三天，我会不愿意的。不过，这么哭出来之后，就把我的事全都忘掉吧。然后，和她在一起吧。

    虽然我不愿意哥哥被别的女人拐走，不过既然这样了也没办法啦。

    我会记得哥哥所有的事情的。所以，很多年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全给哥哥讲的。所以，把我忘记吧。

    再见，哥哥。我一直都喜欢哥哥。’

    克绮终于走到了出口。

    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踉跄地走到走廊上。

    ……

    ‘惠，我们也走吧。’

    持伞的女人伸出手。

    ‘我，其实还是有些担心……’

    惠看着自己朦胧的脚，撅起了嘴。

    ‘克绮先生，应该没事的。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有见他的预定。’

    ‘很长时间，有多久？’

    ‘这是保密义务。’

    女人表情认真地回答。

    惠皱了眉头。

    ‘想早点见到他吗？’

    ‘虽然稍微有点这么想……’

    ‘死人的思念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这是我的工作。’

    女人微微笑着。

    ‘来，我们走吧。有人来接我们了。’

    惠惊讶地看着脚下。

    白色的长毛犬，高兴地叫着，朝惠扑了过来。

    它舔着惠伸出的手。

    ‘小白……你在等我呀。’

    它跳起来，惠把它抱在怀里，看着门的另一边。

    ‘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可以保证。’

    女人伸出一直手，惠握住了她的手。

    扇动翅膀的声音。

    这声音的余响消失的时候，房间里便只剩下静寂了。

    没有任何声音。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第九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就概括一下吧。

    我架着追风者，在地下研究室里走着。

    我仅仅是想走出房间，就摔了很多次，每次摔倒都觉得自己仿佛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走到走廊里，我只记得用手扶着墙了。

    最先发现我们的，是房东小姐。

    据她说，我们是倒在了公寓的正前方。

    我和追风者那时都已经受到了简单的治疗。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我们送到这里，但我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房东小姐好像做了特制的炖汤。不过直到我有能力品尝，花了不少时间。

    我们负的伤，已经超出了房东小姐的能力范围。所以我们立刻就住院了。

    我们住的院，是房东小姐熟人开的私人医院。

    我一直睡了很多天，睡在那个充满消毒液味道的狭小房间里。

    房东小姐和峰雪轮流来看望我，于是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虽然我能够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但是却无法召唤微风。

    所以，我无法表演使用‘力量’。

    虽然这是很难以置信的故事，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反驳我。

    先不说见过鱼人的峰雪。房东小姐，到底能够相信到什么程度呢。

    而且即使怀疑重伤员说的话，房东小姐他们也不是那种会一句句驳斥的人。

    就这样，在我睡的过程中，房东小姐和峰雪好像做了很多事。

    把有关惠的事，私下地处理了。

    没有目击者，除了我之外惠也没有其他亲人。只要不张扬，就没有人会问起。

    幸好是在出国旅行期间。

    峰雪家的寺里，秘密地多了一个墓志铭。

    过了一星期，允许我回到公寓的时候，追风者已经不在了。

    据说，追风者在住院的第二天，就从窗户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封信。

    还有地图。

    ……

    我背着沉重的旅行包，坐了四个小时的电车。

    我打开了追风者留下的地图，观察着四周的景色。

    到底是什么时候画出的地图呢。

    想要解读这发黄的纸上写着的古文，还要借助峰雪的帮助。

    我离开了铺好的大路，走上了一条闭塞的山路。

    长袖的学生服居然意外地结实，穿越灌木丛的时候太管用了。

    地图上写着，在森林中寻找一棵单独的松树，在夕阳西下的瞬间敲击树干。

    眼前的这棵松树，大得出乎我意料。

    主干粗得大概要五人合抱。

    高度……从下面仰视，无法看出正确的高度……大概比一般的楼要高吧。

    从山脚下看的时候，我没看见这样的松树。

    也许一般情况下是看不见的。

    我坐在了粗大的根上，等待着太阳落山。

    周围自然都是野山。

    有着黑色的土壤和浓绿色的树叶，这是日本苍郁的森林。

    这和我那时梦里看见的明朗的草原一点都不像。

    草原住民。

    现在的日本，能让他们居住的草原，已经完全没有了。

    ……

    我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炫目的夕阳让我醒来。

    我的手掌已经染成了红色。

    我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敲了敲松树的树干。

    嗡－－。

    我手上的触感，是干硬木头的感觉。响彻的声音，是清澈的钟声。

    不过，仅此而已。

    夕阳逐渐下落，四周变成了完全的黑暗。

    暗夜中浮现了什么东西。

    苍白的两处光亮。

    它们点点地浮现在夜空中。

    它们一声不吭，一句不说，只是用眼睛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于是把手插入口袋中。

    我拿出来的，是那块绿色的勾玉……是在那生死搏斗中最后得到的魔力碎片。

    天上出现的第一颗星星的光照在了勾玉上，勾玉闪了一下。

    我从来不知道，狼的声音可以如此温柔。

    它们朝着空中发出拖长的叫声，声音很温柔，还带有些伤感。

    相呼应地，声音一个个逐渐地增加。

    互相缠绕起来的声音，让我感到胸口变热了。

    这是对于过去的叹息吗，还是对于崭新未来的喜悦祝福呢。我是听不懂的。

    也许，二者都是吧。

    终于，狼嚎的合唱结束了。

    一个声音拖着尾音消失了，同时一双苍白的眼睛也消失了。

    就这样，静寂逐渐充满了森林，苍白的眼睛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

    那双眼睛缓缓接近我。

    距离很近，能让我在黑暗中看出轮廓，连气味都能传递过来。

    ‘……克绮。’

    她对我说。

    我招招手。

    “你突然消失，让我很担心。”

    ‘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理由。接触人毒太严重了吧。”

    ‘嗯。伤很快就好了，但是人太多，觉得很累。’

    “我来没事吗？”

    ‘克绮一个人，没事的。’

    追风者淡淡一笑。

    “还有……其他人好像都回去了？”

    ‘这是为我们着想吧？’

    “什么叫为我们着想？”

    ‘还是那么迟钝啊。’

    追风者看起来很吃惊。

    ‘好不容易见一面的。’

    “见面十天。分开七天。客观上来说，很难说是很久不见。”

    ‘客观什么的我不懂啦。克绮自己觉得呢？’

    “七天太长了。”

    我握住少女的手。我们在大树根部并排坐下。

    ‘那边大家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房东小姐还是那样，峰雪……有点抗不住他老爸了，把头发剃了。”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没说过吗？那家伙要继承寺庙的。”

    ‘啊，这样啊。不过，有点难以想象呢。’

    追风者轻声笑着说。

    “……嗯，这里应该有。”

    我拿出了新买的手机。

    存储器里有峰雪的照片。

    ‘我看我看？’

    液晶上，峰雪歪着脑袋，做着鬼脸，竖着中指。

    据他自己说，这不叫和尚头，而是叫skinhead。

    不过从照片上看，与其说峰雪是光头的摇滚歌手，不如说是个生气的和尚。

    这大概就是个人魅力吧。

    ‘这么合适，真意外。’

    “同感。”

    ‘大概能成为一个好和尚。’

    “从现在来看，很难对此做出积极的肯定。”

    ‘这么说话，真像克绮。’

    “当然了。我是九门克绮。”

    ‘还有什么别的吗？’

    “不可能有。我一直都躺在医院的床上。”

    ‘那，呃……’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们，指我吗？’

    “嗯。回到故乡，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老爷爷他们还很精神，没什么变化。啊对了。我的表姐妹快生孩子了。大家都特别高兴……’

    “是吗。”

    ‘好多年都没有新的孩子了。大家特别兴奋。还有，克绮的……’

    少女突然闭上了嘴。

    “这个是吧？”

    我从口袋里面取出了勾玉。

    ‘嗯……’

    少女点点头。

    少女的肩膀很紧张。

    我掏出这个之后，对话就结束了。

    这是我自然而然意识到的。

    别离。

    所以我们才要聊天的。

    没有意义的对话。

    ‘出生的孩子，身体很虚弱，很快就会死的。但是只要有这个。’

    “到了那边，就好了吧。”

    ‘嗯。’

    追风者朝下面看着。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忘在我那里呢？”

    我把这块绿色的勾玉递过去。

    ‘不是忘记了啊。’

    少女没有接过去。

    “那是为什么？”

    ‘如果我自己拿走，那就是小偷啊。’

    少女的表情很意外。

    ‘我觉得……克绮一定会来的。’

    “……是吗。那么，我们正式来一遍吧。九门克绮，把这个交给追风者。”

    ‘追风者代表草原住民感谢你。’

    少女双手捧着接过了勾玉。

    她很细心地抚摸着勾玉，她用脸颊蹭着，用鼻子嗅着气味。

    ‘真小啊。’

    “有个洞吧。从里面看看。”

    ‘嗯。’

    少女听了我的话，便看着勾玉上的洞。

    “能看见吗？”

    ‘……’

    她没有回答。

    少女盯着勾玉，好像全身都放松了。

    她喘了口气。

    又喘了口气。

    时间上大概到了一分钟。于是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

    少女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从勾玉上移开了目光。

    她的眼睛很红，还很湿润。

    ‘对，对不起。’

    我能看出，她勉强做出的笑容背后，有着无法隐藏的哀伤。

    令人心痛的憧憬。

    “看见什么了？”

    ‘应该和克绮看见的一样。绿色的草原海洋。

    只是……只是……看见之后，我就想，我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这里。’

    “是吗。”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让我也看看吧。”

    我又一次从洞里看去。

    风吹拂着青草。

    ‘对面’好像还是清晨。

    万里无云的蓝天下，清新炫目的绿草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亮光。

    我觉得很美。

    但是……对于我来说，其中没有思乡的忧愁。

    我无言地把勾玉给了少女。

    追风者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拿住。

    “什么时候，走？”

    日本话真方便。

    不用指定主语。

    ‘明天。表姐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真快啊。不用花时间准备吗？”

    ‘没什么的。我们和人类不一样，没有行李。’

    “只身上路啊。”

    ‘是啊。’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少女的肩膀。

    我想用力把她搂过来。

    但是我感到，仿佛只是碰到她，她就会消失似的。

    所以我缓缓地将手伸过去。

    我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消失也没有躲闪。

    少女把脸颊靠了过来。

    我抚摸着她的秀发。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的头脑中，只有一句话在转来转去。

    “……明天啊。”

    这句话终于破口而出，我满脸通红。

    “抱歉。这是没有意义的话。忘掉吧。”

    追风者有些寂寞地微笑着。

    ‘克绮。克绮给了我们明天。’

    “是吗……”

    我感到胸口中有什么在沸腾着。

    明天。

    明天要是不会来临就好了。

    如果我不把这东西给她们。

    明天就不会来了。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即使只是很短的时间，也会比明天更长。

    我觉得自己这么想，十分可恶。我握紧了拳头。

    ‘不过，克绮。今天，还是我们的。’

    少女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转头看她，她马上移开了视线。

    “是啊。明天是以后的事。今天还是今天。”

    我们稍微靠得更近些了。

    我们的膝盖互相靠近。

    追风者。

    我面对她，感觉是出生以来最紧张的一刻。

    她闭着眼睛，我温柔地吻上去。

    ‘克绮，我喜欢你。’

    “我也是。”

    到底是谁握住谁的手呢。

    我们缠在一起，倒在了草丛中。

    ……

    温柔的风吹拂着。

    我们抢着脱下了衣服，很快就恢复了本来的裸体。

    绿色的草丛轻轻地托着我们。

    星光的照耀下，少女的身体闪着金黄色的光。

    我恶作剧地舔着她的指头。

    追风者轻轻咬着我的脖子。

    这样便解除了紧张。

    我们轻轻笑着，闹着，抱在一起。

    我们在草丛上滚着。

    柔滑的皮肤互相重合着感觉到了温暖。

    我们一边用手臂感觉着，一边滚着，感到很开心。

    两个人的汗滴在大地上。草汁涂抹在身体上。

    “很香。”

    我把脸埋在她胸前，吸着少女的香气。

    酸甜的汗气混入了草香，飘在了夜风中。

    虽然我已经没有了狼的嗅觉，但即使只是人的嗅觉，也觉得这是很香的味道。

    ‘克绮的味道也很香。’

    “是吗？”

    我抬起头，正对着追风者看。

    少女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爱抚着她小巧的嘴唇。

    少女微微睁开了眼。我靠近她的脸，用自己的鼻子蹭着她的鼻子。

    ‘干什么呀。’

    少女轻轻笑着，用双臂抱住了我。她的嘴靠近了我的耳朵。

    ‘克绮，闭上眼睛。’

    “嗯。”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我能感到少女把脸靠过来。

    她的呼吸碰到了我的鼻子。

    我感到脸颊和额头都像是触了电。

    ‘好像很好吃。从哪里开始吃呢。’

    我感觉这声音好像很远。

    “从哪里都行。”

    我回答。

    ‘那就……这里！’

    我感到耳朵一热，是她在轻轻地咬着。

    “喔……”

    我没想到她会舔那里，不禁叫出声来。

    ‘这是报复。’

    “报复？”

    ‘第一次的时候……克绮欺负我的耳朵来着。’

    这么说起来。

    我想起来了。

    “草原住民真是记仇啊。”

    我本来是想逗逗她，但她却用力的点头。

    ‘嗯。我们就是特别记仇。’

    少女笑着说。

    ‘克绮欺负我很多次呢。’

    “明明自己喜欢被欺负的。”

    ‘虽然喜欢！但是欺负还是欺负啊！’

    少女红着脸反论着。

    “我做你喜欢的事，这应该不算是欺负吧？”

    ‘不是这样的啊。’

    少女堂堂地反驳我。

    “哪里不对？”

    ‘那个……那个……’

    看来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也就是说……即使很喜欢被欺负的结果，也不能够把最开始欺负的行为正当化。是吗？”

    ‘对，就是这个！’

    少女很高兴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现在已经很清楚，你是喜欢被欺负的啦。”

    ‘是，是啊……’

    “那么，无论我怎么欺负你，也不能算是欺负你啦。”

    ‘怎么？是这样吗？’

    少女很困惑。我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我又想欺负你了。”

    ‘克绮真是爱欺负人。’

    她小声说着。我塞住了她的嘴唇。

    我们的手臂抱在一起。我们的身体紧紧挨着。

    我们深深地了解了对方的身体。

    嘴唇和手指来回穿梭着，滑入对方的身体。

    平稳而又激烈。

    我们在草丛上滚着。

    我们交替地上下，翻来覆去。

    等到月亮升到很高的地方，我们就像玩累了的孩子，倒在草丛中。

    以草为床的两个人。

    我们看着天空。

    裸身的少女靠近我。

    她的体温，让我感到了安心。

    这么放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那还是和惠……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

    ‘在想什么？’

    追风者这么问着，用手指戳着我的脸颊。

    “以前的事情。”

    ‘不许你想除我以外的事。’

    追风者说完，脸一直红到了耳朵。

    “这个要求很难办。”

    我碰了碰她尖尖的耳朵，用手指轻轻梳着她的长发。

    ‘你对我怎么想的？’

    “我以前说过。之后没有心境的变化。”

    ‘我要你说出来。’

    “这是非效率的。”

    ‘克绮，我喜欢你。’

    追风者这么说。

    我的心跳一下子剧烈了。

    ‘现在，很高兴吧？’

    “……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是吧？’

    “我知道。”

    ‘不过还是高兴吧？’

    “是啊。”

    ‘所以啊，也对我说啊。’

    虽然我觉得说过很多次，但再说还是觉得紧张。

    “喜，喜……”

    ‘……’

    “我喜欢你。我爱你。”

    ‘谢谢。’

    少女的话充满了温柔。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有体温和心跳是我们之间的交流。

    心跳数到一百下的时候。

    我轻轻笑了。

    ‘怎么了？’

    “嗯，我想，还是没有变啊。”

    追风者。

    她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因为我就是我啊。’

    我想起了最开始见到少女的情景。

    那时。

    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刚才在想拉面的事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想起来了。”

    ‘莲莲食堂的拉面。那真是……好吃啊。’

    “以后……”

    再去吃吧，这句话我咽回了肚子。

    那是明天的话语。

    “之后被伊格尼丝袭击……”

    ‘克绮还求婚了呢。’

    “告诉你名字啊……确实有这样的事。说起来，那时你说了要找夫婿吧？”

    ‘嗯。我在找有门的人，顺便也找夫婿。草原住民的人数太少啦。’

    “然后呢？”

    ‘我听说龙神之乡有我们的同族。不用再去找人类的夫婿真是太好了。’

    “是吗……不过，你搬来公寓的时候，我还是很吃惊的。”

    ‘我也是！我不知道克绮也在啊。’

    “怎么住进来的？”

    ‘我睡在桥下，房东小姐就说，来我们家吧。’

    “然后呢？”

    ‘因为她身上有饭的香气，我就跟她走了。房东小姐真是好人。’

    “确实是个好人，不过……”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那房租呢？”

    无法承担拉面钱的孩子，也不可能付的起房租吧。

    ‘房租？’

    “……借别人的房子住，是要花钱的。在人类社会里。”

    ‘哎，这样啊。’

    我还是别仔细问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那时候，惠充满攻击性啊。真奇怪，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那不是因为怕哥哥被别人拐走吗。’

    追风者轻轻地笑着。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表情很有愧疚。

    ‘我是匹坏狼。’

    “怎么了突然？”

    ‘我和克绮的约定……一个都没能完成。’

    “约定？”

    ‘守护惠的约定。被克绮吃掉的约定。全都，全都没能完成。’

    少女沮丧地低下头。我抚摸着她的头。

    “惠的事……原因和责任不一样。追风者没有责任。”

    ‘原因还是有吧……’

    “原因要多少都有。斯特拉斯发现了我的身份。这时惠来了日本。我们出生。斯特拉斯的存在。日本的存在。地球的存在……因果关系是个无限的连锁，其中无论缺了哪一部分，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所以，不该这么责备自己。”

    ‘克绮说的话太难懂了……’

    “那我换句话。不用在意了。”

    ‘谢谢……’

    追风者轻声地说。

    我一直抚摸着她的头，直到她露出了微笑。

    ‘之后……是叫做乒乓吧？那个真好玩。’

    “嗯。我没想到能活下来。”

    ‘活下来？’

    “你和惠拿我赌博来着吧。我想，如果输了，就会被吃掉了。”

    ‘嗯。我也以为能吃掉呢。惠很强啊。’

    “是啊。”

    ‘绫也很有趣。’

    “我呢？”

    ‘克绮？克绮……嗯，普通吧。’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我出生以来，头一次有人说我普通。稍微有点高兴。”

    ‘哎，克绮真奇怪啊。果然。’

    “什么果然？”

    ‘嗯，我一直觉得奇怪。果然，即使在人类之中，克绮也算是奇怪的啊。’

    “我自己不太清楚。不过好像确实如此。”

    我叹了口气。

    ‘我喜欢奇怪的克绮。’

    “嗯。我还有了可爱的女朋友。”

    追风者脸红了。我盯着她看。

    ‘看什么呢？’

    “没什么。觉得你的脸真好看。”

    ‘别一直盯着我看……’

    我从正面盯着她的脸。

    ‘克绮又欺负人。’

    “是个爱欺负人的奇怪家伙。”

    ‘还不讲理……’

    “不行吗？”

    一个小小的吻，我们就和好了。

    我们就这样，整夜地聊着。

    聊惠。聊峰雪。聊房东小姐。

    聊她不知道的学校中的事。

    聊我不知道的她故乡的事。

    我们聊着，笑着。

    觉得很快乐。

    每聊到一个有趣的事，胸口中都会生出一份热量。

    ……

    终于，话题断了。不知道是从谁那里断的。

    我们四目相对。

    我把胸中积攒的热量化为了话语。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什么呀，克绮？’

    “我自己身体和心的状态，自己都不了解。”

    ‘说说看。’

    “在矛盾。我现在特别满足。从脖子到肚子到指尖，都充满了温暖。但是，只有心脏很痛苦，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感觉……我明白。’

    “明白的话就告诉我吧。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叫做幸福。’

    “幸福？”

    我皱了眉头。

    “我不幸福。我担心。明天……”

    我说着，少女用手指碰着我的嘴唇。

    ‘真正的幸福，只有两个。’

    “真正的，幸福？”

    ‘对。一个是，现在不幸，但知道明天能变得幸福的时候。’

    “原来如此。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今天幸福，而又知道这幸福明天会消失的时候。’

    “是吗？既然知道会失去，难道不会无法感到幸福吗？”

    ‘幸福就是会有一天失去的东西。’

    少女微笑着说。

    ‘不过，一直沉浸在幸福中，就会把幸福忘记了。这样也就忘记了自己是幸福的。

    所以，克绮。如果知道了明天会失去，那一天才是最幸福的。’

    她温暖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热量温暖了我。

    “是吗……也许确实是这样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了出来。

    “不过，那不寂寞吗？”

    ‘真正的幸福，就是寂寞的啊。’

    少女的笑容，真的很美丽。

    没有哀愁没有疑惑，只是很高兴，稍微带些寂寞的笑容。

    真的是幸福的笑容。

    我看着，微微地笑了。

    也许我笑的不像她那么漂亮吧。

    我，笑了。

    “我能遇见你，太好了。”

    ‘我能遇见克绮，太好了。’

    我们手指交织在一起，紧紧握着。

    不管明天会是怎么样。

    昨天的眼泪，已经忘记了。

    我。

    九门克绮。

    今天确实很幸福。

    我们的手指分开，我要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

    我眯住了眼。

    紫色的光芒照耀着我们。

    天亮之前的微光。

    太阳马上就要从山峦中升起的时候。

    紫光中浮现的少女的裸体，极其的美丽。

    甚至让我无法把她抱过来。

    拂晓的黑暗消失了。

    曙光。

    少女用手挡着朝阳的红光。

    绿色的勾玉分解了。

    小洞逐渐变大，其中的景色和外面的景色重合了。

    那边是黑夜。

    完全的黑暗笼罩下的广袤的草原。

    草上少许的露水，反射着月光。

    这边朝日照来的阳光，只是染红了草原的一角。

    “真的要去吗？”

    ‘嗯。’

    少女紧绷着嘴唇，回答了我。

    “那边不是一定适合居住的。”

    ‘一定有办法的。’

    温柔的微笑。

    忍耐着缓慢的死亡，几世代之间一直传承下来的坚毅一族。

    我想要留下她的那些无聊话语，消失在我心中了。

    她不需要这些话。

    还有一点。

    只差一点。

    握住的手就要分开了。

    我感到身体像是要被撕裂。

    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是。

    （我站到了她的身边。）（我拉住了她的手臂。）（我放开了她的手。）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结局A

    （我站到了她的身边。）

    深红的光芒中，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

    草原上风吹草动的声音。

    野兽们现出了身影。一匹，又一匹。

    在曙光的源头看着，这一族真是少的可怜。

    有着智慧的野兽们，出现在了我们周围。

    少女放开了手。

    ‘再见了，克绮。’

    “不，不对！”

    我说着，站到了少女的旁边。

    ‘克绮？’

    “我，也去。”

    我的喉咙无比干燥，但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不行啊，克绮。’

    “为什么！”

    我像是耍赖的小孩那样叫着。

    ‘那边……克绮作为人类，是不能去的啊。’

    那是他们为了躲避人类的污垢，才要去的地方。

    人类进去是那里的禁忌。

    我稍微想想，自然是这个道理。

    但是。

    “只有我一个，一定有办法的吧。而且，草原住民不是找人类的夫婿吗？”

    ‘唔，虽然是这样……’

    “和我结婚吧。”

    ‘哎？哎？’

    四周尖锐的视线盯着我，我甚至感到了刺痛。

    ‘可是……克绮如果和我们一起来，可能会死掉啊！’

    “草原住民们，不都如此吗？”

    ‘不是啊。克绮应该在这边生活啊。’

    “如果我身边没有追风者，我就会死。这是一定的。”

    还是那边风险比较小。

    而且惠已经不在了。

    ‘克绮……你是认真的吗？’

    她的眼睛很认真。

    她真心的提问没有任何城府。

    “我是认真的。”

    我从身体深处说出这句话。这时。

    我听见背后有吼声。

    这吼声拖着尾音，充满了恐怖。

    这咆哮让我后背发颤，我甚至几欲跪在地上。

    如果现在是夜晚，我大概会倒在地上，或是拔腿而逃吧。

    我知道这叫声的意义。

    这叫声的本源和少女是一样的。

    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提问。

    问我的觉悟，问我的价值，问我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逃跑。我也没有倒下。

    我用双拳捶了膝盖，然后凛然地挺起了胸膛。

    “我想娶追风者！”

    虽然我看不见他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我朝着他们用力喊着。

    “我的名字是九门克绮。

    真名也是九门克绮。

    我想入赘到草原住民之中。”

    吼声还是没有消失。

    我能够感觉到后背上有很热的呼吸。

    我的脖子好像触了电，我感到随时都会有牙咬进来。

    既然这样干脆什么都不管了。

    “请让九门克绮娶追风者吧。不，九门克绮决定要娶追风者。

    没有异议的给我闭嘴。有异议的给我站出来！站出来的，我把你们全都打服！”

    ‘族长……’

    追风者小声说。

    叫声还是没有消失。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用力握紧了双拳。

    最后，终于。

    我感觉，身后听见的声音变为了笑声。

    一匹灰色的狼堂堂地走到我面前。

    巨大的灰狼张开大嘴，伸出舌头，朝我一笑。

    它向我伸出了一条前肢。

    我跪在地上，捧着它的前脚。

    这就像是和狗玩‘伸手’一样。我拿着狼的手。

    我感到了很沉的重量，很有摩擦感的皮革，还有里面流动着的热血。

    它琥珀色的眼睛，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我对它低下头行礼。

    周围响起了叫声。

    快活的不协和音。

    祝福的声音。

    狼的族长放下了手。

    我想慢慢站起来，但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来我有点太逞强了。

    我的心跳十分剧烈，喉咙都感到疼痛了。

    ‘来。’

    追风者伸出手，我抓住了她的手。

    ‘族长说，克绮的气味很好。是个很有胆量的雄性。’

    “……是吗。”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

    我脚有些站不稳。追风者的手很温暖，让我平静了下来。

    “看来我也得努力学习你们的语言了。”

    我不知道草原住民如何生活。

    如果让我在荒野上奔跑捕捉猎物，那我大概会很困扰。最好也别让我吃生肉。

    不过，这些问题一定能够解决的。

    看我来解决吧。

    ‘我会教你的。全部。’

    我身边有追风者。

    “你在哭什么？”

    ‘我，我，有点高兴……’

    “是吗。”

    ‘克绮不也是吗。’

    我听她一说，才注意到自己脸颊上也有热的感觉。

    我用手指一抹，发现确实是眼泪。

    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门两边站好了队列。

    是狼的队列，它们都低着头。

    最前面，族长站在门前。

    ‘那，我们走吧。’

    “是让我们领头进去吗？这样可以吗？”

    ‘因为是我们带回来的门。所以说是让我们走在最前面。’

    “是吗。”

    我们牵着手，向前走去。

    我们走在狼们做出的婚礼大道的中间。

    我们朝着未知的门走去。

    我突然想起来。

    “这种时候……”

    我用两臂抱起了追风者。

    ‘克绮！你做什么啊！’

    “这是人类的风俗。结婚的时候，男人要抱着女人走。”

    ‘放下我啊！太不好意思了！’

    “这不挺好吗。”

    四周响起了起哄一样的叫声。

    族长也张大了嘴笑着。

    “看来不错。”

    ‘克绮又欺负人！’

    我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便用嘴唇封住了她的话。

    我抱着她，接近了门。

    我朝族长低头行礼，然后穿过了门。

    景色转变了。

    一望无际的绿色。

    我踏着柔和的风。

    我们听见了声音。

    风吹拂着青草的声音。

    缓缓流着的小河的声音。

    在晴朗的天空中飞翔的无数小鸟的歌声。野兽的吼声。

    数不尽的生命的声音。

    它们在祝福新来的我们。

    我感到十分快乐，于是拉着追风者转了起来。

    突然我变成了被甩的一方。

    跟着出现的狼们，也来加入了我们跳舞的圈子。

    这大地上有生命。

    有认识我们的朋友。

    大概，我们能够在这里活下去。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今天的我们是幸福的。大概，这，一定是全部。

    ……

    有句话叫做，离去的人日益生疏。

    过了七年，人也会改变的。

    为了生计，没了空闲。事情接连不断发生，没时间处理。

    活着的都拼命活着，根本没有空闲去想死人的事。

    我，峰雪绫，这七年里也一直很忙。

    都是些大学啊学分啊的事情，到毕业用了六年。

    毕业了之后，我就被放到了深山里，去做什么‘得度’啊，‘四度加行’啊，‘传法灌顶’什么的，忙的不能再忙了。

    我终于修成了‘阿暗梨’，回到了家里，结果等着我的是每天更过分的修行。

    偶尔看到了同学，他们问我是不是放弃了梦想。

    问我是不是早就不当音乐家了。

    那些家伙什么都不懂。

    从很久以前，寺庙和演艺就是无法分割的。

    各种理由都有，关键是，和尚也是演艺人士的一种。

    有各种的法事。

    那关键是表演才能。

    实况表演。

    如果嘟囔一堆东西一直说教，让大家的脚都麻了，所有人都打瞌睡，那是伪劣的表演。

    真正的法事很强大的。

    和尚光头闪着金光，能用浓重的声音让观众都哭出来啊。

    这要不是表演，还能是什么呢？

    和尚头是断绝尘缘的标志，就像是用说唱代替了摇滚。

    其实。

    我老爸认真地颂经，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我在旁白听着就热血沸腾了。

    眼泪都出来了。

    鼻涕也出来了。

    让人想大声喊。

    想用十六拍的速度敲木鱼。

    我有一次没忍住，结果被老爸眼睛冒火地揍啊。

    ……所以说，和尚的修行就是音乐会现场的修行。

    我没有扔掉音乐家的梦。

    哦，说到哪里了。

    反正，整天忙来忙去的没有空闲，一年也就一天能够舒服呆着，那就是忌日。

    然后，今年小惠的祥月忌日又到了。

    算是亲戚的，只有我和房东小姐。

    然后就只有老爸了。不过我们反正是不张扬地办。

    我在打扫门前，来了熟人。

    ‘峰雪君，好久不见。’

    ‘啊，房东小姐。你好。’

    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她过多久也还是年轻。也不光是如此。

    她平和、沉稳，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个……请带给大家吃吧。’

    ‘啊，总是麻烦您。’

    我接过袋子。袋子很沉。

    她居然拎着这么沉的东西走来……

    旁边干活的和尚，很眼馋地看着这边。

    啊啊，真是不象话。

    房东小姐每年都会带来斋饭。

    她连斋饭都擅长做，真是吓人。

    我们这里的和尚，每年都诚心诚意地等着这一天。

    虽说我也一样吧。

    ‘那，我能进去问声好吗？’

    ‘走吧。’

    我把袋子交给了一个和尚，（我还用脸色告诉他，别偷吃），我们向墓地走去。

    九门家代代之墓。

    那里这么写着。

    我们往黑色的墓碑上泼水。

    ‘今天也没有露面啊。’

    房东小姐轻轻地说。

    ‘我还以为，去年的第七忌上，他能出现呢。’

    我点点头。

    小惠死了……也就是说，那家伙跑掉之后已经过了八年了。

    不知道他在哪里如何生活，不过至少也露个面啊。

    ‘啊啊，那个三角家伙。’

    ‘三角家伙？’

    ‘无耻无义无人情。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得多伤心啊。’（编者按：日语‘角’和‘欠’发音一样……）

    ‘别这么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房东小姐说着，把花轻轻献在了墓前。

    漂亮的百合花束。

    ‘……结果，连封信都没寄来……’

    房东小姐温柔地笑着，还带些寂寞。

    于是我也不说了。

    八年前极其混乱的那一阵。

    我现在都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老爸好像知道，但他不对我说。

    出现了极其大量的死人，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我能感觉到，那家伙就在事故现场中央。

    然后他就那么消失了，没有联络也不来拜访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是不愿意给我们添麻烦吗。

    不过。

    不过啊。

    ‘这不是太见外了吗！’

    ‘是呀。’

    我看房东小姐的表情，好像她在边考虑什么事情边说。

    ‘峰雪君，今天有空吗？’

    ‘不管有没有空，我峰雪，只要房东小姐一招呼，马上登门拜访。’

    ‘那，一会儿来我家吧？’

    ‘哎？可以吗？’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

    我做完了法事和斋戒，跟老爸打了招呼，就来了公寓。

    我好久没走这条路了。

    我和房东小姐并排走在金色的银杏大道上。

    ‘打扰啦。’

    我穿过门的时候说。

    ‘欢迎，峰雪君。’

    先进门的房东小姐笑着说。

    我脱了鞋，走到走廊上，进了房东小姐的房间。

    真是一点都没变。

    和八年前一样的家具。

    我看着坐在桌边的房东小姐……我不由得擦擦眼睛。

    ‘怎么了？’

    ‘没……房东小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哈，谢谢。’

    房东小姐笑着，我在她面前，感觉自己回到了海东学园的时代。

    ‘这个房间也一点都没变啊。啊，我是说这样感觉很好。’

    ‘是吗？那，这个怎么样？’

    房东小姐拉开了窗帘。

    整理得很干净得院子。

    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和青菜。院子一角，盛开着鲜红的大花。

    我不知道这花的名字，至少这不是日本的花。

    那就像是把向日葵一遍遍地染红了的样子。大概是炎热的某个国家里让人看着就觉得热的花吧。

    ‘那个，那个是……’

    ‘去年有人放在我家门前的。种在地里就活了。’

    ‘我家也有啊。’

    去年。

    第七次忌日的第二天。

    我早上一看，墓前放着和这个一摸一样的花。

    大概是半夜来放的吧。

    半夜来了也打个招呼啊。

    房东小姐真会摆设，这么种在院子里也不会觉得突兀。不过放在漆黑的御影石前面的时候，还真让人觉得是一种前卫艺术。

    那家伙真是没有搭配感。

    还有，那家伙到底住在哪里啊。

    ‘你觉得今年他会来吗？’

    今年这个时候。

    那家伙可不是那种因为第七忌才来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住在外国还是哪里，大概他是吃了七年苦，才好不容易有能力来这边。

    ‘今年可能也会来吧。’

    ‘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蹲守吧？’

    ‘好主意。’

    ‘有酒呢。峰雪君很能喝吧。’

    ‘那是当然啦。’

    房东小姐打开了柜子，从深处取出一瓶一升的酒。

    包装纸上写着‘纯米吟醸：远途’。

    ‘远途？’

    ‘就是说，人生就像是背着沉重的包袱，走很远的路。’

    ‘是说，不要急着赶路吗？’

    ‘是不是说酒醸得细心呢。’

    ‘原来如此。’

    酒很美味。房东小姐取出的下酒菜，也一样的美味。

    是鲅鱼和海参。

    和这较辣的远途很配。

    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

    聊的是这附近的家常话。

    和尚和施主聊天，好像是工作。

    特别要注意的，就是快不行了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孩子刚出生的人家。

    这都会成为工作。

    结果房东小姐的谈吐还是让我吃惊了。

    她懂的真多啊。

    我们正聊着三区的田中爷爷养的猫性格如何不好，这时天黑了，院子也变暗了。

    院子里传来悦耳的虫声。

    房东小姐关上窗帘，那声音便远去了。

    她歪着头，笑着回答。

    ‘如果发现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大概就不来了吧？’

    ‘是呀。’

    我赞成。

    然后，我们又喝着酒聊天。

    这酒劲真大。

    不过，很开心。

    气氛让人醉。

    ‘这是什么感觉啊。’

    ‘什么，峰雪君？’

    ‘小时候好像做过这种事。关上窗帘，屏住气息。藏在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整夜地等着。’

    ‘怎么回事呢。’

    ‘啊，对了。怪人红老头。’

    ‘红老头？’

    ‘哈哈，我们这么叫的。圣诞老人，圣诞老人。’

    ‘啊啊。’

    房东小姐拍了一下手掌。

    她真是不会醉啊。

    ‘红老头怎么了？’

    ‘以前的事。幼小的我还在上幼儿园呢，那时我问老爸。问他圣诞老人会不会来我家。’

    ‘然后呢？’

    ‘老爸说，那种怪人红老头是不会来寺庙的。’

    ‘这么说……有点过分啊。’

    房东小姐说着，好像真的有些难过。

    于是我赶忙继续说。

    ‘我小时候的事啦，小时候的。后面还有呢。’

    ‘是吗？’

    ‘嗯。我听了之后，果然还是哭出来了。我一直哭啊，后来我老爸……’

    ‘嗯嗯。’

    ‘不会来寺庙，但可能去别人家。然后我就去要好的九门家住了一晚。’

    ‘啊，那太好啦。’

    房东小姐好像真的放心下来那样用手按着胸口。

    ‘那时候，那家伙还挺可爱的，说要抓住圣诞老人呢。然后我们三个人就钻在被窝里，一直盯着窗户……不过，因为还小呢，最后还是睡着了。’

    ‘圣诞老人来了吗？’

    ‘当然来啦。’

    ‘真是个好父亲啊。’

    我们聊着圣诞老人的话题，房东小姐突然目光看向了远方。

    她用手指按在嘴唇上。

    我也闭上了嘴，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仔细听着。

    没有声音。

    不，刚才还能稍微听到的虫声，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们并排着，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不出声地用口型说着一、二……

    拉开窗帘的时候。

    其实，我并不是在期待能够看见什么。

    即使扯下怪人红老头的假外套也没用。

    所以。

    没有人影，只是院子角落里面放着上次那种红花。我看见的时候，反而感到很安心。

    ‘峰雪君，那边！’

    我听到房东小姐的声音，于是朝天上看去。

    我看到夜空中有个一瞬间飞过的明显的白影。

    大概是看错了吧。

    飞机，或是飞船。

    我眨眼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总之，那个看错了的东西，我看见是个狗的形状。

    估计没有那么大的狗，那大概就是狼吧。

    ‘唔唔……’

    我呆站着张大了嘴，看着夜空。秋天的夜风吹得我冷了。

    ‘峰雪君，回去吧。’

    房东小姐说完，我才回过神来。

    ‘看来他们也很有精神。’

    她毫无疑惑地说，于是我也不由得点点头。

    ‘是呀。’

    我已经到这年纪了。

    金色的狼和银色的狼。

    他们在夜空中跑着，跨越了北斗，消失在了月亮之中。

    如此童话一般的故事，即使撕裂了我的嘴，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如果只说一句的话，我看见的像是错觉像是幻视一样的狼们，看起来确实十分幸福。

    啊，还有第二句。

    银狼那家伙。

    消失的时候，还扭头回来看我，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回到房间里之前。

    我回过身，再次仰向天空！

    ‘克绮！你这个大傻瓜！’

    我朝着夜空喊着。

    ‘明年再来呀！’

    房东小姐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着。

    夜风带走了我们的声音，浸入了森林，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仿佛听见，月亮那边遥远的地方，好像有着狼一样的嚎叫。

    我觉得可能是幻觉，于是仔细用耳朵听。虫子的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结局B

    （我拉住了她的手臂。）

    深红的光芒中，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

    草原上风吹草动的声音。

    野兽们现出了身影。一匹，又一匹。

    在曙光的源头看着，这一族真是少得可怜。

    有着智慧的野兽们，出现在了我的周围。

    少女放开了我的手。

    就在她说出离别的话语之前。

    我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

    ‘……克绮？’

    “我怎么能让你走呢。”

    我知道，我说出的话，像匕首一样扎在少女心上。

    “求求你。和我在一起吧。”

    我跪着求她。

    我不想让她走。

    我想和她一起在这里生活。

    无论这有多么勉强。

    无论这有多么自私。

    这种想法，也是我心中真正所希望的。

    ‘克绮……我，很开心。’

    少女淡淡地说。

    她一动不动，表情还是很受伤的样子。

    ‘我也想和克绮在一起。可是……’

    “可是什么？”

    我拼命地想问出原因。

    ‘可是……我不是人类，没办法像人类那样生活。’

    “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有办法的。”

    ‘是吗？’

    她的声音稍微轻松些了。

    “嗯，我答应你。”

    ‘是啊……我和克绮还有约定呢。’

    少女低头想了一会儿。

    几秒的时间，我的心脏跳了一百下。

    ‘好！我决定了！’

    追风者抬起了头，一脸的轻松。

    ‘我要和克绮一起走！’

    然后。

    我觉得天空仿佛暗了下来。

    我的背后响彻着恐怖的叫声。

    我即使只是听着，已经觉得后背冻住了，眼前也变得暗下来。

    我感到，猛兽的爪子按在了我的肩上。

    这感觉十分真实。

    叫声成为了合唱，变得越来越强烈。叫声包围了我，要把我压得崩溃。

    ‘WONG！’

    这叫声是追风者的。

    这一声让森林重归静寂。

    ‘追风者完成了使命。我带回了门，找到了夫婿。所以……我要和克绮一起走。’

    四周发出了声音，就像是在草原上吹过的风。

    大概这是脚步声吧。

    ‘追风者从现在开始不再是草原住民。’

    四周响起了悲伤的嚎叫声。

    嚎叫声缠了起来，成为了一曲哀悼的音乐。

    ‘那，再见了。’

    追风者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过了身，把至今为止自己生活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无论是门、同胞还是新的故乡。

    ‘我们走吧。’

    追风者伸手过来，我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

    我们牵着手，向前跑去。

    从非人住民的圣域，向着阳光下人们生活的地方跑去。

    对于她来说是异乡。

    对于我来说是故乡。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少女用清润的声音歌唱着。

    这声音渗入了我的记忆，让我想了起来。

    那时她唱的歌。

    声音从我的身体中发了出来。

    “虽然夜幕如此黑暗。但现在，有人攥着我的手。”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中间充满了热量。

    ‘即使如此的寒冷，即使如此的悲凉。这里也能找寻到你的身影。’

    我决不会让寒冷和悲伤靠近这个人。

    我发誓。

    对我自己发誓。

    “我看到了你，就看到了朝阳。从你的手中，传来了你的体温。”

    ‘夜幕是如此的寒冷。但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与你一同迎来的清晨。’

    朝阳逐渐升起来了。

    朝霞消失了。我们的面前，是如此一望无际的蓝天。

    我们最后合唱着。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所以，这一定是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

    ‘至我亲爱的峰雪：

    又要到搬家的季节了。

    窗户外面又响起了不吉利的声音。

    土地坍塌的声音。

    利刃切入树干的声音。

    树木倒在地上的声音。

    这次好像是油田。

    这一带应该是保护区的，但是因为那次战争，燃料价格又飞升了。

    果然是人类的作风。这果然是人类的作风。

    这十年里，一直托你照顾。

    像你所知道的，我的妻子身体很弱。

    她遇到人，碰到人，身体就会受到毒的侵蚀。

    我以为，在乡下静养就可以了。

    我想得太简单了。

    人和人不接触地生活，这种事情只有在大都市的中心才会有。

    我居然不知道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

    越是乡下，越是远离文明的利器，人们之间的联系越重要……不对，是必要。

    在乡下出现了一对奇怪的夫妇，大家都很好奇……这直接剥夺了我妻子的健康。

    幸好还有你的帮助，我们才能得以从人群中搬出，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你知道我们无法偿还，还借钱给我们。托你的福，我们才终于能够生活下去。

    实在是感激不尽。

    以你的性格，不管我怎么感谢，你也一定会毫不在乎地说，这都是捐赠的钱，或是说这都是和尚无本生意赚的。

    但即使如此，我们的感激之情还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你。

    借助着你的好意，我们一直搬家，已经来到了如此极北的地方。我觉得，也许该有必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了。

    至于理由，前不久我们生了个女儿。

    我能想像你发火的样子，质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你。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

    希望你现在别管我要照片。

    我们给她起名叫惠。

    为了惠，我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等我决定了下一步，会再给你写信的。

    注意身体。

    多保重。

    你的朋友九门克绮

    追风者’

    我写信的时候，惠在我后背上玩着木头做的火车。

    我放下笔，她便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似的，扔下了火车。

    “过来，惠。”

    我撂下笔，一只手抱起了惠。

    惠用脸颊蹭着我。

    她柔软的毛发在阳光下闪耀着。

    我抚摸着她尖尖的，多毛的耳朵。

    ‘爸－爸。’

    惠开心地笑着，然后开始强烈地咳嗽。

    她抱着我的脖子，指甲扎着我。

    我知道她咳嗽的原因。

    对于窗外的那些东西，我感到了强烈的愤慨。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把这感觉压抑在了心底。

    我努力地露出笑容，哄着惠。

    “惠，没事吧？”

    我想抚摸她的后背，但这个动作只有一只手是做不到的。

    我慢慢地哄着她，等着她咳嗽减缓。我把她放下，向她伸出手指。

    惠柔软的嘴唇，高兴地吸着我的手指。

    我的指尖感到了一股疼痛。这疼痛我已经习惯了。

    惠的脸颊慢慢变得红润。

    妻子在我脚下叫着。

    我们约好了，一星期只给她喝一次血。

    幸好我的血肉还带有一点点的魔力。

    这残渣远远不及打开门的魔力，但至少还能维持她们的生命。

    她生惠的时候最危险了。

    当然不可能让人类的医生来接生。

    我也不能离开临产的妻子。

    我自己自学了助产的技术。

    我好不容易捧起惠的时候，母子都已经衰弱得很危险了。

    为了让她们两人活下来，我废了一条手臂。

    结果我也差点死掉，后来妻子狠狠对我发了火。

    之后，妻子基本上都以狼的样子生活。

    这样对她的身体比较好。

    她只有在给惠喂奶的时候，才恢复人形。

    惠……她的形状还没有固定。

    非人的外表是内心的显现。

    由人类的父亲和狼的母亲所养育，大概现在自己还没有决定到底要成为什么吧。

    妻子说，她离开这个家，让惠忘记非人的血脉，让我把惠作为一个人类来养育。

    貌似以前有过这种先例。

    当然，这种事情我想都不会想的。

    我，同时爱着妻子和惠。

    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但我也绝不愿意为了惠而舍弃妻子。

    惠，是我和妻子两人的女儿。

    她的尖牙，她闪着黄光的眼睛，她脖子上金色的绒毛，这一切我都喜爱。

    ‘爸－爸，爸－爸！’

    惠止住了咳嗽，拉住我的手。

    她指着窗户外的景色。

    ‘那－个。’

    顶天立地的树木，一棵棵被毫不留情地砍倒了，开辟出了一条路。

    巨大的卡车奔驰着，喷出煤烟。那就是惠咳嗽的根源。

    这次我没能忍住愤怒。

    我的肩膀有些用力。

    “那个是……”

    我张开了嘴，然后终于发现。

    惠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个，是－什－么？’

    惠用手指着。

    这是孩子的好奇心。

    她第一次看见巨大的机械，有些惊讶，有些害怕，有些高兴。

    我感觉到了她的开心。

    我深切地感觉到了。

    “那个，是车。吃－额－车。”

    ‘吃－额－车。’

    惠在嘴里念了一会儿。

    ‘车－！

    妈－妈，车！’

    惠抱着地上妻子的脖子，指着窗户。

    妻子发出温柔的声音。

    ‘爸－爸？怎－么－了？’

    惠看见我流出了眼泪，问我。

    对这个孩子来说，世界在闪着光。

    这是特别令我高兴的事。

    我流泪了。

    “惠，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

    “嗯。搬家啦。能看到好多车呢。”

    ‘车－！’

    惠很高兴。我抚摸着她的头。

    啊啊，为了这个孩子，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活过了这十年，我明白了一些事。

    我和妻子还有惠。

    我们的痛苦，并不是那么特别的东西。

    父母们，在各种地方、各种时代，即使此时此刻也都在承受这种痛苦。

    无论什么时候，父母都是为了孩子献出血肉的。

    我为了守护惠，即使献出我的全部也在所不惜。

    啊啊，只是，如果我死了，妻子倒下了，谁来守护惠呢？

    我只担心这一点。

    这孩子，还需要时间。

    现在还需要一些时间，直到她能够独立。

    妻子叫着。

    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句台词。

    －－所以说，克绮。

    如果知道明天会失去了的话，那么那一天才是最幸福的。

    惠盯着窗外，突然又扭头看着地面。

    她用双手的手掌夹住倒在地上的木制火车，拿了起来。

    ‘车－！’

    火车带着惯性滑了出去。

    火车在地上跑着。

    火车的车轮转着。

    车轮一圈圈转着，火车向前跑着，然后撞在了墙上，翻了。

    惠看见火车翻在地上，于是站了起来。

    她小巧而温柔的脸庞上，浮现了决心。

    她要把翻倒的火车扶起来，于是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惠。

    我甚至有冲动，想要伸手帮她扶起火车。

    我想要搀住她晃悠的后背。

    妻子也是一样的心情。她立着耳朵，注视着惠的样子。

    但是，我们没有去插手。

    因为惠的脸上，有着决心。

    除非惠向我们求助。

    或者她快受伤了。

    这二者都没发生。

    惠摔倒了三次，三次都自己爬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走完了二十步的距离，咧嘴笑着，两手拿起了火车。

    啊啊，明天的我，也许会失去什么。

    但是，我的身边应该还是会有女儿和妻子的。

    我的名字，是九门克绮。

    妻子，是追风者。

    女儿，是惠。

    深深慈爱时的恩惠。

    我今天，真的很幸福。

    惠又把火车弄翻了。

    我看着她的后背。

    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

游戏剧情 追风者线 结局C

    （我放开了她的手。）

    深红的光芒中，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

    草原上风吹草动的声音。

    野兽们现出了身影。一匹，又一匹。

    在曙光的源头看来，这一族真是少得可怜。

    有智慧的野兽们，出现在了我的周围。

    我放开了手，拍了少女的肩膀一下。

    再见。

    我想笑着说出这句话。

    我想欢送她。

    但是，我做不到。

    “再……见……”

    我发出了毫无底气的声音。

    我的表情一定像是要哭出来。

    少女也一直低着头，然后她终于抬起头。

    ‘再见，克绮。’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和平时一样温暖。

    但是，其中还有着无法掩饰的寂寞。

    “活得精神些……”

    不行了。

    我的眼泪要出来了。

    我哽咽了，话只说了一半。

    ‘克绮也要精精神神的。’

    不行了。

    我好不容易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冲破了大坝流了出来。

    “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喊出来了。

    我说一句，少女的身体就摇晃一下。

    我的话像是刺进了她的身体。

    我当然知道，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只有现在，只有现在才有机会说出来。

    ‘我也是……我也想一直和克绮在一起。’

    “可是……”

    ‘可是。’

    我们知道答案。

    但是，却忍不住要说出来。

    ‘我想呆在克绮身边……一直。’

    “不行的。如果这样，你就不是你了。我其实也想到你那边去的。”

    ‘到了我这边，克绮也就不再是克绮了。’

    我是我。

    她是她。

    我爱着的，是像春风般吹过的女孩子。

    所以，我不希望她在浑浊的都市中腐朽。

    她也不希望我在野山中变成野兽。

    我们如此喜欢对方。

    我们明明如此喜爱对方。

    我们行走的道路，已然无法再次交汇。

    我们的世界是不同的。

    这种故事大概，一定是经常会发生的。

    但我们心中的思念却不会因此而消失。

    我终于露出了笑容。

    其实，我们本是不会相遇的。

    所以，现在要离别。

    但是我不会说，相遇本身是错的。

    我也不会说，如果没有相遇就好了。

    我不会这么说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这么说的。

    “我喜欢你。我爱你。永远。”

    ‘不要说永远。明天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只有今天就行了。’

    我摇摇头。

    “明天、后天，你都永远是我最喜欢的。”

    ‘这么想着的，是今天的克绮啊。明天的克绮，一定能够找到一个好妻子，养育可爱的孩子。’

    我还是摇头。我想到了。

    “那，我也希望追风者能够幸福。能够找到个好丈夫。”

    ‘那是明天的事。今天的我，喜欢今天的克绮。特别喜欢。’

    “我也是。我也特别喜欢今天的你。”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

    我又这么说了一次。

    “再见，追风者。”

    ‘再见，克绮。’

    我们最后拥抱了一次。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怀里的体温如此惹人怜爱。

    狼们在我们周围朝着天空嚎叫。

    这是对于远方某物的憧憬之歌。

    这是祝愿明天幸福之歌。

    从心底快乐地唱着。但又带有些悲凉。

    这是真正的幸福之歌。

    这是草原住民最古老的歌。

    我胸中的狼，也知道这歌词。

    无数的声音中，只有我和少女用人类的话唱着这首歌。

    这首歌这么开头。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狼们开始慢慢地穿过门。

    ‘“今天，我独自一人。”’

    ‘“这里黑暗。这里寒冷。这里悲凉。”’

    ‘“这里没有你的身影。”’

    朝阳的光芒照射下来，清冽的风在吹动。

    少女的头发散开了。

    我们缓缓地分开。

    我梳着少女飘到脸上的长发。

    ‘“但是。”’

    ‘“因为夜色如此黑暗，才会思慕拂晓。

    因为天气如此寒冷，才会思慕朝阳。

    因为此刻如此悲凉，才会思慕你的身影。”’

    追风者点点头，转过了身。

    她像平时一样轻快。

    她没有任何负担。

    她就像是在附近散布一样。

    她踏出了很远的一步。

    她的背影。

    我想上前抱住。

    但是。

    我没有这么做。

    ‘“祝愿你能迎来每一个清晨。

    祝愿你能常有暖风吹拂。

    祝愿你能得到所爱的温暖。”’

    ‘“这里如此的寒冷，这里找寻不到你的身影。

    所以。

    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背对我的少女，慢慢地踏入了门中。

    草原住民的最后一人。

    追风者。

    她全身进入门的瞬间，炎雾的门开始溶化了。

    对面的光，风，连声音也。

    一瞬间都消失了。

    静寂之中，我唱着最后的誓句。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朝霞已经消失了。

    青空和炫目的白光下。

    我哭了很久。

    我一直哭到流不出眼泪。

    我下了山。

    ……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呢，老爷爷？’

    孙女在我腿上让我继续讲。

    我想回答，却开始了咳嗽。

    我止住了咳嗽，喝了口茶。

    ‘您累了吗？’

    “啊啊，稍微有点。”

    明明只是十天里面发生的事，讲出来却真够长的。

    壁炉里面的木柴，已经快烧光了。

    “然后呢，我下了山。之后再也没见过追风者。这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我觉得这不是结局。’

    小姑娘的口气有点像是大人。我露出了苦笑。

    那应该是一个故事的结局了吧。

    不过，确实。

    现实是没有结局的。

    只要人活着。

    “你还想问什么？”

    ‘后来，老爷爷怎么样了呢？’

    很讲礼貌的声音。

    “喂喂，这可有五十年的量啊。”

    ‘那请简要地说一下吧。’

    孙女认真地说，我只能苦笑。

    “之后啊。我回去之后……还是没办法忘记那天看到的草原。”

    ‘草原是吗？’

    “是啊。这就是遗憾吧。也许地球的某处，我找到了这样的草原，也许能够再见追风者一面吧。”

    ‘见到了吗？’

    “没有见到。”

    ‘是吗。’

    “不过虽然没有见到，但我却有了这样的想法。草原住民不在了，但也许还有同样困扰的人吧。”

    ‘是啊。’

    “所以，我就开始了现在这份工作。”

    ‘现在的工作吗？’

    “保护森林草丛的工作。守护水和风的工作。守护野兽、鸟、虫、鱼，还有人。总之，这是让活着的生物都能好好活下去的工作。”

    “我做了做，觉得很快乐。虽然也有伤心和痛苦的事，但这工作很值得去做。”

    ‘您辛苦了。’

    她低头行了个礼。我看着她的动作，露出了微笑。

    “不用客气。”

    ‘老爷爷做着这样的工作，不会觉得寂寞吗？’

    “到底如何呢。”

    我回忆了一下。

    我打算回忆。

    刺痛般的记忆，已经像是远方的雾霭一样了。

    “最开始是寂寞的。”

    即使到了这个岁数，这句话还是让人不好意思。不过在孙女面前，我很坦诚。

    “为了淡忘寂寞，我全身心投入了工作。然后……是啊，虽然没有消除寂寞，但我感到了满足。”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说，即使寂寞，我也不会停止不前的。我找到了想做的事，就一直向前前进。这样的话，她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样寂寞。我想，如果她真的像那时说的那样，找到了个好丈夫，大概就不会寂寞了吧。”

    “只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一定是每天都努力生活着的。”

    “我和她……即使没有其他共同之处，我们也在同样的时间内活着……这样，也就是用同样的生命在活着。虽然无法见面是很寂寞的事，但我还是因此而高兴。”

    ‘我觉得有些听懂了。’

    少女冲我点点头。

    ‘没有后悔吗？’

    “后悔大概后悔了一百遍啊。那一天的事，我不知道回想了多少次。梦里面也梦见过。我梦见，我和她在草原的中心醒来的梦。还有我们一起来到这边的梦。”

    “梦是十分幸福的，但醒来却十分痛苦。我想，这种梦要是不做就好了。但逐渐的，我喜欢上了这种梦。即使是在梦里，即使只是一时的幸福，幸福也还是幸福。”

    ‘幸福吗？’

    “我吗？”

    幸福吗。

    我想都没想过。

    “我一直很忙啊。我没仔细想过这种事。我用望远镜照着鸟巢，爬上树枝，数巢里的蛋。我潜入泥里，测量根的长度。整晚看守在动物饮水的地方，浑身都浸满了痒痒的树叶汁。我把看见的一切都照下来，画下来写上字。然后散发到很多地方，说服了一些大人物，让他们为自然出钱。很忙……很高兴……等我回过神来，已然到了这个年纪。”

    “因为我是自己一个人，很轻松。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想怎么贫穷就怎么贫穷。仔细想想，我怎么会有如此幸福的一生呢。”

    ‘一直爱着是吗？’

    “恩。工作就是恋人啊。”

    ‘工作……还有她。’

    “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单身……是啊。现在我也喜欢她。爱着她。”

    她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我这么想着，笑了。

    “总之……到这里，就真的是结束了。”

    ‘好的，我知道了。’

    少女点点头。

    我想叫她的名字，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是单身。我没有养子。

    那么……这个小女孩，是谁？

    “啊啊，这样啊。”

    我终于想起来了。

    “结束了啊。真的结束了。”

    ‘是的。不过，其实这是开始。’

    我腿上的少女站起了身。

    伞转了一圈。

    伞一转，壁炉和房间都变得淡薄了。

    伞转着，我们两人站在了虚空中。

    ‘克绮！’

    温暖的风带着漩涡，卷在了我的脖子上。

    ‘克绮！克绮！克绮！’

    她全身表达着喜悦，拽着我。

    我也抓住了她，把她举起来。

    “一点都……没变啊。”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如果能够见面。

    我以为我会哭出来。

    没有眼泪。

    只是胸中扩散着温暖。

    ‘说什么呢啊。克绮也没变啊！’

    她这么一说。

    她那么扑过来，我的老骨头应该一根根都折了才对。

    我感到手脚都很轻。

    我看看自己的手。

    浮现的静脉，老年斑，全都消失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你一直等着我的吗？”

    ‘不是。我也刚来。’

    我扭头看看伞的那边。

    “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

    没有可能我们同时死去。

    ‘大家总是说我不讲理。说我一心为了工作，说我太死板。’

    “嗯，是啊。”

    少女微笑了。

    那是嘴角一瞬间出现的微笑，立刻又消失了。

    ‘不过，其实我是很讲人情的。’

    “谢谢你。”

    我从心底里谢谢她。

    ‘谢谢你。’

    追风者紧紧抱住了她，少女还是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地接受了。

    ‘啊！我有好多话要对克绮说呢！’

    “我也是。”

    ‘从哪里说好呀。先说惠吧。惠前阵子刚生了女儿。克绮的孙女啊。’

    “等等。等一下。惠是说谁？”

    ‘居然问谁，太过分了！克绮和我的女儿啊。’

    “我的……女儿？”

    ‘嗯！用了克绮妹妹的名字，深深慈爱时的恩惠。’

    “我有……女儿？”

    ‘啊，难道不承认吗？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追风者笑出声来。

    ‘开玩笑啦。我到了那边才发现，吃了一惊呢。然后就特别的高兴。’

    “惠……啊。”

    我两条腿有些晃。

    当然啦。

    “养育得好吗？”

    ‘当然啦！我不是说了吗，前阵子刚生了孙女。’

    “啊，嗯。”

    我脑袋里转个不停。

    ‘啊真是的！让人着急啊。算了，我慢慢给你讲吧。从一开始讲起。所以克绮也给我讲啊。’

    “这个自然。”

    我终于想起了该怎样露出笑容。

    我感到肩膀很轻。

    身体飘忽忽的。

    “我有……孙女。”

    我留下的，是森林和山。

    还有住在那里的数不清的生命。

    我一直想，这样就够了。

    即使现在，我的心情也没有变。

    不过……我知道了还留下了别的东西，我现在更高兴了。

    “那么……女儿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家伙？”

    ‘唔－－，很擅长捕蛙。’

    “蛙？”

    ‘很好吃的哦，蛙。’

    “可是……蛙……”

    伞转着圈。

    ‘我们该出发了吧。’

    她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

    虚空中出现了一条路。

    银色的路，穿过星星之间，通往金黄色的月亮。

    悠远的景色，让我们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了重要的事。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一直呆在一起吗？”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那边就请做出决定。’

    我和追风者对视着。

    ‘请放心。到那边，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少女转过身背对我们，开始在路上走起来。

    ‘有很多时间可以供你们聊天。’

    我们手牵着手，在银色的道路上踏出了第一步。

    伞一圈圈旋转着。

    我们看着伞，从心底里说出这句话。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